第四章 抓捕進行時

理虧哪,又是逛橙色年華,又是帶人打砸,瞞別人容易,哪能瞞得過這些一輩子就在黑白之間逡巡的老警。

「那交流這字眼不好,就改成交代吧……從昨天到今天,你小子可是犯渾犯得厲害啊。」許平秋道。

餘罪羞澀地低下了頭,眼悄悄瞟著,在揣度著許平秋真正的用意。

當然,許平秋沒有指望他能夠誠心誠意地認錯。等了半晌這貨沒話,許平秋道:「事情我知道了,想聽聽我的評價嗎?」

餘罪點點頭,看著老許。

「曹亞傑不是無辜的,這幾年依仗著在分局分管監控,大發其財,本身就不是件什麼光彩的事。把財產全部放到一個女人名下,是他的聰明之處,很可惜,大多數人就栽在自己的聰明之處。不過他好歹懂得剋制,沒有釀成更大的錯誤。」許平秋道。聽口氣,對曹亞傑的評價並不高。停了片刻,又說,「天要下雨,娘要偷人,擋不住喲。」

司機和餘罪「噗」地笑了,說的是路婷婷,口氣有點無奈,不過只能無可奈何了。

「她我就不提了,關澤嶽這個奸商加小人,騙財騙色,倒是和你的性格有點像。」許平秋道。

「我?」餘罪氣憤地一指自己,馬上一搖頭道,「我頂多騙色,騙財就太不算人了。」

這回輪到許平秋和司機笑了,許平秋笑道:「可能這事前半截確實是一個巧合,你們約他,他把你們約到橙色年華,就想著噁心一下,讓你們出出洋相……可能是你們的放浪形骸落到了內部人的眼裡,也可能是你們進110指揮中心,被某些嗅覺靈敏的人發現了,這個暫時還查不到詳細的經過,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你們現在已經成了一個絕佳的棋子。」

「棋子?」餘罪稍稍納悶了,老許一般粗話連篇,高深莫測不是他的風格。

「對呀,棋子。一個功勞累累的刑警,揭開了他的真面目,居然是一個無恥、下流、出入淫穢場所,以及涉黑涉惡的人物,你說這樣的反差,會不會很強烈、很有戲劇性?」許平秋道,看著餘罪。

餘罪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著,這個評價,對於他來說,太他媽中肯了,就是有點承受不起。

「本來出入娛樂場所就夠你們喝一壺的了,你倒好,不聲不響帶人砸了關澤嶽的物流公司。本來九死一生,被你搞成十死無生了。」許平秋道。餘罪剛要解釋一句,他打斷道,「咱們之間不用解釋,你用的是塢城路反扒大隊開除的那些協警,對不對?又讓三大隊的孫天鳴給你擦屁股是不是?還把劉星星、林小鳳,甚至你那撥狐朋狗友調出來,都開著警車去給你助威,是不是?告訴我,是不是?」

餘罪無言以對了,點點頭:「是!」

「我他媽真想扇你。」許平秋氣得一揚手。餘罪側著臉,一動未動,根本不懼。瞬間許平秋又收回了手,呵呵乾笑了兩聲:「有種,現在的年輕人像你這麼有種的,都快絕種了……辦一件兩件蠢事可以理解,不過這蠢到不要命的份上,讓人怎麼理解你呀?」

「我沒有指望誰理解,我要個結果就行,人活著不能那口氣憋著吧?讓人黑上我一把,然後我再低頭認罪去?」餘罪道。這意氣之爭,爭得似乎有點過頭了。

「如果不攔著你,你還準備幹什麼?準備爭出個什麼結果?」許平秋問。

「沒了……差不多嚇唬嚇唬就行了。」餘罪道。

「真沒了?」許平秋問。

「真沒了。」餘罪道。

許平秋毫無徵兆地一湊,臉幾乎湊到了餘罪的眼睛上,驚得餘罪往後一躲,然後老許一撥拉他腦袋道:「胡扯,要沒了,羊頭崖鄉的鄉警、縣裡刑警怎麼無聲無息來市裡了,我算算……來了有二十多個人啊,袁亮帶的隊。哎,我說你可以啊,比崔廳還厲害,跨區調警力這麼迅速?」

「哎喲!」餘罪一拍腦瓜子,苦也,最陰狠的一招被許平秋識破了,那所有的想法都是付諸東流了。

「你別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說說,你把他們弄到市區,準備幹什麼?」許平秋追問著,口氣漸冷了。

「什麼也沒幹,什麼也不準備幹,吃吃飯、敘敘舊不行呀?」餘罪道。現在沒發生的事,自然還好搪塞。

「恐怕不是吧,我猜呀,或者是直接針對關澤嶽,或者是直接針對橙色年華的某些人,抓個現行,堂而皇之把事情往大處捅……應該是這樣,就抓不到現行,也可以給他們製造嫌疑,對不對,餘警官?能告訴我是什麼辦法嗎?」許平秋側頭問。餘罪一隻手訕訕地遮著臉,羞澀了。

其實都是這個理,在陰暗的思維方面,兩個人相差無幾。

「人一個啊,敢做都不敢當。」許平秋不入眼道。

這句話卻是刺激到餘罪了,他哼了哼反駁著:「有什麼不敢當的,夜總會那個黃賭毒的地方,還需要針對某些人嗎?一竿子捅進去就是一個馬蜂窩,只要敢捅,那黑窩就得亂。」

「然後你怎麼亂中取利?」許平秋好奇地問。

「一亂就是樹倒猢猻散,一分散就好對付了,派出所都收拾得了他們。」餘罪道。

許平秋愕然聽著,看著餘罪不屑的表情,然後呵呵笑著,笑得渾身直顫。笑了半天,一瞪眼,然後毫無徵兆,甩手「吧唧」一聲。餘罪捂著後腦「哎喲」一聲,火了,一把揪著許平秋的領子,揚手要還……還好,關鍵時候剎住車了,沒敢還回去。

「你個蠢貨呀。」許平秋一把把他推開,整整衣領道,「衝你剛才這過激表現,就必輸無疑,你那樣做,就不是害你一個人了。」

「哼。」餘罪擰著脖子,轉頭不理。

「我知道你不服氣,也知道你在爭一口氣,可這氣能這麼爭麼?你這是幹什麼?你綁架了兄弟和戰友對你的信任,為了你的一點點個人意氣之爭,把他們都置於險地?你覺得你這是義氣?!簡直是卑鄙。」許平秋呵斥著,是真生氣了。

「那我們怎麼辦?老曹人財兩空,然後還得忍氣吞聲;我們就喝個酒叫個妞,回頭還得被開了?兄弟們拼死拼活幾個月抓回嫌疑人來,誰朝組織伸過手啊?別以為我不知道啊,那橙色年華里面有內部人撐腰,轄區緝虎營分局有問題,上次車行的事也是他們出警,我就不知道我他媽惹誰了,都把我往死裡整。」餘罪憤然道。也摸到點邊角了,只是位置不夠高,看不到全貌而已。

能看到這個層面已經讓許平秋覺得不簡單了,他嘆了口氣道:「你既然知道有內部人撐腰,就不應該這麼衝動和盲目。這個關係網可能比你想象的大,可能不是單單針對你,可能所有和你有聯絡的內部人,都因此被置於兩難的境地了。」

「沒那麼玄乎吧?」餘罪這倒認真了。

「你可以往最壞處想……我可以告訴你,市局督察已經進駐三大隊、重案隊以及杏花分局,正在詢問下午非法出警的事,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們就會拿到一手資料。你指使的這起恐嚇商人、打砸倉庫的事,會受到嚴肅處理……別覺得我是在危言聳聽,你們出入娛樂場所,不到十個小時,事情調查結果已經放在省廳紀律整頓會議桌上了……我剛剛得到的訊息是,省廳督察今晚就等在總隊和你的宿舍了。外面的事是,緝虎營分局也已經加入其中,據說橙色年華強哥也揚言了,說關澤嶽是他兄弟,要替兄弟出口氣,開出賞格一萬找你。」

餘罪聽著,呼吸漸重,臉上不自然地痙攣。從小到大的婁子,這一次最大,甚至到現在他都不清楚有多大,不過肯定的是,恐怕這一次他兜不住了,碰上黑白追殺的事了。

「大不了就魚死網破。」餘罪惡狠狠道。

「你還是沒明白,恐怕你不會有和他們斗的資格,督察的出面就是解除你的武裝。今天下午,所有支援你的警察可能這一時間,都或多或少接到警告或者訊問,誰還敢再跟上你胡來……現在只要找到你的下落,馬上面臨的就是被隔離、審查,然後等著一個除名的結果。等你脫了這身警服,那你就得去面對那些見不得光的人和事了……你認為,你一個人能挑了橙色年華豢養的黑勢力?」許平秋淡淡道。後果已經點得很清楚了,脫了警服,趕出五原,不追殺你都是輕的。

「你費這麼多口舌告訴我,想讓我幹什麼?告訴你,想設計個開除,再秘密徵召進特勤,我不幹。」餘罪道,危急的時候,還沒有放鬆警惕。

「你不像個怕死的,怎麼總是反感特勤呢?」許平秋不解了。

「我不怕,也不是反感。」餘罪道。

「那是什麼?」許平秋問。

「我是覺得他們挺可憐,不管幹了多大的事,不管作出了多大的犧牲,都得那麼藏著掖著活著,我替他們不值。」餘罪道,一時間想起了老郭,鼻子酸酸的。

「是啊,所有想當個好人的警察,都很可憐。」許平秋道。

「你不用勸我,我不接受。」餘罪道。看著許平秋諱莫如深的表情,他突然靈光一現說,「你把我隔離出來,是不是嚇唬我?這麼大的機關,反應哪有那麼快?」

許平秋不說話了,掏著手機,遞給餘罪道:「你打電話自己求證一下,重案隊、三隊、杏花分局、平陽路反扒大隊,還有你工作過的縣刑警隊……」

餘罪不相信地接過手機,撥著號,低著頭,喂喂了幾聲,然後……靜默了,死一般的靜默。只能聽到越野車大功率發動機的吼聲,只能看到車窗外不斷掠過的夜景。那夜景,在視線中是支離破碎的景物,都是黑色的,無法分辨。

放下電話時,孫天鳴嘆了口氣,有點鬱悶了。

晚上八點半了,督察在這兒待了兩個多小時了,根本沒走的意思。審訊室被他們徵用了,包括他這個隊長也被限制在辦公室裡,雖然沒有限制和外面聯絡,可和限制自由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

督察是警中警,警察中的警察,查的就是警察,孫天鳴自問今天的事實在是理虧,說話站不直腰哪。他有點後悔,要是沒聽餘罪胡扯多好,要是沒派警力去華泰物流多好,甚至於根本沒有把人帶回刑警隊,那會更好。這後悔藥沒地方買去啊,動用了四臺警車、十餘警力,抓回來了十幾個人,只要再往細裡查一查,真相很快就會浮出水面的。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把這些跟著他摸爬滾打的兄弟們都牽扯進來了。刑警隊可不是什麼好營生,掙不了多少錢還得冒著風險,所依仗的就是這些底層的兄弟那點血性。就因為這事把人牽扯進去受個處分、降級降薪,更嚴重點趕出警隊,任何一種料想變成現實,孫天鳴知道自己這個隊長,恐怕當不下去了。

對,肯定當不下去了,只要查到真相,他這個副科級別的小隊長,根本負不起這個責任。

正心煩意亂地想著,隊部吵吵嚷嚷地亂起來了。他驚聲起立,扣著帽子往門外奔,被看門的攔住了,孫天鳴客氣地說:「兄弟,都是當差的,沒必要這樣吧?」

「例行公事。對不起了,孫隊長。」對方道,沒有通融的意思。

「那這是……」孫天鳴聽到了有人爭執,伸頭看時,有個隊員喊著:「孫隊,他們要帶我們走,也不說去哪兒。」

壞了,要帶回市局審了。要在本隊,肯定是咬死了鐵板一塊,可要帶走一分散,各個擊破,孫天鳴知道,那就無法善終了。他焦慮地看著,咬牙切齒地握著拳頭,這股子悶氣就是噴不出來。

「請吧……玩得不錯啊。我看你們三隊都黑透了。」一位督察道。

這個人孫天鳴認識,趙新雷,督察處的外勤組長。說不上話,這督察都是市局的近衛警,出門就比別人高一階。

「別拉我,你放手。」有位刑警火了,打掉了督察扶著他肩膀的手。

「就是啊,你們憑什麼帶走我們?有證據麼?」

「我不能跟你走,我們隊長不發話,我們不走……」

眼看著要走,有刑警開始質疑了,這事雖然不怎麼光彩,可也不至於被督察隔離吧?長年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他們,從來者不善的督察眼中,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是那種你抓錯人了要被整的前奏,肯定不會有好果子吃了。

「喲,還擺譜是吧,不協助調查也行,信不信我現在撕了你們的帽簷。」督察領隊趙新雷撇著嘴道,不屑地看著這些基層刑警。

僵持著,有刑警咬咬牙,嘆了口氣,準備上車了。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人真是有點賤性啊。」趙新雷道。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正上車的那位火了,被他們問了兩個小時重複的問題,早憋不住了。

「我說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怎麼?想朝我來一拳?那來呀?」趙新雷眼瞥著,居高臨下的樣子。

「我他媽……」那刑警揚手就來,後面的「喂喂喂」,攔腰的、拽胳膊的、抱人的,死拉著拽下了。

「都帶走。」趙新雷吼了句,火了。督察成隊圍著肇事刑警,一人揪一個,刑警也亂了,推搡著、叫罵著,眼看著一觸即發。趙新雷可從來沒有遇過到敢抗拒督察調查的警員,他上前揪住剛才發飆的那位,一擰胳膊,一個倒剪,吼著:「銬上,我看誰敢動!」

「嚓嚓」銬上了一個,不料逼得急反得兇,一堆刑警圍著他,這人橫眉瞪眼,叫囂著「憑什麼抓人」。趙新雷吼著:「就憑老子是督察,抓的就是你。」眾刑警吼著:「有種你把我們全抓了試試。」趙新雷火了:「今天還就把你們全抓了。」

就在督察們情急之下,都拎出手銬的時候,孫天鳴動了。他無法坐視了,大踏步出門,兩個看他的人剛一擋,卻見他悍然一個肘拳加膝撞,打得這兩個細皮嫩肉的督察痛不欲生地彎下腰了,奔出了辦公室,挾著憤意,氣勢洶洶地吼著:「住手!都住手!」

「三隊,全隊集合。」

他吼著,早看不下眼的刑警從樓道里,從預審室裡,從宿舍裡,黑影幢幢地奔出來了。趙新雷一見情急了,他反倒有點心虛了,指著孫天鳴道:「孫天鳴,你想幹什麼?」

「這正是我要問你的。」孫天鳴瞪著眼,爆發了。

「你們違規出警,威脅商人,縱容打砸,還有理了?知道不知道什麼叫違法亂紀?」趙新雷針鋒相對,眾督察馬上集結成一片了。

「呸,少給老子講違法亂紀,關澤嶽他什麼人你以為我不知道,來這條街上開公司黑了不止一個人,每次進局子,前腳進後腳出……他欺負別人沒事,今天受了一點欺負,你們就給他出頭來了。」孫天鳴把內幕曝出來了。

「胡說,我們是奉市局的命令。」趙新雷駁斥著。

「滾了你媽的,從案發到你們出現不到一個小時,你哄鬼呀。還跟我講違法亂紀……我問你,督察的工作條例知道不知道?你問出什麼真憑實據來了,就要帶人走?」孫天鳴咄咄逼人,問上來了。

這有點越界了,不過是上級催辦,下級拼命辦而已,沒想到被孫天鳴揪住小辮了。趙新雷不屑道:「王局的命令,連你也要帶走。」

「你試試……公安局姓公,不姓王,衝你這句假傳命令的話,老子就能把你拘了。」孫天鳴罵著,這是真話,但不符合督察工作的條例。王局肯定說了,但肯定不會籤這個命令。

「你敢。」趙新雷要摸手機了。

「就這點本事啊?」孫天鳴不屑地看著,挖苦道,「趙新雷,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的出身,基層一年都沒混夠就進督察裡,吃你爹老本的貨,想騎到我們這些拼命的兄弟們頭上,你配嗎?三隊每年傷殘十幾例,全隊每年大小立功十幾次,你他媽居然說我們這兒是黑窩。」

他一字一頓說著,一步一步緊逼著,趙新雷一步一步後退了。此時他才發現,這些養尊處優的督察隊伍和刑警的差距有多遠,那人像兩眼噴火,如怒目金剛一般,讓他心生寒意。步步後退,退到車邊,退無可退的時候,他強自提著勇氣說著:「孫天鳴,你想幹什麼?」

「問得好,你不說老子黑嗎,那就黑給你看!」孫天鳴吼著,環伺一週,對著朝夕相處的隊員吼著,「把他們全銬起來,查就查,把關澤嶽幾次案底全翻出來,看看誰是黑的、誰在違法亂紀。」

命令下時,群起攻之,早看督察不順眼的刑警們一擁而上,擰著、摁著、撲倒著、壓制著,十位督察轉眼被打上了銬子,被塞進了一個狹小的審訊室……

亂了,支隊得到這個訊息後,緊急調撥直屬的警衛,風馳電掣趕往三隊。

不獨在三隊,在重案隊,督察審了孫羿、吳光宇、熊劍飛兩個多小時。連詐帶唬,排出一大堆證據,證明他們和餘罪是同學,證明他們曾經是同事,藉此證明今天下午的事,是有預謀的一次打砸恐嚇。

「我沒恐嚇,是你們在恐嚇我!」吳光宇質問起督察來了。

「打砸?我沒看到啊,開車路過。」孫羿耍起無賴來了。

「別磨嘴皮,有證據你抓我走,沒證據我要睡覺。」熊劍飛嘴更牢,話都懶得說。

兩個小時把督察磨得心頭起火了,這些天天和惡性犯罪打交道的警察,脾性裡也沾惹上點,想讓他們開口,估計沒那麼容易。三隊出事的訊息傳來後,他們剛要和邵萬戈商議帶走人,卻不料邵萬戈已經帶著本隊的刑警把審訊室圍住了。進門,二話不說:「關禁閉,寫檢查,交代不清楚,小心我抽死你。」

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把人都押走了,這純粹是做戲。熊劍飛走的時候背後還豎著中指呢,督察領隊徵詢似的問著邵萬戈:「邵隊長,這三個人我們要帶走的。」

「這個不合適,你們教育不了。」李傑指導員出面了,他嚴肅道,「我們查清問題,親自給你們送去,您看現在這天色都晚了,幾位還沒吃飯……來來,我們這兒伙食不錯,吃頓便飯。」

「都看什麼?」邵萬戈對著一幫警員叫著,「趕緊把督察同志都請到食堂。」

軟刀子更厲害啊,這些人哪是請,幾乎是一圈人圍著,讓你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嘛,招待的嘛還算殷勤,就是這事情嘛,估計是辦不了了。

杏花分局,劉星星稱病,躲開了。這也是個老油條了,不止一次被督察詢問,每次想找到他正面詢問,都得費一番功夫。

平陽路反扒大隊,林小鳳還在講下午到華泰公司的各種理由。路過,對,就是路過……我不對,我向組織檢討,我不該開著警車逛街,可我真不知道那兒發生什麼事了,那麼多警車泊著,我以為出了什麼大案了,就停了下,看了看熱鬧……

兩個小時重複著這樣的情況,該輪著督察鬱悶了。

「舅……」

關澤嶽放下了杯茶水,對著摸牌的平國棟,附耳說了句什麼。

平國棟擺擺手,屏退了人,扔了張牌:「二萬。」扔了牌,端著茶水,四平八穩地坐著。

環境不錯,很專業的棋牌室,帶小包,帶衛生間,帶茶水服務,而且很安靜,他下首的一個禿著頭隨意扔了張牌問著:「平局,有事了?」

「沒事,三隊那邊,和督察打起來了。」平國棟笑著道。

「你們警察,內部也幹仗啊?」禿頭的下首,是一個華髮老者,取笑的口吻道。

「窩裡不鬥,還跟誰鬥啊。」再下首,一個發亮面白的中年人,笑著道。

平國棟欠身摸著牌,扔出來:「四萬……秦局對此深有體會,這個真沒辦法,警種多、單位多,各有各的小山頭啊。」

「四萬……哎,平局,督察都壓不住,這……不會出其他事吧?」禿頭的道。

「現在不是怕出事,是怕不出事……還是領導有辦法啊,督察一上門,那幫子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刑警,一上火準得出事,一齣事……那就好嘍,這隊長該著下課嘍。」平國棟道。

「白板……我看呀,高度不一樣,處事的方式就不一樣,本來矛頭有可能針對我們的ktv,哎,這樣一處置,成你們警察內部矛盾了。」老者道。

「老栗啊,你這高度還不夠啊。」另一位扔了牌,笑著道,「以我看呀,這事是針對許黑臉的吧,今年他往上提的呼聲很高啊。如果在這個事上負個責任,作個檢討,丟個臉,那組織考察基本就黃了。」

「不過那小子真夠橫啊,再待幾年,肯定要成個人物啊,我外甥那麼大個公司,他愣是敢帶人砸了。」平國棟感慨著,這愣頭青,愣得他都有點佩服了。

「放心吧,平局,您扒了他那身警服,我負責剝了他的皮。」禿頭討好道。

「老栗呀,上次砸你們車行的事,就該咬著他不放呀?怎麼你們臨了了,退了?」平國棟問。

「哎喲,平局,我得做生意啊,你是不知道那陣勢,一天去十幾號特警,我哪受得了,再說我惹不起許黑臉啊。」栗老闆道。有個深層次的原因他沒講,是因為女兒執意不再追究了,他也就順水推舟息事寧人了,而且是那事證明選擇沒錯,畢竟車行也有問題。

「這一次,估計許黑臉也不行嘍,出入娛樂場所,打砸恐嚇,再加上抗拒督察調查……都是他手下人,夠他喝一壺的了。」平國棟道,摸著的時候,臉上見喜,「啪」的一聲摔到桌上喜逐顏開道:「發財,自摸……對對胡,哈哈,今天運氣不錯啊。」

「平局啊,您不是今天運氣不錯,而是一直運氣就不錯,我們可都跟著沾光了啊。」禿頭笑著道。

笑聲中,成摞的鈔票遞到平國棟手裡。這些小籌碼權當個樂子,就連平國棟也沒放在眼裡。但凡打牌,主要是商量事情,推進了殘牌,外甥關澤嶽又給幾位叔伯添水來了。這裡也像個指揮中心,比如支隊派出去三隊了,比如支隊長召開各大隊長緊急會議了,比如各分局接到警車、警械清點通知了等等之類。

作為外行也許沒人能看懂這其中的深意,可平國棟懂。

還好,他一直就站在贏勢的一方,禿頭討好地把手機上顯示著的「一切正常」的簡訊放到他面前時,他如是想著……

狂飆突進

車像暗夜中的怪獸,在咆吼前行著;人像牢中的困獸,在焦慮著,在思考著……

此時的餘罪也失去方向感了,不長的一段路,發生了很長一段故事。孫天鳴被支隊帶走,參與華泰公司案子的刑警仍然沒有逃出被督察審查的結果,重案隊邵萬戈也吃不住勁了,督察處處長親自上門了。還有平陽路反扒大隊、杏花分局,劉星星和林小鳳,這兩個昔日的戰友和上級,恐怕也逃不出被審查的厄運。不獨如此,許平秋把車輛、警械檢查的緊急通知給他看了。

站在這個角度、這個時間,也許才能看到全貌,一隻無形的大手已經牢牢地控制住了局勢,而且還有一張大網,等著他投進去。

許平秋注意著餘罪的表情變化,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懊悔,也是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了絕望。他熄滅了煙,摁下了窗戶,輕聲道:「我知道,在你心裡,我可能是一個無恥、冷血的人,是我把你送進了監獄,讓你和那些人渣共處;也是我,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選擇了迴避。為此我感到內疚,不過我從不期待你原諒……對了,你很恨我嗎?」

「呵呵……談這個有意思嗎?」餘罪笑道。

「有,告訴我,確實很恨我嗎?」許平秋似乎很在意他的感覺。

「恨……恨不得揍你個半死。可也不恨,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怨不著你。」餘罪道。

如果準確地說,是一種愛恨交加的感情。害了他,可同時也成全了他,相比那些骯髒的幕後交易,老許最起碼是陽謀。

「謝謝。」許平秋長舒了一口氣,釋然似的說,「你能這樣想,減輕我很大的心理負擔,我總擔心你有一天會承受不了。」

「別來虛的,到底想幹什麼?」餘罪直接道。

「呵呵,你說呢?剛才看到了這麼多的形勢變化,你有什麼感想?」許平秋問。

「感想就是……」餘罪側過頭,看著許平秋髮愁的老臉,慢慢道,「好像你比我更麻煩。」

說這話的時候,他忍不住笑了,捅了婁子、惹了禍,可能有人全怪罪到這位主管刑偵領導頭上了。從反扒隊襲警那事開始,上層兩位大員明急暗鬥的傳言,餘罪或多或少地聽說過一些,現在看來,確實不是空穴來風。要是在這個時間,在這個許平秋有望上一臺階的時候捅一竿子,那老許,可真要老死在這個處長位置上了。

「沒錯,是很麻煩,我在這種麻煩裡掙扎了三十年。」許平秋笑道,「從當刑警開始,嫌疑人、自己人、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總想把矛頭對準我,你知道為什麼,我還沒有倒下嗎?」

「因為……你心裡裝著人民,你不徇私情,還是因為你有崇高的理想?」餘罪不愛聽,覺得這是說教。

「錯。」許平秋順手扇了餘罪後腦勺一巴掌,知道他在諷刺,他糾正著道,「是因為,我比他們都黑。」

「噝……」餘罪一激靈,捂著後腦勺,緊張了。他瞥眼看著許平秋,這時候才覺得心頭有股子凜然的寒意。那些叫囂的、不可一世的、在市裡耀武揚威的,明顯比較早窺到玄機,安坐這裡的許平秋低了一個層次。他們已經揚刀,而老許的暗箭,誰也不知道他射向哪個方向。

「人都是被逼出來的,這話沒錯。一個普通的人,一個有正確世界觀和人生觀的人,在這個職業裡磨鍊幾年,會有很大變化,會目睹很多不公平的事,會目睹很多人間慘劇,會接觸很多紙醉金迷,時間長了,你的世界觀會不自然地發生扭曲……慢慢地,黑和白、對和錯,都是混淆的。」許平秋道。

「高深了,簡單點是不是能說:沒有誰是無辜的,包括我,還有你。」餘罪道。

「對,包括今晚的所有人,都不是無辜的。」許平秋道。

「怎麼破?」餘罪問。

「你有興趣?」許平秋問。

「沒有。」餘罪一搖頭,不好奇了。

說沒有的原因,是怕又掉進坑裡。別人的坑好說,可老許的坑,恐怕你掉進去了也不知道,餘罪深有體會,而且到現在還沒有感覺到許平秋究竟是什麼用意。在他看來,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橙色年華不簡單啊,從開業到現在有七年多了,歷經數次掃黃打非巋然不動。我在想啊,我坐在這裡能得到的所有訊息,可能對方也同樣能得到,而對方那個地下世界,我卻無從瞭解,他們做得究竟有多大,涉案究竟有多深,在警方在官方究竟有多少關係,我都不知道……這樣一個黑窩,我這個級別估計對方都不放在眼裡,我就奇怪了,你怎麼就敢去幹呢?」許平秋好奇地問。

餘罪無語了,手遮著半邊臉。如果說在此之前是無知無畏,可自此之後,恐怕就要知難而退了,不是所有的非法產業,都害怕你警察上門的。

車戛然而止。餘罪驚省時,看到了一個路口,岔路口,二級路,他辨著方向,不過路面坑窪,走的重卡多了,連路標也看不到。

「不用看了,這條路可以直通汾西,你老家。」許平秋道。掏著煙,慢吞吞點上,像思考著得失道,「像我們剛認識開始一樣,我給你準備了兩條路,這一次你兜不住了,第一條是先回家,過了風頭,我把你的手續轉到外省,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吧,說不定理想會實現,當個小所長啥的,過你的滋潤日子。」

「咦喲?」把餘罪一下給樂的,不相信地看著許平秋,問著,「真的?」

「假不了,我還是有這點能力的。不過實話實說啊,你這性子太野了,不太適合當警察。我再選擇的時候,寧願選一些能聽話、能服從命令的乖孩子。這事過去後,汲取教訓,不要再由著性子胡來。」許平秋道。很和藹,反而讓餘罪覺得好假。

「那其他人呢?」餘罪問,自然是揪心一塊出入娛樂場所的俞峰、老曹等人。

「和你一樣,打散,調走……我呢,負個領導責任,在省廳黨委會作個深刻檢討,再過一兩年,光榮內退,相安無事。現在不是說低調才是王道嘛,低調點,別爭了,爭那口氣幹什麼?」許平秋道,像是什麼事都看開了,豁達了。

不過這話聽得很刺耳,餘罪總覺得不對。他看著許平秋吞雲吐霧的樣子,怎麼一點也不像馬秋林那麼雲淡風輕呢,他突然問著:「第二條路呢?」

「呵呵。第二條就簡單了。」許平秋笑道,「把你想幹的事,繼續幹完,你的人不夠用,我給你一箇中隊的特警,讓你過把當指揮員的癮,怎麼樣?」

「呃……」餘罪瞬間被刺激得直梗脖子,那可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啊。不過他瞬間又醒悟到,自己又要成為領導手裡的槍了,而且現在看來橙色年華的能量不是一般的大,這樣做,不會又是黑道追殺的後果吧?

「其實咱們是一類人,寧留十塊疤,不咽一口氣,我可以告訴你,後果可能很嚴重,保不準我也得從現在這個位置上滾下來。可我無所畏懼,從警至今,我受過各類處分一共十七次,受傷六次,最重的一次,被人從背後打了黑槍,差點上了光榮牆啊……可我到現在還站著,大部分對手都見馬克思了,誰也知道我老許黑,可我黑得問心無愧。」許平秋道。

「我……」餘罪咬牙切齒,那股子豪氣卻迸出來了,還差那麼一點點。

「給你二十分鐘時間考慮,二十二點三十分,行動準時開始,我授權你為現場指揮,抄了這個黑窩……小子,別覺得我在利用你,軍警本就是黨和人民手裡的槍,我只不過是把槍口調整到準確的位置,今晚就這一局見輸贏。」許平秋道,看著餘罪。

餘罪在躊躇著,許平秋兩眼的光芒越來越甚,炯炯盯著餘罪問道:「捅婁子,太小兒科了。捅破天,敢幹嗎?」

那目光即便在黑暗裡也放射著光芒,餘罪被刺激得心在狂跳,氣在狂喘,憋得他終於爆發出來了,一拳砸在椅背上,一字千鈞:

「幹!」

第二個「一切正常」的訊息發給喬三旺後,寧國強專門跑到了ktv外瞅了瞅,以他作奸犯科幾十年的經歷,總覺得心神不寧。

二十二點二十九分,每天這個時候是生意最紅火的時候。那些身心疲憊的,那些尋找慰藉的,那些尋芳買醉的,很多都會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地方流連忘返,於是成就了這個橙色年華的輝煌耀眼。

大廳裡,像一個大酒店。巨大的水晶吊燈,琳琅滿目的酒櫃,穿梭往來的服務生,各忙著其事。即便是在這裡待了兩年之久,寧國強也不知道這個繁華的背後究竟是誰在支撐著,不過他知道能量很大,最起碼不像那些小娛樂場所,三天兩頭被警察檢查。

看來是自己多疑了,這樣的一個娛樂王朝,就放眼全國也數得著,怎麼可能有人敢來這兒攪事。

寧國強這樣想著,據說橙色年華這幢樓宇光裝修就投入了三千萬,每年的租金一千八百萬,每年有人工開支六千多萬,能做這麼大生意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否則不會連警察也敢黑。而且黑就黑了,據說黑得警察內部都幹起來了。

他悠閒地踱到吧檯邊上,要了杯礦泉水,抿了口,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看場子,鎮鎮那些不長眼的醉漢,蠻清閒的。要不是喬哥交代今天一定看好場子,他早不知道和哪個妞鬼混去了。對了,又想起昨天來的那三個醉態可掬的男子,他現在回憶下,好像覺得這事是有點不地道了,有點太欺負人了。人家警察就來喝了兩杯,屁股沒坐熱,就被其他警察帶走了。這事鬧得,讓他覺得很好笑,黑吃黑常見,這白吃白倒是不常見。

這些事他不用考慮,也不是他管得了的。他放下了礦泉水瓶子,回身剛調戲了一句吧檯小妹子,那小妹子驀地眼一睜,好愕然的眼神看著門廳的方向。寧國強一驚,回頭,然後表情僵硬,被雷到了。

一個戴著氈帽、披著風衣的傢伙從門廳進來了,大晚上還戴著墨鏡,嘴裡叼著煙,進門恰恰看到了寧國強,然後他站定了,嘴一歪,「呸」的一聲,吐掉了煙,慢慢地……慢慢地卸下了墨鏡。

寧國強的眼睛瞬間大了兩圈,這不是昨晚來的那貨嗎,居然還真敢來,居然還是這麼一副扮相,他哭笑不得地說:「哇……兄弟,你跩,還真敢來?!」

「強哥,你他媽真不地道啊,來你這兒喝杯酒,居然把老子捅給警察。」餘罪道。活脫脫一副黑道巨梟歸來,興師問罪的表情。

「那不關我的事……不過,兄弟,你敢砸我關老弟的公司,這筆賬,我可接下了。」強哥道。一看餘罪的身後,就一個人,而且不是警服,他現在相信那個傳言了,這傢伙絕對是個狠茬子。

「好啊,今天新賬老賬一起算,別說他的公司,這兒老子也要砸了。」餘罪氣勢洶洶,惡狠狠道。

「吁吁」幾聲,早有不遠處看到的服務員溜了,打著電話的,叫著步話。轉眼間,從停車場,從各樓層,從各包間,趿趿踏踏往大廳彙集著,保安裝、普通裝的,二三十人的隊伍瞬間一個圓環包圍,把餘罪圍到了中間。這個時間,寧國強覺得勝之不武了。他笑著,其實他期待對方識趣點、躲遠點,那樣的話就不必非要鬧到不可開交了。

不過他錯估了對方的狠勁了,餘罪根本就沒動。他一掏口袋,有人已經拔刀、拔甩棍了,卻不料餘罪掏的只是煙,叼在嘴裡,笑著問寧國強道:「就這麼幾個人?不夠看啊。」

「呵呵……哈哈……我說兄弟,你武打片看多了吧?」寧國強笑得樂不可支了,來攪事的不少,不過像這麼愣的,可是頭回見著。

餘罪摸著口袋,像在找火機,他笑著又問:「寧國強,冤有頭、債有主啊,你砸我飯碗,我砸你攤,過了今天混不下去了,別怨我啊。」

「是嗎?哈哈……」寧國強一看自己的隊伍,很大度道,「好,有種……過了今天,你要混不下去了,來我這兒吧,我不記仇。」

「哈哈……」餘罪仰頭狂笑幾聲,大笑道,「好,衝你這句話,老子今天留你一命。」

說著手一掏,握槍在手,眾痞齊齊後退,嚇了一跳,寧國強嚇得瞠目結舌,沒想到對方真是個不要命的。他一伸手,餘罪拿著槍,指著他,他突然笑了……這個環境,就是悍匪也不敢開槍吧?他笑著道:「兄弟,丟飯碗就得了,要亮出這傢伙,得丟命吧?」

現在就連流氓也懂法制了,餘罪看看這個流氓別動隊組織得夠齊了,個個手伸在腰裡,時刻準備拔出武器,他笑道:「這麼怕死啊,早幹什麼去了……聽好了,手抱頭,蹲下。」

「什麼?」寧國強氣得臉變色了,一嚷著眾手下,「上,滅了他。」

眾匪仗著人多,「噌噌」拔著傢伙圍上來。餘罪二話不說,橫眉瞪眼,一開保險,朝著水晶吊燈「砰砰」兩槍,怒目環伺大吼著:「不想死的,都給我手抱頭,蹲下。」

槍聲響起,女服務員「啊」的一聲尖叫,鑽桌底了。

槍響的一剎那,寧國強嚇呆了。那槍口冒著縷縷青煙,正指向他,他慢慢地,慢慢地舉起了手,後面的眾痞見勢不對,雖然近在咫尺,可卻不敢稍動。

「蹲下,手抱頭。」餘罪聲放緩了,槍口頂上了寧國強的腦袋,那兇狠的目光,似乎比膛裡的子彈還要有威懾力,寧國強慢慢地,蹲下了。

此時,聽到了尖銳的剎車聲,聽到了淒厲的警報聲,像一下子從四面八方湧來一樣。跟著沉重的、整齊的腳步聲,從前後雙門齊步奔進來了兩隊……黑衣黑盔、手持微衝的特警,在電梯,在安全出口,迅速地向樓層推進著。

不知道進來多少人,直到寧國強已經麻木,人還沒有進完。留下的一組六人特警槍指著蹲著抱頭的痞子們,幾聲叱喝,叮叮噹噹地下繳出來一堆甩棍、片刀、匕首、催淚槍。此時的餘罪扔了帽子,脫了風衣,一身鮮亮的警服在身,手持著步話喊著:「各組彙報。」

「通訊遮蔽。」

「配電室,清除。」

「管道,封閉。」

「十九層,天台封閉。」

「……」

槍聲為號,在不到三分鐘時間裡,從出口到頂樓,已經被兩百餘名特警封閉成一個絕地,後續的警力已經飛馳到位了。重案隊的人、縣刑警大隊的人、數十輛警車直排到街外。從這裡看過去,整條街道,成一片紅藍警燈的海洋……

善不從警

從來沒遭遇過的事突如其來,第一反應就是亂,亂得不可開交。

二層,慢搖吧,dj最先看到成隊的警察衝進來,手一哆嗦,音調一下子變了。音箱被關,大燈亮起,有特警高喊著臨檢,誰也不許動……得,一下炸群了,都在動,掏口袋的、摸身上的,還有男女、男男、女女抱在一起驚聲尖叫的。

等把混亂的人群控制住,舞池中央的地上已經扔了一片白色的小藥片,還有藍的、綠的,紛撒的粉末,在燈光下閃著妖豔的顏色。

現在是法制社會,都知道扔了證據。

三層,特警衝進去的時候,從衛生間出來的一個女子最先看到,驚恐地尖叫後,看著對著她的槍口,一下子失聲了,癱軟在地。各包廂被推開之後,狂舞的、醉酒的,尖叫亂吼,醜態不斷。還有幾個已經嗑多了藥的,目眩神離地看著警察叫囂著:「耶,雷子也群嫖來了。」得了,這哥們兒在打擺子,絕對不是故意的,被特警摁著,先銬上了。

四層,幾個點著錫紙湊一塊抽的男男女女,被逮了個正著……

五層,兩個包廂裡玩得嗨起來了,四個裸妹正在瘋狂地跳著豔舞,特警包圍了她們,還在甩頭擺胯,茶几上還扔著未收拾的吸食工具。

六層,包廂裡沒抓到罪證,也邪了,一轉身,發現居然有一對在衛生間裡搞,特警那大小夥查進來,看這場面,羞得滿臉發燒。

九層,出事了,十幾個聚夥涉黑成員以為事情敗露,掏著鋼珠槍咚咚和特警對戰上了,不過明顯武力太次,一梭子微衝示警,打得一屋子全趴下了。

十一層,意外了,群賭的一窩聽音不對,關了燈往外衝,十幾個人,抱著衝著撞著,挾裹著三位特警從樓梯上滾下去了,趕來支援的特警費了好大勁兒才控制住這幫瘋狂的傢伙。兜裡懷裡褲子裡,哪裡塞的都是錢。

十五層以上,卻又是一番景象。

靜悄悄的,每一個地方都是獨立的房間,越往上越裝幀得像豪華宮殿。在這裡,警營中的小夥見識了太多人間奇蹟,比如貌如天仙、身著宮裝的美女;比如膚如凝脂、男女混浴的場景;比如眾女環伺、一人居中的帝王享受;比如金碧輝煌、錢如沙礫的賭檯。

突襲的數分鐘之內,是最大的亂局開始。即便是在外面通訊指揮車上的肖夢琪和李玫,透過窗戶也能看到,整幢樓的不少窗戶,在突襲的那一刻,天女散花般地往外紛紛揚揚撒著東西,有藥片、有粉,甚至有人民幣。車裡螢幕上,擷取著突襲的各個場面,看得李玫心潮澎湃,直握著拳頭捶著桌子喊:

「爽,爽……這才是當警察該乾的事。」

「協調各組通訊,我要進去了。」肖夢琪換著特警裝,安排了聲。

「放心吧,這幢樓除了咱們加密頻道,誰也傳不出訊息去。」李玫得意地除錯著大功率干擾儀,把頻率放高了200赫茲。

肖夢琪拍拍她的肩膀,開啟車門,跳下車,把滑鼠拽了下來。第二撥隊員正從運兵車上下來,兩人快步走著,站到佇列之前,肖夢琪挺胸喊著:「立正,稍息。」

一隊女特警,六十人,肖夢琪喊著話:「你們的任務是,分佈到各樓層,協調突擊組控制樓層,注意對女嫌疑人的方式方法。聽明白了嗎?」

「是!」六十名女警的聲音,在這裡顯得格外振奮。

「出發。」

隨著肖夢琪揮手,第二撥女警潮水般湧進橙色年華的大廳,從電梯,從安全出口,迅速向各樓層滲透。

「哎喲,真刺激呀。總隊五個隊,除了排爆的都來了。」滑鼠穿著一身不太合適的特警裝,嘚瑟起來了。

「餘罪這辦法不錯,他一出來,把橙色年華的防備力量全吸引到大廳了。各樓層沒遇到什麼抵抗,也來不及防範,這個時候是取得證據最佳的時機。」肖夢琪笑著道,大踏步向著廳裡來了。

「這個真沒啥看頭啊。」滑鼠看到己方壓倒性的優勢,又覺得不那麼刺激了。

「沒那麼容易,控制現場好辦,亂成這樣,取證難啊。」肖夢琪道。這個藏汙納垢的地方,可誰能知道藏了多少黃賭毒,光剛才被扔掉的貨,恐怕就是個天文數字了。

進得大廳,餘罪正協調著各樓層的特警,向著兩人招手。肖夢琪笑著上來時,餘罪指指滑鼠道:「你留下,審審這群貨。」

自然是牆角蹲著的那群了。肖夢琪要上樓,又想起什麼來了,回頭對餘罪說著:「要快,給我們的時間不多,許處的意思是,要儘量在現場取到罪證,越多越大,越大越好。」

「五分鐘,等著瞧。喲,這地方比南方還差了點。」餘罪步話掛在屁股上,叫過滑鼠來,兩人耳語著,肯定沒商量好事。肖夢琪本待要走,可一想,又留下了,重新站到一起的時候,她好奇地問:「五分鐘?!吹牛吧?」

「吹什麼牛?就這群貨,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這兒的經營了。」餘罪指著強哥手下這三十一個武裝地痞,和滑鼠兩人看過去,滑鼠指指蹲在最先的寧國強,餘罪搖搖頭。

那位肯定不行,畢竟是匪首。看到一半的時候,餘罪揀了個平頭、模樣乖巧、麵皮白淨的小後生,走,直帶著進了安全出口處,就著簡陋條件開審了。

叫啥?叫王小天。幹啥的?看場子的。多大了?十九了。

「好了,王小天同志,現在給你立功減罪的機會,說說,你們這裡頭賣小包的有誰呀?」

喲,直接要揭黑幕了,肖夢琪心中一喜,從這些保衛人員身上入手,肯定路子是對的,可這能問出來嗎?

不好辦。王小天緊張地搖頭:「大哥,我真不知道,我剛來沒幾天。」

「你算了吧你,看你長得這麼帥,樓裡這姐妹沒少給你軟飯吃吧?不幫著她整點外快?說不定她就抽這玩意兒。」餘罪駁斥著。

哦喲,長得帥也有罪了,肖夢琪覺得這道理太難明白。

可也奇了,似乎餘罪敲中了要害,那王小天緊張得低頭了。

「不說是吧,滑鼠。」餘罪一擺頭。滑鼠蹲下來,餘罪拿著手機準備開照。滑鼠扮著一副迷死不償命的表情,掏了一包亮晶晶的東西,要往王小天身上塞,這下子把王小天嚇壞了,亂哆嗦著喊:「哥,別害我,我啥也沒幹。」

「那總得有人幹呀,你不告訴我誰幹的……不多,就二百克,頂多判你十年八年,來,擺個帥點的造型,我給你照相。」餘罪嚇唬著。滑鼠拽著,要往他手裡塞,塞不進來,標哥惡狠狠道:「不聽話,信不信我塞你嘴裡?」

這倆貨真不是東西,連肖夢琪也看不過眼了,雖說取證有時候需要手段吧,可也不能這麼下作啊,她真不知道這貨怎麼已經預備好一袋子了。

兩人一個嚇唬,一個動手,王小天明顯吃姐妹軟飯吃得有點腎虧膽虛了,就在滑鼠塞進他口袋裡的時候,他急了:「別別,我說說……哥,你們別整我,我告訴你們是誰……」

「說吧。」餘罪收起了手機。滑鼠掏出了準備栽給他的「贓物」,兩人虎視眈眈看著。

「肚子……姓杜。」王小天給了個綽號。

「好事成雙,好歹交代兩個人啊,回頭立馬放你。」餘罪道。好賤的表情,最起碼嫌疑人能讀懂,不給我就收拾你。

「還有他相好,小紅……都是幹這個的。」王小天聲如蚊蚋,羞答答地摘清自己了。

沒辦法呀,這死胖子警察要真把贓物栽他身上,那得住多少年大獄哪!

喲,奇怪了。王小天突然發現,那位胖警察拆開了「贓物」袋子,那一袋貌似冰的毒品,他直接放在嘴裡,咬了兩塊,吃得吧嗞吧嗞,驚得王小天眼巴巴看著不知道什麼情況。

「冰糖,你也來一塊?」滑鼠賤笑著,遞到王小天眼前了。

「哎喲,現在警察也這麼賤了,太損了。」王小天氣得痛不欲生地扇著自己耳光,快哭出來了。

「拖走,下一個。」餘罪踹了這貨一腳,換一個人。

特警拉進來一個獐頭鼠目的,餘罪靠著欄杆站著,直接就開詐了:「兄弟,小天把肚子和小紅都交代出來了,他立功啦,很快就要放他……你說吧,你準備給我們點什麼?提醒你一句啊,反正橙色年華要倒了,配合我們什麼都好說,不配合,我可得給你找點事了啊。」

餘罪一邊詐,滑鼠把一包單晶冰糖當冰片往兜裡塞。這些撐場子掙倆小錢的,哪敢攤上這種事,沒過兩分鐘就嚇蔫了。看得肖夢琪瞠目結舌,研究了十年警察心理學和犯罪心理學,似乎還沒有這幾個小動作管用。

突襲十分鐘後,根據這些保安人員的陸續交代和指認,從各樓層混雜的人群裡,揪出來了九個賣小包毒販子。搖頭丸、麻古、冰毒、神仙水,敢情還是多種經營。抓到綽號肚子的這個嫌疑人時,這哥們兒藏在褲襠裡的貨還沒來得及扔呢。

突襲十五分鐘後,也是根據這些保安人員和吧檯妹的交代,又起獲了這幢樓的藏毒地點。誰也沒想到,就在配電室,藏在綜合佈線的管道里,足足搜出來四大包,也是晶瑩透亮的,不過肯定不是冰糖了。保安人員本身就涉毒。

突襲十八分鐘後,控制的現場又抓到了兩個私藏武器的嫌疑人,指紋比對嚇了後臺支撐的李玫一跳,居然是個網上追逃的嫌犯。

突襲的戰果,在不斷地擴大著……

許平秋在行動開始之前,已經驅車到了市刑偵支隊的大門口。車被攔住了,他一伸頭,那張臉就是通行證,崗哨趕緊放進去。階上下車,進了隊裡,一個電話叫到了現任的支隊長李朝東。

他心裡覺得可笑,上一任支隊長因為塢城路反扒大隊的事栽了跟頭,這一任支隊長不知道會不會在同一人身上栽個跟頭?

人就在支隊,因為市裡的重視,刑偵三隊的孫天鳴被帶到了支隊問話。李朝東一見許處長來了,知道來意,臉上有點尷尬,小聲地解釋著:「許處,您是為孫天鳴來的吧?天鳴也太不像樣了,居然敢抓督察……王局很生氣,電話上訓我,我也沒辦法……」

「哦,知道了,人呢?」許平秋問。

「在會議室訊問。」李朝東道。

許平秋一言不發,揹著手往樓上走。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很熟悉,在進總隊之前,他在這兒當了數年支隊長。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李朝東戰戰兢兢跟在領導背後,大氣不敢稍出。他不知道自己的處理方式對不對,一直以來,這位總隊長是相當護犢的。

可這種事,他還敢維護?公然抓督察,這事除名都是輕的。

「許處,督察上也很窩火,公然對抗,拒絕調查,這事很棘手。」李朝東小心翼翼地提醒著。

「可不,真棘手啊。」許平秋嘆道。

到了會議室門口,他推門而入。

兩位督察一見許平秋,起立問好,許平秋看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的孫天鳴,他問著督察:「訊問有結果了嗎?」

「還沒有。」一位道。

「筆錄我看下。」許平秋伸手道。

督察給遞上來了,就幾行字。是事情經過,什麼也沒說,就說出警遇到鬥毆,臨時起意制止,然後把參與人員全部抓到了三隊。

真相是什麼都知道,許平秋知道是應誰之邀,督察也知道這其中肯定有貓膩,但這東西放不到桌面上。

「嗯……這個,準備怎麼處理?我是說,總不能對自己人也搞這個疲勞審訊吧?」許平秋問道,看看錶。

有點裝模作樣了,不過督察卻無言以對,總不能真把自己人熬個疲勞審訊吧。還好,兩人有點眼色,有位問著許平秋道:「許處,您看呢?」

「我來處理……明天早上給你們一個交代。這事就明擺著,肯定是私怨,假借出警,挾私報復,必須嚴肅處理,像這種害群之馬,根本不配當警察……起立。」許平秋黑著臉,吼了聲,孫天鳴機械地站起來。

這是從當刑警第一天就養成的條件反射。他站起來,不過眼睛不服氣地盯著許平秋,不像曾經那麼尊敬,而是蓄著一股子憤意。

「看看,刑警裡這些沒文化沒素質的真可怕……你們對付不了他,我處理。跟我走。」許平秋吼了聲。孫天鳴咬牙切齒地移步了,到底是許平秋這虎威猶在,路過他旁邊時,抬腿就踹了孫天鳴一腳,孫天鳴一個趔趄,回頭怒目而視。

「看看你還像隊長的樣子嗎?胡鬧,走。」許平秋當先一步,孫天鳴低頭跟著,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就這麼被帶走了,支隊長有點鬱悶,督察有點傻眼,都覺得不合適,可誰也沒敢攔著。

「這……」李支隊長訕訕道,意指自己當不了家。

「算了,咱們回去彙報吧,這幫刑警比嫌疑人還硬,問不出什麼來。」一位督察道,兩人達成一致了。

帶著孫天鳴上了車,許平秋回頭時,看了眼,突然間呵呵笑起來了。孫天鳴正鬱悶著呢,抬頭不解地看著許平秋,許平秋笑道:「天鳴,你小子這隊長當到頭了啊,挾私出警、抗拒調查,居然還敢打督察。」

「打都打了,愛咋咋的。」孫天鳴破罐破摔了,不屑道。

司機和老許都笑了,在脾氣暴烈上,刑警和犯罪嫌疑人沒什麼區別,逼急了都是些光腳不怕穿鞋的貨。許平秋笑道:「就算再委屈,也不能銬督察啊!」

「要是公務我無話可說,他們根本就是私務,根本就是小題大做,根本就是雞蛋裡挑骨頭,挾私出警這種事,治安上和派出所發生的最多,就沒見他們查過。」孫天鳴道。

「少給我犟嘴,你敢說,這事你沒錯?他們就是冤枉你?」許平秋口氣硬了。

一硬,孫天鳴有點蔫了,這是兩錯碰在一起,那叫錯上加錯,不同點在於,督察站在制高點上。他沉聲道:「我有錯,不過我問心無愧……關澤嶽仗著他舅舅是分局長,幾次在轄區鬧事,同業經營的兩家小物流公司都被他趕走了。我們刑警隊傳過他一回,派出所也傳過幾回,幾次都是前腳進後腳出,越發地囂張了。」

「所以,你就和餘罪合計著,給他找點事,哪怕就噁心噁心他也成?」許平秋反問。

「和他沒什麼關係,我下的命令。」孫天鳴道,「老隊長,該怎麼處理您就怎麼處理吧,您處理,我服氣。」

「咦喲,」許平秋笑了,他一直想不通,為什麼餘罪身邊總能聚起這麼多講義氣不講原則的貨。這種事似乎該敲打一下了,他想了想道,「你應該跟我說實話,這事應該他是主謀,你是從犯,他擔個責任,你的責任就輕多了,也好處理。」

「真和他無關,是我下的命令。」孫天鳴道。

「哦,這樣啊。」許平秋笑了笑,回頭問著,「那他是不是也沒告訴你,他準備去砸了橙色年華?」

「呃,」孫天鳴噎了下,眼睛有點凸,疑惑地說了句,「沒有啊,他不能有這麼大膽子吧?」

「如果他有呢?」許平秋沉聲反問著。

從這凜然的話音裡,孫天鳴感覺到了不尋常。他喘了口氣,想了想,有點緊張似的說:「他要真敢這樣幹,怕是要有危險了……不過,這小子真有種,還真敢幹,許處……」

似乎想請求什麼,抬頭時,他又咽回去了。許平秋笑了笑道:「我們一直就在危險中,什麼時候真正地安全過?不過這一次肯定不危險,因為有我在支援著……我不但支援他,而且還支援你。」

孫天鳴脊樑一挺,胸口一熱,暖烘烘的。剛要說話,許平秋又打斷了,不客氣道:「之所以還支援你,是因為你沒有把這樣的事放在普通人、無辜的人身上,你雖然有錯,可你還有點警察的良心,沒有把私利和己欲帶進工作中來。」

「老隊長,我有分寸。」孫天鳴有點愧疚地說。

「接下來,我要乾點沒分寸的事。就像你們今天干的事,幹成了無功,幹不成有過。而且這件事我可能兜不住,如果我兜不住,你也要跟著完蛋,敢幹嗎?」許平秋問。

「您說吧。」孫天鳴直接道,士為知己者死,就圖個痛快。

「抓捕喬三旺。根據手機定位,他正在一所會所裡,橙色年華已經打響,很快他就會知情……後方的技術支撐會給你指定方位,我要提醒的是,這個人可能和官警商匪都有關聯,而且報復心很強,如果釘不死他,會很麻煩。你敢幹嗎?」許平秋道。

「警察就是懲奸除惡的,這種人渣早該抓了,我有什麼不敢?」孫天鳴道,興奮了,知道上面下決心要對橙色年華動手了。

「好,有種……我喜歡有種的爺們兒。現在十時三十五分,人已經給你準備好了,都是縣局的刑警和鄉警,他們根本不認識喬三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我的要求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秘密解押到指定地點,能做到嗎?」許平秋聲音放輕了。

「放心,這種人我知道輕重。」孫天鳴道。

此時的車已經熄火了,在空擋方位滑行著,車停的時候,遠遠地能看到「濱河私人休閒會所」幾個霓虹大字。下車的時候,停在路邊的車裡已經出來了數個黑影,監視很久了,簡略交代幾句,這些人分別上車。孫天鳴在車上接著武器,數輛無標誌的車行駛中猝然加速,直衝會所。隨著尖銳的剎車聲音響起,十數位刑警在孫天鳴的帶領下,飛奔上臺階,撞開了門廳,推開了保安,分兩隊直衝樓上。一時間,會所內外,一片譁然。

黑暗中許平秋面帶謔笑看著那裡,樂得彷彿搞了一齣惡作劇的孩子。開著車的任紅城笑道:「許處,我發現現在的小夥子和咱們那時候沒多大區別,頭腦一熱,就衝上去了。」

「你不會覺得我在教唆這些年輕人胡來吧?」許平秋問。

「應該有教唆的成分吧。不過許處啊,這未授權的行動,肯定會很麻煩啊。」任紅城提醒著。

「我壓根兒沒在乎過麻煩。老任啊,幹這麼多年警察的我對從警的心得你知道是什麼?」許平秋問。

「肯定不是繩之以法、以法治警。」任紅城笑道。

「對,我的理解是,只要你違法犯罪,我就有辦法治你……哪怕我與你同罪!」許平秋道。

任紅城一笑,一直以來他眼中的許平秋就有點二桿子,不過旋即又覺得,這話裡,似乎有一種澀澀的味道。他摁下了車窗,掏了一包煙,遞給許平秋一支,湊著火點上。昏暗的車廂裡,兩人在煙霧騰騰中焦慮著,窗外,仍然是霧霾遮蔽的天空。不知道今晚,會不會有一輪皎潔的明月噴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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