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浪形骸
一輛五菱麵包車在深港東環路上巡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有著豐富的夜生活。儘管是小雨淅瀝,也擋不住人聲鼎沸。車穿梭在車人混行的路面上,解冰幾次電話問著準確方位,終於看到目標時,他啞然失笑了。
那輛還有著安利標誌的悶罐車,泊在臨街的人行道上,一個街燈照不到的暗處,不細看還真分辨不出來。他叮囑了司機兩句,踱步下了車,看看時間,已經是晚十時了。這個時候隊友緊急召喚,還以為有急事了,不過看這樣子,似乎很平靜嘛。
這兩天他的任務是許平秋直接安排的。連他也沒搞明白,許平秋為什麼會派他去監視一個內部的人——經偵局的。不過監控的結果仍然讓他震驚,那位內部的同行,居然和藍湛一的情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一個是商業犯罪偵查領域的警察,一撥是專事網路賭博的罪犯,這其中的貓膩想想便知應該是各取所需。只是讓人驚訝的是,他想不到許平秋有什麼渠道,千里之外,居然能窺到隱藏這麼深的一個內鬼。
很多警中前輩,都會有外行想象不出的秘辛,這一點他領教很多回了。自從參與這個案子,他甚至發現,自己重案隊學習的兩年,比當年在學校學到的東西實用多了。要解決這些光怪陸離的案子,單憑從教科書裡學來的東西是遠遠不夠的。
輕輕叩響車後廂,後廂開了門,裡面伸出來一隻手,一把把他拉進去了。
哎呀,車裡悶熱了,還擠了好幾個人,滑鼠、曹亞傑、俞峰,還有最胖的李玫,正一把一把擦汗。拉他的是曹亞傑,大舒一口氣道:「可算來了,快幫個忙。」
「什麼忙?」解冰有點疑惑。
「去夜總會玩玩怎麼樣?」滑鼠賤賤地一笑。聽得解冰膈應了,他看看諸人,又好像不是開玩笑,沉聲問著:「到底怎麼回事?」
問向李玫,這肥姐好歹還算正派。李玫一招手介紹著,支援組的任務是跟在餘罪的背後機動,這兩天追蹤一直是即時通訊加監控,而且為防意外,所有的監控、監聽記錄都是即時提取走的,比如彩票房的監控,餘罪會放在走過的超市裡,前腳放下,後腳就有人取走了;在銀行的拍攝記錄,他出門時會故意系下鞋帶或者在垃圾桶邊扔個菸頭,要取的東西隨後就會留在臺階後或者垃圾桶裡。
對於這個就在別人眼皮下的監視活動,李玫顯得是格外興奮,她擺弄著一堆小型儲存卡,直說是特勤處提供的裝置,好多都沒見過,紐扣上、領帶夾上、手錶上,甚至皮帶扣上,都能成為針孔頭的探視點。
「哦,我明白了。你們的意思是,他進夜總會去了,要個接頭的,帶回他提取的東西?」解冰道。
大家都點頭。他奇道:「這麼多人,怎麼想起我來了。隨便一個去都行哪。」
「我都去過兩回了,怕面熟。滑鼠更不能去,他不能露面。」曹亞傑道。
「我也去過兩回,打過照面了。」俞峰笑道。
滑鼠也在笑著,說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進那裡面得既有派頭,又要風度,我們幾個一個比一個猥瑣,不好意思去啊,再說這裡頭花了錢可沒地兒報銷啊。」
標哥這麼一說,把眾人都逗樂了。解冰知道他什麼貨色,倒沒介意,問著怎麼進去、怎麼接頭,畢竟這裡頭還是比較注重隱私的,一進包廂那就是另一片天地了。李玫一問滑鼠,滑鼠張口即來:
「這個好辦,暗碼給他發個簡訊,十分鐘後,廁所裡接頭。」
車廂裡大夥笑得直顛,解冰反倒有點臉紅了……
在夜總會曖昧的燈光裡,豔舞、調情、紅酒再加上尺度頗大的情色遊戲,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簡訊的聲音響起來時,還是旁邊的妞提醒的。餘罪拿出手機來,吳勇來不知為什麼倒上心,直問著:「小二……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給你打電話。」
理論上應該沒有簡訊,因為這是新換的手機號碼,餘罪醉眼瞥著好奇的吳勇來,知道這傢伙警惕,還防著自己呢。他一看,隨手把手機遞給吳勇來:「這運營商比小姐還不要臉,一天發八條簡訊讓你辦業務。」
「討厭啦!」那妞狀似生氣,擂了餘罪一把。吳勇來笑著看了看,卻是包年的什麼增值業務廣告,他訕訕地道了句:「還好,要價比夜總會低多了。」
幾人哧聲又笑,餘罪抿了幾口酒,搖搖晃晃地起身,要上廁所,兩個保鏢玩興正濃,誰也沒當回事。
餘罪搖搖晃晃進去,解開褲子,對著小便池放水時,側眼看了看已經等在這兒的人。
有點意外,居然是解冰。
「這兒玩得挺嗨啊。」解冰小聲道,看到餘罪臉上的唇印,頓覺有點可笑。
「那當然。」餘罪笑道。
「小心點,別太過火了。」解冰道,從來沒有想過兩人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感覺怪怪的。
「這兒還沒有咱們組織里危險,有啥擔心的。」餘罪輕聲道。
「你好像有情緒。」解冰道,感覺到了餘罪似乎有點無奈。
「當然有了,看現在的待遇多好,比在隊裡可強得不止一倍,呵呵。」餘罪笑著,提上褲子,準備走了。解冰遞給他一個火機,小聲問著:「東西呢?」
「已經給你了。」餘罪順手拿走,頭也不回道。
解冰出來時,正看到了餘罪攬著那穿著暴露的妞,親親密密地回去了。此時他手伸在兜裡,才發覺口袋裡多了一個火機,也不知道餘罪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解冰剛出了甬道,服務生迎上來了。這位客人剛開房就上衛生間,他殷勤地問著需要什麼服務。解冰笑了笑道:「突然有事了,改天再來。」說著給服務生塞了兩百小費,悠然地踱步出了夜總會。
過不久,這個嵌著微型攝錄的打火機,接駁到了李玫的電腦上……
不拘一格
「吳哥……我給您點上,以後得您老多多關照啊,咱新人,啥也不懂。」餘罪的聲音,極其下賤討好。
「好說,其實也沒啥,老大讓幹啥,就幹啥唄。」吳勇來道,這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曾經是散打擂臺賽的亞軍。
「對,讓幹啥就幹啥……哎,也不對,那劉醫生這人,我咋覺得那個,有點……」
「有點妖是不是?」
「啊對,不是嚇人就是有點膈應人,越看越像東方不敗。」
「哈哈哈……」
兩人會意地笑了幾聲,然後是吳勇來壓低了聲音道:「兄弟,別背後說人家壞話。不管是老闆,還是老闆娘,對劉醫生都很倚重,大事小事他能當一半家,脾氣有點怪,不過你沒問題,我還頭回見他夸人呢。」
「那也不對呀,我怎麼看著老闆娘,和他、他、他……那個……」
「他喜歡男人,和老闆娘是姐妹相稱,這是公開的事了。」
「怪不得呢,老闆也不怕戴綠帽,哎,我說,咱老闆娘說實話,長得真不賴啊,到這夜總會,能掛頭牌了。」
「我靠,你滿腦子裝的什麼東西,這也敢想?」
「想想又不壞事,我就不信,你瞧見老闆娘沒流過口水……」
「哈哈……。」
兩個男人的猥瑣談話,沒什麼正經內容,不過在這輛行進的車裡,餘罪對每句話都側耳傾聽,生怕有遺漏的。這些無目的的談話,有時候能體現出很重要的情報,那是外勤監控無法得到的訊息。
比如這個劉醫生,好像就是一個不被人注意的棋子,一直以來都是以私人醫生的身份出現的,不過從談話似乎能聽出來,他說不定是團伙中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吳勇來說了,讓新人「餘小二」一定要把劉醫生奉承好了,連老闆也要給姓劉的幾分面子,特別是親信孫東陽、袁中奇被砍之後,這個變態醫生的地位,更是水漲船高了。
「這個團伙明面上的勢力看上去根本不堪一擊呀!」曹亞傑道。
他在畫著關係樹,頂層是藍湛一、情婦溫瀾,下面是孫東陽、袁中奇,再加上幾名外圍的保鏢,看不出有什麼興風作浪的能力。滑鼠看了看,也皺眉了,指摘著道:「這個生意像是個雞肋啊。」
「什麼意思?」解冰問著。
「黑彩我見過,這種生意是有輸有贏,只有在冷號或者組合長時間不出的時候,才會大賺。平時就賺賺賠賠,盈利並不大……而藍湛一在這個風頭上還頂著浪收籌開莊,怎麼看像故意的?」滑鼠奇怪地說。
「要是故意的,餘罪就危險了,這是要把他推到槍口上。」解冰道。
「那他們在爭在搶的,究竟是什麼?」曹亞傑奇怪了。
「網賭,這才是大頭……我試試能不能黑進去這個博彩網站。技術相當高啊……」俞峰眼睛不離螢幕左右,盯著解碼的速度,不過失望的時候居多。據說這個伺服器用了四重加密演算法,已經快把俞峰的眼睛熬綠了,連第一層也沒進去。
眾人正討論著,李玫冷不丁「啊……」地尖叫了一聲,嚇了眾人一跳。滑鼠被嚇了個激靈,不由得應聲道:「大半夜的,你別嚇人好不好?」
「氣死我了……我的偶像,全部破滅了……氣死我了……」李玫扔了耳麥,不幹了。解冰湊上前一看,一下子愣了,知道肥姐看到什麼了,跟著曹亞傑、滑鼠,都湊過來瞧。人人的臉都像是裂開的花椒,樂歪了。
昏黃的偷拍螢幕上,是一個高個、美腿、半裸豪胸的妞,正在甩髮扭腰、抬腿傾身,一個極具誘惑的動作,偷拍的地方,居然能看到她的裙底風光……哇,傳說中的豔舞?
嚇跑了李玫,可吸引到了其他幾人。滑鼠和曹亞傑指指點點,小聲說著什麼,解冰笑著搖搖頭,這場合,恐怕也就餘罪應付得來。三人看著,李玫氣著了,上來就把電腦「吧唧」關了,滑鼠趕緊道:「別關啊,姐,萬一還有重要的情況漏了呢?」
「你是等著春光露出來吧?」李玫不悅道。
「不會不會,我的政治思想認識是相當堅定的,那麼貴的地方,我又去不起。」滑鼠期艾道,惹得李玫要伸手,他一縮脖子,把曹亞傑推到前面了,一指老曹道,「別光說我啊,老曹看得比我還來勁。」
「我是通過觀看,譴責這種沒節操、沒底線的行為。」曹亞傑嬉皮笑臉道,回頭又補充著,「是不是啊,標,這種沒節操的事,應該把咱們幾個都叫上來批判啊。」
滑鼠一聽樂了,解冰也忍俊不禁。和這幫越來越沒底線的貨結伴,李玫也沒治了,端著電腦,坐到了一邊自己看,不給他們觀摩了。
追蹤到午夜零點,喝得暈乎乎的那三位出來了,結伴回到了一處租住的公寓,這一組今天的任務才告結束。交班給外圍的特警監控,一面整理當天的所得,一邊打著哈欠回家。駐紮的地方距離市區還有十幾公里,在路上的時候,滑鼠靠著曹亞傑已經開始打呼嚕了,曹亞傑沒忍心叫他,和解冰相視看滑鼠口水長流的樣子笑著,他替隊友們向解冰輕聲道了句:「謝謝啊,解隊,我們人手實在吃緊。」
「這謝什麼,你們比我們累多了。」解冰道。這個團隊沒來由地讓他有點眼熱,都這個時候了,李玫還在運指如飛地敲打著鍵盤,俞峰這個夜貓子更是兩眼閃著綠光,連話也顧不上說一句。
「今天和昨天,剛得到了幾個存款的賬戶,俞峰正在試圖追蹤資金的流向。這個案子現在涉及我們不懂的節點越來越多,頭都大了。」曹亞傑道。
「那搶劫案呢?」解冰道,也覺得方向有點誤差了。
「肯定要辦,不過我覺得,上面的胃口很大,相比涉案動輒幾個億的非法賭資,劫案裡那幾百萬,就成小毛毛雨了。」曹亞傑道,這種戰略眼光,他當過老闆的,還是有的。
「就怕不好消化呀。」解冰中肯地來了句,有點頹然。每每一個案子糾結的時候,都會讓人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還好,這不是一個人的戰鬥。快到駐紮地的時候,有人「吧唧」一拍桌子,興奮地站起來,「咚」一聲,撞車頂上了。「哎喲喲……」疼得直捂腦袋,是俞峰入迷了,引得一干人笑他傻。關鍵是把標哥也嚇醒了,氣得標哥直斥這一幫子變態。
「破解了?」李玫好奇地問,對此希望不大。
「沒有。」俞峰誠實道一句,潑了盆涼水。
眾人氣一洩,不料俞峰又石破天驚來了句:「我剛才用三個使用者名稱和網站對賭了二十分鐘,一個輸了一千八,一個贏了九百,一個贏了一千四。這個網站的結算只需要五秒鐘左右,技術非常成熟,充值到賬,平均六秒;提款不到十分鐘,都進我的網銀了。」
「啊,別人累成這樣,你在賭?」李玫氣壞了,這裡面幾個越來越不像話了。
「可以啊,還贏了。」滑鼠來興趣了。
「你肯定有什麼發現,對嗎?」解冰眼亮了,他知道這些宅男,過人的地方就在不拘一格的思路上。
「我在想,這個伺服器我破解不了,況且國外的賭博網站我也沒治……可是,如果我追蹤到這些給賭站當代理、轉賬、洗碼的人員,那不等於釜底抽薪了?沒有這幫人,他們根本幹不起來。」俞峰道。
「你說的,正是深港警方在追查的事,要能找到,還費這工夫。」解冰道。
「那是方法不對頭,單純以技術的方式排查可疑賬戶,在海量的資金流裡,無異於大海撈針啊。」俞峰道。愜意地靠著車廂背,不知道有了什麼發現,讓他如此興奮。
「你有什麼辦法?」李玫看出來,這貨又有歪招了。
「我剛才已經說了,他們的技術非常成熟,組織結構非常嚴密,隱藏得也非常深,每天都用不同的賬號……而且,他們的信譽相當好,應該比銀行的好,否則就不會有這麼多賭客把錢往賭池裡充了。」俞峰興奮道。滑鼠等不及了,直催著:「有話直說,有屁就放,別一直拐彎行不行,考驗大家智商呢?」
「很簡單嘛,咱們開上幾十個,甚至上百個賬戶,和網站對賭呀。」俞峰道。
這個提議聽得解冰沒來由地膈應了,這個支援組還真是不拘一格哪,把李玫和曹亞傑也嚇了一跳。沒看出來,俞峰的膽子,不比餘罪小多少啊。
「看看,嚇住了吧……你們注意啊,我們賭,目標不是賭。剛才已經說了,他們提款信譽和速度都有,這些網站以時時彩、即開彩為賭注,每天開到凌晨兩點,正因為是這個時間,賬戶又分散,所以我們無法做到即時監控。可要是有一百個賬戶同時在我們監控下動的話,你們想想,會有什麼情況發生?」俞峰道。
「哇,ip追蹤,好辦法。」解冰聽得興奮了,如果上百個需要同時操作的賬戶在動,那網警再傻也能找到源頭了,只要時間足夠。
「手再快,也得十幾分鍾吧,時間應該足夠了。」李玫眼亮了。
幾人興奮地討論著細節,把標哥晾一邊了,氣得標哥「咧咧」地發著牢騷道:「切,不就個釣魚執法嘛,都是哥玩剩下的了。」
這條大魚可未必好釣,幾個需要商量的細節很快彙總。回到家後,史清淮和肖夢琪一聽,相互一考證,也是興奮之意很濃。連許平秋也驚動了,他看著這個計劃,皺了很久的眉頭,好像開始舒展了。
是夜,燈光通明,深港方面的來人剛走,又去而復返,在這裡討論到了天明……
惹事生禍
「就這些?」
藍湛一手捻著紫砂壺蓋——上等的鳳凰叢需要這個樣子燙一會兒——他慢條斯理地,像是隨意地問著。
「就這些。」
回話的是吳勇來,作為藍爺的五名保鏢之一,這次事急被派到收籌的一線,他還是有自覺的,把其餘兩人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包括吃飯、睡覺、找小姐了沒有,找了幾個。郭少華還好,那新來的餘小二真不怎麼的,花的比掙的多,昨天收的錢少了兩千塊,他愣說彩票房沒給夠,打了一通嘴官司,結果成無頭案了。
聽到這事,藍爺莞爾一笑,這種人好對付,要真是個有節操的人他反而頭疼了。
慢條斯理地衝了茶,他抿了口清綠的茶湯,又問:「昨天交現金,誰上去了?」
「就我,他們倆在樓下等著。」吳勇來道,腦子裡瞬間回憶起昨天的情形。沒有存銀行,而是直接駛到了位於香榭里大道的一幢寫字樓裡,交給劉玉明專門安置在置業大廈十七層的一個接款人。
藍湛一沒有繼續問,而是瞥眼看著吳勇來,那奇也怪哉的樣子,彷彿在觀賞一隻大猩猩一般。吳勇來猛地省得自己太草率了,趕緊事無鉅細地彙報著:「我是十七點十分左右上去的,就在樓道里等了五分鐘,電話聯絡對方,手機號對上了,我就直接把錢都交給他了。昨天的收籌不多,不到六十萬,一個箱子都沒裝滿……迅捷快修那兒沒去,他們昨天沒收到多少投注……回頭我和郭少華、餘小二就去吃晚飯了,晚飯完了,桑拿去了……後來才發現少了兩千塊,肯定是餘小二這王八蛋乾的,這傢伙手腳不乾淨,錢都是他直接取回來放進去……」
公款少了這是大事,說明一個人的品性問題,藍湛一沒吭聲,半晌制止了吳勇來繼續往餘小二身上潑髒水。他無動於衷地說:「今天款額比較多,交款地方下午會通知你,路上小心點。崩牙佬的事還沒解決,以防他再生事端。」
「是,我們小心著呢。對了,藍爺……還讓餘小二收款嗎?」吳勇來不確定道。
「怎麼可以隨便懷疑自己人呢?再說,那些彩票房的小老闆,也未必就是對的嘛,去吧。」藍湛一擺擺頭,大度道。吳勇來應了聲,在保鏢同行的帶領下,離開了這幢別墅。
這個樓群叫鴻新花園,連體的別墅群。藍爺有司機兩位、保鏢三位,俱是黑衣,從門前恭立到車前。這些天不太平,防範的措施明顯加大了不少,吳勇來亦步亦趨出了藍湛一家。上車時,回瞥到藍老闆在保鏢的簇擁下已經上車了。
他不敢怠慢,發動著車,先行駛離了。作為下人,要有下人的自覺,老闆怎麼想的、要幹什麼,那是絕對不能偷窺和打聽的,否則知道太多,倒霉得肯定更快。
車上,藍湛一揉揉額頭,看看時間剛八時,說了句「去中英街」,然後就開始閉目養神了。
現在的事情幾乎都是懸著的,賭車開賽在即,而身邊的隱患未除。他一直擔心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可奇怪的是,連著數日風平浪靜,連崩牙佬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二貨也躲起來了,沒再出來攪事。放出去的收籌手下,比平時幹得還順當。
「這個崩牙佬,到底想幹什麼?」
他閉著眼睛,在想著可能發生的事。崩牙佬無非是施加壓力,想從生意上分一杯羹,可光在車行門口砍兩個人,威懾似乎還不足以拿走幾成生意份額啊,這後手在哪兒呢?
不過不管在哪兒,藍湛一已經下定決心不讓他得逞了。港澳臺幾地他都混過,這些涉黑的人不能讓他們嚐到甜頭,否則會像蒼蠅一樣,一鬨而上,即便是一塊肥肉也會被他們叮臭。
車駛到中英街口,過境的海關關口已經上工了,兩地的交流很頻繁,持證來往的旅客和打工人員,像不間斷的潮水一樣湧進洩出。藍湛一下了車,在一家免稅的商店裡來回踱著步,像是觀賞著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保鏢得到了指示,遠遠地等著,沒有靠近。
「先生,在等人嗎?」不經意一聲提醒,藍湛一回頭時,看到了一個長髮、長臉、臉色陰鷙的男子,瘦削的身形,揹著一個大旅行包,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的身後。
「呵呵,等人,你還像以前那麼準時啊。」藍湛一笑道。
「以前我好像不認識先生您啊。」對方道,面無表情地說話,就像陌生人的初遇。
當然不是不認識,而是認識很久了,藍湛一笑著邊走邊道:「對,以後也不認識……不過去掉以前以後,現在我們應該是認識的。」
「對,目標是誰?」對方道。
「都在這個裡面,老規矩,先付一半,另一半事成後進你的賬戶……裡面留著電話,如果需要協助,可以打那個電話,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結果。」藍湛一說著,隨手的手包遞給了來人,沒有更多的廢話,說完正好出商店門,那人再抬頭時,藍老闆已經消失在人群裡了。
他慢慢拉開了手包,裡面是一張中年男子的照片,寸頭,大臉盤。掃了眼體貌特徵,又看了眼照片的背面,那上面標著地址、電話,以及這個目標的名字:
馬家龍,綽號:崩牙佬。
整九時,餘罪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了,一接,裡面傳來了吳勇來氣急敗壞的聲音:「你個王八蛋,幾點了還沒起床?」餘罪不耐煩地嚷著:「起來了,起來了,馬上就下去。」
從床上糊里糊塗地起來,宿醉的感覺可真不好受,喉嚨裡難受,咳不出來,嘴幹,連唾沫都沒有,就著衛生間的水龍頭喝了幾口,草草漱口,披著衣服下樓。進電梯時他躊躇了一下,跟著車收籌到今天有六天了,除了點碎片式的零星東西,實質性的訊息什麼也沒有,他想離開了。昨天做了個手腳,偷了兩千塊錢,以他的想法,這種手腳不乾不淨的馬仔,大多數情況下會被揍一頓,然後開除出組織。
那樣的話,他可就遂了願了。而且回去也有交代,不是咱不幹,是被人家趕出來了。
可邪了門,這個組織的寬容性還挺好,居然還能容納得下他,繼續讓他去收錢。餘罪沒有得逞,有點悻悻然。下了樓,吳勇來和郭少華開著車早等著他了。開車的是吳勇來,不悅地罵著:「你才來幾天,都擺譜當老大,讓我們等你?」
「不知道昨天晚上喝多了呀?!」餘罪丟出一句,上車一揚手,「開車。」
氣得吳勇來有揍人的衝動,雖說哥兒幾個同吃同嫖關係處得日見其好,可無端丟了公款,這事還是讓大家心裡有了點彆扭。郭少華小聲問著:「小二,那錢……」
「不是我拿的。」餘罪極力否認。
「那是誰拿的?除了你,我們倆就沒人碰錢。」郭少華道,深為餘罪的無恥不齒,那些小彩票房,絕對不敢欠這種錢。
「你們非說是我拿的,那就是我拿的唄。你們說,怎麼著吧?」餘罪耍起無賴來,他期待著和這些人發生一次不大不小的衝突,然後順理成章,拍屁股走人。
又邪了,這麼一耍無賴,反倒把郭少華難住了,他不吭聲了。開車的吳勇來回頭瞥了眼,指一指道:「小子,你別犯渾,那錢千萬別動,就零頭都有數,別以為藍爺文質彬彬的好說話,收拾起人來狠著呢。」
「很、很、很……很狠嗎?不至於兩千塊剁手砍腳吧?」餘罪嚇了一跳,要那樣的話就不划算了。
「有可能。」吳勇來點點頭道。
「那就不是我拿的了,反正咱們仨在一塊,你們敢咬我,我就咬你們倆。」餘罪無賴勁又來了,氣得郭少華和吳勇來直翻白眼。吳勇來卻是怕惹事上身,語重心長道:「兄弟,兩千塊這是小事,不過這事以後千萬別再發生啊……你不瞭解藍爺,藍爺是個心裡做事的主兒。」
「瞎吹吧,連崩牙佬都幹不過,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就我這活兒,是彆著腦袋乾的。」餘罪發著牢騷了。
「你要這樣想就錯了。我跟藍爺有四五年了,先前深港有個臺灣佬,開工廠的,有的是錢,據說還和海外的竹聯有關係,網上玩票的生意他最早是跟幾家搶,知道最後是怎麼辦的嗎?」吳勇來道。
「什麼意思?大不了殺人滅口唄。」餘罪不屑道,有點心驚肉跳,敢情這事牽出舊案來了。
「錯,他就那麼消失了,成失蹤人口了,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吳勇來道。
越是這種不確定的恐怖,好像越恐怖似的。餘罪和郭少華相視一眼,俱是有點驚訝,敢情沒看出來,這還是個後發制人的主兒。
不知道是嚇住了,還是心虛了,餘罪不那麼犟了,到了一處地方,吳勇來一擺頭:「去,幹活去。」
嗨,這想不幹都不成,餘罪惱氣一肚子,下了車,進了彩票站,拍著桌子,囂張道:「給錢!」
不一會兒拿著一包,上車了,「吧唧」一扔,不服氣道:「今天你們數清楚啊,別少了又賴我。」
「沒數,直接裝箱了。」吳勇來說,「反正我們不碰錢,少了找你說話。」
三個人拌著嘴,有一搭沒一搭地吵著,一家一家過著,還像以往那樣,收得順風順水。到了快中午,開車的換成餘罪了,駛到北環路的時候,餘罪不經意發現了一輛電單車,很熟悉的景象,他一皺眉頭想起了,這輛車跟了不止一天了,肯定有問題。
眉頭一皺,計上心頭,這光景不惹點事,看來離不開這個地方。他驀地一加速,似乎要走,走了不遠那電單車也加速了,冷不丁餘罪一踩剎車,那輛電單車也跟著急剎,差點撞上,沒撞上也罷了,餘罪一掛倒擋,反而把他撞了。倒視鏡裡看著那傢伙仰翻在地,車裡兩個人叱罵著還沒回過神來,餘罪隨手抄著車上的橡膠棍拉開車門已經奔下去了。
倒在地上的見勢不對,爬起來就想跑,餘罪飛奔上來,「嘡」地一腳,正中後腰。那瘦小個的哥們兒「哎喲」一聲,往前撲下了,餘罪上前踩著,橡膠棍沒頭沒腦抽著,邊抽邊罵著:「媽的,跟著我們幹什麼?想找死啊……說,哪兒的……不說抽死你。」
收拾這些混混那是越橫越管用,幾棍子猛敲,那人哭爹喊娘:「別打別打,我老大龍哥。」
「蟲哥也不行,跟著我們幹什麼?」餘罪更狠了,朝著那人腿彎、腰、肘猛敲。
「哎呀,我們龍哥讓我護著你們,自己人!」那人哭喪著,亂護著身上,顧頭不顧腚了。
「去你媽的,你看你長得像人嗎,誰和你是自己人?」餘罪可不管他是誰,就想著把事情捅大點,最好有過路的巡警,逮進派出所去。
可不料又事與願違了,來往的行人匆匆躲著,遠遠地加快步子,連停車的都沒有。就是啊,老太太倒了都沒人敢扶,何況這打人的,揍了幾通,吳勇來和郭少華奔下來了,拉著餘罪:「快走快走,你找刺激不是,讓警察提溜著,還說得清嗎?」
「這王八蛋,跟咱們兩天了,肯定心懷不軌。」餘罪道,又回頭抽了那人一棍,被郭少華拽著走了。
吳勇來一聽上心了,回頭跺了那人兩腳,狠話問著:「你老大是誰?」
「龍哥,我老大龍哥,別打我……」那人被揍得暈頭轉向,早蒙了。一聽是龍哥,吳勇來又是飛起一腳,把剛準備爬起來的人踢出老遠,直接暈了。他上車加著油門就跑,氣急敗壞道:「你真是個攪糞棍子,又惹事了。」
「惹什麼事了,不就揍他一頓嗎?」餘罪不屑道。
「他是龍哥的人,你個蠢貨。」吳勇來罵道。
「管他們什麼哥,跟著咱們沒好事。」餘罪生氣道。又沒惹成事,這地方警察速度太慢,都轉過街口,愣是沒聽到警報的聲音。
「崩牙佬就叫馬家龍,龍哥就是崩牙佬,這是他手下,你等著吧。」吳勇來氣急道。
餘罪一聽,噎得眼睛直凸,這可真是一棍捅褲襠了,不出事(屎)也得蛋疼。
而且這事吳勇來不敢隱瞞,趕緊向劉玉明彙報。他提建議,連車帶人都換換,特別是把小二給換了,這淨捅婁子,他都怕了。餘罪就在旁邊聽著,聽得面有憤意,不過心裡高興,哪怕換個工種也行啊。這拋頭露面的也沒什麼貨色了,家裡估計佈網都快開始了,最好別被自己人抓回去,又得麻煩。
不料依舊是事與願違,劉玉明在電話裡叫餘小二兄弟。餘罪拿起電話時,傳來了劉玉明妖妖的聲音:
「小兄弟,幹得不錯,繼續。」
餘罪像喉嚨裡卡了個雞蛋一樣,又給震驚了。
此時連吳勇來也像喉嚨裡卡了個雞蛋,瞪著餘罪,半晌才說:「真邪了啊,劉變態讓我們聽你的。」
就連郭少華也按捺不住了,笑得上下牙直磕巴。
繼續就繼續,這些事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幹。餘罪囂張地進出著各彩票網點,或收錢,或結錢,中午吃完飯,又到了迅捷快修一趟。前些天那輛組裝的車已經成形了,寬幅的輪胎,低矮的車身,而尹天寶和幾個人在測轉速,估計這輛快上正場了。
這裡的現金不多,不過但凡有來,都很重視。尹天寶把一摞子標著人名、密碼的卡全部鎖進一個小密碼箱,交到了餘罪手裡,叮囑著:「路上小心啊,這是最後一筆了,馬上就要開賽了。」
「啊,知道了。」餘罪提著箱子,心裡「咯噔」了一下,今天是八月二十九號了,看來這最後一賭,就這幾天了。他尋思著是不是把這個訊息想辦法傳回去,這幾日已經沒有什麼有價值的資訊了。對了,還有昨天,突然把現金送到一個陌生地方,那個地方,是不是個窩點呢?
想不通,這些不太確定的訊息他都不敢往回傳,家裡似乎正在準備什麼行動。這兩日對他的跟蹤和盯梢放鬆了,沒有傳訊息,只是讓兩個尾巴咬著,估計是怕有什麼意外。
期待意外的時候,偏偏一點意外也沒有。順風順水地到了下午收工,又到了昨天那個地方,吳勇來提著兩個箱子,又像昨天那樣子,上樓去了。
這裡是香榭里大道129號,進去的地方是置業大廈。
餘罪剛看清準確的地名、路牌時,不經意回頭,他突然發現郭少華在玩手機,目光游離著,人顯得有點焦慮。也是個不經意的時候,郭少華也看到了他,盯著他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如刺一般。
這是曾經差點勒死他的那個人,餘罪對他說不上好惡,不過此時卻覺得有點蹊蹺。他抬抬眼皮,看著對方,郭少華似乎在掩飾什麼,把目光投向了別的地方。
「壞了,這傢伙有問題。」餘罪憑著直覺,感覺到了這個人的不尋常,他不像吳勇來那貨一樣,又淫又色,而且跟著藍湛一的時間不長,不會是……餘罪想到了一種最不可能的可能。
這車裡的兩個黑社會分子,不會都是假扮的吧?
不一會兒吳勇來下來了,吩咐著往回走。半路折向郊外,餘罪問了句,吳勇來只說是劉玉明的安排,他不敢再往下問了,不過這一路駛來,眼皮子一直在跳,總覺得要出什麼事似的。
整十八時,在深港的各刑偵中隊、治安隊、分局,不少人莫名其妙地接到了緊急集合的通知。十五分鐘內,在體育訓練場館裡,秘密集結了五十餘輛警車以及抽調來的各隊警員兩百餘人。帶隊的不是李綽,而是局長親自下的令,現場李綽一直就和局長在車裡爭執著什麼。
不過已經無力挽回了,行動的命令已經下來了,這是根據一個內線提供的訊息,要突襲網賭的窩點。
這時已經靜靜地等了三個小時,一聲令下,全場警車以包圍的態勢從龍華、北環、清平,直奔香榭裡,數十輛警車團團圍住了置業大廈。在該大廈的十七層,包抄了一個還在緊張地進行作業的小公司,在場三十餘名員工,全部被拘留審查,被蒙著頭帶走時,背後已經跟了若干扛著攝像機的記者。
這一次行動的目標是什麼,尚無官方公開發言,外界猜測紛紛,莫衷一是。
也在這個時間,一個瘦削、中等個子的男子,穿著與季節很不搭配的薄風衣,腦袋上扣著風帽,孤獨地站在一家茶樓下。他不時地看著時間,二十一時三十分,他在這裡已經足足等了九個小時,等待目標的出現。
出現了,在二十二時十五分出現的。他看到一個寸頭、花襯、臉上帶疤的男子,說說笑笑,被人前呼後擁地從茶樓裡出來。他手插在口袋裡,像一個閒適的過路人一樣向泊車的地方走去。兩方走的是兩條直線,沒有注意到交會點就在車前。當馬家龍手伸到車門上時,冷不丁看到了側面的來人,他下意識地要躲,沉聲叱喝著:「誰?」
「砰砰砰!」回答他的是三槍,槍都沒伸,直接從口袋裡近距離射擊的。馬家龍低頭看看胸前的血洞,靠著車,慢慢地委頓在地,死不瞑目地瞪著眼。旁邊跟來的手下早嚇蒙了,抱頭的、趴地上的、往車底鑽的,沒有人挺身出來。等有人膽大點抬頭再看時,開槍的已經杳無人蹤,看熱鬧的倒遠遠聚了一堆。
110指揮中心接警的時間是二十二時十六分,槍案,被槍殺的男子姓馬,名家龍。
在這個時間餘罪對於發生了什麼事一無所知,他被吳勇來帶到了沙河鎮,距離深港市有四十多公里的一個小鎮,在鎮上的一家海鮮館大快朵頤,連吃帶喝三個多小時。吳勇來一直說等劉醫生來,可不料一直沒來,直到吳勇來接了一個電話,才給了個抱歉:「劉醫生有點事,來不了了,讓咱們回去。」
於是就回吧,餘罪喝得稍多,不過他看郭少華有點不自在,像是憂心忡忡的樣子。事情走到這一步,連他都失去判斷力了,不過心裡有點打鼓,肯定是出什麼事了。
很快就驗證了,剛上那輛埃爾法商務車,郭少華就愣了下。前座一個人,後座還有兩個人,走在背後的吳勇來一伸手,「噼噼啪啪」的電流聲作響,郭少華痛苦地扭曲著,一眨眼就趴在車廂上了。餘罪嚇得一激靈,畏縮著看著笑吟吟的吳勇來,嚇壞了。
「把他抬上去。」吳勇來命令著,餘罪照法施之,把昏厥的郭少華拖進車廂,一看吳勇來的手,趕緊道:「別別電我,吳哥……我自個兒躺著暈就行了。」
「哈哈……這小子,膽子不大嘛。」吳勇來奸笑著,看樣子像是念點嫖友之情。餘罪的神情剛一鬆,卻不料背後有人出手了,「噼噼啪啪」電火花的聲音,餘罪還沒反應過來,一下子就人事不省了。
兩人被蒙著頭,扎著綁帶,有人問吳勇來道:「哪個是內鬼?」
「有一個人是,也可能都是,就他們倆知道送錢的地方,現在已經被警察抄了。」吳勇來道,揮了揮手,車加足了油門,飆起來了……
生死契闊
李綽是零點到薛崗鎮的,車也沒換,直接開到了武警療養院的院子裡。聽到車聲,駐紮地的西山同行一湧而出,都顯得有點慌亂地把他請進來,問的只有一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行動組對外仍然是保密的,無法通過更多的正常渠道瞭解即時發生的事,不過外勤已經發現了情況不尋常。進了臨時指揮室,李綽坐下來就唉聲嘆氣,肖夢琪趕緊遞了杯水,他幾乎是一飲而盡,那悲愴的樣子幾乎要氣哭了,重重地一擂桌子罵了句:「這簡直是犯罪,是把內線兄弟送上死路啊。」
說著,發紅的兩眼溢了幾滴淚,眾人沉默了。許平秋分開人群,和李綽坐在一起,輕聲安慰幾句,問事情的經過。現在就連行動組也瞎了,追蹤餘罪的兩個特警已經摺返回來了,他們監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那些人,上船走了。
「沒想到……沒想到他們毫無徵兆地就動手了。」
李綽道,現在才捋清了剛剛發生的事情。這些天一直從賬戶和實體兩個方向查詢藍湛一可能藏匿窩點的下落,即便是發生了馬家龍對他悍然動手的事,警方也保持著一定的警惕,調查不敢太過靠近,追蹤的方向大多來自內線的訊息。緊接著是連續兩日送錢的地點相同,金額較大,警方又在置業大廈發現了可疑的跡象。網警截獲到訊息,這裡通過網路轉賬的活動確實很頻繁,於是就有了今夜的突襲行動。
「那結果呢?」許平秋問,他知道是個陷阱。
「就是一家搞電話營銷的,推銷仿製紀念幣的,他們的來往都是網上轉賬。」李綽懊喪道,這麼個低階錯誤,偏偏沒看出來。
許平秋手撫著鼻子,輕噓了兩聲,對此,他無法評價了。
這還不是最讓李綽驚懼的,他接著道:「……下午的時候,孫東陽、袁中奇轉院,我們接到訊息時,判斷藍湛一可能要有動作了。接著就收到了行動通知,是我們龐局長拍板的,我在集合現場和他爭執了很久,可攔不住啊,這個案子已經經營大半年了,他急著出結果……撲錯了地方也就罷了,就在我們撲錯地方的時候,他們在龍華路老街盯上馬家龍,馬家龍晚上十點左右從茶樓出來的時候,被人近距離槍殺——三槍,有兩槍打中心臟部位,開槍的距離不到六米……就那麼開了三槍,大搖大擺走了……」
說著,李綽是一種恨不得拔槍殺人的表情。深港這裡臨海,又是邊境城市,因為會聚了境內外不少黑惡分子,內地談虎色變的槍案在這裡並不稀罕,可像這樣堂而皇之殺人的事,也並不多見。
「那就是你們的內線危險了。」許平秋淡淡地給了個判斷,眉頭皺緊了。
「已經失去聯絡幾個小時了。」李綽道。
「藍湛一人呢?」許平秋問。
「帶著兩位病人,中午就出境了。」李綽道。
在場的,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些情節已經構成了一個完美的故事框架:主人公帶著病人出境,然後馬家龍遭槍殺死亡,再然後有一個內線莫名其妙地失蹤,這些故事,將不再能和主人公有什麼關聯了,因為他已經有很多不在場的證明了。當他再次出現的時候,仍然是那位氣宇軒昂、背景清白的商界名人。
「怎麼辦?許處長,我們的內線一暴露,一切就前功盡棄了。」李綽期待地看著許平秋。許平秋迷茫地抬著眼,掏著煙,慢條斯理地點上,抽了口。不知道是心有所繫,還是情緒不寧,被煙嗆住了,他劇烈地咳嗽著,半晌才緩過這口氣,看著一干盯著他的人道了句:「等等吧,興許還有轉機。」
誰都知道這是敷衍之詞,誰都知道大勢已去,還能有什麼轉機。
一瞬間許平秋像蒼老了很多歲,他慢慢地踱步離開,誰也沒有理會。上得樓來,輕輕地敲響了特勤處那位的房門,進去時,他看到了,這位在保密部門待了二十年的老人也方寸大亂了,正在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等著面前那個小方盒子的訊號。
「沒有訊號?」許平秋問。
「還沒有。如果遇到危險,他完全有機會觸發訊號。」對方道。
「如果沒有觸發,那說明什麼?」許平秋問。
「說明了,在根本沒防備的情況下受制了。」特勤處來人,平靜的聲音有點顫抖。
兩人相顧間,都是茫然無措。
轟轟的馬達聲和海浪的聲音夾雜在一塊,在又一次浪花飛濺到船身上時,餘罪動了動,感覺到了冰涼。意識恢復的一剎那,他歪著頭,艱難地動了動。一醒一激靈要掙扎起來,卻發現自己已經被結結實實地縛在船艙板的楔子上,就像拴了條狗。等恢復神志,再看郭少華已經被打得不像人樣了,餘罪乾脆一側頭,又開始裝死了。
三個人,吳勇來、劉通和王紹陽,都是一起給藍湛一當差的保鏢,成品字形圍看著被綁的兩位。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地下世界裡,不要期待還有溫情的存在,前一刻把酒言歡,後一刻持刀相向,都是非常正常的。
只是這個人並不是地下世界的人,落到這步境地,只能讓他長嘆一口氣,頹然地望著黑漆漆的天空,聽著如怒如怨的濤聲,心如死灰。
「醒了沒有?」有人在船艙下問。
「劉哥,醒了,您的藥真管用。說讓他們醒,他們就醒。」保鏢劉通恭維著。船艙裡出來了那個妖妖的劉醫生,他莫名地笑了笑,又看上了那位還趴著的,抬頭一示意,劉通要表現了,上前「叭唧」就是一腳。「哎喲喂。」那人吃疼坐起來了。劉勇罵著:「還裝死?」
「我沒裝,我都以為我死了。」餘罪說著話,壓制著心裡的恐懼。
這好像是個笑話,逗得劉玉明哈哈笑著,笑得花枝亂顫,看著餘罪問著:「小二,好玩不?」
「又要玩死去活來那一招,別玩我,玩他吧。」餘罪緊張了,示意著郭少華。郭少華聽到了,側頭「呸」一口,呸了餘罪一臉。哎喲,這可是我的絕招啊,餘罪當仁不讓,「呸」聲回敬了一口,惡聲惡氣地罵著:「媽逼的,上次差點勒死老子,你也有今天,活該。」
兩人槓上了,其他人在看笑話,劉玉明笑著指點著:「就喜歡小二兄弟這樣子,真好玩。」不過他剛走近點,郭少華卻是掙扎著,想來個絕地反擊似的,不過哪還是變態醫生的對手。他輕飄飄的一腳,腳尖直踢在郭少華的軟肋部位,郭少華一下疼得原地打滾,身體痛苦地扭曲著。
那有痛喊不出來,淨張嘴吸涼氣的樣子,嚇得餘罪瞠目結舌。這個東方不敗看來不光人變態,手腳功夫也變態,怨不得他連保鏢們都不放在眼裡。等那人蹲下來,審視他時,餘罪緊張道:「老大,我坦白,你們給我個痛快得了。」
「坦白什麼?」劉玉明好奇地問。
「昨天,我偷了兩千塊,還沒花呢,就放在住處床底……是我偷的,不是老郭偷的……」餘罪惶恐道。他心思飛快地轉著,這肯定不是兩千塊的事,可把這種小事亂摻和起來,那自己的形象就要朝猥瑣方向發展,最好發展到人家不屑收拾你個毛賊,那就正中他下懷了。
果不其然,劉玉明哈哈笑著,一指餘罪道:「看看,這小子多老實……不像有些人,吃裡爬外。對了,小二,下午好像還打架了?」
「是是是,打了,那個王八蛋一直跟在車後面,我一想他就有問題,下車就揍了他一頓。」餘罪道。現在看來,對於藍湛一和崩牙佬兩人的強弱之勢,先前的判斷是正好相反了。
「不錯,我很欣賞你的勇氣,不過你又打架,又偷東西,實在對組織不利呀。經組織研究決定,準備把你扔進海里餵魚。你有什麼遺言,留下來吧。」劉玉明道,惹得那幾個人吃吃地笑著,感覺逗這個小馬仔挺好玩的。
餘罪臉上一副痛不欲生、欲哭無淚的表情,還一個勁兒痛徹心扉地哀求:「老大,能滿足我最後一個願望嗎?」
「好啊,什麼願望?」劉玉明問。
「給我找個妞,讓我精盡人亡,快活死行不?」餘罪提了無恥要求,劉玉明「切」了聲不答應,餘罪趕緊又說,「那不行你給打一針,等我暈了再扔海里,我怕嗆水。」
幾個保鏢聽得笑彎了腰。劉玉明笑著坐艙板上了,那笑聲既尖且細,聽得人有點毛骨悚然。
不過越是這樣,餘罪的心越往肚子裡放,他估計自己是陪綁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他知道絕對不是自己露了馬腳,否則這些人會恨不得剝了你的皮,哪還有心情和你開這個玩笑。
樂呵了半晌,劉玉明被逗得實在不輕,等聽到馬達的聲音時,他顧不上開玩笑,直招呼著保鏢們接人,是輛摩托艇,不知道接的是誰。餘罪估計是正主要來了,趁著保鏢不注意的工夫,他打量著委頓在身邊不遠的郭少華,他小聲問著:「哎,老郭,你是警察?」
「是,怎麼了?」郭少華淡淡道。此時餘罪注意到不同之處了,自己是象徵性地給打了個紮帶,而郭少華是用細漁網繩子勒的,胳膊腿已經腫了,就不往海里扔,多勒幾小時,這四肢都得壞死。
「不怎麼,我從小的理想就是當個警察。」餘罪道。
「你還是當混混吧,當警察死得快。」郭少華有氣無力道。
「他們不會連我也做了吧?」餘罪不確定地問了句。
「不會。」郭少華勉強地笑了笑,又補充一句,「不過會讓你做了我。」
「噝……」餘罪嚇得全身抖如篩糠,就膽大包天,也不敢殺人哪。看餘罪嚇成這樣,郭少華卻是哈哈大笑,像是在嘲諷餘罪是個囊草包。
笑聲間,有個披深色風衣的人踱步而來,劉玉明一旁護著,眾保鏢背後跟著,看身形就是藍湛一。餘罪痴痴地盯著。藍湛一一臉凝重,踱步去了船身的中央,看也沒看餘罪一眼,直上前,腳尖掂掂郭少華的臉。郭少華抬眼看看,不屑地「呸」了口。
「很好,鐵骨錚錚的條子,令人欽佩……你就叫郭少華嗎?」藍湛一問。
「你不配問老子姓名。」郭少華輕聲道。
對他的回答是幾個保鏢的施虐,他被人拖起來,用戴著鋼手套的拳頭,在臉上、頭上,「噼噼啪啪」一陣痛毆。臉霎時成了一片鮮紅的顏色。
這場面似乎連藍湛一也看不下去了,他示意停時,那人一放手,郭少華又癱倒在地。藍湛一遠遠地站著,他似乎看不明白支撐著這種人的精神支柱是什麼,他輕蔑道:「你們可真不怎麼高明啊,這段時間一直有人追查賬戶,我怎麼可能沒有防備,剛試了下水,你們自己就跳進來了……呵呵。」
聞聽此言,餘罪激靈靈打了個寒戰。那賬戶的資訊,明明是他傳出去的,肯定是行動組網上追蹤和試圖攻擊網賭站點引起人家警覺,然後郭少華又把「窩點」的訊息報回去了……這要深究一下,老子也是這個待遇了,餘罪心裡惶恐地看著血泊中的郭少華,只盼著這傢伙牙關緊點,別他媽最後一刻也了。
這個時候,郭少華驀地眼睛一亮,他似乎有意地朝餘罪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命懸一線的時刻,思維總是如此清晰,能接觸到賬戶,只有存款的人,而那個人不是他。
想到此處他突然間笑了,笑著對著藍湛一說著:「對你的追查從來就沒停過,四年前,臺灣籍商人林耀榮,你們也是這麼做了的,是嗎?」
「你會見到他的,自己去問他吧。」藍湛一不置可否道,此時站到了絕對控制的位置,他戲謔道,「其實我從開始就懷疑你,半年前在健身房,一場莫名其妙的打架,那是故意讓我看到你的身手吧……公司招聘司機你正好應聘去了,這個巧合你不覺得有點弱智了嗎?你露的馬腳太多了,我還以為你是崩牙佬的人,不過後來發現,你比崩牙佬還壞。」
「壞人總覺得別人比他都壞……藍湛一,你真敢殺一個警察嗎?」牽動傷口的郭少華艱難地說,似乎不為所動。
「呵呵,我真不相信有人不怕死。」藍湛一獰笑道。
「你不相信的事多了,你也快死了。」郭少華道。
「詛咒我的人多了,大部分都變成鬼了。作為對警察的尊重,我會留給你個全屍,到了下面別恨我,是你自己走錯了路啊。」藍湛一惋惜道。
「哈哈……懶得恨你,老子在下面等著你來做伴,哈哈……哈哈……」
郭少華笑著,他放聲地大笑著,用盡全身的力氣笑著,此時全身的血色讓他的笑有著一種動人心魄的豪氣,讓一切宵小在這血色中顯得無所適從。他這個樣子,令其他人都看著老闆,似乎對於殺一個警察,不敢下手。
「你們辦吧。」藍湛一道了句,轉身而走,他似乎不願看到那個場面。
劉玉明一招手,幾個保鏢虎視眈眈地圍著餘罪上來了,有人把他扯了起來,有人把腕上的帶子劃了,然後劉通威脅著道:「去,把他扔海里。」
「啊?」餘罪嚇得失聲了,從來沒想到自己也有要交投名狀的一刻,而且交的是自己人。
「啊什麼啊?要麼你把他扔下去……要麼我們把你倆扔下去。」吳勇來催著,這茫茫海面上,被縛著手腳扔進海里,那簡直就是十死無生。
「吳哥,好歹他也是咱們兄弟,這……這怎麼下得了手啊。」餘罪難受道。
「廢你媽什麼話,快點。你和警察是兄弟啊?」一個保鏢回答,一腳把餘罪踹到了郭少華身邊。
餘罪踉蹌著,半蹲在郭少華的身邊。昏黃的桅燈下,他身側躺著的地方,全是血色,看著他的嘴唇似乎還在翕合著。餘罪側了側身子靠前,他聽到了喃喃的聲音。他仔細辨認著,那聲音是如此熟悉,就像是天籟,在吸引著他。
……輕哼的聲音,從喉嚨裡哼出來,斷續的曲調……是那曲……是:「在歡騰的海岸,在邊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著星光,浴著晨露……」
是校歌,是警察之歌,是那首熟悉的旋律,是一首鮮血淋漓的旋律,餘罪辨清的那一刻,突然間淚如泉湧。而哼哼著的郭少華,在這一刻,卻綻放出幸福的笑容,他在餘罪的淚光中證實了自己的判斷,看到了最後的希望,儘管那不是救命的稻草。
「我……我不來……我來不了……我來不了……」
餘罪一剎那無法抑制,痛哭著,從來沒有想到過,會有如此錐心之痛,痛得像要把整個人撕裂一般。
「真你媽。」吳勇來上來就踹了一腳。
此時委頓在地上的郭少華用盡著全身的力氣吼著:「吳勇來,你個王八蛋……有種你親手滅了我。」
「去你媽的。」吳勇來踹了一腳,拎著餘罪。剛拎起來,餘罪又趴下了,害怕似的鑽到了另一保鏢王紹陽的背後。三個人拽他時,他摟著王紹陽哀求著:「大哥,我不敢殺人啊。」王紹陽剛掙脫,他又抱著劉通,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淚求著:「大哥,我真下不了手哪。」
「算了,把這狗東西扔下去。」吳勇來提議著。三個大漢拎著餘罪,要來個拋物線動作,這時候餘罪才急了:「別殺我,別殺我,我幹……我幹。」
其實這個事必須有人來幹,但那三個混成精的保鏢不逼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會親手去幹。劉玉明送走了藍老闆,他沒有上前,只是看戲一般,觀看著這出悲劇,假如將來有人知道是個不知名的小混混殺了個警察,該多麼有戲劇性啊。
「老郭,別恨我,我也是沒辦法。」
餘罪又被扔到了郭少華面前時,他難受道。伸手想撫撫那滿是血汙的臉,手顫著,僵在空中。
「來吧,給個痛快。」郭少華虛弱地眨眨眼,像是在傳遞著什麼。
餘罪把他扶起來,拖著,拖到了船舷邊上,靠著船舷站定時,郭少華冷笑著斥罵那幾個人:「就這麼大膽子,親自動手都不敢,逼個新人?」
「甭廢話,小二,快點。」後面有人斥著。
餘罪像是在蓄著力氣,面對面看著郭少華一眼,他哭著道:「老郭,兄弟對不起了。」
「來吧,兄弟,我勒你一次,你扔我一次,咱們扯平了,我做鬼也怨不著你。」郭少華吼了聲。
餘罪一咬牙,一矮身,抱著郭少華的腿,一使勁,郭少華像丟擲去的石塊,翻過了船舷,「撲通」一聲掉進了海里,濺起了一陣浪花。黑漆漆的海面,瞬間又恢復了平靜。吳勇來奔到船舷邊看了看,深暗色的海面上,只能看到漁船劃出的兩道波浪。
「我操,這傢伙上道了。」劉通小聲嘀咕了句。還是新人愣,真把警察給做了。
「又多了一個亡命徒啊。」王紹陽道,有點兔死狐悲,畢竟半年多的兄弟了。
而坐在船舷邊上的「餘小二」,像被嚇走了三魂六魄,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沒有人看見,那被抹去的淚已經溼了衣襟,剛抹去,又盈滿了眼睛。
「打掃一下船面……天亮回航,藍爺要在港市待上幾天,這段時間你們哪兒也不要去,鄉下待著吧……」劉玉明慢吞吞上來了,安排著保鏢們的活兒。他踱步到餘罪面前時,凝視了良久。半晌,餘罪回頭看他,他突然發現這個膽子向來不大的小賊,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好像是憤怒,好像是狠厲,又好像是他說不清的什麼東西。
不過他不在意,幹這事總要有一段心理適應的過程,他笑了笑,拍拍餘罪的肩膀道:「小子,你走狗屎運了,彩票收籌的生意,盈利你拿三成……以後歸你負責了,不用偷零花錢了。」
幽幽地說了句,他搖曳著進倉裡了,餘罪吁了一口氣,回望著那黑漆漆的海面,他似乎還在追尋著,那哼著校歌的聲音,似乎在風中,似乎在夜空中,似乎在某個他看不到的地方,輕吟著,在向他召喚。
那一刻,餘罪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心如刀絞,淚如泉湧。
那一刻,他眼眸中是無盡的黑暗,只餘下風聲如吼,濤聲如怒。
一時煊赫
叮噹的響聲間,一堆東西擺在證物盤上,手機、鑰匙、錢包、首飾,放在許平秋和肖夢琪的面前,李綽和一名深港刑事偵查局的同行相視了一眼,他道了句:「就是這些。」
「當場致命?」許平秋面無表情地問。
「對。」李綽點頭道。
許平秋像是仍有懷疑一般,踱步到了法醫臺前,輕輕地揭開了白布。白布後掩著的一具屍體,寬臉、闊額,有一道從臉頰直達額際的疤痕。
這曾經是一個聲名赫赫的黑道大佬,監獄幾進幾齣,火拼九死一生,風光了十幾年,很多後來者已經把他傳為了神話,到末了仍然沒有逃出橫屍街頭的命運。這種人許平秋見過的多了,可仍然忍不住有那麼多的感慨。
李綽和那位同行沒吭聲,靜靜地佇立著,新的命令已經下來了,直接是省廳下的命令,龐局長被調到省廳接受質詢以及誡勉談話。奇怪的是,命令把西山來的這位許處長推上了風口浪尖,後續的行動,他是總指揮。
等了半晌,李綽示意了法醫一眼,那位法醫捻著證物盤的彈頭道:
「一共從他身上提取到了兩枚彈頭,第三枚洞穿了肺葉,是在車上提取的,三槍全部擊中要害,而且這種彈頭是一種鎢鋼彈頭,特製的。彈道檢驗嫌疑人使用的p228手槍,雙動型、牢固、短槍管、擊發速度快、精準度高,是國外不少現役部隊的制式用槍。」
檢驗傳達出了一個資訊,這種造價昂貴的槍械,絕對不會是普通的黑幫分子能夠擁有的,如果在深港還有擁有這種能力的涉黑人物,那隻會讓在場的警察後脊一陣發麻。
「黑金、殺手,典型的黑社會啊。」許平秋感嘆了句,沒有多說,輕輕蓋上了白單,又一個梟雄的時代結束了。他踱著步,李綽跟在背後輕聲問著:「許處長,我們已經接到了通知,下一步,該怎麼辦?」
「你們監測到什麼情況?」許平秋問。
「藍湛一未歸,他的幾名保鏢暫時去向不明,我們隊在社會上有些線人,現在傳得很兇,都傳說是藍爺把崩牙佬滅了,和藍湛一有關聯的勢力,正抓緊時間搶佔崩牙佬的地盤……這兩天,110和各分局接到的毆鬥、傷害案子,足有二十幾例。」李綽道,一個梟雄人物的沒落,身後只會是一場亂戰,搶到手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那就讓他們把格局劃清點,看看這個藍爺究竟還有多大神通。」許平秋道。
「可我們的案子全部僵住了,還有3號……我們……」另一同行,說著有點哽咽,省得有人在場,又緊急剎住車了。
許平秋停下來了,回頭時,看到了深港這兩位同行血紅的眼睛、仇視的眼光,他輕輕地給兩人整了整衣領道:「仇恨只會矇蔽你的眼睛,誤導你的判斷。他們越是喪心病狂,越顯得他們異常恐懼,相信我,這將是他們最後的瘋狂了……一定要約束下面的兄弟,誰也不準妄動,我們身上的警服已經蒙塵,不能讓我們頭上的警徽,因為我們的愚蠢盲動而再次蒙羞。」
他輕輕地說著,這話彷彿有千鈞之力,讓兩位血氣方剛的屬下,有點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轉身走了,帶著自己的隊伍。兩位領隊此時也是心潮起伏,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劫車案會發展到今天,會有如此深的涉黑背景,每每看到線索已經浮出水面,轉眼間又云裡霧裡。這些也許可以不擔心,可在那危險的境地,畢竟還有著自己的同志哪。
下樓時,許平秋無意間往後瞥時,他看到了史清淮的眼神,有點暗淡,看到了肖夢琪的表情,有點難堪。那兩位同行先走了,他才出聲道:「你們得打起精神來,否則怎麼鼓勵下面?」
「是。」史清淮道。肖夢琪連應聲的力氣似乎也沒有了,許平秋問著她:「你還在擔心他?」
「嗯。」肖夢琪點點頭,鼻子一酸,差點流淚。她調整著情緒道:「許處長,應該把他儘快召回來,再有什麼意外,我們可承受不起了,萬一他……我……」
幾滴淚還是忍不住溢位眼眶了,許平秋接著道:「你是指犧牲?」
肖夢琪重重點點頭,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讓她恐懼的事,一下子失聲了,她掩著嘴,抹著淚。
「你雖然是學警察心理學的,可你還沒有讀懂警察這個職業,這個職業本身就意味著犧牲,一個警察的青春年華、家庭幸福、歡樂休閒,甚至他最寶貴的生命,都可能成為犧牲的內容。沒有犧牲,哪來的平安天下。」許平秋面無表情地說著,彷彿根本沒有感情、沒有惋惜,轉身上車。兩人隨後上車的時候,心潮難平的老許又補充道,「而且,這種犧牲,從來就沒有停止過。」
車平穩地駛出簽證中心時,靜默的車裡,許平秋悄無聲息地抹去了在眼角蓄著的一滴老淚……
「就是他!」
餘罪在車窗後,一指一個從遊戲廳裡出來的人,瘦個、光頭、眼睛特別小,眯成了一條線,那天揍這貨的時候,他記得格外清楚。
餘罪一說話,車廂裡幾個地下工作者湊到他身邊,等著下令。這都是尹天寶車行豢養的爛仔,染髮的、脖子上刺青的、耳朵穿環的,出去絕對能震倒一片。
「上。」餘罪一擺頭。這兩天,痛打落水狗,已經追砍了多個崩牙佬的手下了。現在,他是藍爺組織負責肅清的總指揮。
車門洞開,「譁」地出來四五個人,尺長的短鋼管、西瓜刀,從腰裡、背後抽出來,嗷嗷叫著追砍那位崩牙佬的原手下。那人見勢不對,拔腿就跑,沒跑多遠就被一棍子敲到了肩上,他一聲慘呼,踉蹌摔倒在地,圍上來的眾痞棍打腳跺,打得這個喪家之犬哭爹喊娘、滿地亂滾。
一觸即散,這些人打得相當有章法,傷人不殺人,見血不要命,一番施虐,呼哨一聲,轉眼這些人四散開來,進衚衕的、跑商店的、上公交的,眨眼溜得一個不剩。只餘下那被打的躺在地上,抽搐著喘氣,連救命都喊不出來了。
這裡是沙河地,深港拆遷一半的地方,數十萬的外來人口把這裡變成了相對混亂的環境。人情已經冷漠到沒有人敢管這些閒事,都遠遠地躲著,遠遠地看上一眼那被打得不像人樣的,加快步幅跑了。
餘罪此時卻叼著煙,不遠處踱步上來,揀著乾淨的地方站住了,蹲下來,看著喘著氣、腦門子流血的小眼兄弟,他出聲問著:「需要給你叫救護車嗎?」
那人趕緊點點頭,不過看清餘罪時,又想起什麼來了,又搖搖頭,試圖爬起來逃命,這兩天已經東躲西藏、慌得不像樣了。龍哥一死,手下四大金剛被砍了兩對,他這小嘍囉,肯定架不起折騰。
「你要是跑的話,下次一定砍斷腿啊。」餘罪幽幽道,那人剛爬起來,又不敢動了。
呼嘯的警車來了,下來了倆值勤的110巡警,奔著上來,以為小流氓打架,上前攙著那個受傷的。那人緊張了,連警察都不敢認了,直說著:「沒事沒事,我沒事。」問誰打架,那哥們兒緊張道:「沒打沒打,我自己摔的。」
攙著這邊,一位警察看著蹲在另一頭的餘罪,正要問,餘罪朝受害人一指:「我問他要不要救護。」
「是不是他?」另一位警察,問著受害人。
「不是不是,我不認識。」受害人緊張道,要爬起來走,連警察勸他回去做個筆錄也不做了,勉力扶著護欄爬起來,一瘸一拐,離開現場了。
兩位警察蒙了,半晌才相互示意著:走吧,這個咱們管不了。
民不告,警不究。人家願意捱打,警察也沒治。
警察走了,餘罪也走了,他現在坐的是價值六十萬的埃爾法豐田商務,掛靠在擔保公司名下的,說不定很快就會有一個正式的身份,當上擔保公司的總經理也不一定。一步踏進這個不知道是天堂還是地獄的地方,他才發現,說日進斗金真不為過,每天分成的錢就有幾萬,怨不得崩牙佬潑了命地搶。現在好了,不但沒搶著,連他原來控制的下家,也到了藍湛一的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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