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劫匪之死

剎那芳華

「許處,尹南飛和趙賀一組,到港的時間為中午一時。」

「根據他們的追蹤,阿飛今天到薛崗鎮。」

「李綽副局一直在催著我們的詳細行動計劃和警力部署。」

「對於詳細的部署和行動時間,我覺得我們還需要慎重考慮一下。」

停!

急匆匆的腳步聲停了,是老許在前面做了一個暫停的姿勢,制止了史清淮和肖夢琪在身後喋喋不休的彙報。他回頭時,看到了史清淮和肖夢琪兩個人,一對興奮的面龐,興奮到已經形似緊張。今天是九月二號,最早的一個嫌疑人阿飛即將到港,監控中不但尹天寶,就連劉玉明也在蠢蠢欲動,不知道從哪兒組織了一隊人。顯而易見地,肯定要有動作了。

怎麼抓?什麼時候抓?能不能人贓俱獲?能不能找到劫案的證據?

這些都是需要考慮的問題,兩位領隊豈能不急?審視了兩眼,許平秋道:「行動計劃、警力部署,你們兩人全權負責。」

「啊?」肖夢琪和史清淮齊齊愕然,許處長大老遠插過來讓兩人有點不爽,不過要全部交到他們手裡,又免不了緊張了。

「清淮,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斟酌語氣和你說話了。簡單點,做錯了,我會讓你滾蛋;做不好,你自己滾蛋。沒有哪個優秀警察是手把手能教出來的,想扛起大梁,那你自己的腰桿兒就得硬點。」許平秋鏗鏘道,這粗話聽得史清淮有點不自然了,不料許平秋更凶地吼了聲:「能做到嗎?」

「能!」史清淮被刺激到了,並腿、挺胸、敬禮。

這才像個刑警,許平秋稍稍滿意了,一指愣著的肖夢琪道:「你也是,辦不了案子,自己回家結婚生孩子吧。」

肖夢琪臉一顫,氣得花容失色。

許平秋犀利的眼光一剜,沉聲道:「別瞪我,我可沒精力照顧誰的情緒,想告訴我,你自己一點信心也沒有嗎?」

「報告許處,我有信心。」肖夢琪被刺激得直接反擊了。

「那就好,開始吧。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提醒,永遠沒有十全十美的計劃。越是牽涉眾多的案子,越有著不可預料的變數,作為一個指揮員,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保持清醒和冷靜的頭腦。聽明白了?」許平秋問著。

「明白了!」肖夢琪和史清淮齊聲道。

「你們不明白,當你們知道餘罪做的事時,你們的心就亂了,趕緊收回來。開始吧,他們隨時都可能做出你們無法想象的事。」許平秋道,揹著手,慢慢地下樓了。他嚷著特勤處那位任處長,兩人一起出了門,乘車走了。

「這個老傢伙!」肖夢琪罵了句,回頭看史清淮時,史清淮掩鼻輕笑了聲,沒敢接茬兒。肖夢琪勉強地定著自己的心神,小聲地問著:「史科長,許處的態度怎麼越來越惡劣?」

「你應該理解,這是把咱們當自己人了,要是真客客氣氣的,我反而心虛。」史清淮道,不怨反喜。

確實,警營中這些刀尖上打滾出來的刑警領導,沒一個好相處的。肖夢琪默默跟在史清淮背後,剛才最後的一句話其實對她的觸動最大,那事滑鼠和俞峰迴來就在支援組裡傳開了。因為這事,特勤處的任處長和老許把滑鼠和俞峰叫到黑屋子裡,訓了幾個小時,看這樣子,說不定還要給處分。不過更有個性的是滑鼠和俞峰,兩人出來都撂了一句:「給就給吧,開除才好呢。」

不經意地想時才發現,這些天每個人的脾氣都有點變化了,變得敏感、易怒,就連支援組裡也不和諧了,帶著這麼一群太過個性的隊員,怕就老許都壓不住場子哪。肖夢琪看到史清淮在門口躊躇的步子時,她甚至有點同情史科長了,上前小聲道:「因為餘罪的事,現在情緒都不穩定,得想辦法疏通疏通大家思想上的小疙瘩呀。」

噓……史清淮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兩人側耳聽著。

「張凱,你那天究竟看到什麼了?」李玫的聲音。

「是啊,不能什麼都沒看到啊?」曹亞傑的聲音。

「我真沒看到,隔著老遠看的,剛到場,就接到了返回的命令。」張凱的聲音。

又是追問那天的所見,現在大家揪心的事相同。真要是餘罪親手把自己人推進了海里,替涉黑團伙滅口,那這個罪名他是必須自己承擔的,哪怕是在被脅迫的情況下。

「那天……我們到場,就看到了海上馳來了幾艘衝鋒艇,碼頭口子上,早被警車戒嚴了,我過不去啊……家裡的指示,讓我們去辨認是不是餘罪,剛請示一下,又讓回來了……你說怎麼下船的……沒看清楚,好多人抬著擔架,直接上了救護車了……傳說是救了個落海的漁民。」張凱的聲音。

「要是救護車的話,是不是沒有死?」俞峰問。

「在海水裡三個小時以上,體溫就會開始下降。如果被扔進海里的,是被裹著或者捆著,他們可能連三分鐘都支撐不下來。」李玫的聲音,帶著睿智的判斷。

「那你說的,應該是十死無生了?」俞峰的聲音,帶著質疑的口吻。

「我倒不希望是,可生還的機會幾乎沒有啊。」李玫的聲音。

兩人又吵起來了,肖夢琪看了看史清淮,她小聲問著:「看來,他才是我們這個團隊的靈魂,少了他,人心怕是要散了。」

「他是,不過靈魂還在。」史清淮道,順手推開了門。室內的爭吵,戛然而止,齊齊地看向進來的兩位領隊。在這人群裡,肖夢琪意外地發現瞭解冰坐在一隅,臉色同樣戚然。

「大家還在討論餘罪的事?」史清淮問。

沒人回答,都低下了頭。張凱這名特警是被支援組硬扯來的,他悄悄起身,肖夢琪一擺頭,他如逢大赦地溜了。沒人說話,史清淮問解冰道:「解副隊,你怎麼也跟著他們摻和?」

「他也是我的同學和戰友,我能想象到,他是在一種什麼樣的形勢下,被逼無奈做這件事的。我雖然不齒他這麼做,可我欽佩他敢作敢當。我也很揪心那位特勤的生死,如果殉職,餘罪會和涉黑團伙的成員一樣,上法庭的。」解冰冷靜道,冷靜中帶著絲惋惜。

惋惜的不止他一個,角落裡滑鼠還在吸溜鼻子,病懨懨的沒有一點精氣神了。

士氣這麼低落,肖夢琪看向史清淮,其實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帶回來的真相如同一個晴天霹靂,驚得大家都手足無措了。而恰恰這時候,許平秋又全部放手了,哪怕一點解釋的話也沒有,她覺得自己和在座的隊友一樣,快支援不住了。

「我覺得那位戰友的生與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犧牲和受難有沒有點價值。我更覺得,我們擔心餘罪能不能回來、會不會上法庭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這麼多違心背願,甚至背離職業操守的事,為的是什麼?難道就為了讓他的戰友在背後為他同情、為他惋惜,坐視那些作奸犯科、草菅人命的違法犯罪繼續囂張猖狂?」

史清淮朗朗幾聲,彷彿天籟一般,一下子敲擊到了眾人心裡最脆弱的地方。滑鼠抹著鼻子,凜然看向史清淮,彷彿重新認識一般。眾人的表情漸漸肅穆,似乎史清淮領隊那張清癯的臉,今天方才相識一般。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在一線的同志會失望、會痛心,會為他們作出的犧牲不值。」史清淮道。他清清嗓子,舒了一口氣,回憶著到刑偵總隊的種種,輕聲道,「我記得當初我們組建這個支援組時,沒有人願意來,是許處長連哄帶訛把小組建起來的……可現在,我相信沒有人願意走。原因非常簡單,我們在不長的組隊時間裡,已經目睹了太多的罪惡,不把它們剷平,蒙塵的將不僅僅是我們身上的警服,還要加上我們作為一名警察的職責和良知。」

這些振聾發聵的聲音,是以一種平和的口吻說出來的。依然是平時那位默不作聲、總是默默做好一切後勤工作的領隊,此時才覺得,那平靜得甚至有點靦腆的領隊,內心同樣是火熱一片。

「所以,我認為我們不應該討論他將來會怎麼樣的問題,因為不管怎麼樣,他所做的一切都已經證明了,他是一名合格的警察。現在輪到我們了,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犯罪分子一網打盡,是用鮮花和敬禮迎接他的凱旋。」史清淮道。他此時心潮澎湃不已,更鏗鏘地來了句,「哪怕是上法庭,我也會帶著你們,微笑著向他敬禮。可我不會和你們坐在這兒,在他最需要我們的時候,卻怨天尤人、貽誤戰機。」

空氣,像凝結了一樣,靜寂得沒有一絲聲音,無法想象到一個懦弱的領隊在迸發出他的心聲時,會是如此鏗鏘。縱是心裡有千般哀怨、萬般糾結,也在此時,化作一股自心底而發的熱力。李玫唏噓了一聲,抹了把臉,眼睛紅紅的,回頭坐正了,正坐微機前,敲擊著鍵盤,繼續著她枯燥的工作。俞峰和滑鼠狠狠地抹了抹鼻子,曹亞傑嘆了口氣,加入到隊友的工作中了。

史清淮踱步而出的時候,肖夢琪追上去了。看著史清淮筆直的身姿和步姿,她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是錯的,一個警察、一個警察的團隊,真正的魂,永遠不會丟。

因為頭上頂著國徽的責任,已經根植在每一個人心裡了。哪怕再懦弱、再膽小、再猶豫的人,也會在這種職責的召喚下,成為堅強和勇敢的鬥士。

是日,九月二日,距西山省搶劫案發已經五十三天,限期破案的期限已經超時兩週。在行內,這樣的案子即便偵破,也是個有功仍罰的結果,對於警察的要求從來都是苛刻的,誰讓他們擔負著這樣的職責呢?

當日中午,終於在監控的畫面中看到了久違的劫匪。經被羈押的王成辨認,正是在五原搶劫一案中,和他一起購買過作案麵包車輛的另一嫌疑人:阿飛。

這個人進了迅捷快修。下午時分,又有兩人陸續到達。遍尋不著的龍仔也抓拍到了他的真面目,和五原截獲的監控比對吻合,這一夥來去無蹤的飛車劫匪,要聚全了。

也在這一日午時,追蹤著阿飛和一無所獲的其他兩組,由尹南飛、趙賀帶隊,分別從羊城、北海到達深港和支援組會合。一張獵兇捕惡的大網,一次黑與白的較量,慢慢地拉開了帷幕……

開獎號碼:2、5、0。

十六期沒有開出數字1,九期沒有開出數字6,連續十二期沒有對子號。

每逢這種出號態勢,都是幕後莊家偷著樂的時候。很多執著的彩民,會鍥而不捨地將大把大把的現金投進黑彩這個無底洞裡。當然,最終中獎的也會有,不過誰在乎呢?真正發財的可一直是操縱盤口的莊家了。

中午的時候餘罪就把當天的活兒幹完了,前一天的中獎率低,很多黑彩投注都打水漂了,根本不需要賠付。他閒來無事算來算去,這一天收的錢,莊家最少賺了上百萬。要是冷號數字再熬兩三天不出來,他估計賺的還得打幾個番。

有些事不接觸,根本無法想象。比如此時他坐在袁中奇曾經的辦公桌前,臆想一下這傢伙就這生意坐了七八年莊,能掙多少真是個天文數字了,怪不得連收籌碼坐的都是價值幾十萬的商務車。不說別的,光這個坐落在沙河街上的單棟小辦公樓,年租金就得一百多萬。而生意,僅僅就是收收籌碼而已。

聽到「篤篤篤」的敲門聲,餘罪喊了聲「請進」。進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姓張,名遠征,袁中奇的嫡系。要不是一直處理賬務出不了前臺的話,餘罪估計自己都到不了這個生意圈。

「餘總,給您賬戶打進去的錢,您看下數目對不對?」張遠征客氣道,拿著手機,顯示著數額。這裡沒有紙質東西留存的,除了現金。

「知道了,謝謝啊。」餘罪腳搭在辦公桌上,隨意道了句,大有視錢財為糞土的意思。這些明面上的錢,他估計得被組織全部沒收。

「餘總,還有件小事……」張遠征像在徵詢這位入職不久的領導,餘罪翻了翻白眼,看也不看他道:「說吧,大部分事我都不當家。」

確實也是如此,這個擔保公司現在七人,餘罪只認識兩個,剩下的那幾個都直接向張遠征負責。其實說白了,餘罪就是地下組織僱來收錢、鎮場子的,核心的生意,是不會交到他手裡的。

「是這樣,剛才我和藍爺、袁總通過話,明天上面派過來兩個人,給您打下手,袁總讓我知會您一聲。」張遠征道,仔細看著餘罪的表情。

「哦,好啊,那讓他們收錢去,我就能歇歇了。」餘罪點著煙,隨意道。

似乎沒有看到想象中的表情,張遠征愣了下。餘罪瞥眼問著:「還有事嗎?」

「沒有了。」張遠征笑道。

「那你忙吧,今天沒事了,我下午玩去了。」餘罪道,下逐客令了。張遠征喏喏退出了辦公室,有點狐疑地想了想,走上樓拐角的時候,才發了個簡訊,簡訊的內容是:他沒反應!

不可能沒反應,只是餘罪的反應,不是一般人看得出來的。人一走,他氣得直想摔杯子。這地下組織也搞卸磨殺驢這一套,危急的時候拉你當炮灰,現在生意平穩了,敢情要慢慢收回去了。至於你還能不能幹下去,那就看你的忠誠度以及能力了。

「也不對呀!莫名其妙派人,防誰呢?」

餘罪如是想著,似乎不應該防自己,自己在這裡根本沒有根基,想做手腳都難。突然來這麼一手,難道是……

想著想著,他暗暗地笑了。也許,藍湛一已經覺察到自己的生意也不是四平八穩了,那麼個老江湖,要是真對劉玉明、尹天寶之流的小動作一點覺察都沒有,才叫見鬼呢。

一念至此,他拿起電話,直撥劉玉明的手機。一通,餘罪換了副哀怨的口吻訴著苦:

「劉哥,剛才公司人說了,上面派人來,這什麼意思嘛?想趕我走明說嘛,我又不是賴著不走……真的,張遠征說的,明天就派人來……您不知道?哦,我說呢,好歹我可是劉哥你一手提拔的,不把我當回事,那就是不把劉哥您當回事啊……哦,行,我懂,大不了我不幹,我投奔您去!」

掛了電話時,餘罪舌頭輕舔著嘴唇,臉上是一副得意的笑容。他感覺得出劉玉明的慌亂,想了想,他又撥通了尹天寶的電話,繼續以苦逼的口吻道:

「寶哥……喲,您忙著啊,我知道您忙,可我是真有事,真的,說不定沒地兒去了,得去您家混飯呢……真的,我估計呀,混不了幾天,我又沒啥本事,也沒文化,賬都算不清,肯定是想打發我了……那說好了,真沒地方去,我去您那兒。」

又和尹天寶扯了一番,這個還沒有定性的事情哪,餘罪已經說得像鳥盡弓藏了。他倒不自危,就怕那幾個心地不純的人,要開始自危了。

正自偷著樂,臆想著這狗咬狗能咬到什麼程度上時,嘀嘀的簡訊聲起。他摸著手機,看了看,暗碼簡訊,當看到一組編碼時,他愣了下,那是可以隨時歸隊的命令。也就是說,從現在起到最後離開命令下達之前,他可以選擇任何時間歸隊。他悄悄地移到窗前,透過簾子,能看到直線不到一公里外的監視點,窗外的街邊,已經布上了暗哨。餘罪知道,這意味著,最後的抓捕即將拉開帷幕。只是在這時候,他卻不想歸隊,他站在窗前思忖著,一直解不開這個心結。對這裡並不留戀,可為什麼要走時,卻有這麼多的不願……

相煎一家

阿飛,原名齊宇飛,北海人氏,有傷害案底,無業。

可可,原名衛西,福建人氏,無業。

龍仔,高存龍,花都市人氏,有參與黑社會案底,曾服刑三年。

李玫整理著嫌疑人的標籤,這是在昨晚很短的時間裡全部拿下的。誰也沒想到,領隊給餘罪發出了可以隨時歸隊的命令,他卻反其道而行,到了迅捷快修,於是就碰上了一個臭味相投的「聚會」。尹天寶帶隊給兄弟們接風洗塵,先喝酒,後k歌,旋即桑拿,帶回來的訊息比審訊收穫還大。

「大家注意一下。」

肖夢琪和史清淮邁步進來了,一夜的疲憊,不過仍然顯得有點興奮。她對著支援成員道:「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五原案的四名嫌疑人已經全部和罪案資訊關聯,身份確定無誤。從現在開始,我們進入行動狀態,把所有的監視點開啟,外面馬上就要派出十組外勤行動,我們……將是他們的眼睛,開始吧。」

艱難和苦熬終於到了這一天,曹亞傑舒了口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興奮,甚至比他曾經掘到第一桶金還要激動。他輕敲著鍵盤,開啟了監控螢幕,十六個,全方位的,會根據需要,直接同屏到指揮部的電腦上。

俞峰和滑鼠坐在一起開始了。他們還在準備,三十多個賬戶,一大堆網銀支付資訊,只等著整十時,網賭的開盤。

「昨天的開獎號碼是多少?」俞峰問。

「1、3、7。」滑鼠道。

說了號碼,俞峰「咯噔」了一下。對於數字他是相當敏感的,但敏感度不如滑鼠,滑鼠解釋著:「每每大冷號開出的時間,就是莊家賠錢的時候。按照餘罪給的收籌盤子,每天兩百多萬,最低的賠率在一賠三,也就是說,今天莊家要賠出的錢,最少在六七百萬左右。」

「那就不對了……每天他們整八時要提現,可是今天似乎沒有啊?」俞峰道。

「對呀。」曹亞傑切換著監控畫面,半個小時前張遠征就進公司了。根據外勤的彙報,是直接從家裡去公司,根本沒有像往常一樣去銀行,或者提一個裝錢的大箱子。

「史科長,好像有問題了?」曹亞傑喊了句。

「當然有了,這兒也動了。」李玫拉著螢幕。那是一個小時前劉玉明的泊車點。他剛剛離開,離開的地方是一家郊外的小旅館,身後出來了七八個服裝各異的男子,擠上了一輛車,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車後。

「把這個情況發給餘罪,讓他儘快離開。擔保公司,可能要成為第一站了。」史清淮道。李玫聞言,翻查著暗碼編碼,組成了一段話發給了餘罪。曹亞傑通知著路面上各個監控點,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之中。

可這個等待的時間仍然是相當漫長的。史清淮踱步到了窗前,看著窗外的綠意甚濃,第一次參加這樣大的行動,他和隊員們是同樣的激動。肖夢琪輕輕踱到他身邊,小聲地問著:「你有那位隊友的訊息嗎?」

「哪位?」史清淮問。不過側頭看到肖夢琪期待的眼光時,他突然明白了,搖搖頭道,「我真沒有。」

史清淮不擅長說假話,一說沒有,肖夢琪顯得有點失落。其實都關心餘罪的未來,一個執法者如果將來犧牲在無情的法律下,那才是最惋惜的事。不過他沒有再勸什麼,一切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也許,就在今天……

就在今天,八時四十分,駐紮在深港特警支隊的尹南飛、趙賀兩組,和地方特警混編成十組突擊隊,一聲令下,武器的倉門大開,列隊的黑衣特警次第領著槍支、彈夾、防彈衣,他們將衝在最前線。尹南飛在做著最後的戰前動員,十輛行動車輛,將混跡在國際車展的護衛隊伍中,等待最佳的戰機出現。

也在今天,八時五十分。隨著一個行動的手勢,警體訓練館已經封閉了一夜的參案民警,次第上了泊在外面的警車,調頻到指揮頻道,檢查武器,駛往指定地點。

這將是一張天羅地網,網住所有已經進入視線的嫌疑人。

此時,餘罪身邊的手機一直在「嗡嗡」響著,他努力地睜開了眼,打了個哈欠,看了看手機,是家裡的訊息:行動即將開始,速歸。

附有兩方的動向,他把手機放在一邊。這不是最急的事。餘罪打著哈欠,快步奔向衛生間,放了泡水,然後洗了把臉,就著水龍頭喝了幾口涼水。昨晚和寶哥那一群渾球連吃帶喝再加上昏天黑地地玩,早上七點多才回來,又睡了回籠覺,此時才覺得宿醉的難受,喉嚨發乾,痰吐不出來,舌頭都疼。

走?還是再等等?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憔悴的臉,眼底有點充血。一半是愁的,一半是這裡醉生夢死的生活害的。其實他巴不得回去,回老家老爸那店裡逍遙幾日。要不回訓練場也成,那鍛鍊得每天都是神清氣爽。哪像這裡,胡吃海喝加上瞎玩,小身子骨都快熬不住了。

洗漱了一番,回到辦公室,他也覺出異樣來了。這個時候,每天都是應該準備送款的時間,很多小戶的賠金,都是現金結算的。可今天好像一點動靜沒有,家裡給的訊息是張遠征根本沒有動靜,而劉玉明又不知道在搞什麼名堂,居然組織一幫爛人像要尋釁的樣子。

「看來,今天要見分曉了。」

他查著手機,看到開獎號碼時,有點明白了,選在這個時候動手,是聚財最豐盈的時候。不管是黑吃黑了,還是撤莊攜款逃了,都是最佳時候。估計賣黑彩的小莊家,今天要哭臉了。

剛想到這兒的時候,門聲響了。沒敲門,直接進來了兩個人,餘罪稍一愣,心「咯噔」一下子,差點掉下去。

劉通、吳勇來,藍湛一的貼身保鏢,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那天海上一別,再沒有見過這倆貨。

「兄弟,混得不賴啊。」吳勇來笑道。

「確實不賴啊,呵呵,我都羨慕了。」劉通道,這人一臉橫肉,看餘罪像看個小雞仔,笑得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哦,昨天遠征說要有人來,是兩位大哥啊。來來,坐,我給你們倒杯水,中午別走啊,我請客。」餘罪喜色上來了,像是久別重逢。

當然喜了,這倆貨出來了,恐怕藍湛一要有動作了。

「不用了,我們得先辦事。」吳勇來道。

「好,有什麼事您安排。」餘罪道。

「安排呢,就是迴避一下,回頭我們聯絡你。」劉通笑了笑,像是自己人那種笑。

知道得太多了不好,這個環境也不例外。那是一種警告的眼神,餘罪很知趣,一個請勢:「那好,請……兩位大哥辦事,我昨天喝了一夜酒,再睡會兒。」

兩人笑著出去了,看著餘罪還真躺沙發上了,吳勇來掩上門,幾步之後笑道:「這貨真他媽不知道死活。」另一個小聲示意道:「讓他樂著吧,樂不了多大一會兒了。」

兩人上了樓,敲開了標著財務室的門。開門的是張遠征,請著兩人進去,小聲道:「按袁總的指示,我已經遣散了四個人,剩下這兩個,都是幹了六年多的老人了……」

「好。」吳勇來看看一室三人,年紀最大的四十開外,最小的也有三十多歲了。袁中奇挑人一般都是相當牢靠的,都是袁中奇的班底子,這點毋庸置疑。他拿著一個單子佈置著:「錢全部劃到這個賬戶裡,所有的電腦拆掉硬碟給我……你們今天晚上離開,另有安排。」

張遠征嘴唇抖了下,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要撤莊。不過他不敢違拗,道:「錢在不同的幾個賬戶裡,轉完才能拆硬碟。」

「那還不快點。」劉通不客氣了,直接道。

「好。」張遠征叫著兩人幫忙,那兩個人也覺出氣氛不對來了,有點緊張地操作著。還沒操作完,都瞪著驚恐的大眼,看著來人。

「怎麼了?」吳勇來異樣了。

「網不通了。」張遠征奇也怪哉道。

這時候,吳勇來和劉通齊齊地看向樓下,他們聽到了匆匆的腳步聲,感覺到了危險的臨近……

「嘭!」門開了,餘罪還在躺著,稀裡糊塗睜開了眼。他知道下一個來的是誰,正等著呢。

「哎喲,你可真可以啊,快起來快起來。」劉玉明上前,把餘罪拽起來了,一端下巴,「啪啪」左右兩個耳光,「醒醒,醒醒……來的是誰?」

「吳勇來、劉通。」餘罪道。

「他媽的,我就說嘛,這老傢伙關鍵時候,肯定是撈一票走人。」劉玉明一揮手,手下那些人奔上去了。回頭再看餘罪,他眼珠轉悠著問:「小余,過了今天,你可沒地方去了啊。」

「啥意思?」餘罪在扮傻充愣了,還真是一副茫然無知的樣子。

劉玉明妖妖一笑,直道:「小兄弟太實誠了,人家把你賣了,你還在這兒等著過秤呢。」一指上頭,直說,「那兩位要撤莊走了,就今天的出獎撤了莊,能少賠幾百萬。」

「這也太不講道義了。」餘罪怒氣中燒地斥著。不過馬上醒悟似的又道,「哎喲,那我慘了,飯碗沒了不說,是不是又得被追砍啊?」

「那跟著我吧……對了,溫瀾今天想去看看車展,你陪她去吧。她在家裡等著呢,一會兒就給你打電話了……以後這兒,不要回來了。」劉玉明說著,看了傻站著的餘罪幾眼,很確信這樣的人對他根本沒什麼威脅,這才頭也不回地走了。

「哎,好嘞。」餘罪半晌才反應過來,聽到上面已經擂起門來了,他知道這兩夥要搶莊家聚的錢了。這時候他可不想去湊熱鬧,悄悄地開了門,溜出去,上車發動,「嗚」地飆走了。

車走的一剎那,樓上「嘭」的一聲,門被撞開了。全副武裝的匪徒衝進來了,幾乎是毫不停歇地衝進來的。外面那可是道鋼筋鐵門哪,進門卻是一僵,兩個保鏢拔著槍,目眥俱裂地瞪著,惡狠狠地咬牙切齒道:「往後退,誰敢動,打死誰。」

「別動。」吳勇來看到一個長髮的傢伙從腰裡掏出槍,指著對方唬了聲,那人激靈了一下,舉起手來。

「退,往後退,也不看這是什麼地方,敢來這兒搶劫?」吳勇來槍逼著,試著上前一步,那一窩七八人,後退一步。黑碰黑,看誰更黑了,這群人相互使著眼色,面對兩個持槍的,卻也不敢造次。

「哈哈……自己人,自己人,別誤會啊。」隨著一聲不男不女的笑聲,劉玉明踱步進來了。吳勇來直接質問著:「劉醫生,這是你的人?」

「啊,是,不太成器啊。」劉玉明道,看看自己聘請的這幫黑社會分子,歪瓜裂棗的,實在不中看。

「什麼意思?劉醫生,這可是藍爺交代的事,你真要逼著兄弟們和你拼命。」劉通道,槍口移移,有意無意指向劉玉明瞭。

「說這話就見外了。」劉玉明笑了笑,分開人群要上前,吳勇來叱了聲,不許他上來。知道他的手腕,劉玉明趕緊舉手示意自己沒有敵意,笑著道:「兩位兄弟,這可是鬧市區,你們真敢開槍?我帶的人頂多是地痞流氓,您二位,馬上就要成持槍逃犯了。」

「少來這一套,逃之前絕對拉你墊背。」吳勇來壓根兒就看不起這貨。

「這個我相信,不過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不想聽聽嗎?」劉玉明誠懇道。一看兩人神色鬆動,他道,「莊一撤,藍爺恐怕再也不回來了……您二位難道還準備跟到國外當走狗去?再說就是你們願意當,也得人家要呀?」

這一句正中要害,撤莊走人,捲走下面的錢那可就成公敵了,恐怕自今而後深港是回不來了。而且辦這事的人,也未必就能落到好去。畢竟對於誰,知道得太多,做過的事太多,都不是好事。

兩個保鏢理論上和這些花錢僱的爛仔沒多大區別,豈能不考慮後路?相視間眼色稍動,劉玉明又笑起來了。

「要不介意的話,聽我安排怎麼樣?這個盤口要毀了,剩下的錢,你們兩人三成,拿錢走人,我可是能馬上給你提現啊。」劉玉明丟擲一個相當具有誘惑力的條件。吳勇來手顫了,劉通有點緊張了,劉玉明卻更篤定了,笑吟吟上前,擋著槍口,笑著道,「反正你們也不敢開槍,何必裝這個樣子呢?對吧,來,放下,咱們商量一下。如果三成不夠,再加點也行,又不是我的錢,我也不心疼……」

他慢慢地摁了劉通的手,又拍著吳勇來的手,兩人的掙扎和堅持,隨著誘惑的加大慢慢地消失了。眼看著大勢已去,恐怕是轉不走錢了,而且在這樣的地方,就算再黑也不敢公然開槍打人,除非是不想要命了。兩人頹然地放下手,知道無力逆轉了,不過也好,分贓總比逃命強一點。

「噓……」劉玉明笑著,毫無徵兆地來了個口哨。吳勇來心一凜,拔槍時,手已經被劉玉明摁住了,跟著那側立的爛仔出手了,鐵棍、片刀還有槍把子,直接招呼上了兩個保鏢持槍的那條胳膊。

「啊!」吳勇來一聲慘叫,肘部重重捱了一棍,槍滑落了。

「嗷!」劉通身子一聳,是劉玉明膝撞正中他襠部了,接著片刀就招呼上來了。刀刀見紅,一條臂膀瞬間血淋淋的,像剛斬下的豬手。

惡虎也難鬥群狼,即便是兩個訓練有素的保鏢在這樣狹小的空間也施展不開。一剎那翻盤了,被眾爛仔打得滿地亂滾,一地都是血色。

劉玉明慢慢地撿起兩支槍,失去反抗力的兩個保鏢被幾人逼到了牆角,喊都不讓喊。吳勇來喊了聲疼,立時有爛仔把棍子往他嘴裡捅。兩人咬牙切齒,捂著傷口,在鐵棍和刀刃的逼迫下,不敢反抗了。

「哎,iq真低啊,人家說假話你們都相信。」劉玉明幽幽道,聽得張遠征一陣惡寒。這個時候劉玉明又饒有興致地盯上張遠征了,張遠征緊張道:「劉……劉醫生,我……」

「你要不聽話,會像他們一樣的。這次絕對不是假話……用這個,轉賬,小六子,把遮蔽給去了。」劉玉明蘭花指一點,扔了個自帶的手機網絡卡,手下有人應聲出去了。這是早埋伏好的,切網線,遮蔽訊號,進來的就都成甕中王八了。

張遠征抖索著,不時地看著妖異的劉玉明。接駁了網路,輸著賬號、金鑰,點選了轉賬……

「為什麼還不行動?」

李玫尖叫出來了,擔保公司是監視時間最長、裝置最完善的。對峙、火拼,像真實的電影一樣,一瞬間兩人倒伏在地,那可是血淋淋的現場。可直到現在,指揮的頻道里依然靜默著。

「這是條小魚,還在等大鱷出現。」肖夢琪尋思著道,兩個保鏢出現,那幕後很可能已經潛伏回國了。

「可是,他們已經把錢轉走了。」李玫道,放大著螢幕,能看到張遠征的操作。俞峰在另一頭追蹤著資金的去向,彙報著:「六筆,一共一千六百四十萬……第七筆也出來了,四百三十二萬……兩千萬,差不多是這個盤口的全部資金了。」

「莊家想撤莊跑,下家趁火打劫,時機剛剛好。」滑鼠撇撇嘴,評價著。俞峰迴頭白了他一眼,這賭中蹊蹺,標哥在之前就猜到了。

「俞峰,向指揮部彙報,這個賬面資金,一定要卡住。」肖夢琪道。

「好嘞,沒問題。銀行是t+1結算,跨行轉賬,有十幾個小時富餘時間,完全可以截住。」俞峰道,用明碼向不知道設在哪裡的指揮部彙報著。

「轉完了,他們要走。」曹亞傑看到了端倪。

「啊!」李玫又尖叫了一聲。

看到劉玉明這個變態,槍托直接敲在張遠征的腦袋上。那些爛仔一擁而上,把幾個人拳打腳踢,捆起來了,最後一道工序是用寬幅的膠帶封著嘴。一圈人被捆在一起,不知死活。

「看我幹什麼?太粗暴了。」李玫生氣道。更生氣的是,這個時候,居然沒有看到警察的阻止。

「確實粗暴,從你叫的聲音就能聽出來。」滑鼠道。氣得李玫順手一摞資料砸過去了。

「喂喂,一會兒再開玩笑……盯緊這個劉玉明,我們可能有點忽視他的能力了。」史清淮提醒了句。李玫坐正了,敲擊著鍵盤,接駁著外勤,音像同步傳輸。螢幕上,能看到這一夥人,匆匆出了樓門,上了車,疾馳而去。

仍然沒有什麼動靜,有兩組外勤就在距擔保公司不到五百米的暗處。他們沒有接到抓捕命令,卻接到了提前離開的通知。

「餘罪回來了沒有?」肖夢琪看到人走,突然問。

這時候才想起了餘罪。曹亞傑急急追蹤著餘罪手機訊號,卻發現那訊號和回薛崗的方向是背道而馳的。看了半晌他突然明白了,愕然道:「這是仙湖別墅區的方向,他難道要去幽會溫瀾?!」

說到此處,聽得一干人哭笑不得。肖夢琪卻是有點慌亂道:「直接通知他,馬上歸隊,現在兩方的火拼已經開始了。下一次絕對在六合彩的暗莊上,網賭的窩點整十點要開張了,還有多少暗藏的人要出來,我們現在也沒把握,這個節點上,千萬不能涉險……」

「等等……」史清淮打斷了肖夢琪的話,攔著通知的李玫直道,「藍湛一的保鏢跳出來了,而他藏在哪兒,還沒有露出……這邊最先跳出來的是劉玉明,那劉玉明的身後是誰?」

「你是說,有可能是溫瀾在操縱?」肖夢琪被自己的判斷嚇了一跳。

「指揮劫案的都可能是她,為什麼操縱這場搶莊的不能是她?」史清淮道。

「噝……」肖夢琪倒吸了一口涼氣。史清淮看著螢幕上的訊號點,他道:「餘罪可能也感覺到了這個女人的不尋常,他的方向,不會有錯。」

「那怎麼辦?」

李玫半晌愣著問。眾人都愣了,整個行動的布控裡,主要針對的是有著大量犯罪證據的窩點。對於這個人的布控,僅限於監視。這種人不怕她跑,就怕抓不到她的罪證。

「情況直接告訴他,讓他自己決定……通知在仙湖別墅外圍的警力,放開盯梢距離。」

史清淮若有所思地想著,下了這樣一個讓大家覺得不舒服的命令。不過沒有人質疑,歸隊的命令已經下了幾次了,要回來就回來了。這個時候,恐怕就是拉,也未必能把他拉回來……

玄機難察

最後一筆轉賬的時間是九時三十五分。李綽看了看時間,知會了省廳經偵處,對轉出的賬號已經進行了標註。這筆錢理論上講,已經是屬於國庫的了,他抬頭時看到了意氣風發的劉玉明帶著眾匪揚長出了擔保公司,不禁心裡有了種可笑的感覺。就像很多很多不幸的犯罪分子,出生入死,最後聚來的錢都上繳國庫。某種程度上講,他們比納稅人繳得還多。

可笑嗎?

他笑著回望枯坐在會議桌邊抽著煙、撫著下巴的許平秋。老許很陰沉,一直陰沉地盯著螢幕,到現在什麼也沒說。而這個指揮部只有他和許平秋兩個人,西山來的這位處長和他曾經見過的那些領導還是有差別的,耀武揚威的他見得多了,低調到神秘的,他可是第一次見。別說外界,就刑事偵查局這幢樓裡都沒人知道,此時正在進行著一場深港有史以來針對地下賭博的最高階別行動。

一個支援組、十個特警組成的突擊組,還有以維護車展治安名義調撥的異地民警,連刑偵局內部的人也沒有用。李綽總認為,這個有點矯枉過正了,等於把自己人都釘上嫌疑的標籤了。

「你看我幹什麼?」老許掐了煙,聽到了指揮頻道里,支援組的彙報:明碼,02號已經去往仙湖別墅的方向。本來準備回答的李綽瞬間愣了一下,愕然地看著許平秋,突然醒悟道:「怪不得你們對擔保公司這麼熟悉,原來也安插進了內線?」

花點錢買訊息,刑警常辦的事,地下世界有吃這種線人錢的人,這點並不稀罕。許平秋笑了笑道:「有,現在就不必瞞你了,他一直就在,就是剛剛離開擔保公司的人……你可以把他從抓捕名單上劃去了,他不叫餘小二。」

李綽聽著,半晌才醒悟過來,趕緊開啟指揮系統,把嫌疑人的資訊排出來,刪除了這一命令。讓他更愕然的是,在前期偵查的彙總裡,這個人已經混到了第三序列嫌疑人,僅次於劉玉明和那幾個保鏢。

「這個人……」李綽剛要問,又及時剎住了。這樣的事就算問了,對方也不會告訴你,他轉移話題道,「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其實剛才看到傳輸的時候,李綽就已經有動手的衝動了,可他沒想到許平秋這麼沉得住氣。這不,像沒聽到這句話似的,他補充了句道:「保鏢出現,並不意味著藍湛一就在深港。」

這是提醒領導,不要為撿西瓜,把芝麻丟了。不料許平秋笑笑道:「這個案子的主線不難,你覺得應該是抓人,還是抓錢?」

「也是,應該是抓住錢,這才是他們的根基。」李綽道。

看對方還是有點不那麼痛快,許平秋卻是開了句玩笑問著:「李副局,看你精神不振啊,是不是覺得就咱們兩人,幹這麼大的案子無人喝彩啊?」

「那倒沒有。」李綽道,「只是放任這些人胡來,我們按兵不動,要是讓人知道了,會覺得我們的行為有悖於職業操守啊。」

這也是句玩笑。現在的態勢李綽看出來了,老許是等著內訌四起,然後坐收漁翁之利。這想法對於普通人沒問題,但對於一位警官,坐視這樣的事,似乎就有問題了。

許平秋聽出李綽的弦外之音。他笑了笑,又點上了一支菸,慢條斯理地說:「你不用旁敲側擊我,我會負責的。大部分時候不到圖窮匕見,見不到最後崢嶸,今天能讓人驚訝的事和人,應該不是我。」

人家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可李綽卻有點遲鈍,沒聽懂。他只見到,老許悠悠地抽著煙,吐了偌大的菸圈,看著螢幕上時隱時現的追蹤車輛,一點也不急。

「快點,快點,再快點。」

劉玉明興奮得滿臉潮紅,聲音既尖且細。開車的阿飛嘟囔著:「快不了啊劉哥,今天國際車展,沒堵死就不錯了。」

是啊,人如織,車如林,公安交警車輛處處可見。哪個路口都是交警站著維持秩序,可還是架不住五湖四海來的客人那個熱情哪。劉玉明急得滿頭冒汗,喃喃道:「十點鐘必須趕到,擔保公司那藏不了多久,很快就有警察追著來了……這是一次鋼絲上的舞蹈。今天以後,即便我離開,這裡的江湖也會留下我劉玉明的傳說。」

劉玉明說著更興奮了,屈著蘭花指,撫過眉睫,撫過胸前。這意氣風發,看得阿飛又是一陣惡寒。要不是寶哥派任務的話,他可不願和這個不男不女的貨攪和到一塊。

還好,車一直在動著,清了幾輛,速度一下子提起來了。劉玉明看著車前車後處處可見的值勤警察,這個森嚴的戒備,彷彿是在為他送行一般,讓他心裡有一種異樣的興奮和衝動。

「小樣,你知道哥從這盤口拿到了多少錢?」劉玉明得意道,蘭花指一甩,答案是,「不告訴你。」

「我沒興趣知道,不過寶哥說了,一定小心啊。」阿飛提醒了一句。心裡暗忖,跟著這貨辦事,肯定要吃虧,怪不得寶哥讓他見機行事。

「你說藍爺啊,我不怕他。」劉玉明得意道,興奮地補充著,「他今天就在這兒,我也要讓他倒在我的裙下。」

「噗!」阿飛一噴,方向偏離,油門不穩,差點追尾。劉玉明火了,好文雅地發洩著:「我知道我現在氣勢很兇,不過你好歹也混過的,不能嚇成這樣吧?」

阿飛被刺激得欲哭無淚,這回可算是咬著牙加速了。超車、闖紅燈,竄了幾條街道,興奮得劉玉明直尖叫不已。等到了目的地,等了好大一會兒才見後面的車來。劉玉明帶著他那幫草臺班子,又像在擔保公司搶莊,一鬨而上,撞開保安就衝進去了。

他沒注意到身後的是,阿飛加著油門,飆離了現場……

「邪了啊,這個窩點還就在置業大廈?」俞峰看到場景裡,感嘆了一句。上次深港警方突襲,掃了一個電話營銷公司,可誰能想到,六合彩外圍收賭的莊家,居然就設在這裡。支援組根據賬戶動向給出這個訊息時,連許平秋都有懷疑。

「最危險的地方就最安全嘛,上次他們是故意把警察引過去查。置業大廈二十九層,出租的寫字樓裡一共有六十多家公司,有的公司就一間辦公室啊,還真不好查。」李玫道,一攤手,放在腦後。從現在開始,要失去現場的影像了,即便外勤監控,也不可能找到這麼高的水平距離。

她這兒暫停了,不過身邊的擊鍵聲音更快了。她奇怪地慢慢回頭時,曹亞傑給了她一個嘚瑟的笑容,驚得李玫追上來問著:「你怎麼能進去?」

擔保公司是餘罪做的手腳,可這兒餘罪根本接觸不到啊。曹亞傑擊著鍵,一心二用道:「別忘了哥是千里眼公司的老總……他們的監控裝置都是要經過咱們公安驗收,甚至很多就是咱們內部人推銷給他們的裝置。你說這樣的裝置,怎麼能難住我這樣的專家。想知道後門怎麼進嗎?」

他得意地說。「咦?沒音了。」奇怪地回了下頭,才發現都聚他身後了,俞峰吃吃笑著問:「進後門的感覺如何?」

曹亞傑賤賤一笑,一抹帥帥的頭髮,「吧唧」敲了一鍵回車,一個程式遠端執行了。「唰唰唰」亮著屏,一個一個監控單元同步到這裡。滑鼠愕然道:「哎喲,這進後門的感覺就是爽啊。」

「應該在電梯裡,切到那兒。」肖夢琪道。

曹亞傑擊著鍵,尋了若干層,還回溯了幾分鐘,最終在頂層發現了劉玉明進入的影像。不過等他再切換時,連後門也閉上了,全部是雪花點。

「應該是被人為切斷了,要出事了。」曹亞傑預感到了,愛莫能助道了句。又切換回了電梯的實況,冷清清的,無人進出。

五分鐘過去了,沒人……

十分鐘過去了,還沒人……

這時候,緊急通訊頻道響了。外勤在急促地彙報,置業大廈的頂層,傳來了槍聲。

此時此刻,對於發生的一切茫然無知的餘罪剛剛找到了泊車位。下了車,開了車門,副駕上的溫瀾淺淺一笑,優雅地下車。之所以要冠以優雅,是餘罪下意識地看到了她修長的腿,在踏下車的一刻,立時為這個滿眼鋼筋水泥的地方添了一道亮麗的風景似的,讓他有點目眩。

「你喜歡什麼車型?」溫瀾笑著問,很自然地挽上了餘罪的胳膊。

「我對車真沒研究。」餘罪毫不掩飾地說,「開過的車僅限於那些破公車,豪車頂多砸過一輛,還沒開過呢。」

「你這樣子嘛……」溫瀾回頭審視了餘罪幾眼,粗大金鍊子,另類的鍋蓋頭配著黝黑的皮膚,再加上胳膊上幾塊勉強成形的肌肉。她笑著評價著,「應該一輛陸地巡洋艦或者悍馬才配得上你本人。」

「我也覺得是。」餘罪道,這回才謙虛地說,「不過我配不上那車啊。」

「沒野心,沒花心,都不叫男人啊。」溫瀾笑著一指摘,挽著有點羞澀的餘罪,向著車展現場踱去。

這個國際會展中心修得像一個長方形的堡壘,外觀滿是玻璃牆的反射光線,晃得耀眼。餘罪第一直覺是這傢伙怎麼修得像具大棺材,太像了。

對於無緣享受到的事物,大多數屌絲會下意識地給予鄙夷的眼光,餘罪自然也不例外。進門倒也可以,一眼掃過,各色的靚車排了數百平方米,不同的展區,裝飾著各色的風格。餘罪儘管不懂車,眼睛還是直了。

車不懂,可有車模哪!

小興奮上來了,真是大飽眼福啊。東瞅瞅西瞄瞄,真個是春色滿園看不足啊。溫瀾有意無意地瞟著餘罪,她也在抿嘴輕笑,男人對於豪車和美女,就像女人對於鑽石一樣,抵抗力幾乎為零。她看著餘罪饞得可愛的表情,輕輕示意了下,小聲附耳道:「能告訴我,你對什麼樣的美女有感覺嗎?」

餘罪瞥了瞥,每每溫瀾開玩笑的時候,自己臉蛋先會有兩個小小的酒窩,餘罪笑了笑說:「好像都有感覺啊。」

「這就對了,花心已經有了,就差野心了。」溫瀾道。

「呵呵……問題是我覺得這兒不像賣車啊,像賣春的地方,太刺激啦。」餘罪又瞄到一個穿短褲貓步出來的車模,飄然道。

「只要你買得起這裡的豪車,賣什麼,是沒有區別的。」溫瀾笑著道,似乎包裡的手機響了。她掏著手機,笑了笑:「接個電話。」然後優雅地踱步到一個展臺的側面。

「知道了……我在國際會展中心……你小心……沒事,我這裡沒事……」

餘罪等著溫瀾,用他那雙洞若觀火的賊眼讀著她的唇,那紅唇貝齒中的秘密,恐怕是解開所有謎底的鑰匙。這方面他不如滑鼠,滑鼠當年為了賭博贏錢,和豆包苦練這種讀唇的本事,他就不行了,只讀出來了一些片段,這個電話是誰打來的?他揣度,溫瀾的表情很莊重,不像慣有的那種虛與委蛇,更不像她在魅惑別人的時候那種曖昧表情,可也更不像她對那幾個人頤指氣使、發號施令的表情。

「你小心」,讓誰小心?

「放心,我這裡沒事」,讓誰放心?

這是誰的電話?哪個裙下之臣?

藍湛一,應該不會這麼嚴肅;劉玉明,也不像,和那個變態說話,溫瀾應該是調戲的表情;尹天寶,似乎也不像,要和尹天寶,似乎應該是揶揄的口吻,眉間帶笑那種。

餘罪瞬間排除了幾個人,可又無法想得出這人究竟是誰。

他看溫瀾掛了電話,他正等著溫瀾回來時,冷不丁一群觀展的客人走過,他堪堪避開,卻不料有人在他面前停下了,愕然、驚訝地看著他,餘罪剛移開眼神,驚得回頭盯著,嚇壞了。

我靠……居然在這兒還能遇到熟人。

「你怎麼會在這兒?」那個女人愕然道。認出來了,雖然扮成土豪了,可她還是認出來了。

「認錯人了。」餘罪一閃身就走。居然是栗雅芳,把人家車砸了,那事還沒了呢。

「嗨……嗨……怎麼可能認錯……你不是……」那女人伸著膀臂,攔著餘罪。她不知道是驚喜還是驚訝,兩眼放光,像是看到餘罪一夜暴富,車錢有著落了似的,笑著道:「哇,裝得還挺像啊……這真的假的?」

「你誰呀?」餘罪火冒三丈了。這時候出來,不是要老子小命了麼。他已經看到溫瀾向他走來,於是乾脆加大了聲音嚷著:「不要老纏著我好不好?」

「嗨……你說什麼?」栗雅芳本來遇到老鄉還挺高興,那事讓她對警察的看法改了很多,一下子全沒了。她氣沖沖地拽著要走的餘罪:「說清楚,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還算什麼賬?就那麼幹了一下,給你十萬塊,還嫌少啊?」餘罪直眉瞪眼,像個負心惡漢。

「十萬塊很多嗎?告訴你,我改主意了,少了五十萬,我跟你沒完。」栗雅芳花容變色,眼前虧一點也不吃。

「太他媽過分了吧,就那麼幹一下,十萬塊都打不住,操!」餘罪惡言惡聲,拂袖而去。

栗雅芳氣得冒火了,她抬步就追。突然間她發現不對勁了,四周聚起來的觀展客人、車展方的人,都以一種曖昧和異樣的眼神看著她。

「就那麼幹一下,十萬塊還嫌少啊?」四周人吃吃笑著,打量著栗雅芳,似乎在揣度怎麼幹了一下。

栗雅芳知道問題在哪兒了,一下子面紅耳赤,氣得揚著女包遠遠地朝著餘罪砸了過去。餘罪像腦後長了眼睛似的,加快了步子,快速從移動門跑了。

「氣死我了。」栗雅芳一下子怒容成哭相了,委屈得直抹淚。

「這個王八蛋,我要殺了他。」她哭著,淚水把妝色糊了個大花臉。

有助手在,不敢安慰,生怕遭罵。有旁觀者在,都抱著看笑話的心思,倒是有位女士很同情地把栗雅芳的包撿回來,送到她手裡。她哭得那麼傷心,謝謝也不說了,掩面逃也似的離開了車展。

溫瀾出了門,看了眼那個逃走的女士上了計程車,這一剎那的變故,似乎讓她有點迷惑了。那女人的包、手鍊、腕錶她認得出都是高檔貨,而且氣質不凡,最起碼在她看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倒是「幹一下十萬」能說得通。

她笑了笑,怎麼也想不通這事是怎麼發生的。四下尋找著,看了一會兒,終於看到了便利活動車前探頭探腦出來的餘小二。他慢慢地踱步上來,遞了瓶冷飲,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啊,瀾姐,碰上個我不想見到的熟人。」

「她是什麼人?」溫瀾好奇地問。

「這個荒唐的隱私,能不問麼?」餘罪期期艾艾道,難言之隱,這故事不好編哪,留點想象空間吧。

「好,我尊重你的隱私,不過你必須回答我一個其他問題。」溫瀾笑著道,抿了口飲料,明顯心情破壞了。

「沒問題。你問吧。」餘罪心虛道。

「你……究竟是什麼人?」溫瀾側眼瞥著,多了一份好奇。

挺身而出、見義勇為、見財不起意、膽小怕事,和後來心狠手辣、拼命撈錢,幾乎是極度矛盾的性格組合在了一起。之前她認為是船上那件事的緣故,可現在她有點懷疑了,好像不是那麼簡單,剛才他明顯是誤導別人的想法,故意讓那個女人難堪。

「普通人。」餘罪道,「做過好事,也辦過壞事。想發財膽子不夠大,想上位基礎又太差,剛碰到個機會以為能飛起來,不過恐怕又得趴下了。」

溫瀾聽著這貨似真似假、更像搪塞的話,笑了,並沒有埋怨的意思。她笑了笑,看著餘罪道:「看來我有點杞人憂天了,你是個聰明人……那你應該知道我讓你陪我逛車展的用意了?」

「好像知道,置身事外。」餘罪道。他也發現了,溫瀾也許比想象中更聰明,已經起疑了。

「那就好,我喜歡聰明人,我不管你是什麼人,你幫過我一次,我也還你一次。」溫瀾道,含情脈脈地看著餘罪,彷彿試圖看穿這個其貌不揚的洗車工。不過她仍然看不出,那樸實、誠懇的面孔後,究竟隱藏著什麼東西。

其實餘罪何嘗又不是如此,他同樣看不穿,輕聲道:「這樣好,我們就扯平了。」

「對,扯平了,那你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嗎?」溫瀾笑吟吟道,像是最後攤牌了。

「遠走高飛?」餘罪道。

「對,我不知道你來自哪裡,不過我知道,你肯定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見好就收吧,你得到的夠多了。」溫瀾道。

她燦爛地一笑,快步走向展廳了。餘罪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知道要功虧一簣。這些人稍有懷疑,絕對會馬上消失,進展廳幹什麼?壞了……進出口這麼多,特警那些傻大個,肯定守不住。

他焦急地鑽回車裡,撥著家裡的電話。為時已晚,溫瀾進去三分鐘不到,手機訊號就消失了。三名盯梢的特警確定也守不住七個出入口,再也沒有找到她的蹤影。此時李玫正對著幾個出口,一幀一幀分析她究竟是怎麼溜了的。

餘罪繼續待在車上發愣。直到現在,他仍然不願意相信,擁有著那樣燦爛笑容的女人,會是個劫匪。

此時,時間指向正十時。

這個時間對於整個案情是個關鍵的節點。

位於香榭里大道的置業大廈,已經證明了支援組之前的判斷正確,應該就是六合彩外圍莊家的窩點所在。而劉玉明進去已經十分鐘了,還沒有任何訊息。許平秋焦慮地在一遍一遍踱著步子,抽著煙,直到這個時候,他似乎仍然在等待,因為他想看到的事情,仍然沒有出現。

可槍聲卻傳出來了。

也在這個時間,俞峰、滑鼠、李玫,開著電腦屏,連線到了賭博網站。每天上午十時準時開賭,今天也不例外。也就是說,直到現在,這個非法網站仍然在正常運營著,似乎和所有的事情都無關似的。肖夢琪和史清淮甚至懷疑,操縱網賭的另有其人。

恰恰也在這個時間,溫瀾的消失,讓整件事件變得撲朔迷離了。即便在視線範圍內的,也沒有摸清他們究竟在幹什麼。只有尹天寶組織著幾十輛的豪車隊伍,已經準備開賽了。

無人知曉的是,溫瀾在離開十分鐘之後,已經乘坐著一輛出租,在距會展中心不足五公里的海珠酒店下了車。進了酒店,直上十九層,她漫步在十九層這個裝幀豪華的酒店裡,更確定了自己的判斷。走到一間房間門前時,她輕叩著房門,不久房門開了一線,一個女人,像是哭過,正抹著淚,問她找誰。

「是栗總吧?我是英菲尼迪、菲亞特華南地區代理,我們電話上通過話的,有興趣咱們聊聊嗎?」溫瀾道。沒人注意到她替栗雅芳撿回了包,當然也更沒人注意到她順手牽了一張名片。對於生意人,是不會拒絕任何生意機會的。

門開了,栗雅芳勉強擠出點笑容歡迎同行。溫瀾微笑著,優雅地進門,回身把門閉上了……

席捲狂沙

時間回溯十分鐘,劉玉明帶著一眾爛仔衝進了頂層的電梯,直奔樓內標著嘉信票務公司的辦公場所。

這個掛著票務公司牌子的辦公地方,鮮有人知道就是藍湛一經營六合彩外圍賭博窩點。每天晚上收籌,每天上午結算,港澳深幾市大大小小的代理,都是通過這裡結算的。大部分時候,這裡比銀行的金庫還要豐盈。

「譁」地湧進,幾乎毫無阻攔,這年頭越黑的地方,反而顯得越文明。一進門,迎賓的小姑娘嚇得直往桌底鑽。踹門而進,劉玉明意氣風發地往當前一站,對著隔斷後七八人的辦公地方嚷著:「老韋,出來。」

老韋是藍湛一的人,藍爺經營的班底子,很少和外人有交集,這也是劉玉明耿耿於懷、一直不能上位的心結所在。嚷了兩聲,還有個爛仔揚著砍刀「吧唧」摔在隔斷上,「嘩啦啦」斷了一片,隔著幾步之外的辦公室隔斷後才抖索地站起來一個人。

老韋,韋方圓,四十年許。他顯得很緊張,白胖的臉上表情僵硬,想笑都笑不出來。

這種溫室裡的小苗老草,劉玉明向來沒放在眼裡。他持著槍,扭著貓步走到韋方圓面前,隔著隔斷敲敲電腦道:「忙著啊,老韋。」

「哎……哎,不忙,不忙。」韋方圓表情尷尬道。

「不忙,那就幫我個忙。」劉玉明奸笑著道,槍口指指老韋的腦袋,順手扔了個紙條子,「把手裡的資金,轉這個賬號上。」

「啊……是……是……好的。」老韋在劉變態的淫威下,幾乎沒有反抗。

一沒反抗,劉玉明索然無味了,惱羞道:「老韋你可是男人啊,有點氣節沒有?藍爺養你這麼多年,還不如老子嚇唬你一句管用?」

「哎……那是……那是……」老韋緊張得不知所措了。

劉玉明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槍口一抬:「快點。」

「哎……好嘞。」韋方圓坐下,卻是更緊張了,眼睛左瞟右瞟,難堪得緊。劉玉明催促著,不料老韋這三棍打不出悶屁的主兒,卻給了他個鬱悶的理由:「可現在沒錢啊。」

「胡說,這時候怎麼可能沒錢,沒錢拿,我可就拿你的命啊。」劉玉明火了。

「我這命,不值錢啊,您要不?」老韋苦著臉道。

「算了算了,不要你這狗命,給錢。」劉玉明不想糾纏了。

「真沒有,剛被轉走了。」老韋誠懇道。

「誰轉的?」劉玉明氣急敗壞了。

「我!」有人應聲了。那聲音像電流通過劉玉明的後背,他一下子僵在當場。

「有詐。」劉玉明瞬間反應過來了。

遲了,坐在隔斷後,六個文質彬彬的白領一剎那掀衣而起,齊齊亮著武器,「通通通通通通……」連聲不絕,不像槍聲,卻比槍更具威力,射出來的瀰漫一片。一剎那劉玉明和眾爛仔眼迷鼻塞嘴咳嗽,被瀰漫的白色包圍了。

乾粉槍,滅火的,一顆乾粉彈覆蓋範圍四平方米,十幾發噴出來,瞬間打掉了這夥人的戰鬥力。一個個咳得捶胸頓足,像剛從麵粉缸裡爬出來的地老鼠。劉玉明離的距離最近,有兩發幾乎提奔著面門去的,半晌連氣都喘不過來。等喘過來,一吐一嘴的乾粉,苦澀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玉明呀,放著醫生不好好當,當起爛仔來了?這麼急著上位啊。」

陰沉的聲音是從一間辦公室後傳出來的。藍湛一悠然地出來了,背後帶著兩名保鏢。而這時票務公司才顯示出強大的戰鬥力,四散出來,三拳兩腳,便把劉玉明拼湊的烏合之眾控制了。

「別過來……再過來我開槍了。」劉玉明知道大勢已去,驚聲尖叫著,槍指著出來的藍湛一,抹了把眼睛,警告著,「我真開槍了。」

「你還真把自己當男人啊?放下槍,我不和女人計較。」藍湛一笑了。

「今天我就是要當回男人,我要殺了你。」劉玉明被刺激到了。

「你確定?我怎麼覺得你沒長那個膽子啊。」藍湛一輕描淡寫,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你會為你說的話……付出代價的。」劉玉明臉色扭曲,一骨碌起來,對著藍湛一「嗒」地扣響扳機了。

「砰!」槍聲。

「啊!」慘叫。

真開槍了,藍湛一難過地眼睛一閉,似乎知道後果。

被控制的眾匪有人瞄到了,慘叫的是劉玉明,槍就在他手裡炸響了。炸得雙手鮮血淋漓,地上還掉了根沾著乾粉的食指,修長、纖細,正是劉醫生挽蘭花指常用的那根。

「啊……啊!藍湛一你這個王八蛋,居然陰我?」劉玉明捂著流血的手,心疼地看著那根手指。

「我什麼都沒有幹,你值得我陰嗎?」藍湛一不屑道。

「你跑不了……我死也要拉你墊背。」劉玉明咬牙切齒道。知道在擔保公司就進套了,那槍是故意留到他手上的。

「你死不了,不過坐牢是肯定的了……你要死了,這莊家誰來當呀?」藍湛一笑道。劉玉明悲慼的臉色又如同雷擊,愕然想著,自己剛轉走了兩千萬,那自己豈不是成了這個最大的地下黑莊?一念至此,他瞠目結舌。藍湛一蹲下身來,笑著看著他道:「看來你想明白了,那就好,所有證據都對你不利了,你就不要扛著了啊。」

「你卑鄙……」劉玉明掙扎著,要拼死一搏,不過被後面的保鏢一腳踹翻了。

「方圓,處理好現場……走。」藍湛一看也沒看,揹著手大搖大擺走了。

票務公司這幫人動了,摁著這幫爛仔敲後腦的、勒脖子的,瞬間放倒了七七八八,就沒暈的,估計也趕緊裝暈了。

人家這才叫黑社會,下手幹淨利索,絕不留情。

劉玉明瞠目結舌地看著,他突然間醒悟,那花容月貌、那甜言蜜語,都是假的,為的就是讓自己心甘情願地下地獄。一剎那巨大的後悔襲來,他涕淚交加地痛哭著,嘴裡喃喃著:「騙子、騙子,騙了我的感情……」

負責處理他的是保鏢王紹陽。他慢慢地拔著烏黑的軍刺,嚇得劉玉明激靈了一下,緊張地求著:「別殺我。」

「這麼個大美人我怎麼捨得殺你,頂多弄疼你。」王紹陽一抹鬍子,拎著劉玉明,使勁一戳,劉玉明捂著下身,血淋淋地坐地上了。王紹陽拔了軍刺,一腳踹到他身上,一揚頭,這群人揚長而去。

軍刺紮在大腿上了,劉玉明知道這是防止自己跑了,可他更知道留下來的後果。他努力地爬著,爬著,甚至摸出了手機,撥著一個熟悉的號碼。這個時候,他最無法釋懷的,是為什麼溫瀾要騙他,不過這時候電話已經不通了。他涕淚交加地扔了手機,爬出了甬道。

甬道里,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跡,迴盪著不知是哭還是笑的怪音……

「為什麼還不動手?」

曹亞傑緊張地喃喃道。從出來的監控上,看到了藍湛一,看到了同樣在抓捕名單上的王紹陽。這兩方分道而馳,一個向南,一個向北,直到離開,還沒有出現大家期待的場面,大家都愕然地回頭看著領隊。

「是啊,為什麼還不動手?」肖夢琪愣了。

「追蹤粵c0023、粵r2345……」

「正向深北方向行駛。」

「有四人隨行,可能擁有武器。」

「監視螢幕,放回香榭裡置業大廈。」

「衛星定位成功……」

頻道里,仍然沒有傳來命令。車已經走得沒影了,這個臨時指揮部裡還在面面相覷,不知道出了什麼變故。

「也許上面有其他考慮吧。」史清淮無法解釋,提醒著,「服從命令,監視擔保公司的動向。」

「可那兒已經成了空巢了。」李玫道。

史清淮愣了,他看著肖夢琪,兩人都是一臉迷惑,不知道指揮部搞什麼鬼……

「為什麼還不下命令?」李綽著急上火了,他巴不得親自上陣抓藍湛一。

「因為還沒有看到我想看的東西。」許平秋道。

「還有什麼?」李綽道。

「還有的……也是你不想看到的,不過必須看到。否則這根子不除,很快就會死灰復燃的。」許平秋道。掐了煙,舌頭舔著乾燥的嘴唇,看著仍然沒有什麼動靜的畫面,他甚至有點懷疑,難道是對藍湛一估計過高了?

「他要是跑了,我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啊?」李綽道。

「他為什麼要跑?你覺得你已經掌握他的犯罪證據了嗎?」許平秋反問著。李綽一愣,僵住了。是啊,如果擔保公司那兒的錢全部落在劉玉明手裡,六合彩也和藍湛一扯不上關係,那豈不是就抓了也得放人?

開槍?就開槍這些人也不會親手開的,找個頂缸的太容易了。

「我們等的究竟是什麼?」李綽愣著,總覺得老許另有玄機。

「當然是在等高潮,這出戲可不是藍湛一的獨角戲。」許平秋道。眼斜斜地看著螢幕,慢慢眼色見喜。當看到駛去四輛警車時,他笑了:「來了,等的就是他們。」

「啊?」李綽嚇了一跳。要是沒有上面指令貿然出現的警車,是什麼來路,那就值得商榷了。

「這邊的也到了。」許平秋笑著道。看了看時間,九時二十七分,時間剛剛好,正看到了王紹陽返回了擔保公司,帶著人已經奔進去了。

「命令,特警第七組、第九組、第六組封鎖樓屋,外圍各駐守警力,封鎖街道……凡置業大廈人員,一律不得離開……已經到場的非行動組警員,就地繳械,扣押待查。」

「命令,第十組、第一組,把擔保公司出來的所有人,全部抓捕,一個不許漏網。」

「命令,各外圍警力組,就近支援。」

許平秋興奮上來了,連下了幾道命令。隨著頻道命令響起,衚衕裡泊著的悶罐車、貌似在街頭維持交通的交警車,還有停在不起眼角落的民用車,「嘭嘭嘭」警報車頂一扣,拉響著,飛馳著,堵上了樓的出口。門洞開時,誰也無法想象這樣狹窄的空間能擠下這麼多全副武裝的特警。

樓門、電梯,依次封閉,帶隊的尹南飛手持著微衝,率人直衝頂樓。一隊人進去時,來的民警已經把票務公司留下的人銬了一圈。還有應急出口找到了已經失血過多昏迷的劉玉明,帶隊的奔上來敬禮問尹南飛哪個部分的,尹南飛一擺頭:「繳了他們的械。」

特警幹民警,沒有懸念。有人試圖拔槍,尹南飛微衝「嗒嗒嗒」直噴了一梭子,都嚇得面朝牆不敢稍動了。

擔保公司倒是出了點意外,王紹陽剛把幾個同夥救出來,就聽到了淒厲的警報聲音。下樓就被堵在門口了,氣急敗壞地朝著無標誌的車輪開了兩槍,不過馬上被還了一梭子微衝,慘叫著從門外摔出來了,劉通趴著從門縫裡瞧。

路外、樓頂、車後,密密麻麻不知道多少槍口已經對準這兒了。

這個也沒有懸念了。僵持了五分鐘,一行人高舉著手出來了。

許平秋在深港的刑事偵查局看到這一幕幕時,眉開眼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又是點著煙,嘚瑟地抽了一大口,不屑道:「我說嘛,混了多少年的老江湖了,總得有幾下子。」

「許處,」李綽佩服得五體投地,恭恭敬敬奉了杯茶請教著,「我還是沒看明白,他們怎麼又回擔保公司了?」

「這叫投石問路。如果擔保公司的人出事,是被警察堵了,那藍湛一就不會出現。如果沒有出事,那劉玉明肯定就要直奔置業大廈搶莊,正好撞他手裡。」許平秋道。

「可這麼做對他有什麼意義,直接殺了劉玉明不更好?」李綽沒想通。

「我剛才告訴你,他不會逃,就算逃也不會揹著罪名逃,背上案底到哪個國家都是警察眼裡的釘子……所以他即便撤莊走人,也會把自己摘乾淨。劉玉明迫不及待地搶莊拿錢,正好給他當了替罪羊……哎,對了,置業大廈去的警力是哪一部分的?」許平秋道。

「仙湖分局的。」李綽道,他知道指揮那撥警力的,應該是藍湛一了。

「這就是了,把劉玉明連他搶的莊錢全部交給警察,這口黑鍋他不背也得背了。所以藍爺還是乾乾淨淨的,說不定風頭一過,他還能以投資商人的身份回來。你說呢?」許平秋笑道。那是一種狡黠的笑容,在算計的時候,已經把自己人算計進去了。

不過又能如何,這黑彩牽扯的可不是幾個人。這麼長的時間,要是沒有警察內部人助紂為虐都不可能。

「那現在抓他,仍然是很麻煩。」李綽有點喪氣道。這種大奸大惡的人,要用證據釘死他,真是何其難也。

「最大的麻煩,現在暫時還不是他。」許平秋皺了皺眉頭,看了看時間,又痴痴地看著螢幕。李綽一驚,急急回頭,一下子心開始往下落,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在擔保公司,人群亂嚷嚷的,足有上百人圍住了特警封鎖的現場。估計螢幕顯示不到的地方,馬上就會有更多的車和人來。在置業大廈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湧來的車輛快把路口給擠滿了。

「這一個黑莊撤走,折了錢的人可不在少數啊,要亂啊。」李綽心驚道。莊家收籌不賠錢,怕是要成導火索了。那些拿不到錢的小莊家,已經追上門來了。

「亂也得啃下來。通知你手下的警力出現場,不管發生什麼事,把這些人全部帶回來……今天就是再亂,也要壓下去!」

許平秋狠狠地掐了菸頭,起身踱著步。這時候,他開始和自己的支援組直接通話了……

「藍爺,好像後面亂起來了。」

一個手下扣了手機,輕聲向副駕上的藍湛一彙報著。

「這麼大個爛攤子,不可能不亂啊,警察收拾吧。」

藍湛一懶洋洋道。這是預料中的事,他停頓了片刻,又問著:「紹陽有訊息嗎?」

「沒有,聯絡不上了。可能是躲著吧。」手下道。

一絲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可他想了想,又覺得多慮了,那些保鏢的身手足以自保,真是些要錢的小莊家,他們足以應付。真要落在警察手裡,那隻能怪命薄了。

這個世界,一直不就是富貴險中求嗎?

「到科苑路。」

藍湛一打定了主意,想了想,換著手機,準備撥電話。就剩下在深港要撤走的最後一單生意了,這單生意才是命根子。誰看到的都是博彩業的巨大利潤,可不一定誰都能看到網路博彩巨大的商機。其實只要保住這一單,就不算輸。

他撥電話前,先摁著手機聯網,從標籤裡找到了網址,登入,看了看運作,可以投注結算。這昭示著,外面的亂局並沒有波及這裡,確定之後才撥電話。

「嘟……嘟……嘟……」忙音響著。二十四小時不關機的號碼,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卻接不通了。

「快,加快速度。」他皺著眉頭,第一次感覺到了可能要面臨真正的危險了……

五分鐘……

十分鐘……

「不對呀,怎麼轉不出賬來?」俞峰坐在電腦前傻眼了。

「怎麼回事?」肖夢琪上來了,追問著。現在的目標直指藍湛一的核心生意,關鍵時刻掉鏈子,那可要命了。

俞峰解釋著,這些天一直測試的對賭沒出什麼問題,可今天實戰卻有點毛了。對方轉不出賬來了,轉不出賬,那就意味著,無法根據轉出點對這個游移不定的窩點進行反追蹤了。

「你覺得可能會是什麼情況?」肖夢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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