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標靶
整十三時,一個身著白襯衫、西裝褲的男子,站在深港國際機場的b21號入口。看看「國際出發」的標誌,他踱著步子,直趨上去。走了不遠,四下看看,又折向電子售票處。摁著證件號,機器吐出了一張電子客票。
航班號bh0323,飛往法蘭克福。
姓名:王海軍。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離登機時間只有二十分鐘了,在最後一刻他奔向安檢,從容地拿著登機牌、護照,步步走過。安檢是個女人,機械地掃描過,一個請勢,放進去了。
他沒有什麼行李,一個公文包、一部手機而已。頭髮是花白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連鬢的短鬍子,怎麼看也像一個長年出差的公司職員。這樣的人,不管走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都屬於被忽視的物件。
看看時間,還有十五分鐘。他挑了離登機口最近的座位坐下,吁了口氣。沒人注意,這角度,恰恰是幾個監控探頭的死角,頂多能拍到他一個後腦勺。他望著這個國際出發區如織的旅客,懸著的心慢慢放下了,然後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爬上了他未老先衰的面龐。
每一場豪賭,笑在最後的人,往往就是收穫最豐的人。無疑他就是,那種在金錢和智商上的雙重滿足,足以讓任何小人物以慰平生。
他俯下身,在思忖著,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讓他唏噓了一聲。他知道做了很多違心背願的事,那些事不知道會不會成為他未來生活中的噩夢。不過他清楚自己需要什麼,只是在得到之後,又為自己付出了代價稍稍惋惜而已。
驀地,一雙腳出現在他的視線中,就站在他的面前。
運動鞋,很不和諧地出現在這裡。
他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讓開這個座位。不對,他眼睛的餘光看到那張臉時,眼皮跳了跳。拳頭一下子捏緊了,可面對著這個特殊的環境,他又慢慢地放開了。然後瞪著對方,頹廢的眼神,一下子變得犀利無比,像要生死對決一般。
「你露餡兒了。」餘罪痞痞地站在他面前,同樣是一種志得意滿。
對方很愕然,似乎想不通這個人怎麼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我認識你,儘管我不知道你現在叫什麼名字。」餘罪笑著道。
「一樣,我也認識你,你肯定不叫餘小二。」對方也笑了。
「我們是同行,應該有共同語言吧。」餘罪道。
「既然是同行,就一定會有共同語言的。」對方笑道。
餘罪坐下了。於是兩個人,像朋友一樣,正襟坐著,誰也沒有看誰。誰也知道,對方是誰。彼此都有忌憚,都不敢妄動。
連陽,深港市經濟偵查局商業犯罪調查科的科長,面部只留下依稀可辨的輪廓。這樣的裝扮,比真實的年齡要老不止十歲。餘罪慢條斯理地摸摸下巴,有想抽菸的衝動。在這裡,終於和罪犯的思維接軌了。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連陽淡淡道。
「本來不認識,但你身上的警察味道太濃了。眼光,在陌生的地方總是四下打量;還有後背,總是挺得筆直;還有你選位置,總會有意識地避開監控的方向,在這個地方,死角沒那麼多,你好像就佔了一個。」餘罪笑道。連陽似有不信,回問著:「就這些嗎?似乎有點簡單了。」
「本來就不難。如果要問細節,我可以告訴你,我是水果攤邊長大的,對人的面部表情很有研究。什麼人在挑剔,什麼樣的人有購買的慾望,什麼樣的人在走馬觀花,什麼樣的人心懷不軌……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而且,我想你只能從這兒走。」餘罪道,免不了有嘚瑟的成分。
「那我是什麼樣的人?」連陽問。
「你不算人,儘管我很佩服你,可仍然覺得你不算人。」餘罪冷靜地說。
「呵呵……去掉衣冠,只有禽獸。人不都是這樣嗎?你很了不起,居然能在這兒堵住我。不過好像很可惜,似乎只有你一個人。」連陽道。愕然之後,開始漸漸地冷靜了。看了看錶,無疑是在思忖脫身之策。
「有一個就夠了,我有一百種辦法,留下你。」餘罪不屑地說。
「我也有一百種辦法,逃出去。需要我提醒你,我在深港全警搏擊比賽獲得過第三名的事蹟嗎?你好像受了傷,好像不是我的對手。我可以瞬間放倒你,然後從機場任何一個候機口出去。出去就是海闊天空,機場外圍,恐怕現在連一個警察也沒有。」連陽道。這些曾經設計的應急方案,他直接講出來了。
「如果那樣的話,你就死定了。出不了深港,說不定也拿不到錢。」餘罪笑道。他知道,這個時候,對方已經不敢輕易涉險了。
「還有十分鐘登機,你為什麼不動手呢?是不是因為沒有任何證據?」連陽笑著道。作為警察,大部分時候都被條件束縛,特別是這種地方。
是的,沒有任何證據。這個人低調得默默無聞,一直以來,專案組都以為是個傳話的小角色而沒有納入到重點監控的範圍。即便現在就抓人,仍然是沒有證據,何況在這種區域,連證件都沒有的警察,怎麼抓住他?餘罪看看自己寒酸的樣子,恐怕先被抓的會是自己。
「……老子嚷一句飛機上有炸彈,就把你坑死了。或者追著你死纏爛打,你照樣沒治。還得過名次,那你動手啊。」餘罪嘴角溢著笑,刺激著對方。
那無賴的表情把連陽氣到了。不過他涵養相當好,欠了欠身子道:「對,暴力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那我們就有時間好好談談了,相互來說服一下對方怎麼樣?說不定我會成全你當個英雄,說不定……你會成全我,當個富翁。當然,報酬是相當豐厚的,可能比你想象的豐厚得多。」
連陽微笑著瞥向餘罪。他知道,死不了的,應該是個人物了。這樣的人物,豈會甘於那身不值多少錢的制服。誘惑很多,他有這個能力給。
不過他想錯了,餘罪搖搖頭道:「給錢不早給我,現在你就把身上的全給我,老子敢拿嗎?」
那倒是。連陽笑了笑,向著他豎了個大拇指。很快水落石出,連陽恐怕就沒機會了。再往下查,那些黑事、地下錢莊說不定都要遭殃,這個人不一定是潔身自好,但絕對是見事分明的人。
「那隨便聊聊吧,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想我最大的破綻一定出在,不該查你的底細……你在內部一定不是普通人,對嗎?」連陽道。有一絲後悔,可誰又能想到,問題會出在那麼簡單的一件小事上呢?
「對,你忽視了,應該好好進監獄檢討一下,好好自我批評。」餘罪笑著道,帶著勝利者的笑容。只有一條路,他走不了了。而且他現在身上帶傷,還真怕這貨狗急跳牆幹起來,那自己恐怕抵擋不住。
穩住他,只要上不了飛機,他插翅也難逃了。
連陽很穩,似乎根本不準備跳。
「可這也不至於,讓你想到這兒啊?」連陽不解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最早看到你是在溫泉會所,那時候我就懷疑你和溫瀾有一腿。而且在仙湖別墅,她親自下廚給你做飯,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幕後,很可能是你。」餘罪道。
「難道不能是巧合?她的裙下之臣可不少。似乎也包括你。」連陽笑著道,笑著有點不自然。
「你別自鳴得意,破綻太多了,想聽聽嗎?」餘罪問。
「當然想了,我確實應該好好自我批評一下了,你不介意滿足我最後這個願望吧?」連陽笑道。一副誠心求教的樣子,他似乎同樣在拖延時間,生怕這個小警胡來。
「當我接手這個案子的時候,我很驚奇,最初驚奇於他們巧妙的犯罪手法,簡單有效而且直接;之後驚奇於他們嚴密的組織,居然能長達兩年沒有犯案……當時我就想,這應該是一個相當精通犯罪的人設計的,不但精通犯罪,而且精通警務內的流程,因為他們成功地躲過了所有警務的通常排查。特別是五原,居然還營造了一個安全屋的方式躲開偵查視線……方式高明得我都懷疑不是劫匪,整個是專業犯罪組織啊。」
「呵呵,評價這麼高啊,謝謝了。」
「我們追了幾個地方,追到深港,即便是所有嫌疑人都露面了,我仍然找不出這個可能設計出這樣犯罪手法的人來。直到你出現,讓我眼前一亮……你雖然在經偵局,可在刑事偵查學院上學,學的是刑警專業,在基層當過四年刑警,對嗎?」
「看來,還是同行瞭解同行啊。」
「我在這個領域不如你。你設計得很巧妙,借這些匪夷所思的搶劫案,通過賭池洗錢,然後把警方的視線逐步轉移到網路賭博上。又蓄意製造地下世界的團伙內訌,用了兩年的時間,積蓄勢力最終對藍湛一致命一擊……溫瀾挨的那一刀,也是個苦肉計吧。應該是她和崩牙佬之間有點密謀,崩牙佬出面砍人,目的是為了斷掉藍湛一的兩個手足。溫瀾怕引起懷疑,故意捱了一刀……我遇到她是個巧合,而那件事,絕對不是巧合。我在溫泉會所,找到她和崩牙佬事前見面的監控。很不幸,那天你也在其中,精妙地化過裝,和這張臉差不多啊。」
「好像只能證明溫瀾參與。我化裝不算違法吧?」
「你這人真沒意思。溫瀾說過,有人比藍爺強一千倍、一萬倍。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像個小女孩那麼崇拜。我想,她心裡一定有真愛,否則不會活得那麼朝氣蓬勃……我想,你們一定已經在一起描繪了一個美好的未來,你們一起預謀,借崩牙佬斷了藍湛一的手足,又借藍湛一的手,滅了崩牙佬。然後趁著青黃不接的混亂,再挑起劉玉明反水,反水的訊息估計溫瀾提前通知了藍湛一,然後再坐視他們倆鬥……最終的目的是,你們藉著這次混亂對參加車展的經銷商動手,搶一筆遠走高飛,對嗎?」
「這是她告訴你的?」
說到此處時,連陽微微動容。因為這事,只有他和溫瀾知道,他似乎不相信,似乎在懷疑,是溫瀾吐露了訊息。
「你這樣問,我就確定了。密謀應該是,不斷製造緊張事件,製造亂局,逼藍湛一不得不走撤莊這條路。然後在撤莊的時候,把藍湛一捅給警察……撤莊肯定引起混亂,撤莊和車賽的同時,兩場混亂足以牽制到大部分警力。然後你們就悄無聲息下手,得手後迅速撤離,對嗎?」餘罪道。原劇本應該是這樣設計的。
「對。不過不全對。」連陽驚訝地看著餘罪,吐了個字。
「不全對的在於,你在算計藍湛一的同時,把溫瀾也算計進去了……她僅僅想讓藍湛一身敗名裂,坐一輩子監獄。而你,不但想要他的命,還想要他的錢。我想在原來的預謀中,你應該是負責讓警察找到網賭窩點,進而釘死藍湛一。但你沒有,你滅了網賭窩點的古少棠。滅他之前,逼他轉走了賭池的所有資金。這樣做,你知道後果很嚴重,丟了賭池的非法資金,而且在警察的眼皮子下殺人,馬上會引起軒然大波,肯定會對所有的涉案人進行深挖。而且那個時候,會控制所有交通要道和出口,恐怕就連你也插翅難逃。」
餘罪說著,說著他剛剛想通了的事。這些匪夷所思的事,設計者就坐在他身邊,居然平靜到不動聲色,讓他心裡覺得很是怪異。似乎這傢伙,有所恃仗!
此時,出口門開,排隊的旅客已經準備登機了。連陽似乎沒有準備走,他笑著道:「繼續啊,猜得很準。不愧是刑警,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眼界沒有這麼高。」
「接下來就簡單了。溫瀾、尹天寶這夥子搶劫,根本不知道這些事已經捅到了多大。你做完這些事,還準備組織他們搶劫,對嗎?溫瀾在車展接到的那個電話就是你的……我相信你在警察的隊伍裡一定有眼睛,能看到一舉一動,於是你選擇在搶劫結束的時候,把他們扔出去替罪。當警察咬上他們時,按照正常的追捕方式,一定會動用大部分警力,特別是在這個車展警力捉襟見肘的時候。這樣一個連環的案子,警方一定會傾盡全力,把他們緝捕歸案……而在調配的時候,所有眼光都盯著這起搶劫案。港口,碼頭,機場,大部分駐守的警力就放開了,也就給你提供了一個最好的出走機會。等警察發現方向不對,你已經站在境外了,是嗎?」餘罪道。他在想,此案所有的人都夠可憐,藍湛一眾叛親離,溫瀾掉進了陷阱,那些作案的恐怕都已經被抓捕了。唯一不可憐的,是這個幕後操縱的黑手。
「精彩,非常精彩。」連陽面無表情地笑了笑,又惋惜地說,「你好像漏了件事。」
「什麼事?」餘罪問。
「你的事。」連陽道。
「追殺我?可惜,那倆不夠看,估計現在倉皇逃命了。」餘罪不屑道。看看連陽平靜的表情實在讓他不爽,他刺激道:「連科長,你夠跩啊,做的這些事,夠得著槍斃幾回了。真難得,一點緊張的情緒都沒有。」
「緊張?呵呵……咱們當過刑警的,心理素質都比較好。」連陽淡淡道了句,看著排隊登機的隊伍已經過了一半。他抿抿嘴,像在思索著脫身之策。
「那內疚感總有點吧?我相信溫瀾心裡還有著一塊聖地,可能是她從來沒有得到的愛情。因為愛,她把一切都毫無保留地給你了……那樣的人,能躬身給一個男人下廚做飯,真是無法想象啊。她不缺錢,你利用了她對藍湛一的恨和對你的愛,操縱著他們這些人為你拼命,唉……」餘罪道。眼前掠過一個倩影,有點為她不值了。
「她……是藍湛一包養的情婦,也是藍湛一打通一些關係的性賄賂品。我和她,一直就是交易……不過她仍然是個好女人,如果沒有這些事的話。」連陽道。臉上顯得僵硬,目光稍稍呆滯了一下。
「我怎麼沒看出來,你有點後悔?」餘罪挖苦道。
「這條不歸路,有後怕,沒後悔。」連陽道,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屑。
「好,那就為做過的事負責吧。」餘罪防備著,隊伍已經走完了,廣播裡開始叫著沒到場的旅客。有王海軍的名字,他看了看連陽,謔笑著問:「機關算盡,把自己算住了吧?這個誰也沒武器的地方,成了你的絕地啊。」
「呵呵……那我來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怎麼樣?你這些不足以說服我跟你走,我來說服你,放我走怎麼樣?給你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連陽笑著,站起身來了。餘罪防備著,擋在他面前,笑著道:「對於拿不走的錢我沒興趣,可對於向我開過槍的人,我很有興趣還回去。」
不料他沒有什麼動作,連陽很文雅地笑了笑,只是從包裡掏出了一部手機,摁著鍵,遞給餘罪道:「我把她給你,換我安全登機。沒錯,搶劫的總指揮是我,在開始前我畫蛇添了個足,辦了這麼一件事……她被注射了神經毒素,正躺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這位女士告訴我們你是警察,所以得到了特殊優待。溫瀾本來還有出走機會的,不過很可惜,被你盯上了。我撂不撂她,都是遲早的事。」
餘罪驚得手抖了一下,居然是栗雅芳。平躺在地上,一隻手正向她胳膊的靜脈裡注射什麼。她驚恐的大眼格外清楚,嘴被捂著。
餘罪一驚,張著的嘴合也合不攏,瞪了連陽一眼道:「你在危言聳聽?」
「你愛信不信,這是劉變態的研究成果。根據劑量的不同,會對人的意識造成一定損害,微量的效果你應該見過,一週後醒來意識都模糊。這位知道你是五原市刑警的栗小姐,被注射了50cc。在十四點以前不注射血清稀釋毒素的話,等醒來就成植物人了……是你害的。」連陽道,抿抿嘴,給了一個狠辣的笑容。
「這姓栗的就是個二百五,你拿她嚇唬我?抓了你,照樣能逼問出來。」餘罪一把拉住了要走的連陽,咬牙切齒,兩眼噴火道。
「你的表情告訴我,這個分量足夠了。我會在飛機起飛的最後一刻,把位置發到這部手機上,怎麼樣,成交嗎?」連陽帶著挑釁的眼神,又笑著加著料道,「而且告訴你,解毒的程式,那幫庸醫可不一定知道這是注射的什麼東西啊。」
「她肯定還在酒店,你們沒有時間轉移她。」餘罪死死地拽著他的胳膊。
「是嗎?也許沒有,可也許有。轉移到隔壁,或者隔壁的隔壁,錯一個房間,可就不好找了……我敢賭,你敢賭嗎?」連陽笑著問已經有點失控的餘罪,這一記在他看來是致命的。
餘罪愣了,剛剛的得意之情已經不復存在了。一個即將逍遙法外的嫌疑人,一個與此事無關的普通人,取捨之間,只能讓他猶豫不決。
最後一遍廣播響起的時候,連陽咬著牙,眼睛陰狠地閃著:「要麼我走,要麼你和她都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也就一個人。警力剛剛調走,最快的趕來需要四十分鐘,即便你從見到我已經報上去了,那官僚機關沒有幾個小時根本協調不通……讓開。」
「那你,你說話得算話。」餘罪口氣軟了。
「你沒資格提條件。」連陽一抽。餘罪終於鬆手了,他像無計可施一般,咬牙切齒地瞪著。連陽笑了笑,走了幾步,回頭看餘罪憤然不已的眼神時,笑著道:「知道一個警察最悲哀的是什麼嗎?」
餘罪瞪著眼,沒回答。
「是總想著拯救這個世界,到最後卻揹負滿身罪孽……呵呵……哈哈……」
他像神經質一般笑著,幾次回頭,幾乎笑出了淚水,直奔候機口。最後的旅客,踏上了出逃的行程。
簡訊,在十分鐘後準時回來了。隨著航班轟鳴著飛向天空,餘罪一看,瘋也似的往外跑。邊跑邊聯絡著支援組的隊友,指定著方位,去救那個錢還沒還清的債主……
賤人賤行
「是連陽?」
趙賀皺了皺眉頭,看著委頓在車廂裡的尹天寶。傷口包紮好了,一條胳膊銬在車上,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
「那藍爺藍湛一參與了?」趙賀不相信又問,這個口供和王成的對不上號。
「沒有參與,不過錢是在他的賭池裡轉了一遭出來的。」尹天寶軟綿綿道。
「什麼意思?」趙賀沒明白這其中的蹊蹺。
「就是,要栽贓給他唄……呵呵,結果自己栽了。」尹天寶突然間笑了,現在覺得這些陰謀詭計,那麼可笑,賭的是身家性命,卻總存著成功的僥倖。
「每次搶劫消失的贓車,在什麼地方?」趙賀又問。
尹天寶抬頭瞄瞄,道了句:「讓我見見瀾瀾,我就告訴你。」
「你還想談條件?」趙賀氣笑了。
「要麼讓我見,要麼我不告訴你……嚇唬我啊,來啊,朝這兒來一槍,你看老子眨不眨眼。」尹天寶火了,指著自己的腦殼,叫囂了句。
「不知死活。」趙賀罵了句,跳下了車,關上了車廂門,撥著電話,向指揮部彙報著這裡的進展……
這一時間是指揮部最忙亂的時候。龍華路、置業大廈、虛擬大學城,都因為大批警力的封鎖以及交通管制出現了混亂。特別是置業大廈,誰也沒想到地下賭博牽扯的方方面面會有如此之多,要債的居然和封鎖的特警對峙起來了。
這還不算最亂的。前一日黑彩大中獎,很多小彩票房無力賠付,被憤怒的彩民砸了一通。各區接到的各類因為黑彩撤莊引發的治安報案,已經上升到五十多起。
城裡亂,城外更亂。九號幹線全線封路了,到場的法醫正檢測著打撈起來的車體殘骸。這條支流江水流不到兩米,沒有衝跑,那些幹過救援的特警用拖車纜繩人力把車拖上岸,就在殘骸的旁邊設了一個簡易屍檢臺。那個花容月貌的女匪首,此時已經成了一個怵目的標本。
十四時,法醫輕輕地拉上了屍袋。兩頭的檢測都彙集到解冰手裡,手機、鑰匙、項鍊、手錶,還有手包。當然,還有作案用過的無線pos,有這東西,這個案子算是破了。只是已經人鬼殊途,而贓款又去向不明。
解冰戴著手套檢視著證據。那個心形鑲鑽項鍊,他看到了是閉合式的設計。輕輕地拿起來,掰開,一下子眼睛一亮,也在這一刻豁然開朗了。他喃喃道:「原來是他?怪不得有這樣天才的作案手段……怪不得能躲開兩年的追查。」
他認識,是連陽和溫瀾的照片。溫瀾甜甜地笑著,倚在連陽的肩上,像甜蜜的一對。解冰看著屍袋,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溫瀾自尋死路。
那是因為,在未死的時候,心已經死了……
這個情況,他彙報回了指揮部。他知道,已經為時晚矣。黑彩撤莊、車展、虛擬大學城殺人案以及搶劫,早就吸引走了大部分警力。這個被忽視的幕後,有充裕的時間從容逃走了……
「是他?!」
許平秋聽著彙報,嘴裡有點泛苦。
此時他身處深港市公安資訊指揮中心,在案發不到三個小時內捕獲三名搶劫嫌疑人,他正接受著深港同行祝賀的掌聲。這個訊息卻不啻於當頭一棒,把他驚呆了。
「尹天寶剛剛交代。在九號幹線打撈的殘骸裡,發現了這個……還有,嫌疑人齊宇飛也交代,他們的老大是藍爺,不過是他們之間對溫瀾的一個戲稱。真正操縱的,他也知道是警察。」李綽彙報著,聲音放到了最低。
「老許……來來來,李廳正在趕過來啊,今天的主角是你啊。把你的隊員都叫上,我們今天給你開個慶功宴。」劉書記附上來了,邀著許平秋。他不太瞭解案情,不過聲勢這麼浩大,而且戰果斐然的指揮,作為領導是相當滿意的。
許平秋沒多說,拉著劉書記附耳幾句。地方領導聽得「咯噔」了一下:「啊?幕後是我們的人?」
「對,地下博彩,不可能不從我們的隊伍裡尋求保護傘,我們中間一些人和這些黑惡勢力肯定要有千絲萬縷的聯絡……現在被搶的資金、賭池被劫走的賭資,可都沒下落了。」許平秋小聲道。
「抓……跑了?跑了把他全家控制起來。不管從哪個地下錢莊走的,這筆錢一定要追回來。」劉書記勃然大怒。被搶走幾千萬,這要是傳出來,可比搶個銀行還要轟動。
「所以,慶功宴往後放放吧,我們的活才完成一半。」許平秋道。
劉書記擺擺手,直說主隨客便。許平秋旋即拉著李綽,這個指揮現場效果已經不大了。他告辭著,準備離開刑事偵查局。兩人出了門,李綽把即時情況彙報著:
「虛擬大學城黑窩檢索出了四千多張銀行卡,還有一部分境外的。藍湛一是老闆,可他也說不清這些賬務上的事,對他的突審還在進行中。」
「我們已經知會了香港警方,他們正在對袁中奇採取措施。」
「剛剛兩個組已經去抓捕連陽了。家裡沒人,單位說上午就去上班了,現在還沒有下落。沒想到,他居然操縱著這幾個連環案。」
「許處,現在怎麼辦?已經發現了六處被劫的客商,正在救治,可要一醒來,這事就包不住了。」
連珠炮幾句,直到上車還沒說完。許平秋皺著眉頭,直拍額頭:「百密一疏啊。我也一直認為,這是個傳話的小角色,沒想到他在幕後藏得這麼深。」
「現在錢是關鍵。要是找不到他,錢沒下落,那咱們比抓不到人還要被動。國際車展匯聚了世界大部分知名生產商,來觀展洽談的客商來自全國各地,要是他們中有人被劫了,找不回失物……這……這交代不了啊。」李綽頭大了。
「讓我想想……想想……可能已經晚了啊。如果他是幕後,又是警察內部人員,那他的設計裡不可能沒有出逃這個環節……對了,那兩個報警電話……查!應該是他故意扔出來的。目的是為了轉移視線,間接地調動我們封鎖的警力……嘖,可能已經晚了,說不定現在已經出境了。」許平秋追悔莫及道。
李綽也想通了,駕著車,步話裡通知著外勤。
邪了,不一會兒回過來了。那部報警的手機,居然通著。
「抓!」李綽二話不說,循著方位,拉響了警笛,在街道上橫衝直撞,直奔訊號源的方向。
華僑醫院,毫無徵兆地駛來了數輛車。一群下車的便衣刑警循著方位,分頭奔進了這所醫院。
後續又來十數輛警車。前門、後門、圍牆,在極短的時間裡,把這裡圍了個水洩不通。
「訊號在三層。」
「上,你、你……守樓口。」
「找到人先摁住,這是個重大知情人。」
幾個便衣在角落裡安排著,悄悄手伸到了腰後,把手槍的保險開啟。一聲令下,守樓口守樓門的,全部飛奔上樓。訊號相當強,就是在手術室等候的一群人裡發出來的,那便衣裝著若無其事地走過,猛地一看其中一個失魂落魄的男子。
幾乎沒給人反應的機會,幾個人餓虎撲食一般把那人撲倒在地,旁邊的人一下子亂了。
「幹什麼,幹什麼?」一肥妞拽著便衣,被便衣回腳踢得「噔噔噔」一屁股坐地上了。
「你敢襲警?」一胖子撲上來了,便衣槍口一指,嚇得他趕緊舉手投降。
「怎麼回事?」一個帥哥分開人群要上來,被便衣指著鼻子:「不許動,警察,執行公務。」
「啊?」一美女驚呆了,哭笑不得道,「我們也是警察。」
證件,李玫的、滑鼠的、肖夢琪的、史清淮的,確確實實是警察。帶頭的便衣傻了,看看被抓到的那個,一名便衣給他打著銬子,另一個膝蓋壓著他腦袋,還有一個死死地抱著他的腿,他正咬牙切齒、含混不清地罵著。便衣尷尬地問:「那他不會也是警察吧?」
「不是都不可能,你看那鳥樣。」滑鼠笑了。邪了,居然有人抓餘罪來了。
「放開放開,究竟怎麼回事?局裡要查的嫌疑電話,怎麼在你身上……對不起,這個人我們得先隔離一下。」帶頭的使著眼色,得確認一下,兩個便衣擰著餘罪,直拽到安全出口後等著,不過稍客氣了。
大水衝了龍王廟,衝得那叫一個稀裡糊塗。許平秋到場的時候,這裡還在戒備著。他揮手屏退了現場的警力,直進醫院,肖夢琪和史清淮追著彙報著。
外勤的行動結束後,餘罪的電話就來了。要求協助去救治一個被劫的客商,也就是導致他身份暴露,被劫匪控制並注射昏迷的栗雅芳。一組人合力把人運到華僑醫院,正在搶救。這個彙報當然不足以說明整個情況,史清淮把在機場所遇,原原本本彙報給了許平秋。
「啊?他居然提前一步,在機場堵住了連陽?」許平秋興奮得差點摔一跤。
「對,不過連陽用栗雅芳要挾,餘罪又把人放了。」肖夢琪好不懊喪道。
「啊!」李綽的笑容,一下子成哭臉了。
「這個蠢貨呀,他就不知道這個人有多重要。」許平秋難堪道,隨口問了句栗雅芳的事。肖夢琪彙報著,注射毒素是真的,所有被搶劫的都注射過,地方還在酒店房間。他們根本沒有時間移動,只是在最後唬住了餘罪,把那部報警的手機扔給餘罪,純屬調戲。
是啊,赤裸裸的調戲。偏偏最接近他的人,中招了。
快步上樓,李綽喊著手下放了餘罪。被解了銬子,餘罪狠狠地剜了同行幾眼,信步走到了急救室前,還是那副神不守舍的樣子。許平秋要來那部手機,翻查著資訊,最後一條發自於十三時二十七分,資訊的內容是:
你判斷得沒錯,為什麼不堅持呢?她沒事,不過你放了我,你的事可就大了。
這是連陽的資訊,李綽看了眼,心頭凜然,不敢吭聲了。也罷,是西山的警察放的。他此時才打量著這個不露形跡的自己人,欽佩中有幾分不解。要抓到連陽,找到失款下落,那功勞能把一個警隊都捧上天哪。
可惜被這個貨放了。不拿功勞也罷,這責任要追究起來,他又有點同情這個同行了。
「叮」的一聲門響,餘罪像得到了命令一樣,快步奔上來了,急切地問著:「怎麼樣?怎麼樣?醫生。」
「沒什麼大礙,發現得及時……是中和了多種神經麻醉藥物,已經清醒了。」醫生摘掉口罩,有點不解道,「咦,今天被麻醉的人怎麼這麼多?南方醫院好像也收治了兩例麻醉導致的重度昏迷。」
沒有接話茬兒,這案子的細節是不會向社會公佈的,要真講出來,估計得引起恐慌。餘罪聽到人沒事,長舒了一口氣。走進病房,他看到頭髮散亂的栗總,兩眼無神地睜開了。
不對,見到餘罪的一剎那,眼睛亮了,兇光有了。她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下子坐起來,指著餘罪罵著:「渾蛋,你這個渾蛋……都是因為你,他們逼問我,還把我的錢搶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給你把他們抓回來。」餘罪安慰著,笑了。這還能罵人,肯定沒事了。
「走開……渾蛋,砸了我的車,還害得我被人搶……你等著,你個渾蛋,王八蛋,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你。」栗雅芳怒火中燒,氣暈乎了。
「好好……先把身體養好,再來殺我……你別哭啊,你罵我,我都不哭,你哭什麼?」餘罪安慰著。泣不自勝的栗雅芳被刺激到了,隨手就給了他一耳光。
「啪!」好脆好響的一耳光,餘罪一下子愣了。
栗雅芳扇了一耳光,似乎也覺得做得有點過了。不過女人自有女人的優勢,她一躺,一矇頭,裝昏了。
醫生搖搖頭,以為兩人是小兩口,給了個無奈的笑容,推著病人走了。栗總的助手卻知道是這幫警察救了她,可這情形,也只能給個愛莫能助的表情了。
「你們……先下去吧。」許平秋示意著李綽,李綽招手帶著自己的人下樓了。
事情到這個份上,已經無力挽回了。所有的人都顯得有點有氣無力,即便是已經抓到了劫匪,即便是能反查到洗錢的地下錢莊,那也是後話了。這一行,頂多勝了一半,而且放走主謀意味著什麼,大家都知道,那不比把自己人推進海里的責任小啊。
有些事就是這樣,笨點懶點反而過得舒服點。可要勤點聰明點,乾的事多了,惹的事也就更多。滑鼠看了餘罪一眼,又看了看黑著臉的許平秋,他知道沒好事了。
「幹得漂亮……一個一等功,換一個耳光,值得慶賀啊。」許平秋拍了兩下巴掌,極盡嘲諷之能。他笑著問,「沒看出來,你小子還有憐香惜玉的一面啊,你覺得值得嗎?」
這事真有點不值,最起碼滑鼠覺得不值。這個富家婆當時咄咄逼人,他就恨沒再砸輛車出出氣,車展偶遇又洩露餘罪的身份。餘罪已經打電話通知她離開,卻不料這妞根本不聽解釋,電話上罵了一通……估計剛罵完,就被劫了。
這樣的人,真不值得,滑鼠覺得應該給她一句話:去死吧。
餘罪默默地放下了手,被扇過耳光的地方還留著一道印記。他看著許平秋道:「不值得救,可也不能看著她去死啊,哪怕威脅是假的。」
「那還是值得?」許平秋哼了哼。
「一個與案情無關的普通人,我沒有理由放棄。」餘罪道。
「你上當了。」許平秋淡淡地說。
「假如是真的呢?這些人已經滅過口了。」餘罪道。這個當上的,似乎並不讓他覺得難堪,起碼救了一個人。
「不管有多少理由,你也不能放走這個重點嫌疑人。」許平秋道。他很生氣,生氣的後果相當嚴重。
「我不能再冒險。如果他狗急跳牆,就我一個人,我幹不過他呀!」餘罪道。
「那你要為你的選擇負責了。明明知道是自己人,還把他推進海里,還放火,現在又放走重要嫌疑人……你呀你……為了這個案子,我們作出了多少犧牲啊。」許平秋瞪著眼,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操蛋的手下。
「我們犧牲理所應當,可要是普通人,因為我們的遲疑、冷漠、置之不理而送命,這也叫犧牲?一個嫌疑人,難道比一個普通人性命還要重要?哪怕它是個假訊息。」餘罪針鋒相對,兩眼如怒,絲毫不懼許平秋的官威。
「那你等著為此負責吧。」許平秋氣得扭過臉去。
「指揮不力,貽誤戰機,沒有準確識破嫌疑人的用心。還有,對我彙報回來的訊息擱置一邊,誰來負責?」餘罪氣咻咻地說。
這話狠的,估計知道當不下去警察了,就直接質問領導了。許平秋氣得一背手,徑自走了,喊了句:「都歸隊,餘罪,到特警任處長那兒報到,等候處理。」
許平秋氣著了,嚷了句。史清淮不敢違拗,叫著隊員們。
滑鼠拍拍餘罪的肩膀:「兄弟,我不勸你了啊,想當奸商的理想,馬上就要實現了。」
惹得餘罪「呸」了口。俞峰搖了搖頭,沒說什麼,有點無語。曹亞傑和李玫有點黯然。不料餘罪反而笑了,笑著道:「告訴任處長,我回不去啊,屁股上有傷,得處理一下。」
兩人擁抱了下,曹亞傑附耳說:「人沒事就好,什麼都是虛的。」
「對,沒事就好,姐支援你。」李玫附耳道。這肥姐心地總是那麼善,是她一路把栗雅芳背下酒店的。
人走了,餘罪摸摸還在疼的臀部,準備找醫生處理下,卻不料身後傳來一聲脆音:「站住!」
回頭一看,肖夢琪去而復返。多日不見,憔悴的肖領隊,似乎又多了一份別緻的韻味。她一攏額前的亂髮,信步走到了餘罪的面前,打量著,打量痞痞的、嘚瑟到連領導也敢質問的餘罪。餘罪也同樣在打量她,不過那眼光很快不是審視,而是毫無顧忌地落在了她的胸前,然後給了一個誇張的表情。
想扇他一耳光、想踹他一腳的衝動,又上心頭了。肖夢琪笑了笑,用揶揄的口吻道:「喲,那一耳光疼不疼啊?」
故意刺激餘罪,餘罪吸溜下鼻子,一抹道:「我生來就賤,不疼。」
肖夢琪被逗樂了,剜了他一眼,好嗔怪的眼神。這個時候卻發現餘罪的眼光收回去了,那故意輕薄的眼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正色地看著她。她一怔,餘罪笑著道:「如果有一天,再沒有人用這個眼光看你,那說明你已經老了,也不會再像現在這樣驕傲了……怎麼了?肖領隊,你是不是覺得該給我上上思想政治課了?」
像是一句轉移話題的調侃,肖夢琪沒有介意,眼光不離餘罪的臉龐左右。凝視了片刻,她道:「該上課的是我,你一直是對的,畢竟你和他們接觸得最多,最瞭解和最能理解他們的,是你。對不起,我是有點驕傲過頭了,你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而且,我想說的是,在放一個嫌疑人和救一個普通人之間,你做得對。作為領隊,我應該和你站在一起。」
「呵呵……」餘罪看著肖夢琪這麼正式的眼神,他笑了,笑得既賤且賊,轉眼蹬鼻子上臉了,小聲問著,「那這樣的話,我託你幾件事,你一定不會拒絕嘍。」
「什麼事?」肖夢琪警惕道,知道餘罪不會有好事。
「說不定這是咱們最後一次同志式的談話了,說不定回頭我得成嫌疑人,你難道這點同情和友誼都沒有嗎?那算了。」餘罪一擺手,不說了。肖夢琪趕緊「哎哎」叫了聲,攔住了。餘罪回頭瞅瞅,慢條斯理地掏著口袋,遞給她一個證件。肖夢琪一看,訝異道:「民航地勤的?你怎麼有這種證件?這不是你啊。」
「偷的,快還回去,否則從監控上找著又要抓我了。」餘罪羞赧地說。
肯定是偷了證件裡的門禁卡溜進去的,肖夢琪哭笑不得地收下了。剛收下,餘罪遞上來一車鑰匙,一看是奧迪車鑰匙。她瞪著餘罪,餘罪奸笑著道:「車在樓下,也是偷的……我沒辦法,沒交通工具呀。」
肖夢琪氣壞了,拿著就走,卻不料餘罪又喊著:「等等。」
「還有?」肖夢琪憤怒了。
「啊,還有點……」餘罪慢慢地,和曾經抓過的那些扒手一樣,解了解褲子,放鬆了褲帶,從最隱蔽的地方,拿了一個條形的包,還挺大。肖夢琪奇也怪哉地盯著,真想象不出這東西是怎麼塞那裡面去的。餘罪卻是喃喃道:「他媽的,差點讓那幾個便衣給搜到。」他笑吟吟遞給肖夢琪,肖夢琪咧咧嘴,有點膈應,不敢拿了。她愕然問著:「你……你有點過分啊,也不能從那裡面掏出來東西給我吧?」
「可從這裡掏出來的,絕對是你夢寐以求的東西。」餘罪眼裡閃著賤賤的笑意,重重地拍在肖夢琪手裡。肖夢琪那個膈應哪,有馬上摔在他臉上的衝動。不過她看餘罪那壞笑著的表情,猛然間醒悟了,要是功虧一簣,這貨絕對不會是這種表情。一念至此,她「唰」地拉開拉鏈,一翻,急急一看。霎時間,人像呆了一樣,不相信地看著手裡這些東西。
「哎……餘罪……這是哪兒來的?」
肖夢琪半晌才醒悟,急揚著問。不知道什麼時候,餘罪一瘸一拐走了好遠了,他賤賤地回頭一笑,吐吐舌頭,手一抖,一道銀亮的光線拋起來,落下時,他的手一閃,那銀色的硬幣消失不見了。他笑著道:「你又沒看見從哪兒掏出來的,送你了……哈哈!」
奸笑聲中,他一漾一漾玩著硬幣。背後的肖夢琪笑了,那麼開心地笑了。此時她覺得這個又瘸又賤的貨,那樣子,真是帥呆了……
沙礫成金
三天後,深港國際機場。
轟鳴的航班時起時落,在機場的上空不時劃過呼嘯的聲音。進出如織的旅客在接送車的來往中川流不息,這裡是南部沿海吞吐量最大的一個空港,是世界百強機場之一。107條國際國內航線,年輸送旅客量在兩千萬人次以上。
沒錯,像這樣相當於半座三線城市的地方,要準確地捕捉到一個嫌疑人,那難度是相當大的。李廳長大致翻閱著剛剛出爐的案情彙報,隨意地瞥了車後坐著的許平秋一眼,笑了笑,又專注地看上這些文字性東西了。
許平秋在上級面前表現得很謙虛,這是必需的。在人家的地盤上攫了這麼個大功勞,再不謙虛點就是拉仇恨了。他隨意地瞥了眼,看到了在保稅倉庫後靜靜佇立著的一列警車。就算再謙虛的人,此時也是免不了有幾分驕傲的情緒了。
不過如果有人瞭解內幕的話,就會知道這個驕傲絕對值得。
九月三日掃清黑彩和網賭窩點,並且在案發不到三小時內抓到了對車展經銷商實施搶劫的嫌疑人,之後又冒出更大的新聞。當夜深、穗兩地特警突襲了幾處商務會所、寫字樓。隨後又傳來了更大的爆炸性新聞,警方高調宣佈查獲了從事洗錢的地下錢莊數處,抓獲嫌疑人數十人。
這兩日,新聞媒體被這些正能量的訊息轟得那叫一個暈頭轉向。不少記者採訪遭劫的汽車經銷商,哎喲,那溢美之詞簡直不絕於口,甚至讓習慣負面新聞的媒體都有點受不了了。
當然,還有最大的一個手筆,即將最後完成。許平秋看了看天空,第一次覺得時間太冗長,這麼長時間,還沒見落地。
「許處長,我有個事不明白。」李廳長揉了揉眼睛,說話了。能讓他這麼用心地看一個多小時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李廳長,您指什麼事?」許平秋問。
「嫌疑人選擇從國際機場走,這一招你們似乎在行動裡漏了。」李廳長道,他看出來了。
「沒漏,我們有個特勤一直咬著他。」許平秋道,開始說瞎話了。
「哦,這樣啊……那我就更不明白了,為什麼人走了,這些東西,都到你們手裡了?」李廳長揚揚案情彙報。正是因為警方得到了嫌疑人轉出賬戶的詳細資訊、信用證以及兩個不同的身份,才順藤摸瓜,抄了地下錢莊的老窩。
「這個……」許平秋謙虛地笑了笑,「是我們特勤,用了點很特殊的手法。畢竟這裡是國際航班區,稍有不慎,就會有不良影響啊。」
「哦……好,這樣好。」李廳長斟酌下,讚了句,「非常好,既避免了抓捕有可能引起的混亂,又避免了驚動航班造成的損失。好……還是這樣好,這些個人和東西要是落到外國人手裡,肯定又要有居心不良的人大做文章了。在關鍵的時候,選擇了最正確的方法。呵呵,我真想象不出,當他站到異國他鄉的土地,卻發現自己變得一文不值了,還得被遣返回來,會是一種什麼感覺?」
「他可能不是去法蘭克福,應該是伺機從兩處轉機的地方逃逸,一處青島、一處維也納,不過可惜的是,他哪兒也去不了了。空中航班成了空中監獄,二十幾個小時的航程,足夠我們把幕後藏著的掏乾淨了。」許平秋道。在拿到那些失物時,專案組第一時間否決了叫停航班的做法,而是採取了冷處理。隨後在接到法蘭克福機場海關的協調時,也同樣採取了冷處理,否認此人的身份,這個人甚至連通緝名單也沒有上。之後被德國警方以非法入境,遣返回來了。
小角色,老外也不待見你。
這事辦得李廳長眉間帶笑,不聲不響把這件有可能成為醜聞的事給摁下了。他又贊著:「幹得漂亮,你們這位特勤,政策水平的眼力是相當高啊。不聲不響就把人鎖進空中監獄了,這才是真正的插翅難逃哪,哈哈。」
「這個……還是黨和組織教育得好。」許平秋說了句官話,老臉覺得火辣辣的有點發燒。
航班,即將降落。
在佇列的末尾,等待解押的一輛悶罐車裡,肖夢琪正在仔細地回溯著費了老大勁才提取走的機場監控。民航公安和地方公安是兩個系統,處理餘罪在這裡捅的婁子著實費了一番周折。當天來處理時,民航公安已經把「餘小二」的協查通報做好了。
她翻閱著,手裡的滑鼠一點一點挪著,試圖在某幀影像裡發現餘罪的小動作。幾次都堪堪錯過,她放得更慢了,一旁的史清淮道:「肖主任,您對這個感興趣?」
「我不是感興趣,而是根本沒看出來他怎麼下的手啊。兩人就這麼坐著,什麼時候動的手?」肖夢琪道。一旁李玫笑著對大家說:「哎,我說兄弟們,這傢伙也太沒節操了吧,把人家身上偷得乾乾淨淨,好像連零錢都摸走了。」
曹亞傑和俞峰笑著,可誰能想到最後來這麼一個大逆轉。肖夢琪幾次翻尋不到,急了,一招:「滑鼠,你來,我怎麼就看不出來啊?」
「凡你能看見的,都不是……時機應該是這樣把握,往回溯……在他剛出安檢的時候,你們看。」滑鼠拉回了一大截,出安檢,裝扮過的連陽匆匆走著,臉部下意識地躲著監控的方向。這時候,從他的身邊走過一個人,一個手裡拿著報紙在看,差點撞上連陽的人。
「耶……敢情早就偷走了?」李玫看到了,戴著地勤帽子那貨,絕對是餘罪。只不過那時候連陽剛剛出了安檢,心不在焉,沒有發現那隻手飛快地從他的包側面拿走了東西。
「哦,我明白,他之所以和連陽坐到一塊,是為了讓連陽一直處在緊張和焦慮中,不給他發現東西已經丟的機會。」肖夢琪恍然大悟道。
肯定是這樣,知道他的身份、隨時可能對他不利的人就坐在身邊,哪還有機會再想到其他。史清淮補充著:「也許,餘罪在找機會抓住他……可他發現沒有十足的把握,於是乾脆把人放上航班了。」
「也許,還有另一種解釋。」滑鼠笑了笑,又把影像往下拉了拉。拉到兩人最後一刻,爭執的時候,連陽在威脅餘罪,餘罪抓住他不放,爾後連陽使勁地甩開了他的手……就在這個電光石火的一剎那,螢幕上能看到餘罪從連陽的口袋裡又掏走什麼東西。背對著揚長而去的連陽,東西就放在身後,飛快地一塞,塞進後腰褲子裡了。
「太猥瑣了。」曹亞傑不忍再看了,笑著道。
「猥瑣才是王道啊,這麼牛的一個犯罪天才,栽到這麼一個猥瑣的同行手裡了,你說他該多鬱悶。你們想啊,當他志得意滿,已經做好成為一個富人的準備的時候,一摸口袋,咦,連一個鋼鏰也沒啦,還是個窮逼。哈哈……多好玩。」滑鼠笑著道。
「兩次轉機,以他的水平,他應該能溜走啊?」曹亞傑想了想。肖夢琪笑著道:「如果你是故意把網賭和搶劫來的黑錢通過地下錢莊洗,而且還出事了,你說他們會怎麼樣?」
「哦,我明白了,如果消失不了,那就是走投無路了。」俞峰道。
這是個很簡單的事。那些龐大的、境內外聯合的地下洗錢網路,因為他遭受這麼大的損失,要被抓到,後果估計比落到警察手裡更嚴重。
「所以,他中途轉機沒地方跑,只能將錯就錯去法蘭克福,而且對國外警察一直強調自己是中國警察,尋求政治避難。偏偏對方又查不到關於這個警察的事蹟,只能以普通偷渡客的身份打發回來了。」史清淮笑著道。
「那這次,餘兒應該沒事了吧?」俞峰擔心地問。史清淮對於這個問題沒有回答,笑著看肖夢琪,肖夢琪嚴肅道:「當然有事。不但是他的事,而是我們共同的事。」
一說有事,大家都拉長臉了。不料肖夢琪「噗」一聲笑道:「這件事主要在於,你們說咱們還是一沒有建制的小組,立這麼大功,該怎麼獎勵啊?」
「獎勵不獎勵就算了,那餘兒那事……」李玫關切道。
「那件事啊,這麼說吧,應該是我們關心則亂啊。我前天問許處長,被許處長劈頭蓋臉訓了幾句,說我沒有一點作為領隊的前瞻眼光。」肖夢琪道。
「那意思是……」曹亞傑好奇道,難道那位特勤,沒事?
「沒錯,他活著,而且成為釘死藍湛一最有力的直接證據,他跟了藍湛一六個月,掌握了不少藍湛一的犯罪證據。許處長訓我了啊,他說你自己不會想啊,如果那位特勤已經犧牲,證據佚失,還怎麼可能下令抓藍湛一。」肖夢琪笑道。
「哎喲,那就好。」李玫心放肚子裡了。
「好什麼呀好,那賤人還不知道以後該嘚瑟成什麼樣子呢。」滑鼠一聽,反而懊喪了。
這表情,惹得大夥一陣好笑。有事吧,他替兄弟難受;沒事吧,他估計得替自己難受了。
等待間,指揮的步話響了,航班即將落地。不一會兒,警車全部啟動,保持著勻速圍在剛剛落定的航班,直到旅客全部上了接送車,才見各車廂裡的警察出現。最後一位旅客,被兩個便衣夾在中間出了艙門,像害怕陽光的照射一樣,半遮著臉。
驗明正身,打上手銬,頹廢的連陽一直低著頭,走完了他最後一段逃亡之旅……
「來,小余,咱們再下一盤。」任紅城叫著趴在窗戶口看著的餘罪。
餘罪回頭,怒火中燒。看著又擺象棋的任處長,憤憤不已地說:「三天你贏了我六十八盤,有意思麼?」
「應該比輸了六十八盤的,稍有點意思吧。」任紅城不急不惱,笑著道。
「不下。」餘罪道。
「你想好了啊,我是怕你寂寞才陪著的。」任紅城笑道。這些天一直看著餘罪,比當初看王成還看得嚴,門口都守著兩位特警,上廁所都有人陪護。
「看我有什麼意思?」餘罪不悅道。
「小夥子,你真是不識人心險惡呀。網賭、黑莊、地下錢莊,這兩天深港各區,因為參與地下黑彩和網賭,被停職審查、開除出警隊的,有十幾人了。還有那些地下錢莊的,真要有人洩密知道你是始作俑者,能有好嗎?再出點意外怎麼辦?」任紅城道。這是許平秋的死命令,這個刺頭隊員一放出去,他怕命令不回來。
「自作自受,怨得著誰呀。」餘罪道。對於那些涉黑的同行,比嫌疑人還讓他憤怒。剛接了句,任紅城又蹬鼻子上臉了,追問著:「你在敵營詳細的報告寫完沒有?」
「桌上那不是?」餘罪頭也不回道。
任紅城一拿,氣不自勝道:「一頁都寫不滿?這能交了差嗎?」
「我就這水平,愛交不交。」餘罪道。偷東西還成,寫東西,那可難為死餘兄弟了。
「小同志啊,你得端正一下思想和認識。有些事是為你好,你不要這麼鋒芒畢露行不行?比如,和嫌疑人發生親密接觸,還是女的;比如,目無上級,屢屢抗命,這要進了檔案裡,真不是什麼好事……我當警察二十多年了,就沒見過你這麼膽大的。」任紅城道,說來也是一番好意。
「任主任,你當了二十年,抗過命嗎?」
「絕對沒有。」
「那你在生活上,有過作風問題嗎?」
「怎麼可能有?」
「你幹過違法亂紀的事嗎?」
「更不可能有了。」
餘罪連著幾問,一聽回答,馬上攤手反問著:「這不就是了,守著特勤處,二十多年,不管對錯,唯命是從,沒有接觸過真正的犯罪,你這警察當得有什麼意思?二十多年,連生活作風問題都沒犯過,你覺得你作為男人,活得很瀟灑?」
呃……任紅城像喉嚨裡塞了一個大鴨蛋,老臉漲得通紅。「吧唧」一扔象棋子,面紅耳赤地罵了句:「小兔崽子,你怎麼跟我說話?」
「呵呵……這才是你的本色,戴著與世無爭、隨時為事業獻身的面具,累不累呀?」餘罪笑著一扭頭,不理會了。
也是,任紅城第二句卻是噴不出來了。要這麼說,循規蹈矩的生活還真是無趣得緊,甚至連這個小警都有所不如。
於是老任嘆了口氣,受傷了似的,不理會餘罪邀著再輸一盤,徑自出去了,搞得餘罪鬱悶了好大一會兒。不過這貨有點沒心沒肺,老任一走,他倒研究起象棋來了。話說餘罪這把式雖然是在看那幹糙爺們兒茶餘飯後玩的,不過應付一般人還是可以的,可這次連輸六十八盤,盤盤輸得只剩光桿老將,實在讓他難以釋懷。
他對著棋譜走了好一會兒,不知道什麼時候任紅城又回來了。看著他,餘罪放下棋譜,也看著這個老是板著臉的半拉老頭,彼此都沒什麼好感。老任說了:「你學也沒用,就你這毛躁性子,再學二十年,我讓你雙車你都贏不了。」
「那是,您這水平,我想打擊您都難哪。」餘罪好容易說了句像樣的話,顧及著老頭的情緒。
「跟我走。」任紅城二話不說,叫人了。
「幹什麼?哎,說清楚,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這神神道道的,不是準備對我採取措施吧?」餘罪心跳了下,真到這個時候,反而有點瀟灑不起來了。
「臭小子,你也有怕的時候?告訴你,老郭真要沒救過來,現在和你說話的就不是我了。」任紅城道,難得地笑了笑,一擺頭,「許處來電話了,晚上回西山,怎麼,在走之前,不想看看他去?他可想見你。」
「哎……好嘞。」餘罪跑得比任紅城還快,撞開守門的特警,吹著口哨奔下樓了。
這一趟可不怎麼輕鬆,老郭不在深港,而在羊城。被救後秘密轉移到羊城,省廳下屬的保密處嚴格封鎖了訊息。也正是因為他的獲救,成了壓垮藍湛一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直接參與了藍湛一指揮的多次運款、傷害等涉黑活動。藍湛一被捕後,知道老郭還活著,這使得他在交代罪行上相當地配合。
本來是件喜事,車行途中,任紅城卻發現,餘罪的表情越顯得難堪了,不像平時那麼招人恨。他輕輕地撫著小警的肩膀道:「別難過,咱們這行裡,遭遇類似的事情你不是第一個,可你是處理得比較好的一個……其實就算真犧牲了,組織上對你的追究也會網開一面的。那種情況下,要麼他死,要麼你們倆都活不了,沒有其他選擇。」
「我知道,可是畢竟是我親手把他推下海的。」餘罪眼裡有點猶豫,想見,卻又覺得不如不見。
「如果換作是你,被他推下海,你會恨他嗎?」任紅城問。
餘罪想了想,搖了搖頭。任紅城笑道:「這不就是了。他更不會怪你。」
餘罪眉睫動了動,關切地問著:「他傷得重嗎?」
任紅城抿了抿嘴,思忖了片刻,猶豫了好久才道了句:「很重,可能要落個終身殘疾了。他根本沒向組織上反映你把他推進海里的事,只講你救了他。」
餘罪的鼻子一酸,猛地側過頭,手抹過眼睛,抹去了湧出來的兩行熱淚。
確實很重,甚至比餘罪想象的更重。那天他在昏迷中,老郭遭到了毒打,斷了四根肋骨,脾臟不同程度受傷,臉顎部骨骼破裂,臂、腿多處軟組織受傷,特別是手,雙手被敲斷了六根指骨。
到達南方醫院,在看護警察的帶領下,醫生大致說著傷情,特別囑咐不要讓病人的情緒過於激動,而且不要多說話,他臉部剛進行了一次手術,還在恢復中。
看著餘罪不時地悄悄抹淚,任紅城卻是暗暗地想,餘罪這個痞相,或許是一個比普通人更厚的面具。在那個不招人待見的面具之下,藏著一團火,對誰,都是熾熱的。
病房很安靜,這層樓道的加護病房,全部隔離著重症的病人。看護的警察開了門,醫生囑咐了幾句,餘罪輕輕地推門而入,病人睡著了。這是午休的時間,他輕輕地,躡手躡腳地走近。
老郭的臉上還纏著繃帶,只能看到眼睛、鼻子和嘴。嘴唇好乾,幹得好像沒有血色,眼睛顯得那麼疲憊。
對了,手……那雙能握槍、能敬禮的手,也纏著厚厚的繃帶。一想到「終身殘疾」,餘罪鼻子一抽,猛地捂著嘴,眼淚簌簌而流。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老郭睜開了眼睛,一下子眼睛顯得那麼亮。慢慢地抬著手臂,餘罪趕緊地走上前附在床側。老郭一看到他時,笑了,餘罪也笑了。笑著的時候,眼淚仍在簌簌流著,不時地抹著,雪白的被單溼了一片。
「別哭,別哭,我們不都活著嗎?」老郭笑著道,聲音好虛弱。
「是,我不哭……我不哭。」餘罪抹著淚,笑著道。
「那天,你割斷繩子,又往我手裡塞了把刀,是怎麼來的?」老郭小聲地問。
「在吳勇來身上摸走的……我想他就算發現丟了,也不敢吭聲。」餘罪道。
「哦……我掉海裡,我在想,你做的小動作……要被他們發現了,可該怎麼辦?你還小……我真怕你應付不來……後來才知道,你沒事。」老郭虛弱道,勉力地抬著手。餘罪輕輕地撫著那隻滿是繃帶的小臂,老郭卻如釋重負一般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可……郭哥你……對不起……對不起……」餘罪臉輕輕貼著那隻傷臂,淚流滿面,喃喃道。
「胡說……要沒有你,我恐怕要當烈士了……別哭,你哭得真他媽像個娘們兒。」老郭輕聲說著。想笑時,似乎牽動了臉上的肌肉,一陣痛苦之色。餘罪趕緊抹了把臉,把老郭的手臂放平,似乎這個見面有點過激。轉瞬間醫生奔進來了,看著加跳的心電圖和血壓,攔著餘罪,安撫著情緒過激的病人。
「你……你迴避一下。」醫生攔著餘罪,讓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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