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是情緒過激牽動了術後的傷口,老郭兩眼滿是痛苦之色。醫生斥著餘罪,餘罪說不出話來了,一把一把抹著眼睛,被轟出了門外,只能隔著玻璃窗看著大喘著氣、在咬牙堅持著的老郭。他使勁地咬著嘴唇,使勁地抹著眼睛,在壓抑著心裡那種莫名的痛楚。
支援組隨後到了,異地押解完成後直奔這裡。在奔進甬道的時候,任紅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於是所有的人,輕輕地走過來,看著淚流滿面的餘罪,看著傷重不起的老郭。大案傾倒來的興奮瞬間又成了一股子莫名的難受。
那一刻,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所有人,向著傷重的老郭,抬起了右手,肅穆地、莊重地,給了一個無聲的敬禮。這個時候,都看到了,那位同事側著頭,眼睛裡蓄著微笑。那微笑好像是晶瑩的顏色、是純淨的顏色、是透明的顏色。
又好像都不是,明明是一滴淚的顏色。
次日,西山行動組撤離深港市。隨即西山警方高調宣佈,歷時四十二天的「7·17」系列劫車案成功告破,省廳崔廳及以下十數位領導,親自到機場迎接載譽歸來的行動組成員。
又數日,一項部頒的集體一等功授予刑事偵查總隊這個組建不到半年的支援小組,他們追蹤數省最終告破的這一案例名噪一時。也正如許平秋當時料想的,這些人曾經都不情願來,可在建制重新選擇的時候,卻也都沒有走。
每個人都有一顆正義的心,一個英雄的夢。
警察,更是如此……
難副盛名
五原市的秋景還是很美的。不管是虯枝蒼勁的松柏,還是線條粗獷的山脈,不管是挺拔如槍的白楊,還是造型古樸的建築,和南國的城市相比,處處透著一股子悍猛的味道。
遠山如畫、碧空如洗。國慶後的一場秋雨來得又急又猛,訓練課目不得不暫停了。史清淮站在窗前,開啟窗戶享受著雨後清冽的空氣,不自覺地會想起在深港那月餘的嘔心瀝血。相比之下,此時是如此胸臆開闊,眼中的景色是如此美好。
是啊,眨眼一個多月過去了,史清淮已經從案子不適應症中恢復過來了。案後的故事一點也不比案中的精彩遜色,他得到了破格任用,據說是省廳領導班子一致通過。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蝸居在省廳的辦公室裡十年未動,走出來不過數月,卻邁出了十年也沒有跨越的臺階。
當然,這也是眾望所歸的。劫車案牽涉數省地市,最終偵破花落五原,這本身就是一項殊榮。更何況追蹤到網賭窩點、地下錢莊,起獲的各類非法資金達到兩個億。案值兩個億,這樣的案子足以讓同行咋舌不已,作為對兄弟單位的感謝,粵東警方還專門贈送了支援組兩臺價值上百萬的通訊指揮車,並派來了一隊刑警交流學習這個支援組的經驗。不僅僅是外地同行,本省本市來總隊學習交流的也絡繹不絕。
一言以蔽之,用風光無限形容一點也不過分。就是再謙虛的人,也免不了意氣風發。
他回身坐到了辦公椅上,抽出了資料夾裡那張已經看過無數遍的任命檔案。不管看多少遍,仍然有一股子驕傲的情緒充滿著胸臆。
任命史清淮同志為五原市刑事偵查總隊副政委,兼刑事偵查支援組組長。
一行字,一行改變命運的字,一行等了十年最終成為現實的字,即便此時回憶,也如夢如幻般。
對了,還有一個任命。
任命餘罪同志為五原市刑事偵查總隊作訓科副科長(副主任主持工作),兼刑事偵查支援組副組長。
這個任命讓他眉間蓄滿了笑意。餘罪終於由掛職轉正了,這個副科的含金量可不低,是許處長提名、崔廳長親點的。在組織徵求他本人意見的時候,沒想到他的理想仍然是當個派出所所長之類的,給個副組長,都不當呢。惹得考察干部的同志當笑料傳開了,後來還是許處長有辦法,專門成立了一個作訓科,把這位矢志要有個官帽的同志,扶上去了。
扶的時候難度是相當大的。關鍵的問題在於政治素質實在堪憂,還差一張黨票,他和嚴德標都是如此,為了保持隊伍的純潔性和先進性,這件事是必須要辦的,而且是特事特辦。許平秋安排了反扒隊的原隊長劉星星,翻箱倒櫃找出了兩份據說是餘罪、嚴德標同志兩年前就要求進步、要求入黨的申請書,然後根據兩人在打擊違法犯罪中的突出表現,提請組織吸納入黨。
真的,好為難,萬政委簽字的時候,表情像喝了杯毒藥那麼難受。
真的,好難堪,他們兩人站在黨部宣誓的時候,同隊的同志們,都閉著眼睛不忍觀看。
不過還好,這個堅強的戰鬥組織,終於保持著它的完整性了。
他笑著放回檔案,合上了夾子,生活和工作將揭開新的一頁。這個從奇案偵破歷練出來的團隊,還能書寫出多麼精彩的華章,都很值得期待哪。
他起身,準備到新成立的辦公區看一看。在總隊的頂層,整個一層全劃給支援組了。九間辦公室、一間會議室、兩間機房以及一個健身器材室,因為突出的表現,省廳對支援組的經費劃撥相當到位,光各類電子裝置、通訊器材的配給,比一個刑偵中隊的規格還要高。
榮譽和待遇都是自己掙回來的,這一點無可厚非。史清淮走到頂層,已經聽到李玫的大嗓門在上課。這是今年秋訓的各隊刑警,他佇立在門口聽著,講的是大資訊平臺的建設和運用。支援組理論上還處於訓練階段,暫時沒有案子的時候,總隊把他們直接放到了教官的位置。李玫教授資訊類,俞峰教授資金類的追蹤和查案常識,這對於不可避免地要接觸到各類刑事、經濟複合案件的刑警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他們兩人的課,很受歡迎。
這兩位不怎麼操心。他踱了幾步,到了健身室,又看到了曹亞傑在對著沙袋發洩,像和沙袋有仇一樣,打得嘭嘭作響。想推門而入時,又停下了,好不憐惜地看著曹同志一眼。
對了,曹同志有思想問題了。這個問題不好解決,他落到了職場得意、情場失意的俗套了。出警兩個月,回來卻發現相戀幾年的女友已經移情別戀。光感情問題還好說,偏偏曹哥和女友聯袂做監控器材生意,攢的家底不少,兩人不但面臨分手,而且還面臨分財產的爛事。可偏偏曹哥又是警察,這事又放不到檯面上講。據說兩人大吵數次,那無良女友撕破臉了,要和他對簿公堂。
唉……這事呀,史清淮知道自己幫不上忙。感情問題,組織上也管不了人家劈腿的事呀。
他踱了幾步,到了一間辦公室前,標著作訓科。他敲了敲門,又擰了擰門鎖,沒人。得,餘科長又溜號了。他按捺著那點憤意,沒治了,兩人一正一副搭這個班子,看來還需要相當長的磨合期。餘科長辦案時,那叫一個生龍活虎。可一旦正常工作,馬上就病懨懨的,一點精氣神也沒有,三天兩頭請假。
對了,還有一個,今天下雨沒訓練。他估計嚴德標同志又要找機會溜了,課堂上肯定不在,那傢伙對資訊不感興趣,健身房也不在。他找了數間,在器材室門口聽了聽,喲,裡面有,他推門而進,嚴德標兩眼炯炯有神,正對著新配的警用筆記本,在玩著什麼。
「玩什麼?」史清淮上來了。
滑鼠一急,要扣筆記本。史清淮一指:「敢扣我沒收啊!」
「嘿嘿……沒啥,我在熟悉一下犯罪組織的……手法。」滑鼠一嘚瑟,小胖手比畫著。史清淮不相信了,湊上來一看。喲,花裡胡哨的介面,一行紅球,數字在跳動著。他一愣:「你在賭?開什麼玩笑啊,德標,讓糾風查到,你是不想幹了。」
「嘿嘿……沒事,我自己的無線上網絡卡,手機訊號。」滑鼠得意道。和高手在一起就是有好處,小動作根本不怕被發現。
「那你也不能參賭呀?」史清淮氣壞了。
「不參賭哪能會抓賭?現在賭博網站太多了,打不絕呀。我得好好學習學習。」滑鼠無理取鬧著。
史清淮看看這傢伙入迷的樣子,突然問了句:「贏了?」
「啊,小贏點。」滑鼠一樂,以為組長有興趣了。
「哦,那回頭會上給大夥彙報一下,咱們講講民主,看怎麼處理你。」史清淮道。
「哎……」滑鼠不怕史清淮,可怕那一幫子隊友,趕緊擺手,「得了,要他們處理,我贏的還不夠請客。」
「那就別玩,警告你啊,再讓我發現你用警用器材從事非法活動,我可不能對你客氣了。」史清淮道。滑鼠答應著,眼睛還盯著螢幕。不料史清淮一伸手,「吧唧」拔了網絡卡,急得滑鼠火燒屁股似的嚷上了:「喂喂喂,馬上就開獎了,還有好幾百塊錢沒轉出來呢。」
「吧唧!」給他扔桌上了。史清淮笑了笑,滑鼠卻是不敢爭執了,好歹也是組長,他轉身走時,滑鼠氣咻咻地在後面「呸」了口,這人一跩臉就變,提拔還沒幾天,耍起威風來。不料史清淮一回頭,他趕緊正襟坐好,史清淮問著:「餘罪呢?」
「凡領導的事我都不管,他去哪兒跟我彙報啊?」滑鼠不配合了。
「今天特許你下班以前可以玩……告訴我,餘罪呢?」史清淮笑著擺了個條件。
「哦,失戀了,應該去禁毒局找大胸姐了。」滑鼠一聽,樂了,插著網絡卡,又開始了。
史清淮搖了搖頭,輕輕地出去了。每個人都有難以磨滅的個性,滑鼠身上這賭性,怕是改不了。而且餘罪的事他道聽途說過一些,據說和禁毒局那位林警司關係匪淺。而那位從四月份出任務到現在杳無音訊,可不得苦了獨守空房的餘科長。
家家一本難唸的經哪。從樓裡出來,他又去了趟餐廳。看了看膳食的配給,支援組的伙食標準是各隊最高的,每天每人補助三十元,菜品一週不重樣。這待遇,比來秋訓的刑警們待遇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已經有人開始罵他們腐敗了。
他和後勤的同志商量了下,覺得還是不要拘泥於這個形式,給大家的伙食都提高一下水準,畢竟支援組都有點營養過剩了。後勤同志一聽這個就笑,那一對肥姐弟在總隊是名人,說起來還確實營養過剩得厲害。
辦完了這些事,時間就接近下班了。聽到樓道里趿趿踏踏的腳步聲時,他有意地迴避了下這些湧出來的秋訓人員,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小夥。看一眼,都讓他這位未老的同志,有點懷念年輕的時候。
「咦,看看……那車多拉風!」
「喲,咱們總隊也有土豪?」
「還是女土豪?」
「靠,美女靚車啊。」
一群出門廳的毛頭小夥,評頭論足著。史清淮回頭,看到了一輛火紅的奧迪車停在雨中。從車上下來一個打著傘的姑娘,捲髮長裙,正打著電話,他皺了皺眉頭,居然是栗雅芳。
有時候看見美女也會讓人心煩的,比如這個栗雅芳就是。領教過她一次咄咄逼人,史清淮對她印象不怎麼好。深港車展偶遇,又因為她暴露了餘罪的身份,他對這個任性霸道而且根本不通情理的富家女,實在沒什麼好感。
「……好嘞,我下課了,那你稍等一下,我馬上下來……」
史清淮躲著進了辦公樓,卻看到了李玫晃悠著一身肥肉快步往下跑,他喊了句,李玫笑道:「史政委好。」
「呵呵……你別客氣啊,我還沒適應呢。等等,李玫,外面哪位?」史清淮好奇地問。
「哪位?」李玫奇怪了。
「就那個栗總,不是又來找餘罪和滑鼠的後賬了吧?」史清淮有點緊張,這些難纏戶不好打發。
「哎,還真是來算賬了。」李玫笑道,看領導臉一拉,她解釋著,「不過是感謝,再怎麼說她也是咱們救的不是?史政委,您別拿老眼光看人行不行?我覺得人家栗總還是挺通情達理的……我走了啊,滑鼠,快點。」後面奔下來的滑鼠興奮地嚷道:「耶耶,美女請吃飯,我得去一趟啊。」
兩人一前一後奔出去了。史清淮笑了笑,回辦公室。一天的工作結束了,準備收拾一下,回家。
「李姐。」栗雅芳親親熱熱地奔上來,給了李玫一個擁抱。醒來從助理那兒知道,是這位胖女警一路把她背上車送到醫院時,她總也感激不盡。
「哎喲,栗總真漂亮。」李玫拉著她的手,讚歎了句。
「就是,好漂亮。」滑鼠站到跟前,咧著嘴跟著拍馬屁了。
對於李玫那是笑靨如花,對於滑鼠,她可是沒有好眼色,剜了標哥一眼,親親熱熱拉著李玫道:「李姐,早就說來看你啊,不是我忙,就是你忙,怎麼樣,今天……賞光啊。」
「好好好……看來我的減肥計劃又要延遲了。」李玫道。她就一吃貨,一攬滑鼠道,「把我弟帶上行不?」
「行啊,反正又不多他一個……哎,李姐,那位在麼?我還有點其他事。」栗雅芳笑道。
「誰呀?」李玫一愣,滑鼠一眨巴眼,李玫「哦」了聲道,「餘罪啊,你確定願意和他一塊吃飯?」
「要請就一起請嘛……對了,這個……麻煩你交給他。」栗雅芳拿著一張卡。李玫趕緊推辭:「這可不行,這個禮不能收。」
「不是禮,是他的。」栗雅芳笑道,說是餘罪賠她的十萬塊車錢。這事嘛,她決定不追究了。那車的事嘛,其實也不算一回事,重噴一下漆,再找個經銷商賣出去,說不定還虧不了。
「這個……我拿合適嗎?」李玫聽著緣由,躊躇了。
「我替您還給他吧。」滑鼠伸手一拽,拿走了,點頭哈腰道,「謝謝栗總啊,其實咱們警民關係就是這麼建立起來的,要不說警民一家麼,一家人這談誰欠誰的就沒意思了。我就說嘛,栗總家大業大,還在乎這倆小錢……謝謝啊,下回您車行裡有事啊,直接叫我們。」
滑鼠裝起錢來,這恭維的話那叫一個滔滔不絕。栗雅芳坦然受之,李玫卻是踩了滑鼠一腳,剜了他一眼,這奴才相,當你姐我都丟人。
「那請吧……李姐,你選地方啊,我得好好謝謝你們啊,要不是你們啊,這幾百萬車款怕是要打水漂了。」栗雅芳請著兩人,態度是相當誠懇的。
滑鼠「哎」了聲,給肥姐開門,給栗總開門,然後自己坐到了後座。哎呀,好車,暖烘烘的,坐到裡頭就開始嘚瑟了……
手裡的電話響時,鑽在雨簷下的餘罪正看到了禁毒局的大門裡出來了一個熟人。
顧不上接電話,他奔上去,冷不丁跳出來,興奮地喊著:「高哥,還認識我嗎?」
「你是……」高遠愣了下,溼不拉嘰的、黑不溜秋的。他「噗」地一笑道,「喲,這不餘二兄弟嗎?這……這是怎麼了?」
「來來來,我問你個事。」他拽著高遠,躲到了一旁,小聲問著。自然是林宇婧的事,一問高遠又笑了,笑著道:「現在禁毒局各科室都傳遍了,都說有個傻孩子經常在門外等林宇婧……哈哈……我,我說誰呢,敢情是你呀!」
可不,餘罪知道自己來的次數不少,可沒想到副作用居然這麼大。好在臉皮厚,不在乎。他問著:「咱好歹一個戰壕出來的,到底有沒有訊息?」
「真不知道,還真不是保密,莫名其妙就走了。本來我以為是任務,可這麼長時間的任務也不多見……而且……」高遠不確定道,把傘給餘罪遮了遮。餘罪卻是期待地看著他。高遠道,「而且就她一個人這麼長時間不見面了。」
「就是啊,這讓人多擔心哪……對了,高哥,你說這可能是一種什麼情況?」餘罪問。
「那就不一定了,禁毒這活有時候出去學習一年半載都很正常。如果有和兄弟單位協作的任務的話,也有可能走這麼長時間。你問我不可能知道啊……哎,對了,餘罪,我聽說刑偵總隊又下了個大案,系列劫車案,是不是你們參案了?你不是調總隊了?」高遠說著,好奇心反而調轉到餘罪身上了。警中能人不少,可能鬨傳一時的,不多,他嚴重懷疑又是餘二兄弟。
「別岔話題,問林姐呢……哎,高哥,那你說,可誰能知道這事?」餘罪又問。
「看在你一片痴情的分兒上,我可以告訴你。」高遠壞笑著,話題一轉道,「廖局長,你去問他。他絕對知道,就那輛8866,快出來了,我走了啊,別說是我告訴你的。」
明顯怕餘罪糾纏了,他一閃身跑了。
餘罪看著出來的公車,一咬牙,快步奔上去。卻不料那車更快,一把方向餘罪閃避不及,濺了餘罪一身泥水,司機罵了句:「找死啊。」等餘罪一抹臉,再睜開眼時,那車早走遠了。
「跩什麼跩!等老子當了局長,先開了你。」氣得他跳腳大罵。不過罵完回頭時,卻見得門口和值班室不少同行在指指點點地笑他,他一看渾身這糗樣子,羞憤之下,遮著臉奪路快逃了……
人若有情
餘罪一個小時後才到吃飯的地方。本來不願意去,可架不住肥姐的電話騷擾。不過最終還是滑鼠一句管用,一說人家把錢給還回來了,餘罪就在街上買了身幹襯衫和褲子,打了個的飛速趕來了。
五洲大酒店,出名的宰客之地,很符合栗雅芳的身份。下車就有門童給開門,一眼就能看到金碧輝煌的大廳,巨大的水晶吊燈,處處透著土豪氣。
滑鼠就在樓下等,看到餘罪,不知道為什麼變得奴顏婢膝、滿臉諂笑。
餘罪可知道為什麼,毫不客氣地伸著手:「拿來。」
「哎。」滑鼠有點不捨地把卡還給餘罪。餘罪拽,他捏得很緊,又拽,他還是有點不捨。餘罪另一隻手一伸,一咯吱他的腋,那貨「嘿嘿」一笑,冷不丁地放手了,餘罪飛快地塞回了自己口袋。
「哎,餘兒,跟你商量個事。」滑鼠湊上來了。
「只要不提錢,什麼事我都答應。」餘罪奸笑道。
「可除了提錢沒其他事啊,我倒想讓你提拔我,你行麼?」滑鼠不樂意了,十萬塊最終全部是餘罪掏的,根本沒有動同學們湊的那些錢,理論講,他還欠著餘罪五萬,不過現在持平了,人家不要了,也就不欠了。既然不欠,估計就有再欠點的想法了,他覥著臉求著:「真的,借我點,你說月月還完房貸,就只剩幾百塊錢了,在治安上還好點,到咱們這清水衙門,連車都養不起啊。」
「少來了,我這錢也是借的。」餘罪不通融了,一遇到錢,兩人大多數時候就不是兄弟了。
這不,僵起來了,滑鼠惡狠狠地威脅:「胡說,你小子這絕對都是灰色收入。」
「那也是我的灰色收入,有本事你自己整去。」餘罪拂袖就走。
滑鼠緊追不捨,對於熟諳治安上規則的他,當刑警還施展不開,不過他那雙利眼肯定發現不少東西了,湊上來小聲道:「不但灰色,而且是違法收入……少跟我裝,深港你幾次出入金店,而且脖子上掛了條那麼粗的金鍊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幹了什麼。」
「幹什麼了?我可向組織全部上繳了。」餘罪停下了,氣著了。
「少來了,你繳的存摺才多少錢,我懷疑你把深港撈的早轉移了。瞞得過組織,豈能瞞過兄弟?」滑鼠突來一句,奸笑著。
餘罪慢慢地回頭,然後對上了滑鼠那張笑著露出大牙的大餅臉。不用說,那奸邪的笑容,絕對把兄弟當肥羊了,要挾你給他分點好處呢。
「怎麼樣?兄弟兄弟,有錢有義……我又不是不還你,借兩萬急用。」滑鼠看餘罪這表情,以為得逞了。
「呸!」餘罪對著那張大餅給了個答案。
「我要跟你絕交。」滑鼠一抹臉,氣著了。
「你要有那志氣,就不是這德性了。」餘罪快步走,根本不懼威脅。
「喂喂,餘兒……等等,別走……我說你別生氣呀,我就借錢,又不是搶你錢……咱兄弟這麼多年,至於嗎?借你倆錢嚇成這樣,不借了還不成……好像就你有錢似的……切。」
滑鼠說著,又有點上火了。兩人在電梯裡,你擰著鼻子,我揚著腦袋,都耍小脾氣了。
餘罪不是不借,而是這貨除了吃喝玩樂就沒有正事,估計在治安上已經過慣了有了胡花、沒了賴賬的日子,一下子回到刑警上剎不住車,捉襟見肘了。
「不是不給你,而是信不過你的人品。真需要錢,明兒讓細妹子給我打電話,我沒二話。」餘罪想到了一個通融的辦法,能拴著滑鼠的,就細妹子了。
「啊……呸!」滑鼠翻著白眼,給了餘罪個簡練的回答,明顯怕老婆知道。
於是借錢的事,直接黃了。
有時候兄弟就像兩口子,沒人的時候吵架拌嘴,倒也不影響有人場合親親密密。兩人一前一後進來的時候,俞峰、曹亞傑起身相迎,李玫拉著椅子埋怨著餘罪遲到了。餘罪很沒誠意地道了個歉,然後掃了眼居中而坐的栗雅芳。
嗯,恢復了。見到餘罪有點不太自然,兩人吵過罵過還扇過一巴掌,再怎麼樣也自然不了。栗雅芳倒是大方,端著一尊高腳杯子起身道:「今天專門請各位啊,一是感謝人民警察不但救了我一命,還追回了被劫的貨款;二是特別向餘警官抱歉,那天我有點激動了……對不起啊。」
自然是那一耳光了。其他人吃吃地笑,餘罪端起了杯子,碰了個,笑著道:「我還真一點都沒介意,倒是我們對不起栗總您了。」
餘罪還真是不介意。沒想到十萬塊去而復得,人家真這麼大度了,他反而不好意思了,笑著道:「栗總,其實是我們有錯在先……那輛車,多少我們得負擔點吧,要不心裡過意不去。」
「我怎麼覺得你不是想負擔損失,而是想讓我心裡有負擔?」栗雅芳直道,拉著救兵,「是不是李姐?」
「對對對,只談感情不談錢啊。真沒意思,栗總都叫我姐了,餘罪啊,你要真過意不去啊,那成,以後多請姐吃兩頓,減輕一下你的心理負擔。」李玫大咧咧道。
「可我怕加重您的身體負擔啊?」餘罪笑著道。眾人都笑了,李玫伸手一卡餘罪脖子,作勢要罰:「來這麼遲,還扮大腕呀?」滑鼠可逮著機會,倒了一大杯酒,俞峰捏著鼻子,李玫毫不客氣地給灌下去了。
喝的是三十年陳釀,一大杯子灌得餘罪差點嗆住,喝完了有點委屈地說:「我就知道,自打提了副組長,你們就各種嫉妒憤恨,完全不顧點兄弟之情。」
俞峰不屑,直道:「你還真把自己當個官啦?李姐的警銜可是比你高几階呢。」
李玫說了:「這是受你感染好不好?你連處長都敢罵,我們還不敢灌你個副科,切!」
「態度不誠懇那不行,再來兩杯。」滑鼠也使上壞了,進門就是幾大杯,先把餘罪的氣勢給打壓下去了。說說笑笑中,栗雅芳看得很是喜歡。這種親密無間的氛圍,特別是李玫,玩得那叫一個不亦樂乎,笑得那叫一個肆無忌憚。她本來有點不適應的,不過被李玫拉著二對四猜骰子,一玩起來贏多輸少,漸漸地融入到這種無節操的瞎高興氛圍中。
你猜一,我猜一,看誰肩上一毛一。
你猜二,我猜二,哥倆犯事在一塊兒。
你猜三,我猜三,這杯不幹讓誰幹。
……
警中勸酒小曲出來了,拍著巴掌,敲著盤碟,數著腦袋過,數住誰不喝,連挖苦帶刺激加上灌酒。在李玫、滑鼠這兩個作弊高手的操縱下,自然是點誰是誰,三圈下來,倒有一半把餘罪給將住了。兩瓶過後,餘兄弟已經被眾下屬灌得吐字不清,眼前直晃小星星了。
「行了行了……大家發洩一下對他的怨恨以及不滿就行了啊,真喝多了,我怕他犯錯誤。」李玫攔著玩得興起的俞峰,好歹放了餘罪一馬。栗雅芳沒喝多少,看這情形,好像餘罪的群眾基礎不怎麼樣嘛。她小聲問著李玫道:「李姐,你們怎麼都針對他呀?」
「嚴格地講,他現在是我們的頂頭上司,欺負他比較有成就感嘛。」李玫得意地笑道。
「是嗎?他居然是你們上司?」栗雅芳領教過了,以前的形象有點招人恨。這會兒嘛,看餘罪已經恢復了平頭樸實的扮相,倒是蠻順眼的。不過卻沒想到他的級別還不低。
「啊,剛提的,副組長……呵呵,警銜比我低兩階,居然爬我頭上去了。」李玫不忿道。餘罪有點迷糊了,接著話茬兒道:「李姐,那你期待我爬到你身上什麼地方?」
俞峰聽得剛吃的一下子噎住了。
李玫一時語塞,面紅耳赤捶著餘罪。餘罪抱著頭,嘻嘻哈哈地笑著,連栗雅芳也被這檔子粗鄙玩笑逗得直打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沒想到氛圍是如此其樂融融。席間老栗也來了,刑偵總隊這幾位在深港救了去觀展的女兒,那事最後也沒有後患,老頭可感激不盡,頗有江湖味道地給每個人敬了一杯。
輪到餘罪,老栗直道:「謝謝你啊,小兄弟,咱們以前有什麼過節,這頓酒後,全揭過了啊。」
「都是兄弟,誰怨誰呀?敬您老一杯。」餘罪放開了,原形畢露了。
本來挺好,不過看看栗雅芳的臉色有點變了。她哭笑不得地看著父親,這一眨眼,可小了一輩了。眾人吃吃地笑著,她不悅地剜了餘罪一眼,一轉身倒了好大兩杯,遞給矇頭蒙腦的餘罪,笑吟吟道:「餘警官,你和我爸稱兄道弟,我這做女兒的,不敬您一杯,說不過去呀,來……我先乾為敬啊。」
說著一仰脖子,一大茶杯三兩多,眨眼喝下了。看得眾小警瞠目結舌,敢情這位比肥姐還剽悍。
完了,這算是把餘罪逼到進退維谷的境地了。他梗著脖子,看著那一大杯子液體,手有點發抖,偏偏栗雅芳笑吟吟湊上來激將著:「要不,餘警官,我替你一杯?」
「小看人民警察……捨命陪美女啊,還有美女她爸。」餘罪咬著牙,「咕咚咕咚」往喉嚨裡灌上了。
「咕咚」一聲,李玫的臉上肉就顫一下;「咕咚」兩聲,俞峰的眼皮就跳兩下;「咕咚」三聲,見底了。栗雅芳拍著手,似乎很興奮,似乎很欣賞,一豎大拇指:「海量,這才像男人。」
餘罪喝得暈三倒四,被美女誇成這樣,忍不住要嘚瑟了。
卻不料栗雅芳扶著父親笑著道:「爸,您也應該再敬您這位兄弟幾大杯,就是他救了我。」
「應該的,應該的。」老栗一拿大杯。
餘罪嚇得喉嚨一堵,快噴出來了,表情極度難受地捂著嘴,含糊不清地說著:「不行啦。」
「男人怎麼可以說不行呢?」栗雅芳嗔怪道,一大杯子遞上來了。
「我也不想說啊。」餘罪硬憋著,眼凸著道,「可我真不行啦。」
放罷,放下杯子,捂著嘴就跑。
身後,鬨堂大笑,栗雅芳笑得花枝亂顫,果真是相當有成就感。
這一席吃得確也是賓主言歡。栗家一對父女也是經歷這一事,對於眾警的看法上了一個層次,席間感謝不斷,尤其是對那位從衛生間回來,再也不敢逞英雄的餘警官。席散之時,這父女二人安排得極其周到,一輛大商務把赴宴的幾位挨個送回家。
李玫有優待,是栗雅芳親自送的。滑鼠有歸宿,說得興高采烈,樂顛顛地回家了。俞峰和餘罪都住在總隊宿舍。說要送老曹時,老曹卻是要去總隊和他們倆搭伴。
對了,這些天老曹一直沉默寡言,失戀的小樣扮了個十足。三個到總隊不遠的地方下了車,接送車一走,俞峰突然發現醉醺醺的餘罪像是一瞬間清醒了一樣。他奇怪地問著:「咦,酒消化得這麼快?那在席上裝什麼孫子?」
「怎麼?喝吐血才叫英雄,誰給發獎啊?」餘罪剜了句。
「餘組長,做人不能這麼賤吧,喝點酒也搗鬼?」俞峰義正詞嚴地呵斥著,然後一拽餘罪胳膊笑著話鋒一轉道,「好歹也得教教屬下吧?」
「不是我小看你,這玩意兒你真學不會。」餘罪道。
「學不學我的事,那你得教啊……哎,對了,是不是嘔吐大法啊?」俞峰好奇了。
「那是一方面,喝酒有絕招,第一得會賴,第二得會吐,第三呢,得會倒。」餘罪道。
「怎麼倒,面對面看著呢。」俞峰問。
「簡單,喝完手一抹,抹的時候邊吐邊抹,最好手裡夾個餐巾紙,一抹就少喝半兩;要不喝的時候直接倒脖子裡……哎喲,絕對管用,就是喝完內褲都溼了。」餘罪道。
兩人笑得直嘚瑟,此時大雨初歇,步行在清新的雨夜空氣中,走得歪歪扭扭。不經意俞峰迴頭,卻見得曹亞傑落寞地踱步在身後,他捅了捅餘罪,餘罪回頭,也看到了。兩人耳語片刻,一左一右跟著曹亞傑,俞峰道:「曹哥,我覺得你應該想開點,你就再差,也不會比我更差吧?」
「就是啊,為個女人,有啥想不開的?」餘罪勸道。
「是嗎?我怎麼聽說,有人這些天一直往禁毒局跑?好像也想不開啊。」曹亞傑笑著回了句。一說這個,餘罪「哎喲」了聲,難過了。曹亞傑道:「事不關己,關己則亂呀,你要是真喜歡,就未必能真看得開。」
「那倒是……我自打見了老郭從深港回來,就像得了案後恐懼症一樣,老夢見林姐犧牲了,缺胳膊短腿了……哎喲,呸!我這臭嘴,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哪怕就知道她現在在哪兒也行,知道她很安全就好……哎喲,連這個願望也滿足不了。」餘罪稍有點難受地說。擔心,本身就是一種煎熬,特別是你無從知道她的近況,那種日思夜想的擔憂會越來越甚。
「曹哥,那為什麼組織徵求個人意見,你還偏留在總隊?」俞峰關心地問著,沒理會餘罪。他覺得要痴情,曹亞傑算一個,餘罪絕對算不上。
「你呢?」曹亞傑不答反問。俞峰想了想這數月摸爬滾打的生活,回味了下這個案子的偵破。他笑著道:「我比較喜歡這個環境唄,沒什麼鉤心鬥角,也沒什麼壓抑。」
「難道沒有點成就感?」曹亞傑問。
「有,在機場。那麼多原來高高在上的領導來迎接咱們,我就覺得,這身警服沒白穿。」俞峰道。
「是啊,我也有。第一次有,當我們抓到一個又一個犯罪分子,當我們慌手慌腳,總算救回了一個又一個受害人,我就覺得,這種生活的意義,要比賺上幾單生意好得多。」曹亞傑道。噓了口氣,看了看夜色中的總隊,眼光中,從未有過如此的眷戀。
「你倆一個是有錢了,在找點心理安慰。一個是啥也沒有,在找精神意淫……嘎嘎……咱們這操蛋職業,你抓多了,很快就會麻木了。」餘罪笑著道。
俞峰和曹亞傑都側著頭,嚴肅地看著他。盯得餘罪不自然了,曹亞傑突然問著:「那你拼了命往下找真相,豈不是比我們更傻?」
「呵呵,也是……哎,有時候到那個份上,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就像打架打紅眼了,非要把對方打趴下,那時候根本不會顧及什麼後果。」餘罪撇撇嘴,淡淡地揭過了曾經的榮譽。
「這就是你唯一讓我佩服的地方……所以,我要待在這兒,反正我到哪兒也是個物質上苦窮逼,還不如在警營找點精神上的土豪感覺呢。」俞峰道。曹亞傑笑了,餘罪表示支援。其實他又何嘗不是如此,當個小警算個屁,可要脫了警服,那恐怕連屁都算不上了。
走了不遠,兩人看著曹亞傑落寞的表情,有點跟著唉聲嘆氣了。曹哥卻又是一種生活了,分局治安上原本就掛副科的位置,小日子過得滋滋潤潤,當時組織談話都在想最可能走的是他,可偏偏站出來不走的,他是第一個。再加上生活上的變故,反倒讓兩個苦窮逼兄弟有點同情他了。
「曹哥,我覺得你這人是不是有點感性了,太多愁善感了。興許你女朋友是耍小脾氣,不是真要跟你分手。」餘罪勸道。
「對呀,你來這兒她就不樂意,興許是逼你回去呢?」俞峰也勸著。
曹亞傑搖搖頭,無語。
「多疑,絕對是多疑?你在深港,怎麼可能發現人家劈腿,要沒有呢?要是故意氣你呢?」餘罪反其道而行,叫囂著。
「兄弟哪,我也是警察。其實我很恨自己是警察,太敏感了……這次回來,一下子就發現太多的蛛絲馬跡了。」曹亞傑嘆著氣,羞於啟齒了。
「看看,這是男人的陰暗心理在作祟。」餘罪道。
「曹哥,這個蛛絲馬跡,您是用什麼技偵手段發現的?」俞峰哭笑不得了。
「我告訴你們,你們別笑話我啊……我走的時候,我的床頭櫃裡還有兩盒安全套,用過兩個,還有十八個……回來的時候,還是兩盒,十八個……」曹亞傑平靜地、嚴肅地推理著。
「什麼意思?那不恰恰證明,沒人動過。」餘罪道。
「個數對,可牌子錯了……傑士邦變成杜蕾絲了?你說我他媽能不起疑麼?我一問,她直接告訴我了,說我無法滿足她的需要,我是警察,我有自己的事,我總不能天天和她滾床單吧?」曹亞傑憤憤不已道。
「噗噗……」該為兄弟傷心的時候,俞峰和餘罪都噴笑了。
這兩人一笑,曹亞傑卻是將積鬱的憤意全化成了一抹淚水。他抹了把臉道:「……我什麼都給她了,買了房子,她是戶主;公司法人代表,是她……她就一鄉下丫頭,啊,當年老子在人才市場招她的時候,她窮得一天啃三頓泡麵……你們說這人變得怎麼這樣啊,我就追求追求理想,才追求了幾個月,她就和別人搞上了……嗚嗚……我他媽這警察當的,警帽都成綠色的了。」
說著,他一屁股坐在路牙不走了,抹了幾把傷心淚。看來是真到傷心處了,眼淚流得嘩嘩的,餘罪和俞峰勸也勸不住。
「對方是誰?你吭個氣。這口氣兄弟們替你出了,大不了拼著這身警服不穿了,幹他個生活不能自理。」餘罪勁上來了,捋著袖子,安慰著綠帽大哥。
「哎,算了……我都想開了。」曹亞傑抹著淚,像是自言自語道,「她跟著我也吃了不少苦,最初幾年還和工人一起安監控……這家業呀,也有一小半是她掙下的。既然留不住心,何必要強留人……我決定了,她想幹什麼,我都成全她,她想要什麼,我都給她……不就是個小公司,不就是倆錢嘛,她難道真以為我在乎的是錢。」
哎喲,這哪是想開了,還是放不下嘛。俞峰咬著嘴唇,苦臉了,沒敢往下勸了。
「對,這才是男人。走曹哥,整兩瓶二鍋頭咱繼續喝去……我也想開了,明兒咱也去泡幾個妞怎麼樣?男女之間還不就那麼回事,去不去?喝高了一睡方休。」餘罪邀著。這讓人蛋疼的話得到了曹亞傑的響應,他一骨碌起身,豪氣頓生道:「好,喝就喝,反正我也沒地方去。」
「就是嘛,大丈夫何患無妻……今晚我就給你找一個。」餘罪攬著曹亞傑,悲憤的曹亞傑感染了餘罪的破罐精神了,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把俞峰也叫上。
於是三個失意的男人,藉著酒意在茫茫的雨夜中踉蹌著,在肆無忌憚地歡唱著。夜幕遮住了他們的形色,卻遮不住那放浪形骸的聲音:
兄弟吶,我的兄弟,最愛的只有你。吃喝、嫖賭,咱們在一起!
兄弟吶,我的兄弟,最好的就是你。鈔票、美女,都他媽不如你!
……
大禍降臨
肖夢琪是上午十時到刑事偵查總隊的,是接到了李玫的電話來的。原因很簡單,那三個買醉的傢伙連喝帶玩,最後玩到有夜總會性質的橙色年華ktv去了。也活該倒霉,國慶後市局組織的治安大巡檢,把這三個人喝得暈三倒四、什麼證件也沒有的給提溜回110指揮中心了。一查二查,查回省總隊來了。
對於國家公務人員特別是公安部門的人員進出娛樂場所,上級一直保持著零容忍,輕則處分,重則除名。據說三個人都不輕,現場臨檢時,他們召了幾個陪酒女正唱得高興呢。要不是總隊摁著,怕是檢察院得帶走問話了。
車停下時,李玫匆匆奔上來,肖夢琪焦急地問著:「怎麼會這樣?」
「也怨我,昨天栗雅芳請客,把大家都請到了……請完了人家都把他們送回總隊來了,誰知道他們幾個人相跟著,又去喝了。」李玫道,好自責的樣子。
「餘罪吧,不怎麼檢點這可以理解……怎麼老曹和俞峰也跟著湊熱鬧?」肖夢琪不解了。那兩個人是相當遵守紀律的,一看李玫苦臉,得,她不問了,憤憤地說,「又是他是吧?俞峰那麼老實的同志,都能被他帶壞了。唉……」
無奈之情溢於言表。從深港回來,除了一塊吃了頓飯,聯絡卻是沒有以前那麼緊密。她忙著述職,年底幹部考核,這一次進省廳的呼聲很高,多年的夙願即將成為現實了。而一路捧起她來的人,眨眼間又要栽進低谷了,一下子讓她蹙眉,計無所出了。
「肖領隊,這怎麼辦呢?萬政委剛把他們罵了一通,市局這個通報就出來了。總隊看這樣,非處理不行了……」李玫緊張道,這一下子,五去其三,簡直是滅頂之災了。
「就是就是,萬政委說了,還橙色年華,和黃色差多少?當警察能進那地方?滾回來寫檢查,聽候處理。」滑鼠氣喘吁吁奔上來了,轉述著政委的話。真要處理,他倒緊張了,問著肖夢琪:「肖主任,咋辦呢?是不是得解散,正好把我打發回原單位。」
「切。」李玫剜了他一眼。肖夢琪也翻了個白眼:「你巴不得回治安上是不是?」
說罷,起身就走,李玫跟著。滑鼠討了個沒趣。
「對了,領隊……還不光是這事,原因可能在老曹身上。」李玫道。肖夢琪停步了,這兩個人添油加醋把老曹的遭遇一說,原因一下子明瞭。估計是心情鬱悶,組團買醉,然後撞到槍口上了。
理論上這真不算多大事,可碰到糾風的風頭上了,就不能算小事了。
更何況餘罪名聲一向不怎麼好,肖夢琪來時已經聽特警楊總隊長講了。市局在今天早上的例會上強調警容警紀,就把這個事拿出來當反面典型。要立功受獎不一定突出個人名字,可要犯錯受罰,那可是有名有姓。現在估計已經掛到內網上了。
這事她沒敢說,問著兩人:「他們呢?」
「寫檢查呢。」滑鼠一指辦公樓。
肖夢琪急匆匆奔著上去了。李玫要去,被滑鼠一把拉住了,她不悅道:「怎麼了?我就覺得你一點都不關心兄弟。」
「有用嗎?現在還不是給人家添堵。」滑鼠道。
也是,李玫愁得直揉自己的胖腮。正愁著,秋訓的警員們休息時間到了,有人喊著李教官,問今天的課。
「不上了,解散吧,都解散吧。」
李玫煩躁地一擺手,拉著滑鼠躲到一邊,繼續發愁去了。兩人遠遠看到了史清淮急匆匆地下樓,上了車,肯定也是奔這事去了。
不過,前景堪憂哪,這對肥姐弟,可真是渾身有力無處使哪。
「沒事,我聽候處理。」
俞峰已經清醒了,桌子上擺得整整齊齊,東西已經收拾得利利索索,寫好的東西就放在桌上。肖夢琪拿起來看看,是檢查,很深刻,不過檢查後附了一份辭職書,卻很簡短。
看這樣子是準備走了。但是這麼淡定讓肖夢琪不解了,剛剛捋順組織關係,剛剛下定決心留在警營,這倒好,一個閃失,全沒了。
「你這個態度不對,俞峰。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很有組織性和紀律性的同志,怎麼現在也沾染了餘罪的痞氣?錯誤歸錯誤,有點錯就撂挑子,不是一個警察應該有的心態。」肖夢琪把寫的東西扔在桌上,不客氣道。
「那我們應該保持一個什麼樣的心態?拼死拼活拼命誰說過什麼嗎?喝點酒唱唱歌,給處分還不行,萬政委還居然要威脅我們除名,我們從來就不受任何人威脅。」俞峰有點氣了,估計是被政委給訓的。
「光喝酒唱歌了?」肖夢琪反問著。
「陪酒女是餘罪叫的,不過我沒拒絕……那種醉生夢死的生活挺好的。」俞峰像故意說氣話一樣,氣得肖夢琪拂袖而去。
她走了兩間辦公室,找著曹亞傑。一直以來這個年屆而立的同志是隊裡倚仗的技術能手,不但圓滑,而且很低調、厚道。攤上這事,肖夢琪估計一大半原因得歸咎在餘罪身上。她推開門時,曹亞傑也一樣,收拾得整整齊齊,正襟而坐,似乎在等著處理結果宣佈,然後走人。
「老曹,你到底怎麼了?」肖夢琪痛心道。
「沒怎麼,喝了點酒,我也記不清了。」曹亞傑淡淡道。
失戀加失意對一個男人打擊相當大啊,平時注重儀表的曹警官一直是個帥哥形象。而現在,頭髮散亂,臉上胡茬兒成片,簡直像頹廢的嬉皮士。肖夢琪拿著他桌上的檢查掃了幾眼,還好,這是位好同志。辜負了黨的教育、辜負了組織的信任、辜負了上級、辜負……反正該辜負的一個都沒落下,最後因為辜負的原因,也要求請求組織嚴肅處理。
「你的個人問題……我聽李玫說。」
「我不想談個人問題。」
「那辭職是因為個人問題嗎?」
「我說了,不想談個人問題,我服從組織的處理結果。坦白講,這身警服也許真的有點不適合我,一直以來我都下不了決心走人。這一次啊,我可以安心地走了。」
曹亞傑笑道,笑裡有點疲憊的樣子,似乎已經心力交瘁了。得到這個結果,只是順水推舟罷了。
「老曹啊,人不能變化這麼快吧。」肖夢琪苦口婆心勸著,「從深港回來,我們一組人多興奮。我記得你說了,抓到一個又一個嫌疑人,挽救一個又一個受害人,這才是一個警察職責的真正意義所在。可才幾天,就要放棄你剛剛找到的有意義的職業?」
「肖領隊……您是什麼銜?我聽說,您將有機會進入省廳了。」曹亞傑不答反問。一問肖夢琪噎住了,然後曹亞傑笑了笑道,「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心態的平衡,如果為了一個理想中的目標我們可以放棄,如果為了一個團隊榮譽,我也可以放棄。但如果完完全全放棄自我,純粹為一個堅定的信念活著,能有幾個人辦到?我自問,在這件事上,我沒有損害過任何人的利益,我們穿的是便衣,誰也沒有說自己是警察……是他們查到的,如果組織上認為我是害群之馬的話,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他無意中提及深層次的問題了。一個大案換了一個部頒的榮譽,也就一個榮譽而已。真正得到的是領隊、上級,給予隊員的,只有更高和更嚴格的要求。
說好聽點,他們沒有向組織伸手;說不好聽點,是組織根本沒有給予他們什麼。只有更高更嚴的要求在不斷抹殺他們的個性。
「等候處理吧,也許沒有那麼差……如果純粹為職務或者個人的原因而選擇離開的話,我就替你有點不值了。」肖夢琪道。輕輕地放下了他的檢查書,出去了。
為難了,這個小團隊一個比一個個性,而且共進退的意識很強。肖夢琪想了想,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恐怕還是餘罪。他當過特勤,沾惹了一身毛病,要沒有他,恐怕曹亞傑和俞峰,都不知道夜總會的門朝哪個方向開著。
鼓著勇氣敲餘罪的門時,她手下意識地停了下,歸隊後她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想法,每每從餘罪的眼睛裡總能看到淫邪的光芒。雖然大部分男人在這方面都不怎麼樣,可餘罪的表現尤其強烈,而且根本不加掩飾。
有鑑於此,她很刻意地在迴避著兩人的獨處。對於一個理性的女人,知道怎麼樣保持著清醒和理智的頭腦,特別是在這種她並不討厭對方的心態下。
終於敲響了門,裡面傳來一句:「門開著,請進。」
肖夢琪進來了。一看餘罪埋頭看什麼,她想到這孩子命途這麼坎坷,卻是不忍打擊了,問著:「也不歡迎我啊。」
「早聽到你的腳步聲了,猶豫了那麼久才進來啊。」餘罪頭也不抬道。
「你人賊,耳朵也這麼賊。」肖夢琪看餘罪不那麼鬱悶,反倒心裡一鬆的感覺。
餘罪驀地抬頭了,賊忒忒笑道:「眼睛更賊……嘿嘿……」
果真很賊,一盯肖夢琪就臉紅。老是想著這傢伙很沒節操地從褲腰裡掏東西的事,她氣咻咻地瞪了眼:「再這樣看人,我剜了你眼珠子。」
盯得準,變得也快。肖夢琪一生氣,餘罪驀地變臉了,很嚴肅地一請:「坐,肖主任,別客氣……哎,你是不是喜歡這種板著臉的表情。」
果真板得很嚴肅。肖夢琪哭笑不得地坐下來,剛要說話,卻發現不對了,那兩個人有點悲痛不知所以,這個罪魁禍首,反倒像沒事一樣。笑了笑,又低下頭了。
「喲,你還真沉得住氣呀?」肖夢琪奇怪地問。
「難道你期待看到我一把鼻涕一把淚?我是心裡傷感。」餘罪陰陽怪調道。
「不能吧?你不像還有心有肺的人啊!」肖夢琪道。
「我可剛舉著拳頭宣誓,你這樣說話,是侮辱黨員幹部啊。」餘罪不以為然道。
「呵呵……我看看……」肖夢琪興趣上來了,一拉餘罪正寫的東西,哎呀,那叫一個慘不忍睹。肖夢琪一下子愁眉苦臉,餘罪這字哪,寫得胖的、圓的、扭的,淨是歪瓜裂棗。不知道多長時間,寫了半頁,而且是開著電腦螢幕,在網頁上照抄下來的。
「吧唧!」肖夢琪給他扔了。餘罪笑著看她,自嘲道:「我這如椽大筆,寫出來是不是有點驚鬼神的感覺?呵呵……你別這樣啊,之所以是這個結果,你應該質疑現在的應試教育,存在嚴重的問題。」
「我……」肖夢琪氣笑了,笑著看餘罪問道,「我怎麼就對你一點同情都沒有呢?」
「感情可以有,同情就不要了。」餘罪壞笑道。
「你別打哈哈……這事很嚴重。弄不好真敢給你一個除名,把你開除了我覺得應該,可不能把曹亞傑和俞峰兩位好同志也牽連到吧。」肖夢琪說到正題。一說這個,餘罪眨巴著眼,像是欲言又止,肖夢琪奇怪地看著他,狐疑地問,「好像你一點也不急?」
「你……一定想知道我根本不急的原因,對吧?」餘罪看著她,似乎看到了她此時的思維。
肖夢琪點點頭:「對。」
「那……」餘罪把檢查往前一推道,「替我寫份檢查,我告訴你。」
「切……」肖夢琪氣得從座位上跳起了,「噔噔噔」幾步準備拂袖而去。到了門口,轉身回看餘罪,餘罪彷彿吃定了她一樣,理也不理,又低下頭了。一瞬間她受刺激了,又走回來,「唰」地抽走了餘罪的檢查道:「好,我替你寫……不過你得保證,把曹亞傑和俞峰辭職給攔住,好容易組建起了支援組,不能因為你,把他們牽連了。」
「成交。那你坐這兒寫吧,我上個廁所啊。」餘罪道,懶洋洋地起身,把座位讓給肖夢琪。他呢,出了門,出門時像是身後有眼睛一般,一回頭,和正凝視的肖夢琪來了個對眼,他一笑,肖夢琪翻了個白眼,沒理他。也許,這傢伙和許處長的關係不一般,似乎有緩和餘地。
也不對呀!在深港還當面指責過許處長,這個時候,許處長難道會維護他?
疑問重重,讓肖夢琪覺得莫衷一是了。一看餘罪寫的檢查,氣更大了。「嚓嚓」一撕,隨手龍飛鳳舞地開始寫了。寫了幾個字又覺得不對了,自己堂堂的一個副處級領導幹部,居然替一個小警寫檢查?看來是著急上火了,就病急亂求醫,也求不著他呀。
她扔下筆時,又覺得不忍了。哪怕讓她多寫幾封檢查也無所謂,這個來之不易的團隊,她真不忍看著散夥。
到底嚴重嗎?
這種事在體制內真不好說。不追究屁事沒有,要追究,屁也是個事啊。何況在這種整頓警容警紀的風頭。
史清淮趕赴省廳的時候已經快下班了,他在三樓的樓道里逡巡,許處長不在,電話裡讓他等著,事情已經彙報了,電話裡許處長沒說什麼,不過史清淮知道,臭罵一頓不可避免了。到了那一級的領導不會直接針對隊員,可領隊就得遭殃了,訓了兩句管理不善、放鬆思想教育那是輕的。警隊裡這些領導,急火了罵人比街頭那些粗鄙爺們兒還寒磣。
他在試著想該怎麼說,事情發生在凌晨兩點,地點發生在橙色年華ktv,五原很有名的一家。本來就是個國慶期間的例行臨檢,查查有沒有在逃人員,卻不料查到了酩酊大醉,一手攬一妞吼歌的餘罪,跟著是啥身份證明也沒有,還試圖逃跑,這倒好,直接被拘回110指揮中心了。直到天亮才通知總隊領人去,史清淮現在想起來當時面對同行的尷尬表情,臉上都有點發燒。
是啊,這事就一點偏袒的理由也找不出來啊,他愁眉苦臉地一遍一遍走著,看到許平秋從樓上下來了,趕緊地迎上去。許平秋盯了他一眼,很不悅的表情,一句話沒說,進了辦公室,坐下。史清淮關好門,卻不敢坐了,稍有緊張地看著許平秋。
許平秋凝視了好久,開口了:「你這個組長當得很不稱職啊,清淮。」
「是,我沒有抓好他們的思想政治教育,放鬆了對他們的紀律約束。」史清淮趕緊開始承認錯誤。
「去去……少來那套。我是說,你遇到問題就往我這兒跑,這一點就不合格。」許平秋不悅道。
喲,敢情問題在這兒。史清淮愣了,可不求助於他,跟其他領導也說不上話呀。
「知道你錯在哪兒嗎?」許平秋又問。
「知道,對他們關心不夠,沒有及時地疏通他們的思想癥結。」史清淮道。
「停停……你這個組長當的是個什麼呀,什麼思想癥結?喝喝酒、唱唱歌,那是思想有癥結?那是玩得高興……可玩就玩吧,也不能讓人提溜到110去吧,他們在刑警眼裡還算警察呀?真是光著腚推磨——轉著圈丟人。」許平秋一拍桌子。手下犯這樣的錯誤,實在讓他不可理解。
這可把史清淮整蒙了。似乎這錯誤在領導眼裡看來,又是一個概念。而這個概念,他無從瞭解。
「現在什麼情況?」半晌許平秋又問。
「市局把這件事通報出來,措辭很嚴厲。」史清淮道。
「他們呢?」許平秋又問。
「領回去了,早晨110指揮中心通知總隊,我去領的人。」史清淮道。
「你們怎麼處理的?」許平秋皺著眉頭問。
「萬政委很生氣,訓了一通,現在正在總隊寫檢查,聽候處理。」史清淮道,期待地看著許平秋。他知道,這幾個愛將,無論如何也是領導不可能捨棄的。
可也就怕萬一呀,他看到許處長唉聲嘆了句,又有點忐忑了。這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古話應驗的時候太多,何況這幾個人也不是什麼好鳥,領導能保他們嗎?
「許處,」史清淮弱弱地問著,「我們……怎麼處理這個事,萬政委讓請示一下您。」
「處理什麼?我就不信,五原每天吃喝嫖賭抽的警察多少呢,就偏偏把我這幾個功臣給逮現行了。放著,我還不信了,誰敢把手伸到總隊替我處理……你回去吧,誰也別理會他,毛病……就看不慣別人能掙下點功勞。」許平秋不屑道,黑臉頗有威風。
聽這話史清淮樂了,無原則地一點頭:「哎,好嘞,我馬上回去。」
「等等。」許平秋一招手。史清淮馬上道:「我懂,對他們加強教育,加強管理。」
「你快算了,他們教育你還差不多。我是說,你幫我想想,多給他們,特別是餘罪壓壓擔子……你不給他找活兒幹,他就給你找事兒捅。」許平秋道。
「是。」史清淮道。覺得領導這眼光和境界就是高,三言兩語就解決問題。
揮手屏退了人後,許平秋重重扔了一把檔案。不知道生誰的氣,誰的都有。這幾個渾球公然逛娛樂場所,說破天也不佔理啊;逛就逛吧,還被治安給逮個正著。這倒好,市局一通報,直捅到省廳來了。總隊剛受到部裡表彰的名譽啊,一下子從巔峰摔到低谷了。
想了好大一會兒,想著其中可能的因素,他瞬間決定,拿起電話,命令似的口吻道:
「紅城,查查橙色年代ktv……對,查清,到底什麼來頭。」
打完了電話,他起身了。想了想,應該到昨晚出警的部門去一趟了。當警察從來不相信巧合,哪怕它真是一個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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