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警察」與「白粉販」

人怕出名

一股寒流帶來春雪之後,春天的腳步越來越近了。一個假期帶來的興奮過後,朝九晚五的疲累又來了。

警察這個行業與其他行業的不同之處在於,總不缺那些新鮮的、刺激的話題,特別是那些特立獨行、思維怪異,每每犯下讓人瞠目結舌大案的嫌疑人,總能為平淡的生活新增點佐料。不過今年不同,有一顆冉冉升起的警星,光芒耀眼。

他叫餘罪,據說他在抓到滅門案嫌疑人的時候有一句話:

「賤,也是一種風騷,你們是學不會的,都把手洗乾淨,等著到臺下為我鼓掌啊。」

警用的通訊頻道是監聽錄製的,這句話由於出自偵破滅門案兇手的警員,就有了特殊的含義。市局直屬罪案資訊中心,有好事者把這個掛在內網的論壇上,那賤聲賤笑,真不是一般的風騷,哪個隊的刑警聽到都會有恨不得踹他臉的衝動。

不過他沒說錯,年後的工作會,表彰基層警務人員,他戴著大紅花站在臺中央,是崔彥達廳長親自給他戴的大紅花。雖然全警優秀人物不少,可能讓廳長親自戴紅花的,好像沒聽說過啊。不獨如此,一個表彰會莊子河刑警隊上臺領了三回獎,優秀個人、集體二等功、優秀基層警務單位,哎呀,風頭盛得把什麼重案隊、直屬技偵大隊,還有高科技裝備起來的網警大隊,甩出幾條街了。

如果說這個不夠,那還有更刺激的猛料,刑事偵查工作會議,今年上論壇的是支援組一個女刑警,賺足了各地市觀摩的眼球。一個跨省劫車麻醉搶劫案、一個滅門案是今年討論的主題,親身參加的這位叫肖夢琪的女警,娓娓給在座的各位講了兩段傳奇故事。據好事者計算,論壇上提到「餘罪同志」這個名字不下十數次,特別是滅門案,從行為、性格分析到心理模仿,再根據心理模仿找到排查疏漏的意外,讓很多之前覺得餘罪是走狗屎運的人相信,他能獲得此項殊榮,絕對不是意外。

但最終還是發生了意外,會後有不少同時認識肖夢琪和餘罪的人,已經開始猜測兩人關係不一般了。

日子不鹹不淡地往後走著,進了三月,陽光明媚、春意盎然、老樹吐綠、新芽初發的一天,在刑事偵查總隊的訓練場上,奔跑著幾個矯健的身影。史清淮仍然帶領著這個支援小組,戰時為警、閒時訓練已經成為日常工作的內容,除了曹亞傑、俞峰、李玫三位老隊員,新加入的沈澤、張薇薇已經能獨當一面了。他佇立在操場邊上,滿頭汗水,對著陽光愜意地舒了口氣。想想一年前,已經是恍如夢中了。不過一年,這個支援組聲名鵲起,當初那個在辦公室空想出來的刑事偵查支援方案,已經成了各兄弟省市警務單位學習的資料。

志得意滿嗎?是的,他知道無意中已經開啟了一扇通往仕途成功的大門,就像許處長一樣,都覺得他會在那個十幾年的位置上退休,誰可能想到老當益壯,又晉升到副廳的位置?

對了,現在該叫許副廳長了,任命剛剛下來,傳說他這個職務是部裡欽點的,幾乎是滿票通過;省廳內部的民意測評,幾乎也是滿分,用崔廳長的話說,就是——這成績是槓槓的!

天道酬勤啊!史清淮喊著操令,又跟上了隊伍,他覺得,自己帶著這個隊伍,能走得更遠、更高。

同時在樓層窗戶上看風景的肖夢琪也是若有所思。這個支援組的總裝備和經費已經快和重案隊持平了。每個人各有所長,但同樣各有所短,而且是個非建制的單位,能走多遠,在她心裡仍然打著一個問號。

默默地回身,肖夢琪坐到了辦公桌前。收拾著辦公桌的時候,又像往常一樣看看擺在桌前的照片。那是年後慶功會支援組的團圓照,離組下放的餘罪、嚴德標被眾人簇擁在中間,一個憨笑、一個賤笑,一看這對笑臉,肖夢琪就覺得心胸大開,每每都忍俊不禁。

她輕輕拿起了相框,仔仔細細擦乾淨,食指點到餘罪那張臉時,猶豫了。支援組的聲名幾乎全系在他身上,現在他的名字可比刑事偵查支援組的名氣大得多,那個副組長辦還給他空著沒動,也沒人敢動,他在這裡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肖夢琪不止一次向許副廳長提議,讓這個副組長回來,許平秋不知道因為升職而變得官僚氣了,還是另有所圖,每次都打著哈哈答應,然後又擱置一邊了。

不過這個人,她可越來越無法擱置一邊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凝視了好久,拿起了手機,猶豫著發了這樣一條簡訊:

有空嗎?晚上吃頓飯怎麼樣?

她的心怦怦跳著,患得患失地盯著手機,好久好久,都沒有回信,那樣子真叫一個失落啊……

也在這個時候,安嘉璐也正把工作臺前的相框放回原地,就放在電腦邊上。每天對著電腦,第一時間就能看到那張壞笑的臉,每每總讓她心情莫名地變得很好。

那是正月十五看花燈的照片,滑鼠、細妹子,還有她和餘罪。那天晚上逛了好久,把柳巷街的花燈從街頭看到巷尾,她記得滑鼠一路在埋怨餘罪,那麼大案子不讓兄弟沾沾光,真不夠意思。餘罪總是粲然一笑解釋著:「真不是我找到的,是羊找到的,我就去發了發盒飯。」

事實是怎麼樣她道聽途說了很多,即便不知道詳情,從嘉獎通報上也能看出來。每每出入境管理處的同事們在津津樂道地討論這個事,說多玄乎的滅門案,說多難搜捕,說有個多神奇的警察居然把掉進井裡的嫌疑人給抓回來,她總是有一種莫名的驕傲。

有人曾經問過她,她很淡地說:我早知道了,是我一個朋友。

想到此處她又微笑著,託著腮,發著痴。其實她確實很早就知道了,抓到滅門兇手的當天,訊息就傳遍全市了。警中能有幾個莊子河刑警隊,不用想也是他,那天她記得自己居然很生氣地打電話問他:「你在哪兒?」

餘罪說:「在車上。」

她問:「武林鎮的車上?」

他說:「已經抓到了,在回來的路上。」

那時候她生氣了,生氣地質問為什麼不告訴她,為什麼悄悄從老家來了也不說一聲。

「一家六口滅門的案子,那場面你不會想知道的。我不是怕你擔心嗎?還好,抓到兇手了。」餘罪當時是一種很疲憊的聲音。

那一剎那,安嘉璐怔了好久,她一想起大過年的,餘罪不聲不響地在冰天雪地裡,就莫名地感動。她不知道該說什麼,還專程去了趟莊子河刑警隊。餘罪回來就發高燒、說胡話,就躺在隊裡的單身宿舍裡,她一直陪著輸液,陪了兩天。

「還是生病的時候比較老實。」

安嘉璐對著照片笑了笑,精神十足地開始一天的工作。她在想,這個週末,是不是應該到哪兒放鬆放鬆去,想到此處就免不了埋怨照片上那位,這個死人頭,都不知道主動約我……

也同樣在這一天,一天工作開始的時候,勁松路二隊,全體警員正在開月例會。邵萬戈陪同著指導員李傑踏步進入會場時,全隊五十餘名警員正挺胸抬頭,齊刷刷坐滿了一個會議室。

隊長安排本月的任務,副隊長解冰列著本月在辦的案子,催促著進度。二隊分七個組,外加內勤和一個機動組,全部滿負荷運作,已經習慣在這種高壓下工作了。佈置完畢,邵萬戈隊長開始宣佈一件事:「今天我要做一件事,我希望所有在座的同志,都記住……解冰,你去。」

就在眾目睽睽中,就在這個商討過無數大案的會議室,解冰搬著凳子,把一張放大的照片貼到了正面的牆上。一看照片,全場譁然。

居然是餘罪的照片,戴著大紅花在全省工作會議的頒獎儀式上嘚瑟,笑得快瞧不見眼珠了。

「這個賤人,我瞅著就想踹他臉上。」熊劍飛道,怨念相當深。

「現在是賤名動全警了,早知道我就該跟他混,不來重案隊了。」李二冬羨慕地說。出身相同,這變化可是天差地別哪,人滑鼠都提指導員了,同出來的這些兄弟,大部分還是警員呢。

「貼這幹嗎?每天過來唾他一口?」孫羿道。

「別唾,你唾人家當洗臉了。」吳光宇勸道。

周文涓在笑,餘罪這回算是拉足仇恨了,一個重案隊被他一個不起眼的郊區小隊給比下去了,就連邵隊長現在都窩火得厲害。

「下面我來講兩句。」李傑指導員接過話筒,開始了。

「現在當刑警的大部分都認識這個人,你們中間有人和他很熟,之所以把他貼在這兒,是用於警示大家,決定一個案子成敗,不在於經費的多少,不在於裝備的多好,而在於人的主觀能動性有多高。他畢業兩年,已經站到全省刑偵論壇上了。據我所知,你們中和他一起起步的很多,可為什麼他現在能走到更高的層次呢?」

頓了頓,李傑掃視了全場一眼,歷數著此人的履歷:

「他在反扒隊,創下過一天抓一百多扒手的紀錄,至今無人能破;他在羊頭崖鄉派出所,逮了幾個偷牛的,據此牽出了轟動全省的盜竊耕牛案,咱們隊也參加了,不過可惜的是,都當配角了;帶著一個縣刑警隊,能抓到隱藏十八年的命案兇手;之後到了刑事偵查支援組,本來以為這是個畫蛇添足的方案,哪個隊能沒有幾個高手?可奇了,他們在組織不到半年的時間裡,偵破了一例跨省劫車麻醉搶劫案,遠赴深港,載譽歸來……很了不起啊,有些警察一輩子也碰不上一個大案,他這履歷裡,還就沒有小案子。剛剛發生的滅門案你們也知道,全市動用了幾千警力遍尋不到……當時莊子河刑警隊是被專案組派去發盒飯的。結果這發盒飯的,領了一群羊倒把事辦嘍……」

譁聲四起,全場鬨笑,那個讓全警焦頭爛額的滅門案,最後有這樣戲劇化的結尾,恐怕誰都始料未及,特別是發生在屢屢出詭招的餘賤身上,更多的是又添了一場笑料而已。同學裡討論了,你說這功勞歸誰?應該一半歸餘罪,一半歸那群畜生,他們是一類。

「不要笑。」李傑指導員斂起了笑容道,「要是一次、兩次,可以斷定這是運氣,可要屢屢發生,這應該就不是運氣的成分了吧?據我瞭解,在案發第一個晚上,餘罪親自到了滅門現場,模擬行兇和逃匿過程。今年的刑偵論壇上,省隊那位肖夢琪就講了,他是通過行為動機、性格特徵去模擬兇手的行兇心態,進而判斷出他跑不出二十公里,而且是倉皇出逃,沒有任何準備,又是本能驅使他在跑,只可能選擇和武林鎮相接的二級路……他不但判斷出唯一的方向來了,而且在幾乎所有人都動搖的情況下,仍然想方設法去找到兇手……捫心自問一下,在座的各位,你們誰能辦到?」

全場鴉雀無聲,結果皆大歡喜,可過程有多艱難誰都知道。當時哪個組出去不是帶著十幾個人?相比而言,確實相差有點大了。

「所以,我們邵隊長商量過了,以後餘罪同志的照片,就貼在這兒,我希望你們向餘罪同志學習,學習他鍥而不捨的精神……這種精神,正是我們需要的……」

李傑講著話,突然發現不對了,重案隊不少隊員都眼凸嘴抿,好像吃了隔夜飯消化不良似的,看起來那麼難受。

難受也得接受啊,指導員繼續講了:「有時間隊裡會把餘罪同志請來,給你們好好交流一下。你們不要這個表情,這絕對是一位思想堅定、政治成熟、業務熟練、性格堅韌的好同志。你們不要因為自己在重案隊就自高自大……」

這場下為什麼有點亂呢?有人在做鬼臉,有人在奸笑,有人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反正這堂政治思想教育課效果絕對不好,典型立得不對。場下有人傳了,少來了,他學校刑偵專業課,被掛過兩回呢……

同樣在這一天,無人知曉的是,餘罪這個賤名,不獨獨在警營中響著。

五原市,寸土寸金的五一路國信大廈,a座19樓,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敲響了標著「總裁辦」的門。

歐體美字、鑲金門把、仿紅木門,頭頂是蓮花式的水晶吊燈,腳底是厚厚的羊絨地毯,單看外圍的環境,就處處顯得富麗堂皇。

應聲而進時,這個男子把夾著的一個檔案袋輕輕遞給辦公桌後正看著股市的人,生怕打擾似的輕聲道:「戚總,您要的資料。」

「這麼快?我說安泰,你不是糊弄我吧,這個可不是普通人啊。」戚總道,微微發福的臉上,愁容未盡。

「戚總,我怎麼敢?您查的這個人,太好查了。」張安泰道。他有自己的私家偵探所,接一些有錢人窺探別人隱私以及找點商業秘密的活,是拿手好戲。

「怎麼說,太好查了?」戚總皺眉頭了,似乎比想象中簡單了。

「真太好查了,姓餘名罪,全省就沒一個重名的……現任莊子河刑警隊隊長,年齡二十五歲,省警校畢業,家在汾西……這是他的學籍資料,還有一些戶籍資料,這個是……照片,本來不太好照,刑警這職業天生就警惕……可這個人不同,現在警察內網上,他的照片不少,太好找了……我一查才知道是個名人啊,剛剛那件滅門案,就是他追到兇手的。」張安泰道。

「噝……」戚潤天倒吸了一口涼氣,頭皮有點發麻了。

「戚總,您要這個人的資料是……」張安泰沒注意到,他越界了。戚潤天不滿意地盯了他一眼,他馬上醒悟了,道,「對不起,我也是好心提醒一句,我畢竟也有幾年的從警經歷。」

「哦,那我倒洗耳恭聽了。」戚潤天放下了照片,一欠身道。

「怎麼說呢,其實這類人和監獄裡關的那些人沒有什麼兩樣,心狠手辣,報復心強,不按規矩出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等等。他們之間差的不過是一身制服而已,你知道他們有個什麼樣的綽號嗎?」張安泰問。

「什麼綽號?」戚潤天好奇地問。

「狗臉,說變就變,哪怕是朋友,翻臉的時候,他們一點也不含糊,別說對手了。」張安泰道,這確實是個善意的提醒,他已經嗅到了此事中陰謀的味道。

戚總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了,笑著一拍檔案袋道:「謝謝你的提醒啊,哈哈,看來我沒找錯人啊……你可以到財務上領報酬了,還會有事麻煩你。不管什麼事吧,嘴牢點。」

「歡迎之至,您放心,我們私家偵探的保密條例,比警察的還嚴。」張安泰謝了句,恭身而退。

晉祠山莊的事告一段落了,一個賭場、一個b級逃犯讓一個四星酒店的名聲盡毀。儘管這個幕後人手眼通天,可也無法逆轉大廈將傾的頹勢。頂多是查到經營者和承包人為止,老闆沒事,可老闆的生意,基本也就沒事了。

舊恨起時,戚潤天看著桌子上那張戴著紅花的照片,氣得氣血翻湧、看得怒火中燒,山莊兩個億的裝修投資全部毀在那場抓賭上了。因為名聲變差,現在連線盤的都沒有,加上查封、停業、罰款,幾年的辛苦可就全打水漂了。

再一次氣血上頭的時候,戚總按捺不住抽著名貴的茶刀,一刀戳在了照片上,力透照片,直紮在豪華的大班臺上。

刀下,餘罪的照片,仍然是賤笑盎然……

此時此刻的餘罪,並沒有別人宣講得那麼敬業。名聲帶來的副作用太大,去莊子河刑警隊交流學習的絡繹不絕,電話裡請教的更多,有什麼懸案、謎案,還有各隊抓頭撓心破不了的案子,全來請教,還真把他當神探了。問題他不是哪,查一個案子就不知道死多少腦細胞,何況是這麼多年積下的未了之案。一氣之下,他閉門謝客,一律不接待。

年後是一段相當清閒的時間,莊子河刑警隊更清閒,大批的外出務工人員一走,剩下的一多半都是留守人口,發案率低得幾乎可以忽略。他無所事事的時候,就經常進市區轉悠。

轉悠什麼呢?哦,就在他的眼前,是一家售樓處的樓盤。他盯著那模型看,河畔大盤、向陽、採光足,鄰近高速口,升值潛力高,配套設施全,醫院、幼兒園、市場一應俱全,雖然離火葬場不遠吧,可也不是沒好處,生老病死一條龍就能擱這兒全部解決。

餘罪痴痴地看著房子的模型,似乎看到了,忙碌一輩子的老爸,正躺在陽臺的椅子上品茶,身後的新媽正給他添水。老爸那德行吧,給他這麼個環境,他肯定嘚瑟得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但餘罪可喜歡讓老爸這麼嘚瑟了。記憶中他總是吃力地搬水果箱子、筐子,提著秤子,數著塊兒八毛的小票子,想起來都讓他於心不忍,這麼大的年紀,還在忙碌著。

「先生,喜歡我們哪一幢樓的戶型?」

餘罪回頭,看到了一個笑容可掬的售樓妹。

「大戶型。」餘罪愣了下,很土豪地說了一句。

「哦,有一百三十五到一百八十平方米的,最大的複式戶型有二百三的,在這裡……一百八這種,四室兩廳,兩廚兩衛,帶一個儲物室……現在我們售樓有優惠活動,交一萬頂五萬,可以全程幫你辦理按揭手續,如果全額付款,可以在優惠的基礎,再減五萬到十萬……先生……」

售樓妹寥寥幾句勾勒出一個極具誘惑的情形:太划算了,趕緊買吧。

不過餘罪看到報價時,火大了,回頭問:「又漲了,我上個月來都不是這個價?」

售樓妹絲毫不為所動,笑吟吟地說:「還會漲的。我們樓盤已經銷售過半了,往後只會越漲越高的。」

「你們這比搶還划算啊。」餘罪摩挲著下巴。就是搶劫出身的人看著這房價,也得眼淚汪汪哪。

售樓妹一聳肩,從舉止、從表情、從言語已經判斷出這個人的出身了。她悄悄退開了,和其他售樓妹打著招呼,主題意思一句話:那個穿夾克的,是個窮逼,甭在他身上費工夫!

餘罪無意中注意到了售樓妹的交頭接耳,他自嘲地笑了笑,這些妞的眼光,恐怕不亞於那些長年曆練的刑警,什麼人購房心切、什麼人財大氣粗、什麼人是走馬觀花,她們都門兒清。待不大一會兒,就見成交了四五套,動輒上百萬的價格,讓餘罪好容易在這座城市找到的那麼點自尊心,又深深地受了回刺激。

錢不夠哪,還差老遠呢。讓他膽戰心驚的那筆黑錢,頂多買半套,還是小戶型。

他是在悄然無聲中離開的,沒有人注意他,每天來這裡望房興嘆的人太多了。出了門,走了不遠,站在公交站臺上,和身邊熙攘的市民一起擁擠著上車。餘罪甚至有點羨慕這些生長於斯的市民了,最起碼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像他,老大不小了,還住在單位的宿舍。

「我得買套房了,按揭就按揭,房奴就房奴……老這麼漂著不是回事啊。」

餘罪心裡想著,像一個嫌疑人走投無路了一樣,除了對房價妥協,還能怎麼樣?

回去的路上,電話響了,他以為是隊裡的,拿到手裡卻皺眉頭了。一個全是星星、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保密單位的。愣了下,接住了:「喂,你是哪兒?……什麼,禁毒局?好,我就在市區,我很快就能到。」

沒說什麼訊息,不過肯定是有訊息了,坐了一站公交他跳下車,攔了輛計程車,直朝禁毒局去了……

晴天霹靂

「下面,討論一下科級職位的任免。局黨委班子根據辦公室、工會、紀檢監察前段時間對全域性在任的各分局、派出所、刑警隊進行的民主測評結果,並考核上一年的各項指標完成情況,初步擬定了一個崗位調整的草案,今天在這會上討論一下……今天把許副廳長請來,是因為跨警種的崗位變動,要有不少涉及刑事偵查總隊的職位。而且啊,許副廳手伸得長你們都清楚的啊,他看上的人,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挖走,技偵上、治安上、交通上、網警上幾個部門,都有被他挖走的人吧?有什麼意見,可以直接朝他提啊。」

王少峰的一席開場白,引起了與會市局一干大員善意的笑聲。

許平秋還是老樣子,雙手合十,給各警種的領頭人作著揖。刑事偵查這個特殊的部門,挖走的人確實不少,但凡手續有點問題的,老許往往是直接打著省廳的旗號強行調走。本來下面頗有微詞,不過現在都沒了。

他從處長到副廳長這個飛躍,直接凌駕在大多數人的頭上,和王少峰局長並駕齊驅了。更何況刑事偵查這個活,幾乎滲透在各個警種的日常工作中,免不了要打交道的。

開會嘛,永遠是一團和氣。

任免嘛,經常是已經內定。

每年都有這麼一項工作,分局長、分局副局長、局長助理、幾十個派出所所長、指導員,正的加副的,數百崗位的調整、調動、升遷、下課,都會在這裡一錘定音。

討論的時候,交頭接耳就開始了。老許看著這份草案,已經知道大致情況了,他的看法是,有兩三成是走潛規則這一條路的,從省廳到省府、市府,大大小小的官員多如牛毛,你還真說不清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也有兩三成是領導看著順眼的,會逢迎、會巴結、會來事的,巴著領導班子某位,說不定就能謀個一官半職;當然,還有一部分確實是有無法抹殺的成績。

比如邵萬戈,這位在二隊拼殺了數年的隊長,此次終於被提名當局長助理,很多人很看好重案隊那個隊長的位置,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大部分都是從那個位置上成長起來的;比如交警三大隊的隊長,他升遷到支隊長位置也是眾望所歸,他們組織過的幾次事故救援都很有成效,被省臺多次報道過。這樣的人,不升都不可能。

對了,還有,莊子河刑警隊一下子提了五個人,指導員郭延喜,警員巴勇、苟盛陽、師建成,還有隊長餘罪。這也沒有什麼異議,一個滅門案花落莊子河,一個小中隊連連立功,老許這臉上也有光啊,那可是下放才幾個月的人。

其他人的職務倒沒什麼,巴勇、苟盛陽、師建成都是提了副科,掛著副隊長的職,分調他隊;郭延喜調到了七大隊任指導員。至於餘罪,隊長的職位沒撤,又多了頂帽子:開發區分局副局長(正科級)。

看著定論,老許下意識地撇了撇嘴,似乎在躊躇這個步子拉得有點大了。他知道這個小警的性子有多野,放基層還行,幹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熱情一過,還真保不齊他敢給你整出什麼事來。

「這個……」老許側頭,準備和王少峰商量的時候,王少峰卻正在觀察著他,衝他笑了笑說:「許副廳長有意見?」

「意見倒沒有……這個人……」老許指指餘罪的名字,實在牙疼。

「還就他不會有任何異議。正規警校畢業,一直在基層鍛鍊,參加了數起案件的偵破,屢屢立功,實在年紀太小,資歷又淺,否則進市局都沒人說閒話,功勞在那兒擺著呢。」王少峰很客氣地說,說得也很中肯。餘罪的履歷,你不管怎麼看,都是基層摸爬滾打出來的,那可是一點水分都沒有,光受過何種獎勵一欄,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了。

「那……為什麼非把他放開發區當副局長啊?」許平秋躊躇了句,感覺這似乎不是好事。那是個大發展的地區,誰都知道是肥差,理論上王少峰似乎不應該把這樣的職位拱手送給非嫡系的人。

權力就是錢,權力就是一切方便,那這個職位換來的是什麼呢?許平秋無從揣度了。

「開發區離莊子河刑警隊近,治安也比較亂,需要個鐵腕人物來治理啊,我看他行……和現在的不衝突啊,主管刑事偵查兼大隊長,隊裡培養個接班人,他就能接手開發區的分局了。」王少峰道。

「醜話我可說前頭啊。」許平秋放低了聲音,附耳道,「這個傢伙可是捅婁子上癮,有點二桿子勁兒。那勁兒一上來,那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上級都不在話下。」

「還就需要這樣的人才。」王少峰一甩手指道,「有衝勁,有幹勁,那是好事,真沒那麼點二桿子勁兒,武林鎮就成了你我的滑鐵盧了……你這人就是小氣,功高不賞,將士寒心啊。」

王少峰斥著,許平秋一副苦水泛嘴裡的表情。怎麼橫豎都是餘罪讓兩人消化不良呢?

準備表決的時候,許平秋的電話響了,他道了聲歉離座接聽。

出了會議室門,一看滿是星號的電話,他知道出事了,焦急地接起來道:「喂,誰?」

「我,任紅城。」電話里老任的聲音很嚴肅。

「出了什麼事?」許平秋直接問,保密電話肯定不會彙報好事。

「禁毒局有位外勤疑似叛逃,現在向我們求援,我們正在組織補救措施。國家禁毒局來人了,第九處的,涉外事務。」任紅城道。他輕聲彙報著經過,許平秋聽著,濃眉慢慢地結在了一起……

「叛逃?」

餘罪如遭雷轟電擊,傻了,痴了,呆了。

來到禁毒局門口,已經有幾位同行等在那兒了,直接把他帶到了局裡地下一層。電梯是直通的,沒有樓梯走向,甬道、指紋加密碼的感應門,帶他來的幾位一個也不認識;坐在那兒等著和他談話的,他更不認識,根本就不是五原的人。

他猜到肯定有事,可沒有猜到的是,會是這種結果。這個結果,可能比犧牲更難讓他接受。

「你們搞錯了吧。」餘罪不願相信,苦著臉問。

那位四十多歲的男子,慢慢地把電腦螢幕轉向他,直問:「是她嗎?」

是,餘罪點點頭。螢幕上的林宇婧已經不是那個警裝在身的颯爽形象了,而是低胸短裙,燙染著紅髮,完全是一個火辣妞的形象。拍照的地方是一個機場,她正拉著行李回頭看著什麼。

這是監控拍下來的照片,餘罪皺著眉頭,實在想不出,這近一年的分離,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參加過兩年多前的那起‘6·23’新型毒品偵破案,是嗎?」對方問。

餘罪點點頭道:「是!」

「和那個案子有點關係。根據對落網毒梟傅國生、沈嘉文的審訊,他們陸續交代出了和境外販毒團伙勾結的一些案情。原本以為他們在羊城遭到重創之後會選擇銷聲匿跡,誰能想到半年之後,在南方多個省份又出現了類似的新型毒品。經過分析驗證各地公安繳獲的毒品,和你們在羊城一案中打掉的團伙,屬於同一個來源……」

「也就是說,根子在境外?」餘罪問。

「對,傅國生和沈嘉文,僅僅是他們的一條線而已。」對方道。

不用問了,接下來又是組織行動,肯定要選拔走一些參加過的熟手。去年四月的那個晚上,林宇婧怪異的表現,就是一次訣別。

接下來印證了餘罪的想法。

「去年四月份,國家禁毒局第九處組織了一次針對新型毒品的行動,我們在西山省選拔了數位參加過那起案子的隊員,林宇婧就在其中……」

餘罪沒有說話,他在想,肯定是一個特殊的任務。

「她被派到了香港,以應聘保鏢的名義進了一家公司。這家做外轉口貿易的公司被我們監視了很久,很可能與數次境外新型毒品案相關聯,她用了六個月的時間,成功地靠近了我們給她指定的目標……」

那是一個梳著中分發型的男子,不算帥,但很有香港人那種很跩的派頭。餘罪沉默著,兩眼陰鷙地盯著照片上的那個男子,似乎想把他揪下來,問個究竟。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但在三個月前,我們和她徹底失去聯絡。行動組一直以為她身份暴露,已經犧牲了,四處尋找她的下落……不過在兩週前,她突然出現在馬尼拉機場,乘坐航班回到了國內。」

「回來……作案來了。」餘罪平靜地說,如果單槍匹馬回來,只可能是這一個目的。

對方愕然了一下,沒想到餘罪猜得這麼快。他點點頭道:「那你能猜到她作什麼案了嗎?」

「救那兩位毒梟?」餘罪出聲道。

「錯,她是回來殺人的。」對方道,亮著一幅照片,屍檢的現場,一眼過去,驚得餘罪閉上了眼。死者是他認識的那位,沈嘉文,儘管身上穿著獄衣,他還是一眼認出來了,那張風韻迷人的臉上,多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彈洞。

「這麼重要的嫌疑人,守衛是相當森嚴的,她是去庭審返回的途中遭到襲擊的。殺手埋伏在高架橋下,用一把普通的狙擊步槍擊斃了沈嘉文,爾後從容地從橋上撤走,距離恰恰卡在微衝的有效射程。根據對地形、隊形的熟悉程度,我們懷疑是自己人作案……反查之後,查到了已經改頭換面的她——林宇婧。」

「她也許是迫不得已。」餘罪喃喃地說。

「我也寧願這樣認為,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絕望了。」那人動著滑鼠,又是一個兇案的現場,一個男子斜靠在沙發上,頭上同樣多了一個彈洞,就在額頭正中。餘罪看得渾身寒毛乍起,凜然問:「他是誰?」

「駐港禁毒聯絡官,隸屬於國家禁毒局,涉及事務處。」對方道。

「也是……她殺的?」餘罪不相信地問。

「午夜發的案,就在他香港的住地,監控上只看到了這個……沒有其他人。而且做得很乾淨,現場腳印、指紋什麼也沒留下。」對方又換著影像,畫面裡是穿著一身港警制服的林宇婧,明顯是喬裝潛入住宅行兇。

就是這些,一個朝思暮想的人,轉眼成了十惡不赦的敵人,這個轉變可讓餘罪如何接受呢?他呆呆地看著,一直覺得這像噩夢一樣,自己還沒有清醒過來,他使勁地捶著腦袋,思維的速度跟不上這個猝來的變故。

對方靜靜地看著。長年和那些毒販打交道,已經練得目如鷹隼、心如止水,一切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看得出來,餘罪似乎對林宇婧的墮落相當痛心。

「這個人叫金龍,長居馬尼拉市,在香港有生意……我們現在既掌握不了金龍的犯罪證據,又無法確定林宇婧陷得有多深。根據目前的反查,林宇婧很可能已經成為他的情人兼保鏢。」對方道。

又是一張照片,一組屋頂休閒日光浴的照片,穿著比基尼泳裝的林宇婧端著冷飲,正吻著一個帥氣男子,那愜意的絲毫沒有羞澀的樣子深深地刺激了餘罪一下。

「那找我幹什麼?難道讓我去把她抓回來?」餘罪苦著臉問。

「這些人要麼根本和毒品不相干,要麼裝備比你們特警隊火力還猛,怎麼可能讓你幹這事?」對方道。

「那是什麼意思?」餘罪想不明白了。

「例行公事,不排除她已經叛逃的可能,所有和她認識、做過同事、參加過案子的同志,都要接受一次審查,而且短時間不再從事原崗位的工作。當然,如果她要聯絡你們其中某一位,知道該怎麼做嗎?」對方問。

「馬上向上一級彙報。」餘罪道。

「對,還有這個……離開這裡後,把你和她之間的情況,詳細寫一封報告,還有你的通訊方式,要納入監控的範圍,沒有意見吧?」對方問,推過來一份保密協議。餘罪按部就班地簽了名。

這地方問你有沒有意見是客氣,當然不能有。

接下來又有兩位,詳細地問那件案子的經過。時隔太久,餘罪漏了很多細節,還是被對方提醒了才想起來。當然,私情的地方略過了,那畢竟是兩個人彼此的秘密。

可就是這個秘密,讓餘罪覺得怎麼都不可能,從一個警察轉眼間墮落成毒販,別人也許有可能,可他知道林宇婧絕對不會。她是個生活單調而且很容易滿足的女人,絕對不可能因為錢而去殺人、販毒。難道是因情?難道和那位毒販有了感情?那麼感情深到什麼層次才能讓一個警察放棄自己所有的信仰?

不會又是這些人搞的貓膩吧?餘罪對詢問自己的幾位沒有什麼好感,那些人像沒有感情的行屍走肉一樣,機械地詢問,在核實著細節,有些細節會問兩三遍,問得餘罪頭都大了。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餘罪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嘴裡喃喃道,頭有點發昏。來接他的是認識的一位——馬鵬。似乎也剛被詢問完,走過時餘罪恍若不識,馬鵬一把拉住了他:「等等,滑鼠也被叫來了,一會兒就出來了,你們一起走。」

神情恍惚的餘罪站住了,停了半晌才問:「馬哥,你當過特勤,你說這是真的假的?」

「特勤就是真真假假,不見到輸贏不會有分曉的。」馬鵬莫名其妙地說了句。

「林姐殺人可能,販毒我不相信,殺警察我更不相信。」餘罪不信地說。馬鵬沒有回答他,餘罪又道,「會怎麼處置她?」

「現在是啟動了緊急預案防範,真相是什麼誰也不清楚,行動組他們也不清楚,所以投鼠忌器。而且境外的法律又和咱們這兒不一樣,那些真正操縱販毒生意的大毒梟,可能自己連毒品都沒見過。」馬鵬道。他的故事很多,但他從來都守口如瓶。

「意思是,他們根本無法確定林宇婧是不是已經叛逃,成為販毒團伙的人。」餘罪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輕鬆多了。

「當然,不過也無法確定她沒有叛逃。兄弟,給你個忠告。」馬鵬道。

餘罪問:「什麼忠告?」

「忘了她。」馬鵬道。

「為什麼?」餘罪不服了。

「上級組織這次審查的目的就是這樣,她如果沒有叛逃,總會有回來的一天,在此之前,林宇婧是不存在的;她如果叛逃了,永遠也不會回來,林宇婧也就沒有存在過……」馬鵬頗有深意地看了餘罪一眼,似乎在惋惜,他重複著忠告道,「所以,忘了她,對你好,對她也好。」

言盡於此,馬鵬保持著標準的站姿,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不動,表情根本沒有變化。說完時,看著電梯上來,隨即踏步,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保持著冷漠的表情上樓了。

最後出來的是滑鼠,標哥那玩牌的腦袋,估計被問得不輕。他擺著手,兩人一起出了禁毒局。滑鼠開著隊裡的車,好大一會兒齜牙咧嘴說不出話來,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最終憋出來一句問:「你去哪兒?」

「我怎麼知道?」餘罪苦著臉道。

「問了老子四個小時都沒管飯,還讓老子定時彙報……再這樣老子不當這狗屁警察了,老子也販毒去……」滑鼠罵咧咧地發洩著不滿,回頭問餘罪,「哎,餘兒啊,不會是真的吧?我咋就覺得不可能啊。緝毒的成販毒的了,還殺了個駐外警官。」

「我也說不清楚……我腦子很亂,我想睡會兒。你把我送回莊子河吧。」餘罪疲憊地說,僅僅是一次問話,他彷彿已經心力交瘁了。

到了莊子河,滑鼠同情地看了眼踽踽獨行的餘罪,駕車先走了。

回去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躺在宿舍很多事還沒有理出頭緒,隊裡鬧鬨鬨的來了一堆人。指導員帶著隊員們,簇擁著開發區分局的幾位,敲響了門。一開門湧進來二十幾位,嚇了餘罪一跳,個個興高采烈的,不容分說要押著餘罪喝酒去。鬧了半天餘罪才搞清楚,自己已經榮幸地身兼兩職,成開發區分局的副局長了。連老狗、大嘴巴、師建成也混了個副科,都樂歪嘴了,嚷著請全隊嗨皮呢。

猜拳行令,觥籌交錯,席間喝得滿面紅光的餘罪突然間發現自己變了,變得自己有點厭惡自己了,變得虛偽,總戴著一副假面,藏著自己的真實想法;變得自私,總在籌謀著獎勵、提拔,然後風風光光地站在人前。他明明恨不得去把林宇婧找回來,卻還裝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而且他覺得自己開始猶豫,這些職務、這些錢,還有身邊那些女人,總讓他變得越來越猶豫。

一肚子男盜女娼,老子差不多成了全市最年輕的分局長。

滿心思精忠報國,林姐怎麼就成了毒販的情婦和保鏢呢?

這人的境遇哪,怎麼變化得如此讓人啼笑皆非呢?

是夜,餘罪酩酊大醉,笑完了哭,哭完了笑,幾個人都勸不回去他,不過第二天,他又若無其事地去開發區分局報到上班了。

據說,市局各位領導高度重視這顆冉冉升起的警星。本來送個分局副局長上任,也就是局裡辦公室或者人力資源部辦的事,而他則不同,是王少峰局長親自送上任的。

上任數日,大家反映餘罪同志待人接物相當得體,和班子其他成員相處融洽,局裡派發的各類任務按質保量完成,簡直是個無可挑剔的年輕幹部嘛……

我心依舊

開發區分局,副局長辦。

朝陽的辦公室灑滿了四月和煦的陽光,窗臺上的盆景在辦公室中央形成了一個漂亮的投影。沙發、辦公室、檔案櫃各一件,就是餘罪副局長的新辦公室。

此時的餘副局長,正斜斜地倚在辦公椅子上,百無聊賴地點著滑鼠。隨著一下、一下的輕擊,電腦的螢幕在切換著他已經看了無數遍的畫面。

冰、大麻煙、k粉、搖頭丸、杜冷丁,還有新型的神仙水、浴鹽,五原這個小小的內陸城市,每年各級警務單位繳獲的毒品都足以開一個禁毒展覽,餘罪的許可權能領略一下非保密案情的資料。那些繳獲的現場吸食的照片,還有一個個神情恍惚、骨瘦如柴、面色暗黑、渾身體味的吸毒人員,即便是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也足夠讓觀者觸目驚心了。

有位社會學家說過,物質時代的精神荒漠、信仰缺失,必然帶來個體從精神追求轉向尋找生理興奮,毒品的泛濫便是一個最直觀的體現。販毒、吸毒,也是任何一個社會形態都沒有解決,也無法徹底解決的問題。

太高深的理論餘罪不懂,不過以他警察的直覺能看到很多。吸毒人員長年維持在一個穩定的水平,那說明一直有供應源。翻看審訊記錄,看一看那些毒品平穩的價格就能知道,那些無所不在的地下渠道,依然很穩定,供貨充足。警察的日夜奔忙,也頂多能把這些毒品販售控制在一個相對穩定的水平而已。

社會問題,餘副局長自然是解決不了的。

可他心裡的問題沒有解決,這讓他多日愁眉不展,每日病懨懨的,也像毒癮發作了一樣。

滑鼠點到了最後一頁,一個靚麗的倩影出現在螢幕上時,餘罪的心驀地被刺痛了一下,喃喃地說:「林姐呀,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可能?就是我叛逃,也輪不著你幹這事啊?」

想到此處,老毛病又犯了,戒了很久的煙又抽上了,而且抽得還很兇,濃濃的一口能燃掉小半支香菸。騰騰的煙霧起時,他閉著眼,想著那些刺痛他的畫面:

「她叛逃了。」

「她殺了駐港禁毒聯絡官。」

「她現在已經墮落成了毒販的情婦兼保鏢。」

「如果你知道她的任何情況,務必向組織彙報,隱瞞、協助,將視為和她同罪。」

「……」

叛逃餘罪還真不在乎,真正刺痛他的,是林宇婧穿著三點式的泳裝和一個男子的照片。他現在有點理解那個滅門案的兇手了,也許在他的內心深處,是的的確確喜歡自己老婆的,可當他無法駕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老婆在別的男人胯下承歡的時候,那種心態,絕對是殺人都不在乎。

滅門,他只是幹了一直以來想幹的事而已。

「媽的!要不是在境外,老子崩了這狗日的。」

餘副局長叼著煙,起身,痞氣十足地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幾趟。有想砸東西的衝動,可沒什麼可砸;有想揍人的衝動,可沒人可揍,他現在是分局副局長,每天見到的都是笑臉相迎,親熱和尊敬的比比皆是,還真找不出來一個不順眼的揍一頓。

氣喘了好久,煙抽了幾根,當他想對著螢幕裡林宇婧的照片猛來一拳時,他突然又想到了:不對啊,她不是我老婆,我生哪門子的氣?

馬鵬說得對,忘了她,忘了她就是最好的選擇。

可怎麼忘記啊,每每深夜驚醒,只會讓記憶越來越深刻。在羊城那個曖昧的午後,在山巔那個浪漫的黃昏,他第一次感覺到,那是一個女人把自己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給了他。

「不對,不對……這事不對,肯定哪兒有問題,根本沒有動機,何來叛逃?還有……還有……對了,那組照片是不是有問題?」

餘罪想起了在禁毒局,不知來路的人給他的照片。但要論親近,誰還會比他和林宇婧更親近?他使勁地回憶著,在找這個故事的破綻。

越想疑竇越大,又開始了他這些日子常乾的事,靠著椅子,夾著煙,一條一條梳理著這個現在似乎已經變成事實的「叛逃」故事。

第一就是林宇婧本人根本不適合當臥底,短期客串還行,時間一長肯定出問題。臥底只會選擇和警察圈子幾乎沒有交集的人,就算培養,也不會放到警營裡。而林宇婧不同,她從十幾歲就在警營,身上的體制味道太濃了,哪怕穿著高跟鞋也會下意識地擺臂抬腿,像走正步。

而且她的專業是通訊,根本不瞭解那些人渣的生活方式,這種人根本不適合當臥底,除非領隊是傻子。

第二,退一步,假設領隊是傻子,派她去,長達一年的時間難道不會露餡兒?

對了,餘罪「吧唧」一拍桌子,想到了一個最荒唐的漏洞。

那張半裸照,如果沒有照片說不定還沒有破綻;如果有,絕對是一個大敗筆。

這個原因只有他知道,他在想著林宇婧,長年警營磨鍊的痕跡,哪怕整容都恢復不了。手指骨節稍有變形,那是打拳擊練的;食指起繭,那是握槍練的;肘、膝、踝部,經常訓練擊打的部位,都是粗糙的繭。

這樣的體格來一個日光裸浴、海棠春睡,那位男子口味得多麼重,才能接受那雙打過沙袋的粗手去撫摸?餘罪最清楚那種感覺,她能摸得你喘不過氣來,隨時讓你的關節脫臼。

這不是林姐的風格,假的。即便被脅迫,也不會變得這麼順從。

不合理,她不是那樣的人。就算真喜歡,也不會表現得很露骨。

她的脾氣和性格嚇跑了所有試圖接近她的男人,餘罪知道,他是第一位。

可不能轉眼間,羞澀女就成風月高手了吧?這種事沒有歷練可不行。餘罪想著,又想起了自己,一種深深的愧疚油然而生。

他不敢想自己乾的糗事,只是在梳理著這個處處透著詭異的「叛逃」故事。

對,故事本身也有問題,這種事不可能公開處理,特別是在事情還沒有明瞭之前。現在這樣做無非是告訴所有認識林宇婧的人,她叛逃了,她殺人了,所有人必須和她保持距離,有情況及時反映。

難道是故意放風,假造她殺人的事實,然後把她送到販毒的陣營裡?

貌似合理,可林宇婧不同,她本身就是禁毒局在編人員,這樣大張旗鼓一查,本來可以低調處理的糗事,豈不成了人盡皆知的醜事?

不對呀,販毒的那些人智商可不低,連自己人都不相信,怎麼可能相信一個警察?哪怕她是叛逃的。就像警察從來不會相信變節的嫌疑人一樣,他們根本不是一類人,談不上信任,這樣的做法簡直就是老電影裡的橋段,除非販毒的是個傻子,才會深信不疑。

假的,只有一個真相,那就是——這一切都是假的!

餘罪越來越確定了自己的判斷,可他同時也很鬱悶。現在所知的資訊太少了,他不知道人在哪兒,不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案子,更不知道自己能為她做點什麼。他很想去做,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已經按捺不住那種衝動了。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這樣做的動機何在,目的是什麼?又會牽出一大串問題來,這是處在他這個位置無法解決的問題。

手機響起時,他又一次頹然而坐,鬱悶地拿起了手機,一看,是肖夢琪的簡訊,一行字:

什麼時候有時間?升職了也不請我吃頓飯啊,太不夠意思了。

剛放下手機,簡訊又來了,餘罪重新拿起來,卻是安嘉璐的資訊,很簡單卻很溫馨:

明天週末,有時間嗎?一起去汾河水庫玩怎麼樣?

餘罪愣了下,他現在想不起什麼時候開始,安嘉璐變得這樣親近而主動了,兩人在一起吃飯、聊天,她越來越顯得落落大方,而餘罪卻覺得束手束腳。

他心裡知道這是為什麼,愈顯得純潔的東西,餘罪愈不敢碰了,因為他離曾經的純潔已經越來越遠了。

「我現在怎麼成了這樣?難道我的未來,也會是一個金錢如土、情婦如山的貪官?」

餘罪平靜地想著這些,想著這些女人,想著開發區這裡可鑽的空子。他被自己的這種平靜嚇了一跳,他在想著自己心裡那點所剩無幾的愧疚,儘管他已經平靜地接受了,可為什麼,心裡總有著一點點刺痛呢?

過了很久,他回了個電話,給安嘉璐,說要值班,委婉地說的。

又回了條簡訊給肖夢琪,也說值班,剛上任實在抽不開身。

他呆呆地坐著,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當領導遠比想象中舒服。每天辦公室有人清掃,桌子有人擦,出門有司機,即便是有案子,你吼兩嗓子催著下面人辦就行了,根本不用自己再勞神費心了。

可為什麼,餘罪覺得自己過得渾身不自在呢?

這時候門被敲響了,他趕緊坐正,保持著一個副局長該有的威儀,關了電腦桌面,這才清清嗓子喊了句:「請進。」

門開了,不是來請教和彙報的局裡同志,而是一個意外訪客。

刑事偵查總隊、特勤處處長,任紅城。

兩人相視間,都很平靜,不過肯定是裝出來的。任紅城輕輕地關上了門,不請自坐,坐在餘罪的對面,凝視了他很久,好像根本不準備說話。

餘罪比他還能裝,一直就沒準備說話。好久,任紅城一笑道:「老許說得沒錯,你的心理素質不是一般的好。」

「你不至於還想招我這樣一個全警聞名的神探當特勤吧?」餘罪笑著問。有任紅城出現的地方就不會有什麼好事,要麼是案子,要麼是喪事。

「為什麼不呢,就看你舍不捨得扔下副局長的位置了?」任紅城淡淡地說。

「可能嗎?就我屁股下坐的這位置,市價沒有幾十萬是買不到的。好容易出頭了,我扔了,去一線拼命去?」餘罪哭笑不得地說。跟特勤帶頭的不好打交道,這些人,你永遠分不清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那也不一定,如果能掙到更多的錢,這個職位還是可以考慮扔的……真的,你別看我,每年都有丟下警察職位從政、從商的人,大多數職位都比你高。」任紅城笑道。

「這點我不否認,可我沒出路啊。」餘罪攤手道。

任紅城凝視著餘罪,笑容一斂道:「換個話題,你一定不知道我的來意。」

餘罪點著滑鼠,一搬電腦螢幕道:「除了這個,就不會有其他事。」

一看電腦螢幕,老任平靜的臉色微微動了動,直接問:「你看的都是大隊、中隊抓到賣小包的,沒有什麼意思。這些蟊賊,抓都抓不過來,有些人已經染上艾滋了。連看守所都不收,送進去馬上就放出來,放出來還賣。」

「這就是警察的無奈了,誰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犯罪分子繩之以法。」餘罪道。

「雖然無奈,可還有很多人無怨無悔地幹著這差事。」任紅城道,他眼睛直盯著餘罪,猝不及防地吐了一句話,「比如林宇婧,你認識吧?」

餘罪眉毛一挑,眼皮一跳,表情變化了,這個表情的變化足夠讓任紅城捕捉到他心裡的想法了。儘管餘罪一言不發,用謔笑的表情看著他。

半晌,任紅城邀請道:「吃頓飯怎麼樣?」

「好啊,你請客,不過我要告訴你,你可能是白費工夫白花錢,我對你和你管理的那些人,一點好感都沒有。」餘罪道。

「說得好,我們都是連自己都厭惡自己的人,相互間更不可能有好感,只是吃頓飯而已,走吧。」任紅城道,獨自起身,邀著餘罪。

沒有意外的是,餘罪悄然無聲地跟上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穿的都是便裝,出了分局大門,攔了輛計程車,就像兩個無所事事的閒漢一般,找了家小飯店,點了四五盤時鮮的菜,開了瓶廉價的酒,邊吃邊喝上了……

電話響時,邵帥正忙著在qq上聊天,給女網友送了一堆鮮花,女網友還了一個羞澀的表情。網上釣妞,時尚。

私家偵探沒那麼神秘,懂點基本刑事偵查知識就能幹,而且報酬不低,他隨意接起電話:「喂,老闆,有什麼安排?」

電話是偵探所的老闆,這兩天不在五原,安排著邵帥到他的辦公室開櫃子,把一袋子東西送到某處。

這種事經常有,為了保護客戶的隱私,就連私家偵探裡員工彼此之間都從不交流自己是乾的什麼活,當然更不會問老闆讓你幹什麼了。

關了qq,拿起電話,叫老闆的助理開了門,在助理的監視下,從第五列櫃子的第三格拿到了東西,一個厚厚的檔案袋子。向助理笑了笑,邵帥開始出外勤了。

那輛普桑是公司的,誰有活兒誰用。上了車,看著手機里老板發的地址、人名、聯絡方式,他邊駕車走,邊聯絡著,對方好像很忙,直說有事,在外面抽不開身,直接讓他送到晉祠山莊!

邵帥隨口答應了一句,走到半路鬱悶了一下,這個名字好熟悉。對了,他想起來了,是年前因為私設賭場被封的地方,聽著電話裡亂糟糟的,似乎又重灌開業了。

不過這種事不稀罕,商場就是個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地方,再風騷的人物也不可能永遠騷下去。想到此事他又想起餘賤和滑鼠那倆貨。他在想啊,要是老闆知道就因為想整點錢過年,把一個四星級酒店給整倒閉了,還真不知道該有多鬱悶。

不過還是警察好啊,不像私家偵探,出門都像做賊的,就連跟蹤個老婆劈腿、老公出軌,還得防著被人砍,這其中的差別何止千里萬里啊。

「嘎!」一個急剎車……一輛寶馬就在路面上拐彎了,差點讓他撞到。

他搖下玻璃,對方也嚇了一跳,一個漂亮妞,紅唇白齒,伸出頭來就罵著:「沒長眼睛啊,會不會開車?」

邵帥可沒工夫跟她扯,加起油門,一個漂亮的漂移,轟然從一側轉過了寶馬車,嚇得那妞尖叫了一聲,然後看到車窗裡,邵帥伸出一根大中指。

飆了數公里那車沒追上來,邵帥看到副駕座位上放的東西因為剎車太急散了,掉到座位底下了,他放慢了速度,伸手夠……夠不著。乾脆停車,把東西撿起來,放好。在放的一剎那,他愣了下,又是好熟悉的感覺。

職業操守這東西,可不一定什麼時候都奏效的,特別是對於好奇心特別強的人,邵帥慢慢地抽出來遮了一半的照片,然後瞠目結舌,嚇得心跳加速。

居然是他的同學,大名鼎鼎的餘賤人,正和某個他不認識的女人共進晚餐,兩人談興很濃,被人偷拍了都不知道。

幾乎沒有什麼考慮,他拿著手機,飛快把這些東西拍下來,放好,然後直馳向晉祠山莊。他倒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究竟是誰對餘賤那麼感興趣了,居然還聘請私家偵探跟蹤……

老友勝酒

當第十杯清冽的白酒放到唇邊時,餘罪看到任紅城依然無動於衷的表情,他又放下了,一縮手,看樣子不準備喝了。當警察久了,什麼人都見識過,特別是自己人裡,那號飯桶、酒桶實在不敢小覷。餘罪知道自己的水平,就算使勁往褲襠裡倒,都喝不過這號老酒鬼。

「怎麼不喝了?」老任微醺的眼中,盪漾著餘罪狐疑的臉。

「我說,任處長,你是不是就是這樣糊弄人的啊,灌得頭昏眼花、五迷三道,然後拍著胸脯,殺人放火也不在話下了?」餘罪直接道。

很多男人的決定就在酒桌上,對瓶吹得熱血上頭,就什麼都敢幹了。

「我還真糊弄過,比你聰明的有,比你笨的也有,有很多人,多到我都記不全他們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任紅城笑道。

「他們的下場,是不是都不怎麼樣?」餘罪問,儘管當過特勤,依然覺得那個職業很神秘。

「有些確實不怎麼樣,心裡懷著秘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不敢講出來,可能比懷孕難度更大。」任紅城道,他慢條斯理地往嘴裡丟著花生米,邊啜著酒邊道,「不過,就正常人而言,也未必會怎麼樣吧?三十歲混不到副科,四十歲還在基層,五十歲還上不了實職的,大有人在啊。」

「是啊,我已經上來了,難道還想讓我再回去?」餘罪一翻眼,質問道。

「上來了?你覺得過得很愜意嗎?咱們這一行可是高危職業啊,其中內部的步步危機比外部的步步殺機更兇險,比如,平國棟那可是明擺著要提正處的領導,他能想到栽在一個警員手裡?每年這一步不慎、栽了跟頭的可大有人在。」任紅城輕描淡寫地說。

這話聽得餘罪渾身起雞皮疙瘩。真當上副局長了,反而覺得處處受制、處處小心,特別是他這種手腳不乾不淨的人,真覺得沒有以前在基層混得那麼隨意了。

「說正題,少繞彎子。」餘罪道,一看老任那不陰不陽的樣子就來氣。他強調著,「不管你怎麼說,我可是拼著小命換了個副局長,總不能扔了再回去拼命吧?」

「我說的就是正題,誰讓你拼命了?真拼命,總隊麾下有的是武裝警察,還輪得上你?」任紅城道。

「打住,絕對是坑,反正你說歸你說,我不幹。我上過一次當了,差點坑死老子。」餘罪道。

和任紅城沒有什麼秘密,那事他應該知道。果不其然,老任笑了笑反問:「你要不被坑,估計還不會有今天。」

「是啊,既然已經有了今天,你還指望我跳坑?」餘罪油鹽不進了。

「你多慮了,你奸詐成這樣,能埋你的坑還真不多。我找你呢,是想讓你替我挖個坑怎麼樣?這裡面可是權、錢、色,都有了,說實話啊,要不是我年紀大了,這任務我都想接了,想不想看看?」任紅城意外地笑了,那笑裡有著濃濃的誘惑味道。

餘罪說不想,老任已經把兜裡揣的pda遞給他,嘴上說著不想,餘罪手可接住了。接到了手裡,粗粗一覽,馬上愕然道:「不可能吧?能有這麼好的事,你哄小孩玩呢?」

「你看我像個開玩笑的人嗎?」任紅城反問。

似乎不像,餘罪呆滯地看了他幾眼,突然問:「你還沒告訴我林宇婧的訊息呢,她和這事有什麼關係?」

「我還真沒法告訴你,她究竟怎麼回事,你自己去找找,應該就能知道。」任紅城問,看餘罪猶豫,又加著砝碼道,「說不定會背上個叛逃的罪名,永遠消失了;說不定將來會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待著,但絕對不會在五原……換句話說,你現在這樣,可能永遠沒機會知道。」

餘罪歪著頭,拿著pda,生氣地給老任扔桌上了,撇著嘴、瞪著眼,有衝著那張臉來一拳的衝動。

還好,餘副局長自重身份,沒有把流氓習氣爆出來。老任像拿捏到他的軟肋了一樣,直接問:「怎麼樣,條件開得相當不錯吧,有興趣嗎?」

「沒有,回頭要被坑了,老子找誰說理去?」餘罪不理會這茬兒了。

「就算不坑你,你也不是個好鳥。再說好像你是講理的人似的,這不過是照你的本色來而已,扮得自己好像多純潔似的,你像麼?」任紅城一扔筷子,脾氣上來了。

餘罪一努嘴,「呸」地回敬了一個答覆。

老任一踢椅子,不搭理他了,一背手,大搖大擺地走了。不歡而散,幾步之後又返回來,伸手要拿桌上的pda,這時候可沒有餘罪的手快,「嗖」一聲被餘罪抓手裡了。

老任伸手要,他不給。

沒料到老任手也夠快,「噌」地捏住了,往外抽。餘罪居然捏得很緊,就兩根指頭夾著,老任居然一下子沒抽出來。

驀地老任笑了,他一鬆手,用揶揄的口吻說著:「那歸你了,不過案情洩露,可得你負責啊……我建議你點把火燒了,看到的東西最好全部爛肚子裡,否則懷著這個秘密,可比懷孕還難受啊。」

餘罪狠心幾次想甩,都沒有甩出去。他鬱悶地翻看著,看得他咬牙切齒,恨不得要殺人,那樣子驚得店老闆遠遠地看著,都不敢上來添水了。

要走的時候,手機響了,一看是邵帥的電話,直接接起來了……

「啥事?非得有事才給你打電話?」邵帥拿著電話道,聽出餘罪的口氣很煩躁。

「沒事你扯個屁。」餘罪回話道。

「還真有事,有人僱私家偵探,好像要收拾你小子。我好像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怎麼樣,這個值不值一頓飯?」邵帥問。

沉默片刻,果真贏了一頓飯。

放回了手機,邵帥拿著檔案包,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把車泊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然後踱步進了晉祠山莊的地盤。

重灌開業的酒店還是頗有看頭的,大紅氣拱門直排到門外;開業典禮的祝賀花籃,足足沿門廳擺到了停車場;還有絡繹不絕的恭賀單位來人,哦……不是開業典禮,邵帥把手機照到臺席上時,赫然發現是個簽約典禮,他縮回手翻著五原當天的新聞,這才發現自己老土了。

晉祠山莊被收購了,改成了晉商大酒店。以邵帥混跡市井兩三年的功夫,在公開簽約臺上發現了很多聞名遐邇的重量級人物。

比如戚潤天夫婦,那是原晉祠山莊的最大股東。

比如周森奇,那是五原有名的煤焦老闆。

比如燕登科,那是五原數第一的報業老大,從做幾塊幾毛錢的教輔資料開始,後來在五原斥資幾個億修了第一幢報業大樓。

比如潘孟,不到三十歲的新貴,據說拿下高鐵不少配套設施專案,在五原是眾星捧月的物件。邵帥記得,他拜訪過私家偵探的老闆張安泰,估計是想通過些見不得光的手段,瞭解一下合作方或者競爭對手。

一張一張臉他悄悄攝過,擠在歡迎的人群裡,又看到了省市不少在職的、退二線的領導祝詞,以國情的眼光看,這樣的生意差不多算是背景深厚了。

簽約儀式接近尾聲,邵帥才撥著電話,約著對方在停車場處一輛奧迪車前見面。他匆匆趕去時,那輛車早等在那兒了,正摁著喇叭示意著。邵帥奔上前來,車窗洞開,車裡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一伸手,他遞了上去,那人看了看問:「你們張老闆去哪兒了?」

「回鄉下老家,看丈母孃去了。」邵帥道。

「哦,好了,謝謝啊……給你的,小夥,真精幹。」那人一撂東西,隨手遞來幾包軟中華。人情往來,邵帥一點也不客氣,謝了下,揣兜裡了。那車走時,他暗暗摁了個快門。

一路上,這事他想得雲裡霧裡的,眼下還是先找到餘罪,那陣勢沒來由地讓他覺得隱隱有些擔心。

兩人是在開發區分局的辦公室見面的,窗明几淨、備受尊敬的環境還是蠻讓邵帥嫉妒的。不過他顧不上這些,把自己無意中的發現細細給餘罪講了一遍。這傢俬家偵探所也有自己的門道,讓餘罪愕然的是,邵帥這傢伙身上居然揣了不止一個偷拍裝置,兜裡、手機上、手錶上、領夾上、手包上,都有。他拆了幾個連上電腦,給餘罪細細講了講這些人的來歷,然後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

「小心點啊,這些人可都是整人不露聲色、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餘罪一臉茫然,似乎根本不懼。

邵帥又勸上了:「我說你不是有病?五原聚賭的這麼多,你非抄人家攤子去,這仇結得,沒準人傢什麼時候得整得你翻不了身。」

餘罪抿抿嘴,一副傻大膽的樣子,似乎很傾慕邵帥一般,眼都不眨地瞧著他。

邵帥可理解錯了,以為餘罪有點緊張了,他解釋著:「最好的辦法是,離他們的圈子遠一點,做事低調點,千萬千萬別讓誰揪到你的把柄。五原就這麼大的地方,個個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整你個小科長太容易了……你到底惹了誰了,是不是你自己都不清楚?戚潤天,前市委領導的女婿,一個大酒店的生意黃了,那得賠幾千萬啊,我估計擱誰,誰都咽不下這口氣。」

餘罪笑了,笑得嘻嘻哈哈,把邵帥笑蒙了,愕然間餘罪突然問:「帥啊,你這麼做,是不是有違你的職業道德啊?」

「算了吧。」邵帥搖搖頭道,「我們這私家偵探的職業道德,就是心安理得地乾沒道德的事,不在乎這一回兩回。」

餘罪愣了下,還是被這兄弟之情感動了一下,他皺著眉頭突然問:「哎,我問你個事,你得告訴我。」

「不要問隱私啊。」邵帥打了個預防針。

「不算隱私,我就想知道,畢業那年在羊城,你為什麼選擇退出了?」餘罪問。

邵帥一愣,反問:「你現在難道不後悔,自己沒有退出?」

該餘罪犯愣了,沒想到邵帥能有如此眼光,他又問:「那你為什麼選擇離開警察隊伍呢?」

邵帥眼皮微微一跳,然後同樣是反問的語氣:「你身在隊伍裡,我就不相信,你準備為事業獻身?沒有想過離開嗎,或許,你一直在想?」

「呃……」餘罪一梗脖子,還是旁觀者清啊。

「別那麼多疑問了,我對警察的瞭解比你多,從小在警察家裡長大,父母輪流管我吃喝拉撒,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夫妻吵架、家庭不和,還有家暴,我記得許平秋就經常跟老婆吵得不亦樂乎,其他的更兇,不是打老婆就是兩口子互相打……」邵帥笑道。

這是真事,雖然是和諧社會的守護神,可真正家庭和諧的警察還真不多,餘罪抿抿嘴,無語了。

邵帥說著說著噤聲了,眼光迷離著,喃喃地說:「……其實可能是有點心理陰影吧,從記事起我爸和我媽就老吵、吵、吵個不停……嘖,我就恨我爸,後來恨警察……唉,其實現在想想,人活著都不容易,為人民活著,那不得更難嗎?所以我選擇,為自己活著。」

兩人沉默了,那傷心事餘罪不敢提及。邵帥指了指他,要說什麼,又閉嘴了,餘罪趕緊道:「別走,坐會兒,我煩死了,正想找人聊聊。」

「我和你有什麼聊的?咱們在學校的時候就說不到一塊兒。」邵帥道。如果不是看在陵園那次餘罪很理解他的份上,估計邵帥說都懶得說。

「對了,還有個嚴肅的問題,你為什麼一直看不慣我呢?」餘罪問。邵帥比較孤僻,在學校不大合群,這還是在社會上混了兩天才變了。

「這不是我的問題吧?」邵帥道,「在學校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滑鼠、豆包幾個貨拉賭騙人錢,背地裡分贓是不是?打個架啊,看著吃虧你就溜了;你要吃了虧,一準把人全帶上報復去……能看慣你,難度很大啊。」餘罪聽到的居然是這種原因,免不了對邵帥的品位要高看上一個檔次了。他賤臉上堆著笑,像老任誘惑他一樣,壓低了聲音問:「看不慣問題不大,習慣就好了……那個帥啊,你現在手頭緊不緊?」

「別提借錢啊,我掙的只夠我花,房本、老婆本,什麼都沒有。」邵帥提前預防著。

「哦,那就好。」餘罪一聽兄弟仍然窮,他笑道,「要不咱們商量商量,我給你一單大活兒,掙個幾萬花花?」

「什麼活兒?」邵帥警惕地問。

「到五原給我找幾個販毒的怎麼樣?賣小包的、挑大件的、滾大輪的都行。」餘罪笑吟吟地說。

賣小包的都知道,就是零售的小角色;挑大件是分銷的;滾大輪是搞販運的。聽著這話,驚得邵帥瞠目結舌,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喂喂喂……等等,兄弟,你別這樣,你也不是個膽小的人嘛,剛說了句就把你嚇成這樣,又不是讓你販毒去,打擊毒品犯罪,匹夫有責啊……你的認識水平,不應該比我低啊,坐下……」餘罪拽著人,摁回了座位上。

「少來,讓我當線人,你不如直接把我整成死人算了。」邵帥罵了句,根本不領情。

這個原則是有的,只有知道危害的,才會懂其中有多危險。不管餘罪怎麼說,邵帥是不敢接手了。無計可施之時,餘罪舒了口氣道:「我乾脆全部告訴你,這個事呢,不是我一個人能幹得了的……你要是願意,絕對不讓你白乾,而且絕對安全……你自己看吧,我想了想,這應該是個外圍查詢,沒有什麼危險係數。」

把那個pda交給邵帥,這是極度保密的內容,餘罪絲毫不覺得草率。

邵帥看著,看得很仔細,看一會兒,愕然地瞪餘罪一會兒;然後再看一會兒,又愕然地瞪著餘罪,猶豫了好久,沒說一句話。

邵帥沒有走,像餘罪一樣被刺激到了,凜然間帶著一種憤怒。餘罪也看出來了,他恨警察,但他的骨子裡,流的是警察的血……

任紅城是下午四時才回到總隊的,他的崗位是總隊一個特殊的位置,從來不打考勤,從來不查崗,不過也從來沒有人見過老任的遲到早退。幾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即便是人,也能磨鍊得像機械一樣精準了。

下車,步行回了總隊。上樓,在頂層的甬道盡頭,加著防護鋼網,比財務室保密還嚴的地方,許平秋正站在門口,等著他。

相視無語,任紅城不聲不響地開了門,許平秋閃身進去了。這是總隊唯一一個絕密的保護單元,封存著刑事警察中一個特殊警種的所有檔案。

「怎麼樣?」許平秋問。

「不怎麼樣,他對案子不太熱衷,不過好像對那位女警倒挺上心。」任紅城道。

「有一樣上心就成,讓他知道就行了,他肚量不大,裝不下隔夜飯。」許平秋笑道。雖然餘罪有仇當面報的性子有點二,不過他免不了有點欣賞。

「可這事辦得不太對啊。」任紅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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