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名已久
4月16日十四時,陸續駛進省禁毒局大院的車輛比平時多了一倍,崗哨加了兩層,警衛擴充套件到局外五公里處,比以往部裡領導下來視察的規格還要高,全域性的氣氛隨即緊張起來。
叛逃事件後,除了內部審查,幾乎沒有別的什麼動作,內部審查至今尚無結果,頂多就是前三天市區下屬的各大隊協同地方警力,對毒品市場進行了一場清掃。搞禁毒工作的都看得出來,這種行動只是聊勝於無而已,最好的效果頂多是讓那些毒販收斂一段時間,但過不了多久就會死灰復燃。
所有人真正關心的還是所謂的叛逃事件。一個高階警官的叛逃,可不像底層出一個收「黑錢」的警察那麼簡單,整個禁毒局的工作流程、偵查方式、技術水平,甚至潛伏的同行都可能曝光,這對一個地區禁毒工作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
曾經有人懷疑過「叛逃」事件的真假,一直認為是故意放風,不過經歷了兩週不厭其煩的審查後,已經沒人再抱著這種僥倖心理了。
是真的,否則審查人員不會用充滿敵意的眼光看著每一個人。
那麼今天,又要發生什麼呢?
「禁毒局人員正在組織自查自糾,情緒很低落。」
「出了這種事,誰的心裡都不好受,從家庭情況到個人隱私,有些人被問得快精神崩潰了。」
「第九處的同志,手硬得很啊,連剛入局不到一年的小姑娘也不放過,審得人家哭了好幾場了。」
「我們的工作也不好開展,或者說,我們根本沒有什麼工作。」
萬政委和史清淮一左一右陪著剛下車的許平秋,背後跟著任紅城。老任在總隊也是傳奇人物,內部的人都知道,每每有大案都是老任在背後支撐著。這樣的人很少走到前臺,但走到前臺,可能就意味著這事件遠比想象中複雜。
許平秋聽著兩人的彙報加牢騷,安撫道:「還是那句話,穩定情緒,穩定人心。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九處不會放過壞人,但也不會冤枉自己的同志……出了這種事,上面難免情緒過激點,請大家理解。」
不理解又能怎麼樣呢?
萬瑞升和史清淮苦著臉笑了笑,陪著總隊長進了大廳,在距離電梯兩米之外的地方停下了。九處的來人已經等在那兒接人了,握手寒暄兩句,就面無表情地進了電梯,到本局保密的地下一層。
「看來,九處也是黔驢技窮,要請出咱們的總隊長了。」史清淮輕聲說了句。
「不好辦啊。抓個內奸,可比逮個大盜難得多啊。恐怕等不到那個時候,咱們隊伍的人心就要散了。」萬瑞升深有體會地喃喃道。
許平秋對這裡的建築還有記憶,當時禁毒局規劃時,他都覺得這種類似特務機關的建築有點小題大做了,不過現在看來是他有點落伍了。犯罪和打擊犯罪的較量,在某些層次上,並不比諜戰的水平低多少。就比如這一次,洩密、叛逃、滲透事件,直覺告訴他這肯定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潛伏了很久,在關鍵的時候來了個致命一擊。
很可惜,遭到重創的是警察。
進門落座,相互介紹。對方三位,國家禁毒局第九處副處長李磊、外事聯絡員段嘯雲、反洩密專員楊正,都是三四旬的年紀,一看面無表情的臉,差不多就能知道他們長年工作的環境。相比而言,許平秋的黑臉反倒讓他顯得是最沒有城府的一位了。
「久仰許副廳長的大名啊,歡迎你們介入調查。」楊正道。
「早應該請教許副廳長了,這個案子最早還是你們偵破的。」段嘯雲客氣道。
「我們在這裡工作有什麼不當之處,還請許副廳長多多包涵啊。」副處長李磊道。
幾人客氣加寒暄,把許平秋請到了主座。客氣歸客氣,不過上一級單位頤指氣使那種樣子還是有的,比如老任就像個透明人一樣,幾人連招呼也沒給他打一個。中央的到了地方,趾不高氣不揚都不可能,這次要不是處處受制,毫無進展,估計他們都不會邀請地方介入調查。
「好吧,咱們客氣話就不講了,案情經過你們看一遍,事情出在我們的人身上。你們放心,我們絕對不會偏袒任何一個變節的警察。」許平秋道。
副處長李磊示意了一下反洩密專員,那個三十多歲、戴著個深度近視眼鏡的男人。他除錯著電腦,放著整個案情的脈絡。
「這一切要從你們遠赴羊城偵破的那例新型毒品案件開始。案子結束後,部裡對各地毒品市場的監控顯示,他們確實沉寂了一段時間,有四個月左右吧……不過之後就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兩湖、陝省、贛皖等幾省,新型毒品的售價反而低於沿海地區。深入調查之後,發現這個情況很明顯,從內地到沿海,成梯形差價,和原來的形勢恰恰相反。更奇怪的是,我們在首都繳獲的新型毒品,其純度居然比沿海幾省的還要高。」
許平秋眉頭皺皺出聲道:「所以推測,內地有製毒工廠,毒品由內向外擴散?」
「對,否則就再沒有其他解釋了。第九處調集了各省不少特勤私下了解這一情況,確實有大宗新型毒品的販運。在兩湖、皖、贛、陝幾省,這種富含ghb、亞甲二氧基甲基苯丙胺、氯胺酮的新型毒品,售價長期保持在一個相對較低的水平上,氾濫的速度相當快。各地的打擊力度不可謂不大,可過不了多久就會死灰復燃,這說明有一條龐大的地下通道在高效運作,可惜的是,我們的特勤一直無法接觸到販毒的上層……」
「那突破口,最終落到了羊城‘6·23’販毒案的毒梟沈嘉文身上?」許平秋問。
儘管是信口的猜測,還是讓幾位國辦來人驚訝了一下,對這個傳說中的神探高看了幾眼,楊正點點頭道:
「對,根據成分的配比,我們請羊城警方提審沈嘉文,她是我們最早抓到新型毒品的代表。這項工作難度很大,用了幾個月,她才交代了一些連我們也不太相信的事實……據她交代,她所在的這個犯罪團伙,長年從歐美向東南亞以及大陸境內販運麻醉類藥物,她的上線叫金龍,美籍華人,長年居住在馬尼拉……這點還是可信的,這種在歐美已經氾濫的麻醉藥物,原材料很好找,成本也較低廉。」
然後就有了國辦組織的聯合行動,旨在把這個境外毒梟繩之以法,西山省能加入其中,估計是參與過這個案子的緣故。許平秋沒有出聲,眉頭緊鎖著。
情況基本和猜測相同,西山省抽調三名禁毒警官:杜立才、林宇婧、李方遠。這三位都是跟隨許平秋在羊城立功的人員,他看得很清楚,螢幕上顯示他們時,他微微吁了聲,像嘆氣。
在那些不為人知的戰線上,警察付出了多少艱辛,旁人是無法想象的。他們無時無刻不處在一步不慎、萬劫不復的境地,有倒下的、有精神垮掉的、有沾染上毒癮的,甚至有……放棄自己曾經所有信仰的。
那是一個警察最不願意看到的事,可是卻必須得面對。
靜默了片刻,國辦來人似乎在給這兩位思考的時間,許平秋輕聲催著:「於是你們就派遣林宇婧潛入臥底,試圖從他們內部突破?那個金龍現在有下落嗎,林宇婧怎麼樣了?」
審查的版本許平秋見過,他也同樣無法相信,一個女警會墮落成毒販的保鏢兼情婦。如果是別人也許還有可能,不過以許平秋的眼光看,似乎其中蹊蹺很大。
「許副廳長您是指審查的口吻吧。」反洩密專員楊正和其他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開啟了圖片,是林宇婧和一個男子的照片,很香豔的照片,許平秋皺了皺眉頭問:「他就是金龍?」
「他不是金龍,他叫郭鵬廣,隸屬於國家禁毒局涉外事務外勤序列,歸駐港禁毒聯絡官直接指揮。」楊正道。
「哦。」許平秋驚了一下,「自己人?」
「對,自己人,真相是這樣的。」那位副處長道,「金龍這個人隱藏很深,沈嘉文被審了數月死活不交代他的事,甚至把這件事拿出來和我們談條件。我們當時開展任務的時候作了兩手準備,一方面是加大審訊力度;另一方面是派遣林宇婧進入郭鵬廣掛名的外貿公司,冒充金龍的名義在東南亞一帶從事類似於麻醉品販運的海運。他們配合得相當不錯,成功地挖到了一部分向內地販私走私的人員資訊。」
「這是試圖用李鬼勾引出李逵來啊。」許平秋思忖著。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道上很忌諱這種事,你搶他生意,他回頭能要你命。
「對。」楊正道,「整個行動的進展貌似非常順利,郭鵬廣、林宇婧,在駐港禁毒聯絡官的帶領下,挖到了大量有價值的資訊。對沈嘉文的審訊也有了突破性進展,據她陸續交代,金龍的生意做得很大,番禺只不過是他的一個靠岸口,通過其他渠道進入境內的毒品和原材料都不在少數。就在金龍呼之欲出的時候,3月16日,也就是一個月前,出了件讓我們意料不到的事……
沈嘉文在解押途中死亡,禁毒聯絡官在家裡被襲身亡,詳情許平秋無從知曉,他看著三位噤若寒蟬的國辦來人,稍顯緊張地問:「到底是誰?」
「這是當時解押車裡的錄影。」楊正說著,輸著密碼,放出一段影片。
一看影片,許平秋的眼睛睜大了,他看到了車裡解押的特警、車後籠子裡的沈嘉文,以及隨行的杜立才和李方遠,都是西山省抽調的禁毒警官。驀地,杜立才毫無徵兆地拔出手槍,朝羈押的沈嘉文「砰」的一槍,滿眼血濺……開槍後杜立才立即跳了車,螢幕上立時亂了,只能聽到不絕於耳的槍聲。
許平秋和任紅城看傻眼了,真相居然是押解的專案組人員杜立才直接開槍了殺人。
「這是為什麼?杜立才可是已經在禁毒局工作十幾年了啊,怎麼會是他?」許平秋不相信地問,抱著萬一之想質疑著,「動機呢,他和境外的毒販有勾結?不可能啊,當時‘6·23’大案他就是主辦,要動手那時候可比現在方便多了。」
「我們也百思不得其解。此事發生在當天十四時,我們還沒反應過來究竟是怎麼事,遠在香港的同志也出事了。次日二十時,駐港禁毒聯絡官被槍殺在自己家裡。往外查沒結果,回查的時候才發現,後院起火了。」國辦那位副處長李磊道。
反洩密專員播放著接下來的影片,是一對母子,正接受著詢問,許平秋一撫腦門,恍然大悟了。
李磊解釋著:「誰也沒想到後院失火。杜立才的家屬被人綁架了,是對方脅迫他做的這件事。」
「家屬怎麼樣?」許平秋急促地問。
「現在被保護起來了,他們被綁架了七十多個小時,之後被扔在五原市鋼廠一處廢棄的高爐裡。他們是自己爬出來的,連案也不敢報,我們找上門時,他的妻子精神恍惚,斷斷續續地把整個情況敘述了一下。」李磊解釋著。
「所以,內奸應該還在五原。禁毒局中層特別是外勤的家屬資訊都是保密的,是有人出賣了情況。」許平秋道。
「應該是這樣,槍殺沈嘉文後,杜立才跳進河裡成功脫身,之後我們組織追捕,一直沒有訊息,我們懷疑,他應該已經潛回了五原。」李磊道。
「那另外兩位呢?」許平秋問。
「駐港禁毒聯絡官被殺,行兇的杜立才去向不明,我們又沒有掌握這個犯罪頭目的翔實資訊,所以只能混淆視聽,把事情扣在一個身份隱秘的禁毒外勤——林宇婧身上。現在林宇婧、李方遠因為和杜立才同屬一組,正在接受審查。我們的主力已經撤回來了,根據沈嘉文的最後交代,金龍和國內的犯罪團伙早就有合作,根子可能還在境內,而且在五原的可能性很大,這一點從他們能挖到禁毒局高階官員的家庭資訊就可以作出判斷。」反洩密專員楊正道。這句話,總算是讓任紅城鬆了口氣,餘罪已經不止一次問林宇婧的訊息了。
不過這口氣卻沒有全舒出來,情況可能比想象中更嚴重。叛逃雖然是假,可槍殺在押嫌疑人、內部洩密卻假不了,當務之急肯定是找到潛逃的杜立才。
可是,國辦這些神通廣大、能號令各地警察的人物都沒找到杜立才,省廳這裡又會有什麼辦法?
「你們直說吧,需要我們幹什麼?」許平秋道。
「第一,追捕杜立才,儘快將他緝拿歸案,查清事實;第二,找出在禁毒局內部的這位內鬼,只要他在這裡一天,這裡就不能開展正常工作;第三,自然是摸清五原現階段市場的毒源,這方面你們的進展很快,我已經收到你們的報告了,非常好,而且速度快,專業人士也不過如此。」李磊意外地讚了句。
許平秋笑了,任紅城臉上出黑線了。要是國辦來人知道是怎麼幹的,不曉得還會不會表揚。
「行,我可以從禁毒局以外調撥警力接受你們的直接指揮,事情發生在我們的人身上,我們有責任解決到底。」許平秋道,很誠懇的語氣。那位楊正攔著話頭道:「不不,許廳長,您誤會我們的意思了。我們不直接指揮,而是協助你們辦案,這裡的情況畢竟您比我們更瞭解,而且我們在這裡也已經開展了近一個月的工作,寸功未建哪,我們耗不起時間了。」
「也好,只要杜立才還在五原,我保證把他抓回來。」許平秋道。
那三位國辦來人互相看了看,神色緩了緩,似乎在說,早知道早就應該把這位老神探用上了,哪至於到現在這步境地,每天都要面對禁毒局警員仇視的眼光。
「還有個建議。」李磊道。
「您說。」許平秋道。
「我們在翻閱‘6·23’大案時,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符號,標示為‘02’。據羊城警方介紹,他是你們省總隊手裡的王牌外勤,找到了‘6·23’大案的藏毒方式,最終在海上抓到毒梟沈嘉文的也是他……這個人,我建議招進咱們專案組。」李磊道。
任紅城一下子臉上黑線更甚,有點羞愧地低下了頭。作為特勤處長,培養了無數特勤精英,唯獨這位不算。
許平秋卻笑道:「他已經在行動了。」
「是嗎?」國辦來人臉上好不驚喜。
「你們手裡的毒品市場情況以及涉毒人員名單,就出自他的手。」許平秋得意地說。
這一下子,因為這個不認識的人,雙方似乎又多了幾分信任。李磊在詢問下面的工作進展;反洩密專員和任紅城搭訕著,似乎想要這個人的檔案;那位涉外事務警官偶爾插一句話,卻是有點惋惜,埋怨總隊的特勤抓得太緊,當時抽調就提到了這個人,但禁毒局無權調走。
正說著,李磊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許平秋注意到他的臉色變了,一掛電話,騰地站起來了,急促地說著:「會議暫停一下,我們的人出事了。」
「你們也有人在五原活動?」任紅城吃驚地問。
「是啊,追捕杜立才,找到這裡的毒源,我們也沒閒著。」楊正道。
幾人耳語著,李磊副處長省得許平秋和任紅城在場,應該自然點,乾脆說著:「我們的工作地點設在省武警賓館,剛剛一位外勤觸發了緊急訊號……我們的人正在往那邊趕。」
「需要協助嗎?」許平秋問。
「暫時不需要。稍等一會兒。」李磊道,明顯心亂了。
這個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可讓無從瞭解現場的指揮者覺得是一種煎熬。終於有電話來時,李磊接了電話,然後疑惑地看著許平秋道:「是被……你們的人抓走了?」
「我們的人,哪個單位的?」許平秋愣了下。
「還不知道……」李磊眼神發滯。納悶五原的警力什麼時候這麼強悍了,國辦的外勤那可都是一等一的身手,而且隱藏得相當好。
任紅城突然靈光一現脫口問:「這位外勤,不會是郭鵬廣吧,就是和林宇婧一起執行任務的那位?」
「你怎麼知道?他剛到五原還沒幾天。」反洩密專員愣了,兩眼凸出了一大塊。
任紅城一咬下嘴唇,他知道是誰了,不過他不敢說,訕訕地笑了笑道:「猜的。」
許平秋也在這一時間明白是誰了,不過他也不敢說,打著哈哈說是誤會。回頭看任紅城時,卻是兩眼凜然,任紅城已經把pda上的訊息悄悄給老許看了,那上面顯示著餘罪發來的一條欣喜若狂的訊息:
老任,逮了條大魚,我們抓到金龍了!
兩人相視尷尬無比,沒抓著毒販,先把自己人抓起來了,又是國辦的外勤,這個屁股可不好擦了……
痛施辣手
一個小時前,「特混衝鋒隊」到了桃園公館。
「特混衝鋒隊」這個名字是剛起的。和往常一樣,中午喝了點小酒、吹了點大牛,現在一人一天一千的補助、吃喝全包的待遇,已經徹底激起隊伍的驕奢之氣了,滑鼠隨口把當年在學校群毆時起的團伙名叫出來,一致通過。
眾人吃飽喝足了,開始幹活。到了桃園公館,餘罪一夥人稍猶豫了一下,這些日子兄弟們還真像衝鋒隊,從街頭賣小包的直接捅到ktv、桑拿什麼的老闆,一路像直升機一樣上升,今天據內線訊息,又要騷擾這個桃園公館。即便都夠「混」,還是猶豫了一下。
這裡背靠迎澤公園,遠眺雙塔;在新建南路,黃金地段;仿古建築,像古代王侯的大宅一樣,幾噸的石獅子,幾人合抱的粗柱子;門口泊著幾行大多數不認識的豪車,出入都是衣著光鮮、貴氣襲人的男女。「衝鋒隊」隊員們就是再「混」,也知道這裡的人肯定不像個小家小戶,輕易訛詐不住。
「別踢鐵板上啊,這家肯定不一般。」孫羿有點緊張了。
「應該是。」豆曉波喝得兩腮坨紅,隨口道,「越是這種地方就越容易藏汙納垢。你還沒治,人傢俬人性質的,查都不讓你查。」
「對不對?人家是提供私房菜、私人休閒聚會什麼的?」熊劍飛明顯不理解這種奢侈的生活方式了。
「你個土冒,休閒聚會,還不就是吃喝嫖賭抽。」滑鼠道,直問餘罪,「訊息準確麼?」
「錯不了,老任給的能錯了?你們第一天開始幹啊,現在這娛樂場所有乾乾淨淨、不沾黃賭毒的嗎?」餘罪打了個酒嗝兒,訓斥著「特混一隊」。
那倒是,肯定錯不了。餘罪一指滑鼠:「你打頭陣,調戲前臺小姐,給他們找點事。我們趁亂混進去。」
滑鼠眯眼一瞧,這種地方的前臺小姐絕對是水靈過人的,他流著口水直點頭:「yes,sir.」
「嗨,我也去。」豆包拽著滑鼠,兩人奔上去了。
這裡頭就餘罪穿了身警服準備唬人去,不過在這種地方嘛,他又有點心虛了,就是再有膽子,也不敢眾目睽睽就這麼進去。他脫了外衣,反折起來,拿在手裡,帶著後面的支援隊伍,直接進公館了。
你不得不承認土豪到一定層次,也能給人以震撼力。整個大廳數百平方米,光可鑑人的地板、豪華大氣的吊燈,怎麼看都像在襯托這群外來人的猥瑣一般。餘罪拽著四下張望的熊劍飛和孫羿,讓他們別像鄉下人進城似的,不是讓人家小看麼?
還是標哥見多識廣,早站在前臺調戲上妹妹了。那妹子足有一米七往上,穿著高跟鞋就算鞠躬施禮都比標哥高出半個腦袋,不過標哥已經慣於裝了,大咧咧地問:「這兒怎麼消費?」
「請問先生是我們的會員嗎?」妹子躬身問。
「你多大個門面,還非當你們會員?」滑鼠不屑道。
這年頭越傻、越衝、越白痴的客戶,還越不敢招惹,那可都是土豪的氣質,目空一切啊。
「不是的先生,如果臨時消費,我們也可以給您安排房間。請問先生是用餐呢,還是朋友聚會?我們這兒可以全程為您服務。」妹子極盡恭維,一句話鞠一次躬,搞得豆曉波都不好意思出言調戲了。
滑鼠可沒這自覺,翻著豆豆眼,瞧瞧妹子的挺拔身姿,淫笑著問:「有特殊服務麼?」
那妹子一噎,被刺激到了。來這兒就是再粗俗的人,也不至於在大廳就問這話呀。
她愣了。滑鼠火了,解釋著:「這都聽不懂?就是打炮……不整這個你們這麼大個攤混什麼呀?有給我安排上,別怕哥身上錢少,就怕你這兒服務不夠好……哎,你就不錯,你幹不幹?」
這麼個肥頭大耳、表情可憎、眼光猥瑣的傢伙扯著嗓子吼,可把這地方攪渾了。前臺妹哪受過這刺激,一捂臉跑了。大堂的經理奔了上來,被滑鼠訓了兩句,也不敢搭訕了,這胖子明顯是喝多了,趕緊叫保安來。
這時候,餘罪早帶著兩人一轉兩轉,到了電梯口子上,這是準備混進去,先摸個究竟。撞著吸粉的算是個大運,撞不著就詐詐開公館的老闆,他估計特勤處外派人員提供的訊息,應該無誤。
「叮」一聲電梯門響,三人等著人出來。兩位,一男一女,人一出來,三個人就鑽了進去,不過剛剛一閃而逝的人影讓餘罪湧起了一股子好熟悉的感覺。他眉頭一皺,堪堪在電梯要閉上的時候,把腳插進門縫,「咣」一聲,電梯門回彈,他急匆匆地追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剛剛出去的那男子他認出來了,是照片上見過的。據國辦來人介紹,他叫金龍,是個境外毒販,而這裡又是可能涉毒的地方,一個巨大的巧合讓他熱血上頭,追出來大吼一聲:
「金龍,你怎麼在這兒?」
那人後背明顯一聳,回頭愕然地看著餘罪,根本不認識嘛。餘罪一指吼著:「摁住他。」
情況緊張,不容多慮,離金龍最近的豆曉波,飛奔著上來了。那人剛一防備,卻不料豆曉波一拐彎,堵住門了,明顯要關門打狗。那人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嘭唧」腦袋上早捱了一下,他側頭時,那個剛才爭吵的惡胖子,正奸笑著看他。
武器是礦泉水瓶子,吸引注意力呢。
說時遲,那時快,餘罪、熊劍飛、孫羿飛奔而至,「嗖」一聲拿餘罪的衣服當武器,扣過來了。
「嗷」一聲,熊劍飛的虎撲動作,撲上去了。
「嗞」一聲,孫羿來了個滑板動作,人半躺、腿朝上,直蹬那人的下三路。
「啊」一聲,保安一摸腰間,橡膠棍被拽走了,那惡胖子早握著棍子衝上去了。
「咚!」「嘭!」「啪唧!」「嗷!」孫羿準確地踹到了那人的腹部,熊劍飛卻被那人的出拳擊中了下巴。那人忍著痛,一個飛腿掃向餘罪。餘罪噔噔連退幾步,看著滑鼠舉著棍子畏戰了,他一拽滑鼠,拉到身前,屁股上使勁一踹,滑鼠收拾不住,「嗚」一聲勇敢地飛奔向目標去了。
「嘭、嘭、嘭!」第一拳棍子掉了,第二拳腦袋歪了,第三拳肚子疼了。標哥一剎那被打得叫苦不迭,那人暴起要來肘拳的時候,「啊」的一聲慘叫,低頭時,那個矮身在地上的,早一把抓住他的下陰了。
孫羿發威了,他個子小,打架時都藏著在暗處這麼來一下。一下定輸贏,老二一疼,那人的戰鬥力直接清零。
熊劍飛反應過來了,粗胳膊勒住那人的脖子;孫羿抓著下陰;滑鼠抱著腿;等餘罪再上來時,就剩給他打銬子了。
一下子打得這麼慘烈,那人被銬著,困獸般地在地上打滾,這種事可是公館從來沒見過的。餘罪拽著衣服蒙上那人的腦袋,催促著快帶走,保安和服務員早嚇蒙了。特別是帶走之後,又惡狠狠地衝回來兩人,亮著警證,要到監控室。到了監控室二話不說,抽了監控的硬碟就走。
走了好久,驚得目瞪口呆的保安隊長才反應過來,都忘了問是哪個單位的警察……
半個小時前,餘隊長一行人押著一個矇頭的人,急匆匆回了莊子河刑警隊。熊劍飛可是全警散打掛名的好手,就算沒證據,也知道這人肯定不一般,何況是餘罪認出來的。
關起了審訊室的門,裡面噼裡啪啦開始奏鳴曲了。
十五分鐘前,此人身上的多張證件,一查都是真的,但同一個人,名字卻不一樣,這種情況可比全是假證還嚴重。審訊室裡的力度加大,奏鳴曲改成了交響樂,聲音大了很多個分貝。捱了這人幾拳的滑鼠和熊劍飛早就成了洩憤了,大拳頭、腳丫子招呼著,不知道那人感覺如何,反正把熊劍飛和滑鼠這體格都累得氣喘吁吁。
十分鐘前,餘罪揮手喊了:「停!」
停了,那人蜷縮在角落裡,耷拉著腦袋,靠在牆角。這個貌似猥瑣的動作讓餘罪能想到很多,三角地帶不利於施虐者展開手腳,一捱打,他總是想辦法把要害縮起來,更奇怪的是,他不辯解。不喊也不求饒,連打他的人都覺得老沒意思了。
而且啊……餘罪突然覺得老不對勁了。當他彎下腰檢視時,他知道不對勁的地方來自何處了。那人根本沒有驚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急於脫身的那種表現,這根本不像一個作奸犯科的人嘛,難道會是一個毒梟?
更不對了,毒梟就是再低調也不可能是這種派頭,特別是林宇婧有可能已經暴露,他知道自己進到大陸公安的黑名單上了。
一剎那間,餘罪想到了一種可能,摸著那人的身上。搜過身了,最容易藏東西的地方,腋下、袖口、腰帶,抽出腰帶來時,他使勁地一磕皮帶扣子,傻眼了。
裡面有一個帶著電源微型電子的器材,客串過特警,知道這是什麼玩意兒。而且就人家這寧死不屈的表現,餘罪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餘兒?」滑鼠揉著腮。
「還笑。」熊劍飛抬腿就踹。
「去去去,出去……我跟他說兩句。」餘罪轟著兩人,反正是「黑抓捕」,兩人不大情願地退了出去。餘罪又一次彎下腰,看著躺在水泥地上的男子,有點愕然的表情問,「你真不準備說話?」
「應該是你準備和我說話吧?」那人慢慢地說,同樣審視著餘罪。雖然被揍得狼狽不堪,不過這樣的氣質卻讓他顯得凜然不可侵犯。
「你少裝,我見過你的照片,你就是毒販金龍,化成灰我也認識。」餘罪咬牙切齒地說。
「呵呵,是嗎?名字就是符號,金龍、銀龍不都一樣?」那人道。他似乎揣摩到餘罪的心態了,應該發現他的身份了。
「你不好奇我在哪兒見過你的照片?」餘罪小聲問。
「天下相似的人多了,我還真記不清在哪兒留過照片了。」那人含糊了句。
「你和一個人的照片。」餘罪心裡泛起著一股子妒意,妒意慢慢地成了怒意。這個人舉重若輕的表情、雲淡風輕的帥氣,有點刺痛到他了,他一亮手機上的照片問,「你和她的照片?」
「噝……」那人一吸涼氣,瞪著餘罪,餘罪嚴肅地問:「告訴我,你和她什麼關係?」
「既然你見過,就應該知道我們什麼關係。」那人愣了下,不知道什麼樣的話才是正確的回答。
「我不知道,所以問你呀。」餘罪道,拳頭慢慢地捏緊了。
「男人和女人,還能有什麼關係?」那人不屑地說。
「嘭!」一拳上了鼻樑,那人悶哼了一聲。餘罪暴起了,可能那人也沒想到,這個小個子比所有的人都黑、都狠。
「咚咚咚……」我踩、我踩、我踩踩踩,小腹上、老二上,餘罪鉚足了勁兒發洩著心裡的陰暗。那人痛得全身弓成了蝦米,一個喘息的間隙,餘罪又問一句,他哼了哼沒理會。
這更惹起了餘罪的怒火,操著橡膠棍子,踩著人,吧唧吧唧揍著,邊揍邊問他身份。不說,不說就再來幾下;還不說,還不說就再捅幾下;又不說,又不說我今天非揍你個半死,信不信把你當無名屍處理?
悶哼的聲音傳來,幾個害蟲都在外面聽著呢。本來怕出事,可遇上這麼個身份無法確認、揍成這樣都悶聲不吭的硬骨頭,誰都知道不是普通人。
不知道揍了多長時間,直到一隊警車呼嘯著進了莊子河刑警隊時,眾人這才警覺。
還沒等反應過來,早有十幾人嘩嘩衝進來了。叱喝著、叫訓著,亮著省廳督察處的身份,讓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活,原地不能動,輪到這幾位害蟲時,哥幾個趕緊地立正、敬禮,然後死死地抿著嘴不敢吭聲。
這滿嘴酒氣哪,讓督察逮著肯定沒好事。
「這兒,這兒……就在這兒……」督察聽到裡面的刑訊聲音,「咚咚」擂著門,不開。叫了兩三位,輪番撞著,門「咣」地開了,幾個人撲上去,連摁帶扭,把踩在嫌疑人身上發洩的餘罪拽走了。
督察看得那叫一個苦啊。許副廳長安排的任務,讓他們飛馳到莊子河制止,看來還是晚了一步。嫌疑人被反銬著,被揍得就差伸腿瞪眼了,一探鼻息,進氣多出氣少,人躺著,嘴裡鼻子裡還汩汩地流著血,看得督察心生凜然,指著餘罪怒吼著:
「把他銬起來!」
這可是個相當惡劣且嚴重的事件,省廳的督察,來頭又大得嚇人,就算莊子河刑警隊極度團結,也不敢挑戰省廳的權威哪。餘隊長還真被銬走了,一銬出門,餘罪大叫著,大嚷著,和督察亂打亂踢,一群督察上來,七手八腳好容易才摁住人。
那些幹壞事的兄弟都心有靈犀,餘罪這是故意製造混亂,趁著這混亂的光景,轉眼溜得一個不剩了……
時間卡得很準,許平秋和任紅城驅車到莊子河刑警隊時,督察正扭著餘罪往車上塞。
他和任紅城匆匆下車,問人在哪,督察告訴他在裡面,兩人急步往裡走時,國辦的便衣追著訊號已經到場了。一行人奔進刑警隊,那怒火中燒的表情,簡直讓人不敢直視。
滿臉是血、幾乎不能走路的「嫌疑人」,被兩位刑警架著出來了,不細辨認都看不出人樣來了。他看了看接他的自己人,嘴唇翕合了好久,喃喃地,愣是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國辦的來人,氣哄哄地朝著現場地方警察「呸」了一口,上前架著自己的同事,然後撞開了要來幫忙的刑警,攙著人上車,疾馳走了。不用說,這得先送醫院了,沒準得住好長時間呢。
任紅城愕然看著一屋子發呆的刑警,他居然沒有找到那幾個渾球,看來早溜了。他心慌地和許平秋使著眼色,這事情亂得,怕是不好收拾了。
「各忙各的,等候調查。」許平秋煩躁地揮揮手,在眾警愕然的眼光中,出了院子。
國辦的幾位已經趕到了,都在瞪著那個打了人的刑警隊長,其中一位餘罪認識,他像是故意找刺激一般,反問道:「瞪什麼瞪?你們給的照片啊,我把那毒販抓住了,這種人抓住,不往死裡打,他什麼也不交代啊……真的,巧了,會館正好碰到他,我們就摁住了,他身上帶了六個假身份,證件還都是真的……絕對有問題。」
許平秋上前來,隨便一腳,正中餘罪臀部,餘罪一個趔趄,回頭怒目而視,許平秋面無表情道:「帶走,先把他關起來。」
大放厥詞的餘罪被帶走了,許平秋望著三位,好不尷尬。國辦的人跟著訊號追才能確定方位,老許就已經想到在哪兒了,這明擺著,似乎就是他知道的事嘛。可這其中的緣由,讓人怎麼解釋呢?再怎麼說,就算是個毒販,也不能直接把人打成這樣吧?
「這個……這個可能有點誤會。」許平秋正要解釋。
國家禁毒局副處長李磊,聽也沒聽,直接掉頭走了。副廳長在地方還算個長,可在國辦來人眼中,分量明顯還不夠嘛。另一位外事聯絡員對地方警察這作態,實在無語,跟著副處長的步子走了。反洩密這位專員楊正本來對許平秋頗有好感,不過此時已經所剩無幾了,他走時回頭撂了句:
「許副廳長,儘快給個處理結果吧,就算真是個毒販,也不能打成這樣啊,我們第九處都沒有這麼黑啊,才接到訊息一個多小時哪,嘖嘖……」
楊正嘆著氣走了,任紅城傻眼了,張著嘴愕然回看許平秋,許平秋和他相視凜然,這婁子捅得,可要命了,恐怕就是許副廳長也擺不平了啊……
身囚名臭
開發區分局副局長被抓啦!
訊息像長了翅膀,比風傳得還快。離立功受獎不到兩個月,從榮譽的巔峰一下子摔到了谷底,這樣有爭議的人物,肯定會有很多搶眼的故事。
從莊子河到開發區,從開發區到各分局、派出所,這個訊息在省廳督察還沒有把人帶到問詢地點時,已經傳回市局了。上躥下跳最歡的莫過於餘罪那屆的幾個同學,聽訊息時是興奮,電話裡傳的是偷笑,部室裡討論,又是添油加醋。誰也沒有注意到,以往就算是市局一個領導下課,都沒有引起過這麼大的波瀾。
當然,最高興的莫過於那些忍氣吞聲,被訛了、詐了不敢吭聲的小老闆們了,在事發後數小時裡,開發區分局、市局和省廳的紀檢監察辦公室、市反貪局以及檢察院,都接到了數封舉報信。
內容就俗套了,強行索要錢物、對商戶進行威脅恐嚇,還有毆打商戶等等劣跡,時間、地點、金額一條一條排得清清楚楚,即便沒證據,內行人一看也知道不是假的。
市局紀檢上的同志,拍案而起、怒髮衝冠,真想不到英雄居然也是這麼一副醜惡的嘴臉;市檢察、反貪局倒是挺念兄弟單位的情分,直接把舉報轉回市公安局,省廳又給打回來了,沒有批覆。像這樣一個小分局局長,恐怕還輪不到省廳開刀。
下午十七時,開發區分局局長李維武,戰戰兢兢地敲響了王局長的辦公室門。
這是局裡臨時通知讓他專程回局彙報的,他捏了一把汗。自己班子裡的同志出了這事,李維武還真怕負個領導責任,和那位一起下課了。那位估計這課是下定了,據說把人刑訊改傷殘了,這種事,得追究刑事責任了。
關於彙報的事,李維武分局長在車上專門擬了個草稿,站到市局王少峰局長面前,他還是有點緊張,聲音有點發抖地彙報些情況。放鬆紀律要求、放任作風建設,致使這樣的同志疏於個人修養,進而釀成錯誤云云。聽得王少峰耳朵起繭,直接打斷了問:
「維武啊,你這是彙報麼,怎麼聽著像給我擬的發言啊?」
一句話把李維武嚇了一跳,不知道該用什麼口吻彙報了。王少峰直接道:「直說,別拐彎抹角,官話我還不比你會講?」
「真不太清楚啊,他任職時間太短,這才幾天啊。」李維武直說了。
這倒是句實話,王少峰笑了笑問:「平時表現怎麼樣?」
「不……不……不怎麼樣,工作路子有點野,誰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作風很散漫,有什麼事一般不跟我們班子其他成員通氣……王局,我真不是說他壞話,從基層上來的同志大部分都這個樣子,鍛鍊兩年就好了。」李維武愁眉苦臉地說。說假話吧,領導看樣子不滿意,可說真話,他又怕觸了黴頭,這位同志可是王局長親自送上任的。
奇了,似乎並沒有觸到領導的逆鱗。王少峰笑笑道:「對,就得這個態度,實事求是嘛,功是功、過是過,不能混為一談。你是老同志了,在這一點上還是要有原則性的。」
「是,王局,這確實是位能人,我們不得不承認。進開發區分局沒幾天,開發區幾家娛樂場所,被他整得都不敢開業了。」李維武笑道,嚴格地講,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而且這話裡似乎有試探的味道,他在試探領導是否也有所耳聞。果不其然,王少峰興趣來了,問道:「對,還真有這回事,他前腳出事,後腳告狀的就去了一堆,市局的、省廳的、反貪局、檢察院的,好像能告的地方,就沒落下……哎,我就奇怪了,這是因為工作觸了眾怒,還是他……手腳確實不乾淨。」
「這個……」李維武緊張了。這種事,都是空穴來風,恐怕就是告狀的也拿不出真憑實據來。
「直說。」王少峰臉色變了。
「直說就是,咱們下面,手腳還真沒多少乾淨的。水至清則無魚啊,這位還最喜歡渾水摸魚。」李維武輕聲道,看領導不動聲色,他聲音更低地說,「前段不是有個禁毒日調研嘛,他就很上心。現在這個毒品吧,咱們也沒有非常準確的界定罪責,比如冰、海洛因是毒品,可大力水、含搖頭丸成分的飲料,還有那什麼神仙水之類的,有些情節特別輕微的,一般就治安處罰了。可他……他對這事特別上心,可能在工作中惹的人不在少數。」
「哦,這樣啊。」王少峰笑了。涉及治安處罰,那裡面的貓膩就大了,全國人都知道。
李維武對領導這個表情很意外,這麼年輕的一位幹部眼看著要落馬了,又是一位為人民作出貢獻的警察,領導應該痛惜才對啊。
容不得思考,王少峰大手一擺道:「好,基本情況我清楚了,那就這樣吧。如果市局、省廳調查同志核實情況,你務必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給餘罪同志一個公正的評價……不管出什麼事,不能影響正常工作,大局為重。」
「是!」李維武分局長樂了,沒想到這麼輕易就過關了。看這樣子,他的事就是他的事,牽連不到別人。只要自己沒事,誰管他出什麼事呢。
李分局長樂滋滋地告辭走人了。
王少峰局長獨自在辦公室裡,自得其樂般地笑了笑,手裡的筆轉了幾個圈。他似乎在搜腸刮肚尋找著最適合此事的詞,想了不久,他在紙上寫了八個字: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看來這確實是個顛撲不破的真理,當時也是臨時起意把這位安排到開發區這個肥差上,可誰想得到,安樂致死的速度,真叫快啊………
抓啦!餘罪居然被省廳督察抓啦!
聽到這個訊息,震動最大的還是支援組。李玫瞠目結舌,通知著不知道在哪兒公幹的肖夢琪,肖夢琪火急火燎地四處打探訊息,探到的訊息是:刑訊逼供,致人傷殘,據說打得很重,人送進醫院了。她四處打聽傷員的情況,卻無從知道。
下班的時候她才匆匆從市區趕到總隊,一到總隊嚇了一跳。來了好多不認識的人,一問才知道,杏花分局的、平陽路反扒大隊的,甚至還有聞名遐邇卻不得一見的馬秋林,都焦急地等在總隊支援組。
人被抓哪兒了,事情有多嚴重,會怎麼樣處理?一連串的問題朝她來了,她一下子頭都大了。
解釋了幾句,又是群情黯然了。
刑訊、傷殘、省廳督察,這幾個恐怖的字眼組合到一起,是警察最不願意遇到的事。
「咱們怎麼辦啊,就這麼傻等著?問問許副廳長啊。」李玫出聲道。
「我問了。」肖夢琪為難地說,「他根本不接電話,肯定知道要問什麼。」
「那還有誰可能知道餘罪的情況?」曹亞傑想了想,第一時間想到滑鼠了,俞峰卻是提醒著:「我早打過了,奇了怪了,關機了居然,他媳婦說兩三天都沒見人,我估摸著,他們幾個是不是湊了一夥幹什麼事呢?」
「案子,肯定是案子。」劉星星道。能讓餘罪這麼投入的事,除了案子,就沒有其他了。
眾人七嘴八舌、討論無果的時候,肖夢琪卻注意到那位衣著普通的老人,悄悄地退出去了。她知道在這兒扯不出什麼結果了,匆匆地追著老人的腳步,追到樓梯時叫了聲,然後笑吟吟地自我介紹,送著這位警中傳奇的人物。
「你不用恭維我,我已經過了需要驕傲情緒的年齡了。」老馬淡淡地笑了笑,把肖夢琪的景仰,一語揭過了。
「那我就不恭維您了,馬老。不過我想問您句話。」肖夢琪道,看馬老雲淡風輕的樣子,她問,「您對餘罪怎麼看?」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問題呢?」馬秋林不解了。
「因為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而您是他尊崇的第一人,應該對他很瞭解吧?」肖夢琪像是在找話題。
馬秋林揹著手,稍稍躊躇了一下道:「好像不對,你和他,比我和他相處的時間應該更長,應該更瞭解。」
「是啊,我瞭解得越多,越不瞭解。您看啊,他的思維很奇特,不過大多數不是偵破思路,而是犯罪思路;他屢立功勞,可事實上,他犯的錯比立的功要多很多,比如這次刑訊逼供,我都不用想,肯定不是誣衊他……我在法國留過學,明白當執法者的行為和法理衝突時,一個警察應該怎樣選擇,我知道餘罪是怎麼選擇的,其實我也很想像他那樣,不過我做不到。」肖夢琪輕輕地說。其實答案很清楚,卻很難讓人心平氣和地接受。
「那你說,國外的警察,有為人民服務的嗎?」馬秋林笑著問。
「那肯定有。」肖夢琪道。
「那你說,國外的警察,有刑訊逼供的嗎?」馬秋林又問。
「那肯定也有。」肖夢琪道。
「那國外的警察裡,有英雄和罪犯、有冤假錯案、有秉公執法和徇私枉法嗎?」馬秋林又問,他停下腳步了,看著肖夢琪,肖夢琪點點頭道:「當然有。」
「這就是了,黑白對錯、好壞善惡,人性使然,與體制無關。你選擇履行自己的職責,這沒錯;他選擇尋求真相和正義,同樣也沒有錯,只不過他付出的代價要大得多。執法和守法,這是全世界警察都無法兩全的事,法律約束的是大多數人,不是全部的人,剩下無法約束的那一小撮人,恐怕依法就不好辦嘍。」馬秋林搖搖頭,自嗟自嘆了一句,然後信步走了。
走了好遠肖夢琪才徒勞地問了句:「馬老,可這樣做遲早要毀了他,就算這一次不會,也會有下一次的。」
馬秋林愣了下,回頭看了看肖夢琪,然後笑道:「他要是在乎這個,就沒有這麼多人關心他了。」
笑著走了,肖夢琪看到,總隊的大門口,居然有一個漂亮的姑娘在等著馬秋林,她上前挽著馬秋林的胳膊,像父女兩人一樣,低頭說著什麼。
這一瞬間,她皺了皺眉頭,湧起了一個奇怪的想法,或許馬秋林根本不在乎這件事,在乎的似乎是他身邊那位。
事情在持續地發酵著。據說開發區分局副局長,被省廳督察關禁閉,因為人證俱獲,正在討論處理意見;又說他打的人來頭不小,居然直接在桃園公館抓人,刑訊逼供。而桃園公館的背景也相當深厚,一個巨無霸的大產業,碾碎一個小警察,似乎沒有什麼懸念,這種事畢竟對他們的經營造成了不良影響。
當天晚上安嘉璐聞聽了此事,一打聽,焦不離孟的滑鼠居然也失蹤了。細妹子已經習慣這貨不告而別了,根本沒啥反應,安嘉璐也沒敢把情況告訴她。她直接央求著爸媽在系統打聽,不過遠在晉南當監獄長的父親給她的迴音是:這事涉密,別亂打聽。
安嘉璐的能力也到此為止了,剩下的,就是一夜難眠。她現在有點想明白了,為什麼父母一直反對她在公安系統內部處男朋友,因為他們就是這樣一個家庭,美滿和睦談不上,感覺最清楚的是心驚肉跳,你可能連對方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
也在當天晚上,秘密送往省人民醫院救治的第九處特勤傷檢出來了,全身大面積軟組織挫傷,鼻樑骨折、頜骨錯位,男人最重要的那個部位也受了傷,腫得跟個桃子一樣。
人沒危險,可有點不像人了;傷也不算重傷,可這手下得太損了,就沒給人家留下多少完好的地方。裹著繃帶從手術室出來的傷員,那悽慘的樣子,看得第九處幾位派駐五原的大員氣得快把牙咬碎了。
事情確實是撞車了。第九處在五原秘密排查了一個月,得知了桃園公館這條線,這位特勤以會員的身份多次出入公館,可誰想到五原警方也查到了這條線,而且是橫衝直撞就進去了。沒抓到毒販,先把自己人摁住痛打了一頓。
工作得停下,線索恐怕也得斷了,這麼做不但打草驚蛇了,恐怕就連那位特勤也要引起對方警覺了。
醫院走廊裡,李磊副處長咬牙切齒地把傷情報告遞給手下安排著:「把這個傷情報告提供給西山省廳,追究所有參加毆打的警員的刑事責任……又是行動剛開始,就全盤亂了。」
反洩密專員接住了,沒敢吭聲。這個九處副處長折戟羊城,一個槍殺嫌疑人的事就夠焦頭爛額的了,連著一個多月查內奸沒有進展,擱誰,恐怕都快受不了這事的壓力了。這份報告,當夜就傳到了省廳,事發突然,秘書簡要地向廳長作了彙報。
沒錯,是在糾結如何處理,不久前他剛剛簽發了嘉獎通報,同樣是餘罪這個名字,他記得很清楚,而現在要把這位功臣打入地獄,他有點下不了手。儘管他也深惡痛絕這種知法犯法的行為。
二十二時,他意外地電召了許平秋。這件事沒有必要由省廳作決定,隨便籤一句打回市局,那結果就已經沒什麼懸念了。麾下數萬幹警,每年開除十幾個、幾十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可這一位,實在讓他下不了狠心啊。
許平秋應召連夜趕到了省府家屬院崔彥達廳長的住處。兩人在樓下見面,邊散步邊隨意說著,崔廳還沒有問,許平秋已經把準備好的pda交給崔廳了。這是一封特勤處保密的檔案,詳細地記載著餘罪的從警經歷,從羊城到反扒隊、從五原到羊頭崖,看起來寥寥數筆的案情,崔廳長知道這其中的艱辛可能有多大,他粗粗看過,遞給許平秋道:「我想起來了,這是兩年多前,羊城那次販毒案,你從警校臨時招到的臥底人員吧。」
「對,進看守所的,就他一個。」許平秋道。
「雙刃劍哪,有些方式雖然奏效,可也免不了我們自己要遭到反噬啊,監獄裡可沾染不上什麼好習氣……你給我看這些,是想給他求情?你可想清楚了,我要這麼做,也是公然地徇私枉法,會被人戳脊梁骨的。」崔廳長道,語氣很淡,無從揣摩他的心思。
「崔廳,您誤會了,這不是私情,是個案情。」許平秋道,一句話引起了領導的注意。他細細地解說著,聽得崔廳長有點入迷,不知不覺地停下了腳步,聽了很久。許平秋誠惶誠恐地總結著,「我對警察這個職業的理解是,如果有價值,我不在乎任何犧牲,而犧牲也不過是一種方式……當需要我們指揮員也作出這種犧牲時,我們無權旁觀。」
「好吧。」崔彥達廳長斟酌了良久,看著許平秋,慢慢地笑了,笑道,「那就當我不知道吧,我也官僚一回,日理萬機的,誰顧得上下面人調皮搗蛋呢……不過國辦來人可很難纏啊,我可不希望有部裡的電話打到我辦公室。」
「放心,會在下面消化的。」許平秋輕聲道。
崔廳長笑了笑,他知道許平秋那些鬼蜮伎倆,又笑了笑,擺擺手:「自己回吧,我不送你了。」
許平秋沒有應聲,看著崔廳長漫步回家,他才匆匆轉身,回到了省廳下屬裝備廠。這裡毗鄰郊區,是很偏僻的地方,大部分內部審查就是在這裡開展的,一幢不起眼的五層樓,關押過大部分違法亂紀的警察。
匆匆通過了四層警衛,最後一層是頂樓的鐵門。兩排房間,陰森森的,門口還有值班,督察敬禮,許平秋小聲問:「人怎麼樣,情緒還穩定吧?」
「穩定?總隊長,您自己看吧,簡直是沒心沒肺啊。」看守指指。
監視孔千里眼是反裝的,裡面的情況一覽無餘。亮如白晝的房間裡,許平秋看到了四仰八叉、睡相很爛的餘罪,監聽的聲音裡很清楚,只有呼嚕聲。
「邪了,出了這事都能睡得著。」許平秋愕然了。來這裡,嚇得痛哭流涕,天天唸叨辜負人民養育之恩的大有人在,就是嚇尿褲子都不稀罕,偏偏這種跟沒事人一樣的,還真稀罕了。看守說了,從下午帶回來,吃了兩頓,上了兩趟廁所,然後就呼呼大睡了。
哦,也許是這兩天真累了,許平秋心裡油然而生一種愧意,讓這孩子敲詐勒索那些不乾不淨的嫌疑人,真難為他了。
他沒有叫醒餘罪,這個樣子,讓他好放心。他很慶幸,看來進過監獄還是有好處的,精神承受能力肯定強,最起碼比大多數警察都要強……
鋒芒初露
整八時,市公安局招待所,早飯剛過,一行特殊的人從單獨的包廂裡吃完飯,魚貫上樓。都是年輕小夥,一個個顯得憂心忡忡的。
哦,也不是全部,裡面有個胖子就不是。這個猥瑣的傢伙嘴裡叼了一根油條一路吃著回去,回到房間又有人發現,他兜裡鼓鼓囊囊的,一轉眼掏出來繼續往嘴裡放,是飯間的蘋果和香蕉,又給他揣兜裡帶回來了。
「吃死你呀!吃不了還裝上。」熊劍飛不入眼了,罵了句,枕著胳膊躺著,心情很是不好。
豆曉波也斥了句,孫羿看了眼,愁苦地說:「你們就讓他吃吧,他要嘴閒了,不得更鬧心。」
一夜沒有訊息,確實鬧心,餘罪出了那事,被帶走時使著眼色,創造著機會讓大夥溜。當警察的都清楚,千萬別讓人一鍋端了,不然就不好說了。幾人溜走沒多久就接到了總隊的集合命令,都想著肯定要三查五審了,路上相互聯絡著,口供都串好了。
嗨,來了才知道,就是管吃管住讓睡覺,從昨天到今早根本沒有打擾。
「哎喲,我這倒霉的啊,這不義之財不能拿呀。」豆曉波心虛地說,撫著胸口在痛悔。孫羿說了:「拿都拿了,問題已經定性了啊,後悔有什麼用。」
「不會審查咱們吧?說好啊,誰敢漏了嘴,回頭非掐死他啊。」熊劍飛在床上一躍而起,豆曉波不放心了,直問:「要是餘兒漏了呢?」
「那就不可能了,他帶頭分的,他敢說?」孫羿道,壞笑了。
眾人一商量,滑鼠就奸笑,眾人奸笑著圍上來了,一使眼色,有人拽耳朵,有人搶走了他手上的吃的,有人卡脖子,幾雙眼睛瞪著問:「笑什麼?」
「看把你們嚇得,一看就知道沒混過幾天。餘兒沒事,真沒事,給你們說多少回了,怎麼就不信我呢?」滑鼠道。
「你除了吃還知道什麼,什麼叫沒事?」熊劍飛不信地說。
「真沒事,簡單地講,磨還沒拉完呢,卸磨殺驢的時間還不到呢。少了他,這髒活誰敢幹?你敢,還是你敢?就連標哥我,雖有雄才大略,照樣不敢。」滑鼠嘚瑟地說,把眾人驚住了,想想也是,明目張膽地當「黑警察」,誰敢呀。
「可那個……」豆曉波狐疑地問。
「你說錢?」滑鼠問,豆曉波點點頭,一點頭滑鼠就樂了,說道,「豆啊,你真沒見過世面,俺們以前接的任務,都是論墩數錢,你才發多少補助?咱們幾個人拿的加起來,都沒餘兒裝口袋裡的多。」
「啊?太黑了吧。」孫羿怒火中燒,暫時忘記鬧心了。
「是啊,怎麼可以這樣呢?」豆曉波道。
「他媽的,白同情他了。」熊劍飛也咧咧了一句。
一人一句,然後壓下憤憤不平的情緒時,卻發現滑鼠正審視著他們。三人一愣,訕訕地回坐到了床邊。看來兄弟也不能談錢,一談錢心就不是一片了。
滑鼠揶揄地說:「我相信餘兒扛得住,就算扛不住他也會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可我實在信不過你們啊。」
這句說得幾位臉上有些發燒了,都默不作聲。就是嘛,衝著人家被銬走還給兄弟創造機會那茬兒,也不應該在這點補助上生嫌隙呀。
「嘭!」熊劍飛拿起半拉蘋果,砸了滑鼠一傢伙,恨這傢伙挑起大家心裡的陰暗面,滑鼠揉揉腦袋,沒心沒肺地笑了。
此時,敲門聲起,滑鼠一骨碌站起來開門,沒想到居然是便裝的萬瑞升。眾警齊齊起身敬禮,這可是總隊政委啊,等閒都難得一見的。
老萬進門看看這兒,瞅瞅那兒,幾位小警數日不見已經是大變樣了。他摸摸滑鼠梳得油光鋥亮的髮型,說:「挺帥啊。」揪揪孫羿新購的夾克,說,「衣服挺帥。」又看看豆曉波腕上的表說,「新買的吧,真帥。」這話說得明顯帶刺,眾人有點羞澀了。生活改善這麼快,不可能不變帥啊。
老萬笑著坐下了,看著一眾耷拉著腦袋的警員,這變化正印證了一句老話:學好三年,學壞三天。這才幾天工夫,重案隊、禁毒局的警員,個個衣著光鮮,穿得花裡胡哨,愣是被餘罪組合成「流氓別動隊」了。
眾人免不了有點心虛,可該來的還是要來的,「收黑」就是個策略,可刑訊卻不是上面可以認可和容忍的。熊劍飛聽不下去萬政委的挖苦了,上前一步,挺胸昂頭,敬禮道:「報告萬政委,別說了,我也打人了,你直接審我吧。」
「我也打了,不過我是正當防衛啊,您看這腮邊還腫著呢。」滑鼠也湊上來了。孫羿和豆曉波也湊上來了,一下子沒審就全招了。
可是萬瑞升心裡清楚,這幾個渾小子,也就是面對直屬上級他們才集體認錯,求個法不治眾,真要是督察調查,怕是一個比一個嘴硬。
「安靜。」萬瑞升一拍桌子,瞪著幾人訓道,「打人還理直氣壯了?這事我準備這樣處理:參與刑訊嫌疑人的,一律清退。」
哎喲,裝過頭了,驚得哥幾個心裡「咯噔」一下,凸眼了。
萬瑞升虎著臉,瞪著嚇壞了的諸人,話鋒一轉,又緩和了些,笑道:「哦,你們也知道害怕啊?我還真準備這樣處理,不過可惜這事不歸我處理……都坐下。」
咦,有轉機了,哥幾個樂滋滋地坐好,萬瑞升舒了口氣,像是在做一件自己很不情願的事一樣,思忖了良久才道:
「小夥子們,我知道你們本意是好的,我也知道你們是無意間辦了件壞事,我要提醒你們的很簡單,兩個字:底線。」
他掏著口袋,把玩著一個pda,警務通用型別,和餘罪手裡的一樣,加密處理過的,他頓了頓道:
「今天要講的,和你們的職業無關,我也不期待用一名警察的要求來限制你們,但我仍然希望你們守住自己最後的底線,哪怕你們面對的是已經沒有下限的違法犯罪……不要把你們個人的憤怒,帶到這次任務中。給你們一個小時,看完。」
幾位小警面面相覷,滑鼠從萬政委處接過了沉甸甸的pda,眾人湊在一起看著,慢慢地,臉色凝重了,怒火中燒了,快按捺不住了……
整九時,是桃園公館開門迎客的時間。
今天是個好天氣,高大的仿明清建築沐浴在和煦的陽光裡,從門迎到大堂,鶯鶯燕燕的美女,臉上掛著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
這裡的營業其實沒有時間限制,一切根據客戶的需要安排,想邀朋會友,這裡有五原最出名的私房菜;要商務洽談,這裡能安排從幾人到幾百人的會場;當然,如果你有更特別的需求,一定跟招待你的服務生講啊,他會安排好一切的,包括守口如瓶。
土豪也是分等級的,其實越往金字塔尖上走,那個圈子越窄。他們彼此就是熟悉的人,掌握著不同的財富、資訊,很多時候,這種休閒玩樂也是做生意的一種方式。
真的,一點都不騙人。據說有個被公館邀請給客戶做美容的小老闆,無意中認識了一個女土豪,轉眼就得到了一大筆投資,在五原開了三家分店。至於這裡的服務生因為認識土豪,一夕之歡然後一步登天的還真不在少數。
這裡是個誕生神話的地方,圈內是很神秘的,很多人連老闆是誰都不知道。
法定代表人肯定知道,姓姜,名中希,三十多歲。不過誰都知道他只是個沒事領工資、有事領盒飯的傀儡。
這不,出事啦。一大早姜中希總經理就恭立門口,焦灼地看著兩頭來車的路面。
過了好久才駛來一輛不怎麼起眼的轎車,如果不是姜總一直點頭哈腰迎接的話,恐怕都不會有人認為這裡面還有人物。現在土豪也不好混啊,一個勁兒地把自己往土冒的方向扮,沒辦法,招人恨哪,韜光養晦才是王道,就是現在流行的低調。
比如周總,有名的煤焦老闆,可見面絕對不如聞名,黑胖矮銼像個大師傅;比如燕總,一臉肉鬆皮垂像個喪失功能的老男人,哪看得出是位報業老闆;戚總嘛,還算有個人樣,偏偏穿了身很樸素的休閒裝,一臉愁苦像個失業中年男。他們幾個就夠如雷貫耳了,圍著的那位潘總更低調,扣著長舌帽,穿著身運動服,年紀輕輕的,像個剛晨練回來的市民。
貌似普通,可哪一位都是身家過億的主兒,姜中希不敢怠慢,請著諸人。這是老闆安排的,幾位大佬肯定是趁了個好天氣,喝喝茶,打打牌,聊聊天。看得出,這其中新貴潘總是客人,戚總在介紹著風土人情,燕總在邀著帶路,周總和姜中希還算熟悉,打趣地問:「小姜,聽說你們這兒出事了?」
「我們這兒能出什麼事?」姜中希打著哈哈。
聞得此言,戚潤天插話了,直道:「現在你們這一行,恐怕沒有不知道的了,怎麼你能不知道?」
「咦,什麼好事?」潘孟笑著問,一口漂亮的京片子。
這倒有得說了,燕總開玩笑,說他這裡頭搞黃賭毒,被警察挑上門了。周總也開玩笑道,平時吹得跟什麼樣,幾個小警察就把他們店砸了;戚潤天知之甚詳,不過一提這事就胃疼,不提也罷。誰知道有訊息更靈通的,周胖子小聲附耳道:「老戚,那人是開發區的,莊子河刑警隊兼職,你們那晉祠山莊,好像就是他帶人挑的,名人,真是名人……到這地方抓人,我都有點佩服他。」
「喲,那要不,咱們換換地方?」潘總聞言,有點躊躇了。愛惜羽毛的人,總不太喜歡這種有是非的地方。
「別別……這是我們魏老總專門安排的,他馬上就到,您幾位要是一走人,乾脆連我一起帶走得了,反正怠慢了幾位,我也得走人。」姜中希以極度謙卑的口吻哀求著,惹得幾位常客猥瑣地笑了,客隨主便。這位購下晉祠山莊、已經進入五原富豪圈的潘總,也只能聳聳肩,隨波逐流嘍。
安排著客人上樓,周總喜歡檯球、燕總喜歡麻將、戚總又喜歡茶道,不過都放下了各自的愛好,圍著潘總玩幾把小橋牌。臨窗而座、紅袖添茶,幾人說說笑笑,玩得頗是高雅。
擦了一把老汗,姜中希安排好諸人,急急下樓等著不常來的魏總,一般很少有事能讓深居簡出的魏總出面,除非是來了大人物,比如樓上那幾位;或者有些挑場子的操蛋人物,比如昨天那幾位。
「過來過來……」姜中希叫著保安頭、大堂經理,一男一女,哼哈二將。男的西裝革履,女的長裙過膝,是姜總視為左右手的兩個人,他問,「你們倆可有點眼色啊,昨天的事知道怎麼彙報嗎?」
「知道。」兩人齊齊點頭。
不一會兒,坐著輛輝騰到場的魏總魏錦程下車了,姜中希彙報著,說幾位老闆已經到了,樓上玩牌;保安隊長彙報著,說昨天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是莊子河刑警隊抓人,抓到咱們這兒了,現在據說因為刑訊逼供,被他們上級關起來了,詳細情況還沒有出來;那位女經理彙報著,說這人是個有名的「黑警察」,市裡不少娛樂行業的都捱過他敲詐,幾家小戶聯名告他了。
魏錦程老總聽到此處,臉上的表情變了變,愕然、狐疑、驚訝。
傳聞總是和事實出入很大的。他問:「那被抓走的是什麼人,在這兒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剛入會的一位會員,登記的名字叫張朋,做it業的,來咱們這兒三次,都是普通的消費,昨天剛下樓,莫名其妙就被抓了。」姜中希道。
「把這個人的監控找出來我看看。」魏總安排著,又行幾步,再安排著,「還有那幾個警察,監控也給我找出來。對了,回頭有上門調查的,一定好好招待。」
「是,不管他們問什麼,一概不清楚。」姜中希點頭道。
魏老闆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著安排了句:「特別是警察干了些什麼,就當沒發生過啊。」
「是!」三位屬下齊齊應聲。
這是魏老闆一貫的風格,從不與人一爭長短,哪怕對方是個普通人。陪著魏總進了門廳,這金碧輝煌的產業,彷彿根本與他無關一樣,他像一位普通的客人,連陪同也不要,自己直接上樓會客去了……
整十時,禁毒局辦公樓地下一層,許平秋靜靜地坐著,看著對面三位大員。
三個人從震怒到疑惑、從疑惑到愕然、從愕然又到困惑,表情的極端變化都來自許平秋交給他們的一份檔案。
「‘6·23’大案裡的臥底02號,就是他?」李磊愣了,摩挲著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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