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指什麼不對?」許平秋道。
「他沒有受過禁毒專業訓練,沒有人手,也沒有支援,而且部裡九處提供的,僅僅是一個碎片化的資訊,你讓他從哪兒入手,去找可能存在的製毒工廠?或者我們自己的隊伍裡有內鬼?這事到目前為止,仍然只是一個猜測啊。」任紅城道,這是個稀奇古怪的任務,怨不得餘罪不接手。
「那是因為你在這兒坐久了,根本不瞭解他;沒有人,他能變出人來;沒有資訊,他會自己想辦法挖到需要的東西。我只要看到結果。」許平秋道,坐在辦公室中央,拉開了棋盤。
那是又要準備輸兩盤了,下棋對許總隊長來講,幾乎相當於一個思維的方式,兩人擺著棋,噼裡啪啦交替下著。老任也有點心緒不寧,這個任務已經動用了多位特勤,他真搞不懂為什麼許平秋還來這麼畫蛇添足一下,邊跳馬邊問:「要是過程失控怎麼辦,用什麼約束他?」
「別約束,你指望捆著手腳的人還能幹什麼?」許平秋當頭炮、拱卒,鏗鏘道,棋風凌厲。
「可對方陣營是壁壘重重,那些販毒的,他們的組織結構要比我們特勤還森嚴。」任紅城道,飛象、上士,守得密不透風。
「沒有任何事是絕對的,你能想象受黨教育這麼多年、管理嚴苛的禁毒部門,會有內奸嗎?我敢打保票,絕對有。」許平秋道,直接飛車,卡在九宮底線,咄咄逼人。
換車、上馬、以馬換兵、拱卒,步步緊逼,老任防得密不透風,許平秋的棋子已經被吃了個七七八八,幾句話的工夫,就只剩幾個卒子了,他笑了笑道:「許副廳長,您的棋藝下降得厲害啊。心亂了,把握不住大局了。我怎麼覺得你遍撒大網,從外圍向中心攻破,有點南轅北轍呢?」
「廟算多者,未必能勝。」許平秋看著老夥計一眼,拿起還差好幾步的卒子,直接扣在老將上喊,「將軍!」
老任一笑,知道副廳長輸急了,笑問:「領導,卒子什麼時候能跳四步了,還能拐彎?」
「哈哈……我這個卒子,不受規則約束。」許平秋得意洋洋地笑著。
知道棋語何意,老任笑了笑,重來擺局。兩人且下且說,許處長屢戰屢敗,一敗就拐彎出卒,反敗為勝,下了這麼多年棋,這是最讓任紅城哭笑不得的一次。
不過,他也清楚,那個小卒子,肯定會像棋盤上的攻略,要突破規則了,那是他最願意幹的事……
遍是毒瘤
五原市武宿機場,四月初一個朦朧的雨天,餘罪駕車穿梭在機場大巴、計程車、黑出租之間,電話聯絡著人。好容易找到了個泊車的位置,泊好,叫著副駕上的邵帥,邵帥擺擺手,示意他自己去。
「一個民辦的私家偵探所,還擺譜了,切!」
餘罪刺激了句,邵帥沒理會,直接奔向航站樓裡了。
這兒對餘罪來說是個很熟悉的地方,刑警的生涯就是從這兒開始的。路過自動售票機的時候,他還刻意地站定瞄了瞄,還能想起畢業那年,裹著厚厚冬裝的警校兄弟們,正狐疑地看著售票機,緊張得不知道怎麼下手。一轉眼已經走這麼遠了,怎麼回頭的時候,總覺得一切都恍如大夢,過程卻一閃即逝呢?記得最清的反倒是那些兄弟朋友在一起胡吃海侃的情景。
他一步三回頭地走著,到有工作人員的地方詢問了句,有人指示給了他方向。登記、留名,然後經過內部人員探視的甬道,從門裡出來,已經在機場內部了,遠遠地,一個身著特警裝的男子向他奔來,背後是呼嘯而起的飛機。
可誰能想到,這個傻兮兮的、出校門時只是見過飛機的兄弟,現在已經是民航公安分局檢查站的特聘警務人員了。
誰呢?
瞧那一笑臉上五官就往一塊擠,明明長相憨厚,偏偏帶上賤樣的德性,除了豆包兄弟,還真沒有他人了。
「哎呀,餘副局長哪……大駕光臨,來來來,哥抱抱,親一個,沾沾你的好運氣。」奔上來的豆包二話不說,來了個熊抱。也許是常年訓練的緣故,他可比滑鼠瘦多了,也壯實多了,抱著餘罪這麼個瘦子簡直不是親熱,是虐待。
「你確定要這麼一直親熱?」餘罪問。
「還是算了。」豆包一躬身,趕緊放開了。餘罪那眼光不善,這貨他太瞭解了,你敢勒他上盤,他就敢掏你老二。不過終究是畢業之後就難得見上一面,不管怎麼見一面,都覺得親切,兩人一攬,豆包揚著手:「走,看看哥的地盤去。」
「忙不忙你們這兒?」餘罪問。
「就是那樣吧,習慣了,機場的安檢相對嚴,一般沒有犯罪分子䠀這條路。」豆包道。
他的工作就是負責行李上機時候的抽檢,主要管理的都是在行李區後面籠子裡那幾條威風凜凜的警犬。進門那警犬望見餘罪就吼了兩聲,豆包像安慰妞一般,上去開門撫了撫腦袋,耳語了幾句,那警犬磨蹭著豆包,好不親熱的樣子。
「可以呀!以前都沒發現你有這本事。」餘罪道。
「你把它當朋友,你在它眼裡就是朋友;你把它當牲口,你在它眼裡也是牲口……回去歇著吧,一會兒上工啊,滑鼠。」豆曉波說著,那狗兒轉身老老實實回籠裡,保持著坐姿。回頭時餘罪咬著嘴唇,猛地「噗」一聲笑出來了。
「滑鼠要是知道你把狗叫成他,得鬱悶死。」餘罪笑道。
「才不呢,他早知道,你猜他說什麼?」豆曉波問,一準餘罪猜不到滑鼠那心思,曉波揭底了,「他說呀,這表明我在心底暗戀他,是一份很純潔的基友之情。」
很像標哥的語錄,兩人笑著進了辦公室。很簡單的工作地方,本身就在幕後,又是這樣一個特殊的工種,差不多能算不見光的活了,而餘罪的目的自然也是請教了。豆曉波直接把準備好的東西給餘罪,一個u盤,餘罪伸手拿時,他一閃手警示著:「不能外傳啊,這可是我們隊裡的學習資料。」
「拿來吧,老子都當副局長了,還用你提醒。」餘罪一把搶到手裡了,裝好,還摸了兩下。專程來討要學習資料可就讓豆包不解了,記憶中餘罪不是個愛學的人啊,他倒了杯水遞給餘罪問:「餘兒,怎麼回事,怎麼想起學緝毒來了?」
「我任上多攬點功勞不行啊,豆包,這個好不好做?」餘罪問。
「呵呵,我剛入行的時候有和你一樣的問題,我們教官是這樣說的,凡事就怕有心人,緝毒的是,販毒的也是。高明的緝毒人員,能根據貨的成色判斷產地、根據價格判斷供應,甚至於根據吸食的人群,判斷販毒者的出身和社會關係……販毒的也厲害啊,最大的冰毒製造商、人工合成麻黃素的奇人,都在咱們國家,而且還不是化學專業人士……現在毒品多樣化了,很多腦筋奇特的人才,從化工商店就能配全原料,製造出能引起人體生理興奮的東西……唉,不好查,連警犬的鼻子也很為難。」豆曉波道。反正吧,幹哪一行,倒出來的都是一肚子無奈。
「市區……根據你的瞭解,販毒的多嗎?」餘罪問。
豆曉波一豎中指,很不屑地說:「你才當官幾天,這麼官僚,不多難道專門成立禁毒局?不多能建六所戒毒中心?賓館、娛樂場所、酒吧、ktv,很多用於消遣休閒的地方,沒有這玩意兒,都聚不起客人的。」
「這東西見過沒有?」餘罪翻查著手機,亮給了豆曉波一個針劑樣的管子,很精緻,像女人用的香水小瓶子。豆曉波想了想道:「應該是新型毒品,神仙水類的溶劑。」
「傳說低毒高效,能讓人嗨二十四個小時,據說對床上運動也有效果。」餘罪笑道。
「再低毒也是毒品,化學類毒品比植物性毒品依賴性更強,更難戒除。」豆曉波笑道。
士別數年,還真得刮目相看了。豆曉波饒有興趣地給餘罪介紹著禁毒的故事,特別是安檢上查到的趣事,戒指、鋼筆、衣縫,甚至人體都可能成為攜帶工具,最近一起破獲的是用女人的乳房作藏毒工具攜帶的。說起這些不要命的販毒分子的奇詭奸詐,他自己都有點怵然了。
餘罪倒不為所動,饒有興致地看著豆曉波。
一看二看,久了豆曉波就發現問題了,自己看看自己,再看看餘罪極度淫賤的眼光,他晃著手提醒著餘罪:「喂喂,你別這樣,哥可不是妞,你別用這種眼光看我,嚇人呢。」
「呵呵,那倒是,就你這工作環境,是不是不見妞很多年了?」餘罪賤笑著問。
可不,安檢上妞還真不少,當年他就是衝這個來的,可誰知道是這樣的環境,被圈起來了。這話讓豆包大生知己之感,直道:「可不,咱們中間除了滑鼠,誰有妞啊?」
「想辦法調調工作啊。」餘罪道。
豆曉波臉一扭曲,手做了個數錢的動作,痛苦地說:「一個月三兩千塊,我得往家裡寄一部分,剩下的勉強夠吃管飽,兜裡幾張大票心裡都記得清著呢,我拿什麼調?」
「找我啊,老子是副局長了。」餘罪道。
豆曉波愕然地看著自稱老子的副局長,痛不欲生地說:「組織部眼瞎成這樣,提拔你當副局長,你能這樣,已經充分證明,像我這樣老實的,沒出路。」
估計根本沒信餘罪這個小分局長,還是副的。禁毒局的建制他還是清楚的,不料餘罪可是牛吹得越來越大了:「不信是吧?不信算了,我跟你說不清,說不清就換個話題,你們休假怎麼樣?」
豆包煩了,直道:「咱們警察的工作,從來不受勞動法保護,來例假可能,休假怎麼可能?」
關鍵的地方來了,餘罪一伸脖子:「要不這樣,豆包,把你借調到開發區分局,幹幾個月,回頭給你找找路子,換換地方……不借調也行,我給你想辦法,讓你例假一個月……不,休假一個月。」
豆包愕然之後哈哈大笑了。他所在緝毒警犬飼養基地,直屬禁毒局管理,那基地的一把手都比分局長的警銜高,餘罪裝得輕鬆得跟什麼似的,豆曉波極度不信地說:「這人怎麼這樣?沒事幹消遣哥這窮苦人玩來了?你要是有這本事,哥給你來回例假看看……」
「幾年不見,信任基礎都沒了……聽好了,明天到開發區分局找我玩。相信我,一定有好事,不來保證你後悔。」
餘罪沒再多說,起身了,向豆曉波使著當年牌桌上搗鬼的那種賤笑。豆曉波只當是個玩笑,送著他,送到半路就有事了,臨檢的任務,匆匆告辭奔向行李輸送帶,等他忙完再看時,餘罪已經走了很久了。
不過奇怪的是,他在這個時候接到了一個緊急通知,臨檢換防,然後基地領導的電話打過來了,緣由嚇了他一跳:即日起准予病假一個月。
哎呀媽呀,這餘賤真成神賤了,豆包拿著電話的手都在哆嗦,這麼長個假期,激動得他熱淚盈眶哪……
日曆翻過了4月7日,任紅城又前翻了幾天,看著他做過的記錄。
前一天,餘罪要了個人叫孫羿,任紅城滿懷信心地查了查履歷,一下子興趣全失了,就是二隊的一個司機而已,履歷裡實在找不出什麼出奇的地方。
對比前兩天,餘罪要的那個叫熊劍飛的,好歹還是個搏擊好手,在一年前全省警察大比武中獲過散打類優秀獎。
前三天吧,要的人是嚴德標。這個人任紅城太熟悉了,除了那身膘,也沒什麼優點,好吃懶做、愛討小便宜、愛耍小動作,要在老任手下啊,估計老任早把他一腳踢開了。
唯一可以的是五天前找的那位,好歹和禁毒沾邊,在機場安檢工作,可偏偏又是個警犬訓練師,與任紅城想象的隊伍相比,簡直有點過家家了。
這些人都是特勤處提請,通過總隊長以各種不同的名義調離原職的,兩個休假,一個病假,一個借調。這些人在老任看來無足輕重,只是心裡分量越來越重的那個任務,他覺得有點玄了。
電話鈴響了,一看是總隊長的,他拿起了電話:「您好,任紅城。」
「老任,他還要誰了?」許平秋的聲音。
「沒有要人,開始要錢了。」任紅城道,這是今天上午餘罪提的要求,要求他在中午之前必須滿足。
「要多少?」許平秋道,不過馬上反口了,「不管要多少,全給他們,不管提多少要求,全部滿足……對了,別給他們提供未記載的武器裝備。」
「是,我明白。」任紅城道,又安排幾句,電話扣時,老任心裡明白了。這個任務的底線,恐怕就是在最後一句了,除了非法武器裝備,其他都可以提供。
他抽了根菸,又抽了一根,再續一根,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結果:
這可把幾個隊的刺頭聚一塊了,要出事啊……
事肯定是要出的,其實從今天就開始了。中午過後,滑鼠最先離了家,駕著他的破車去開發區分局。餘罪有邀,這傢伙上回那麼大功勞沒攤著,這次可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
這一刻豆曉波剛從家裡回來,沒想到餘罪真能給他請個長假,更沒想到餘罪有接到上級的任務邀他加入。雖然是同學,雖然最瞭解那貨的賤性,知道肯定不會有好事。可這貨屢屢辦大事也是有目共睹的,否則就不可能升遷得那麼快了,在家裡休假了幾日,豆曉波就匆匆趕去了。
已經走上這條路了,其實誰不想走得更遠更高一點呢?在這一方面,餘罪確實過人一等。
另一撥就是孫羿和熊劍飛了,隊長專程找兩人談的話,就一句:你的老朋友剛當副局長,去他那兒幫幫忙吧。
一個借調、一個休假,兩人倒是巴不得呢。先耍了兩日,這日一聽說餘罪招人開會,兩人從二隊的宿舍出來,熊劍飛一肚子狐疑,出了門就拽著孫羿問:「孫啊,到底幹什麼呀?搞得神神秘秘的。」
「能幹什麼?我就能開開車,給他當幾天司機去唄。」孫羿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那我呢?」熊劍飛猶豫了。
孫羿上上下下看著熊哥,其實畢業兩年多最沒變化的就是熊哥。沒任務就在宿舍睡覺,有任務蒙著腦袋往上衝,這兄弟那叫一個憨實。看了幾眼,孫羿一指,他明白了:「打手。」
「打誰去?」熊劍飛追著。
「我怎麼知道?聽領導的。」孫羿道。
「這人比人得氣死人哪,一起出來的,他都騎咱們頭上了。」熊劍飛兀自不服地罵罵咧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巷子,車是沒有的,非任務期間不可能再開二隊的車,更何況因為出過事,車輛管理制度早變嚴格了,特別防著孫羿這個車油子呢。
坐著公交,轉了十幾站,到了開發區分局。哎呀,新單位就是好,窗明樓高,乾乾淨淨的大院,泊著的都是新車,這種單位哪,讓餘賤坐鎮,簡直太沒天理了。
幾個人幾乎是同時來的,相見自然又是熊摟虎抱,相互諷刺挖苦一番。說標哥肥了,說孫羿黑了,說狗熊更傻,豆曉波沒肥也沒瘦,也有說的,長得越來越像警犬了。
午後二時,餘副局長邁著八字步子準時出現在聚會的會議室門口,一進門就擺手道:「喲,果真準時,同志們好。」
哇,跩得這麼厲害,讓兄弟們看不入眼了。不過在警隊中畢竟上下級涇渭分明,都沒像以前那樣賤人、賤人叫了,好歹在單位不是?餘罪大咧咧往主座一坐,翻著夾子,看看諸人,清清嗓子……沒說話,又清清嗓子,還沒說話。
滑鼠急了,直催著:「有話快說,有屁就放,不能便秘成這樣啊。」
眾人鬨然大笑。餘罪指指滑鼠,給了個威脅眼色,直接道:「好,那我就開門見山了啊,這裡有封檔案,你們各自看一下。」
每人一封,是一封開展世界禁毒日調研的準備通知,要求各單位積極組織對本單位轄區的毒品打擊、吸食人員改造、禁毒措施的實施進行詳細調研,並彙總成書面報告,務必在某月某日前報上一級主管部門云云。
這類檔案很多,和兩節防搶防盜、春運保衛、打擊車匪路霸一樣,說得太多了反而沒人重視過了。公安部門嘛,七八成的檔案都和打擊各類違法犯罪有關。
「這啥意思,開展調研?餘罪是開發區小組,組長?」熊劍飛看愣了。
「這是省廳的傳真電報,各區都要找一位年輕有為的幹部擔此重任。」餘罪嘚瑟地說。
「慶祝三八婦女節也是省廳發文,你牛個毛啊。」滑鼠挖苦了一句。
眾人一笑,餘罪給了個賤賤的笑容道:「我還真想當工會女工主任,關心一下全警女同志的生活問題,可省廳沒任命啊……廢話少說,咱就組了這麼個工作組,一來大家休息休息,二來抽空大家乾點活,簡單吧。」
噢,挺簡單,熊劍飛心眼實誠,直接問:「有補助麼?」
「有。」餘罪道。
「有車麼?別讓我開面包啊,那機械助力得累死我。」孫羿道。
「有,絕對不是麵包車。」餘罪道。
「那有妞不?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啊。」豆曉波笑著問。
「這個真沒有。」餘罪笑道,看著豆包補充著,「也不需要有,生理發洩的途徑有很多,你又不是不會。」
眾人哧哧笑著,餘副局長當領導還這麼賤,真有點出乎意料,不過覺得很親切。
這裡頭滑鼠倒是比較清醒,他瞅著餘罪,覺得這貨藏著東西呢,出聲問:「那怎麼開展調研,去戒毒所找份報告抄抄?」
「好歹也是指導員了,還這麼沒出息,還用自己抄嗎?直接讓通訊員幹去。」餘罪拍著夾子道,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看來這就沒什麼問題了,有車有補助,有休息天,又是個調研,任務規格還高,不知道要比在隊裡賣力不討好強多少倍。眾人竊竊私語,已經在商量這兩天怎麼放鬆了。
一聽到這個,餘罪擺手了:「喂喂,同志們,還真不能光玩啊,這確實是項很重要的禁毒任務,我得強調一下啊,你們接下來必須在開發區副局長,兼調研組組長的領導下,統一開展工作……」
「你不要這麼嘚瑟行不行?」滑鼠怨念頗深。
「就是啊,你就是不強調,我們也知道你是分局長。」熊劍飛道,重重補充兩個字,「副的。」
眾人一笑,餘罪知道自己當這麼個領導,還是讓兄弟們心裡相當不平衡的,他拱拱手,作了個揖道:「好,好,我不把自己當領導成了不?誰把我當領導,我跟他急啊,這件好事,我第一時間想起兄弟們來了,你們還要怎麼著?」
也是,餘罪在大家眼裡,也從來沒人把他當過領導,大多數人都覺得他屬於最次的一類,要是他都能當領導,那這領導也不怎麼值錢嘛。
眾人一釋然,餘罪更直接了,一拍夾子道:「現在,開始調研組組建後的第一件事。」
停了停,眾人臉色嚴肅起來,餘罪卻笑了,笑著吐了兩個字:「發錢。」
抽著兜裡的幾份錢,「吧唧」一摔:「經費加補助,每人三千。」
噌噌噌一分,這幫子兄弟可是樂歪嘴了,興高采烈地數著揣著,滑鼠樂滋滋地往口袋裡一揣道:「我就知道,餘兒這兒絕對有好事。」
「真舒坦,我在二隊過年才發五百獎金。」孫羿幸福得快哭了。
各自興奮地裝起來了,餘罪一收夾子道:「走,開拔。第二件事,更簡單……我帶你們找錢去,只要你們有膽子,以後咱們天天這樣發。」熱血沸騰了,士氣高昂了,一隊人下了樓,開了分局兩輛警車,車上餘罪不知道在和誰聯絡,問著方位、體貌特徵,旋即把一個目標給大家看了。
抓人,居然是抓人?眾人愣了下,不過沒考慮那麼多,正興奮著,一聽是賣小包的,這種蟊賊自然是手到擒來。
下一刻,瓦窯街上的一個販毒工作者倒霉了,先是一個黑黑的、中等個子的男子靠近他,神情恍惚,直襬頭嘚瑟,那樣子八成是癮上來了。他沒理會,卻不料那人認出他來,邊抽搐邊道:「喂喂,你是小辮子不是?來來,給整兩口。」
貨不賣生客,這行的規矩。不過那人把他的小名叫出來了,這個叫小辮子的男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認錯人了吧,誰有辮子?」
「裝個屁呀,誰不認識你似的……老子有錢,你要不要……快點,受不了了。」那人鼻涕眼淚長流,像哀痛至極,又如喪考妣。
癮君子都這德性,癮上來啥都不顧了,小辮子上前小聲問:「抽的還是扎的?」
「我溜的。」鼻涕哥道。
抽粉、扎針、溜冰,吸食方式不一樣,找刺激的貨更不一樣,辮子兄弟誠懇地說:「我沒溜的,這段缺貨……整點粉抽抽去去癮,哎,我說,你怎麼能整成這樣,沒貨不早準備啊……以前你是從誰手裡要的?」
「快點快點……爺啊,我受不了了,給你錢啊……有啥來啥。」那人根本不回答,一把鼻涕一把淚抹著,小辮子抽走了錢,隨手塞給那人一個小包。
卻不料手塞進去卻拽不回來了,「咔嚓」一下子被銬上了。小辮子嚇得尖叫不止,扮癮君子的餘罪一腳踹上去,骨碌碌一滾,得,那幾位如狼似虎地撲上去把人壓住了。
「呵呵……扮得挺像啊?哈哈……」滑鼠看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餘罪,這癮君子還真像。餘罪邊用前襟衣服擦著,邊眨著淚眼罵著:「抹這麼多芥末,能不像嗎?滑鼠你故意的是不是,抹得老子睜不開眼了。」
滑鼠自然有故意的成分,不理會他了,速戰速決。眾人把賣小包的抓到車上,渾身一搜,錢有兩千多,小包四五個,身份證啥的那是絕對沒有,還沒準不是本地人呢。這貨被抓之後就一言不發,苦大仇深地盯著這幫惡警。
現在這警察真奸詐啊,居然扮癮君子抓人了,還扮那麼像?走眼了。賣小包的兄弟痛悔地想著,不是哥不小心,實在是警察太狡猾哪。
車開出不遠,進了五里橋,泊在一處老城區,餘罪下車叫著:「拖下來。」
都沒說話,兩人押著,餘罪奸笑道:「說吧,想蹲幾個月,還是想掏錢?」
一聽這話,小辮子知道有轉機了,緊張地說:「掏錢掏錢。」
「我就說嘛,真懂事,明碼實價,一萬塊,事情就在這兒了。十分鐘辦不了,直接押回分局。」餘罪撫著手,扭頭準備走了。
「辦得了,辦得了。」辮子兄弟知道碰上黑警了,激動地說。
果真辦了,辮子兄弟一個電話,還真有人送一萬塊錢來了,那人啥也沒說,騎著摩托車來的,在巷子口一看到小辮子,「吧唧」扔了就跑。
只用了七分鐘,餘罪看著表,撿起了錢,四下觀察,似乎看有沒有監控,揣好錢,走到小辮子跟前,示意放人。幾位兄弟這時候可傻眼了,這種找錢的方式,黑得太不像話了吧?敢這麼放人,不是等著自己進去嗎?
沒人敢放,餘罪拿著鑰匙,親自解了銬子,一擺頭:「滾蛋。」
小辮子如逢大赦,飛也似的跑了,餘罪看著嚇傻了的熊劍飛和豆曉波,沒吭聲,就那麼互看著。孫羿上來了,嚇得嘴唇哆嗦問:「餘啊,你還真敢?」
幹得這麼明顯,把一貫胡來的滑鼠也嚇住了,餘罪卻像沒事人一樣,拿著錢,示意著:「有什麼不敢的,又沒監控。要不,給你們再分點?」
算了,我不要了……我也不敢要了,眾人一鬨而散,誰也不敢拿了,反倒便宜了餘罪,大大方方地揣兜裡了。
工作從這一天就正式開始了,話說學好三年,學壞三天,三年的警營教育,恐怕不抵三天的胡作非為。有帶頭的,有頂缸負責的,又全部拉到小衚衕解決,再加上餘罪的蠱惑,很快大家都度過了心理適應期,開始變本加厲地滿大街抓賣小包的。
一週之內,從瓦窯路到萬柏林,從和平路到華龍苑,從星河灣到清源鎮,據說都有販小包的被一撥不明來歷的警察給堵了,這種人本來不怎麼怕警察,大不了搜出了一兩克,判上幾個月出來重操舊業。
可這撥警察他們是真怕了。什麼也不問,搶東西、搜身,然後再揍一頓訛錢,有位賣小包的一週被抓了四回,訛了三萬多,實在混不下去了,無奈之下,他想到的第一條出路居然是:
報警!
火上澆油
東觀鎮派出所,值班室。
大中午的就有位熟人奔進來了,派出所里民警都認識,姓白名大勇,絕對是個奇葩,典型的以販養吸。數次出入戒毒所、勞教所以及看守所,別人是滾刀肉讓民警頭疼,可這樣一塊爛肉也讓民警頭疼加牙疼。這不,賴在所裡不走,要報警,本來腦子就不清,說話還有點大舌頭,囉囉唆唆說了一堆,民警納悶了,疑惑地問:
「小白啊,你這到底說的怎麼回事?是搶劫、打架,還是敲詐?」
「哎喲喂。」白兄弟一撫巴掌,幾欲淚下地說,「您總算明白了,是三樣都有啊。」
「不可能吧,東觀鎮這麼大,不知道鎮長的有,不認識你小白,可能嗎?打你、敲詐你,誰信呀?」民警瞪眼了,這塊爛肉純就一個頭頂生瘡、渾身流膿的主,一個鎮被他欺負過、訛過的不在少數。
「真的啊……你怎麼不信我呢?他們摁住我,啪唧啪唧啪唧扇耳光,您看我這臉腫的……打就打了,還把我錢搶了,搶了還不算……沒過一天,又來搶我了……我掙倆錢容易麼,不能這麼黑暗吧?」白大勇差點就要哭天搶地了,比畫著自己受到的待遇。
民警被糾纏得沒治,直攔著:「說案情,搶了多少錢?」
「兩萬多。」
「多少?」
「兩萬四。」
「胡說吧小白,你身上能拿出兩萬塊錢來?」
「天地良心,我真被搶了兩萬四……那是給明哥準備的貨錢,我整了好幾個月小包才弄這麼點,全給搶了……就是你們警察干的,我記得打我那人的長相,裡頭有一個黑皮膚高個子的,長得跟狗熊一樣,一看就是一群‘黑警察’……真不能這樣吧,社會可以黑暗,警察不能這麼黑啊,讓不讓人活了?」
白大勇看警察不信,就扯著嗓子、拍著桌子嚷起來了,嚷了一會兒,才發現不對了,嗓門太大,把派出所的警察都招過來了,圍了一圈,都不懷好意地看著他。
得,白大勇知道自己什麼德性,趕緊閉嘴了,一會兒又梗著脖子嚷道:「看我幹什麼?我是受害者,你們不給我解決問題,我就不走了,反正老子下身梅毒、上身艾滋,你們能把我怎麼樣?」
哎呀,爛肉的絕招出來了,不過詢問的民警卻抓到話頭了,慢條斯理地問:「問題當然解決,說清楚……剛才你說,整了好幾個月小包才弄這麼點?這小包是……」
「噝……」白大勇省得漏嘴了,一捂嘴,愕然看著民警們。
「我說了嗎?」白大勇耍起無賴來了,一看民警不信,他無賴地說,「我絕對沒說,就算說了也是隨便說說,都知道我這腦袋受過刺激,曾經就是被你們警察打的,這事還沒了呢,我還在上訪。」
「哦,你腦子不清啊,可以理解。」民警一擺手,客氣了。
「哎,這態度好,這才是人民警察。」白大勇樂了,豎著大拇指讚了個。
不料人民警察一拍桌子,怒髮衝冠吼著:「少扯淡,你腦子不清報什麼案?滾蛋……報假警也是違法的。」
白大勇一驚,門口幾位民警厭惡地吼著:「滾蛋!」
惹眾怒了,看來遭報應了,白大勇落荒而逃,一口氣跑出好遠,喘著氣自言自語著:「唉,社會這麼黑暗,我得趕緊撤。」
撤哪兒呢,當然最好是撤回看守所,那地方管吃管住,大病管報銷,閉眼蹬腿還管埋呢。他思忖著走了不遠,毛病上來了,開始打哈欠,哈欠一來,全身犯困,他小步顛著,趕緊往無人的僻靜地方跑,找了個背陰的地方,錫紙一撮,鼻子一抽,火機一點,正準備湊上去時。
「嘩啦」一聲,一股水從頭上噴下來了。火滅了,好容易留了點的存貨,全給撒了。
他欲哭無淚地看著撒地上的貨,痛不欲生地回頭嚷著:「誰呀,哥這麼低調都惹你了,讓不讓人活了?」
哎呀,看見誰了,他驚了一下,連滾帶爬就要跑,還能有誰,就是這兩天一直搶他的黑警。這幫人惡哪,連貨帶錢全搶,搶完還打人,白大勇好歹幾進幾齣,就沒見過這麼無賴的人。
喲,又沒跑了,衚衕給堵上了,那頭兩人正等著呢。白大勇爬著往回返,又看到了那個黑大個子,數他最狠,拿一摞廣告紙扇耳光,那可都是銅版紙哪,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那滋味,白大勇寧願再進去蹲倆月也不願捱了。
「你這人怎麼不長記性呢,跑得了嗎?」一箇中等個子的男子,就是他帶頭搶的錢,笑眯眯地看著他。
哎呀,跑不了了,白兄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靠著牆道:「誰跑了?錢是沒有啊,老子就剩下下身梅毒、上身艾滋,你們能把我怎麼著吧?」
「是啊,就你這樣還去報警,也不嫌寒磣。」那人奸笑著。
這笑是多麼的陰森哪,一想起在派出所的待遇,白大勇不知道是癮犯了,還是真痛苦了,一把抹著鼻涕眼淚求著:「爺啊,你們不能這麼欺負人啊。給點同情心吧,我都這樣了,就等著毛爺爺召喚我呢,你們整我有什麼意思?」
「是啊,我們也有同情心啊。」
帶頭的餘罪,手捻著一個小包,扔了下去。那貨如獲至寶,抖索地抓在手裡,衣服遮著風,就著錫紙來了兩口,頭仰著噴著小煙,看那樣子彷彿到了極樂世界一般。
熊劍飛看著這人已經生了壞疽的手指,不忍再看了。挽救只能是個書面語,這種人你無法給予他同情。據說他進了四次戒毒所,爹媽、老婆、孩子已經沒人認他了。
不過他似乎並不孤獨,愜意的幾口之後,就躺在牆根哼哼,那是舒服到極致的呻吟。
餘罪踢踢他,又噴了兩口礦泉水,好容易把人弄醒,一眨眼他又好像換了個人似的,有精神了,一瞪餘罪道:「我認準你了,我要告你去。」
「省省吧啊,你這腦子不清的,別讓上訪的把你送進精神病院裡。」餘罪道。
「少嚇唬我,精神病院沒錢根本不收,要收我早住下了……哎,你們是警察麼?不能比我還賴皮吧,貨錢都搶了,還把我往死裡追啊。」白大勇義憤填膺了,怎麼想也覺得自己的待遇太不公平了。
「我當然是警察。」餘罪笑眯眯地彎腰道,「不過是比較賴皮的警察。」
「噝……」白大勇又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是讓我抽一口,再折騰我吧?
「別害怕,現在咱們可以交易了。」餘罪道。
「我的都被你搶光了,還交易什麼?」白大勇欲哭無淚道。
「正因為搶光了,才有需求啊。」餘罪道。兜裡的錢,露了一個角,手裡的小包,亮了一下,引來白大勇貪婪的目光,餘罪一收手問,「跟我講講,你從誰手裡拿貨。」
白大勇鼻子一抽,似乎不準備說了,餘罪起身要走,白大勇急得趕緊說:「別走別走……我不認識啊,我就知道他叫明哥。」
熊劍飛一下子洩氣了,就算交易,恐怕也不會讓這號炮灰知道是誰。餘罪問:「不認識,怎麼交易?」
這是可以的。白大勇說了,在誰那兒給了個電話號碼,只要一聯絡,人家給賬號,你要多少,錢打過去,他就通知你去什麼地方取貨。不是在公園椅子下,就是在哪個垃圾箱裡,反正是犄角旮旯拿上貨,供著白大勇半販半吸。
對付這個人沒有懸念,白大勇巴不得把知道的全換成抽的。
不久後,這幫賴皮警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巷子。之後白大勇嘚瑟著,數著一撂失而復得的錢,捱了幾頓揍,為什麼還有慶幸的感覺呢?
這個時間邵帥還在忙著,他正在正陽街一個小區外的活動場所裡,曬著太陽,說著什麼,旁邊那個正在傾聽的……也不算傾聽的,似乎是有點呆滯的女人,兩眼無神,面色泛白,像是精神失常的人。準確地講也不算失常,是一個戒毒所的常客,未吸前據說是個花店的女老闆,花了十幾年經營了三家連鎖花店,生意做得挺大,不過吸上後,用了十幾個月時間,把攢的身家吸了個一乾二淨,現在只能在地下室棲身了。
「花姐,我不是壞人,告訴我就行了,而且不會讓你白告訴我的。」邵帥苦口婆心,說了半個小時了,來意講清楚了,這位大姐眼皮都沒抬一下。
「嗯……」邵帥知道該怎麼辦,一摞錢遞著。花姐登時眼睛一亮,伸手要拿,卻不料邵帥縮回去了,把紙筆遞給她,提醒著,「這是交易。」
花姐沒思考,唰唰寫了個名字、地址、電話,還給邵帥,爾後從邵帥手裡搶過了錢,慌慌張張地奔走了。
收起了東西,邵帥慢步向小區外走去。不接觸不知道,一接觸嚇一跳,不過一週時間,隱約探到的那些提供分銷毒品的上家有三十多家。理論上講,這些分銷家仍然屬於賣小包的,標準的出貨方式是先款後貨,人不見面,他們僅僅是以一個銀行賬號和手機、qq號碼存在的。
警察能抓到的,只有那些在底層前仆後繼的炮灰,販毒的總是很謹慎地遠離交易,也正是這種相對隱蔽的手法,讓他們游離在法律的邊緣。
「這幫王八蛋,可怎麼往外挖呀。」
邵帥坐回車裡的時候,看著筆記本上記的一堆賬號、手機號碼、qq號犯愁。那夥痞警在街頭已經抓上癮了,抓得倒不少,就是進展沒多少,大部分都是以販養吸鋌而走險的貨色,他們嚴格講也是一類受害人群。
「唉……」他幽幽地長嘆了一口氣,駕車駛離,準備去尋找下一個目標。離開的時候,他不經意看到了街上維持交通的一個警察,甩著標準的手勢,那鋥亮的頭徽、那帥氣的警服,依然像很多年前一樣,讓他憤憤,卻又難以抑制地感到親切……
也在這一刻,李玫把一份手機號碼的解析、銀行卡提款監控、qq號的ip解析,交到了特勤處老任的手裡。這是業餘時間完成的,她不知道是什麼任務,也沒有問。
同樣在這一刻,駱家龍也在自己所在的資訊中心做手腳,把幾份查到的有關身份資訊的資料悄悄地傳給了滑鼠。正常走程式是非常繁瑣的,不過後門就不一樣了。
這些資訊的歸屬可能無人知曉,最終在餘罪手裡的pda上顯示著,他看了看,遞給眾人傳閱,出聲問:「大家說,揀哪家下手?」
一聽這話大家就笑,不過一週多的時間,這個隊伍快都成專業劫匪了。抓人、搜身、敲詐,等把這些人收拾得身無分文了,回頭再給他撂上幾百塊救命錢,立馬就能讓他出賣所有知道的資訊。故意製造這種絕處逢生的感覺,讓那撥販吸的貨色,還覺得老走運了。
「這個不好弄啊,他們根本不沾毒,沒證據。」豆曉波道。
「也是啊,總不能一直搶人家吧?」熊劍飛快搶得不好意思了。
「就是搶也得有個理由啊,嚇唬不住可不行。」孫羿道。
滑鼠一聽眾人討論,直接不屑道:「這流氓不好當是真的,可要有牌照都不知道怎麼當流氓,那你們也太了。」
他一說,惹來一陣罵聲,餘罪再詢問時,豆曉波出聲了,直問:「餘兒啊,凡事有個度,你要是最後都沒證據證明人家涉毒,總不能真把人往死裡刑訊吧?」
「對,這些人和賣小包的不一樣,他們只要敢吐露,那都是蹲幾年的問題,肯定都咬死了不說啊。」熊劍飛道,零口供的嫌疑人他見多了,這是司法都解決不了的難題。
「你們得換位思考一下,為什麼販毒的總是很難定罪,證據不好抓嘛;為什麼販毒的要這麼小心不配合,罪重嘛……」餘罪道,幾句話就把眾人說愣了,然後話鋒一轉道,「可是你們想過沒有,我們不是要定他的罪呀,而是朝他要錢,這個不難吧?」
「你這是……省廳的任務?」豆曉波哭笑不得了。
「差不多,條條大路通羅馬嘛,要把這幫人整成孫子啊,就應該有動靜了。」餘罪道。
「然後呢?」熊劍飛問。
「然後還用我找?我就不信我把他們整成這樣,還會沒人跳出來。」餘罪道。
「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孫羿愕然道。
後頭在數著錢的滑鼠接著:「天天分錢,這真叫活得刺激,什麼時候活得不耐煩了,借他一千個膽子,他敢動一下餘副局長?」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反正這些天被刺激得不輕,以前幹啥事都小心小膽,處處受制,現在簡直不知道手腳輕便利索了多少倍。
哎呀,就是一句話,太爽了。
餘罪點到一個名字時,沒人附和,可也沒有異議,直接上門捅去了……
4月11日十一時,這一天註定是一個特殊的日子,特別是對於省禁毒局來講。封隊兩週尚未解禁,今天又被全部召到了集體會議室,主席臺明顯空著,坐在前排的局領導侷促不安,滿場竊竊私語。
不是什麼好事,傳說出省執行特殊任務的三名抽調人員,一名叛逃,其餘二人下落不明。據說這個重大的失誤直接導致國家禁毒局組織的一次大行動流產,詳情無從知道,不過從進駐省禁毒局的不明身份的來人已經看得出來了,這場地震,在醞釀了數日之後,就要爆發了。
十七公里外,從省廳出發的一列車隊離開了。車隊的中央,坐在一輛轎車裡的許平秋,正翻看著手機上的保密記錄,今天沒用司機,是直接讓任紅城開的車。從他這位置已經無從瞭解最底層發生的事了,只能通過任紅城的彙報看個端倪。
他看了兩遍,眉頭緊鎖。一邊是迫在眉睫,一邊是寸功未建,這兩頭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搭起調來啊。
「許副廳長。」
「別用這個稱呼,太生分了。」
「好,那叫老許……」
「說吧,你擔心什麼?」
許平秋問,可這句話好像也是任紅城要問的,他愣了一下道:「我也要問你這句話。」
「還用說嗎,禁毒局大換血迫在眉睫,可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洩密的是誰,叛逃一位、失蹤兩位,都是禁毒局高階警官。現在第九處又認定有內鬼,那架勢可是不查個水落石出不撤啊……還有製毒工廠,我到現在都不相信,五原這個內陸城市能有製造工廠,周邊省份的出貨,居然是咱們這兒提供的,你覺得可能嗎?」許平秋皺著眉頭問,其實他交給下面的,是一個他也不相信的任務。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得有真憑實據啊,我估計第九處也是基於猜測。」任紅城道。
「可他們官大一級呀,拔根雞毛扔給咱們,就是把令箭哪。」許平秋為難地說。
「那還能怎麼樣,他們把詳細情況都捂著,連咱們也不給透露,能怎麼辦呢?哎,對了,老許,寥局長這次是不是……」任紅城小心翼翼地問。
「內部學習、調離原職,一正三副;加上保密處、外勤處,所有人員全部調離原職。」許平秋平靜地說,沒想到上面的決心這麼大,看樣子是要拿省禁毒局開刀了。
任紅城不問了,這放在什麼地方都是醜聞一件。
他不問,許平秋就問了:「說說你的擔心。」
「我的擔心你知道,那幾個奇葩,可都快成了打砸搶專業隊了啊。這八天的時間,據他們彙報,已經摁了四十七個賣小包的街頭販子,連搶帶敲詐,現在交回來的繳獲,已經有五十多萬了。我估計截留的不在少數。」任紅城道。戰果相當斐然,要是這事也捅出去,他估計總隊也得換換血了。
儘管知道餘罪在這方面是強項,可也沒想強到這種程度。許平秋的心跳又加了幾個檔次,咬牙切齒地說:「我就知道,這群害蟲要是湊一塊,誰家都得被他們折騰個底朝天。」
話不知褒貶,不過任紅城一直認為,許平秋對餘罪的維護過大,他建議道:「得想法子敲打敲打啊,他們搶上癮了,再這麼下去,我都不知道這一隊還是不是警察,是犯罪呢,還是打擊犯罪?」
「火候還差了點,我看這架勢啊,他是準備收攏線索,自下而上攻克。犯罪嘛……不懂犯罪,怎麼去打擊犯罪,我怕就這速度都來不及呀,是該敲打敲打了。」許平秋說著,想起這茬兒來了,拿著電話,直通餘罪,客氣話不講了,直接訓著,「你……你別給我彙報,瞧你那點兒出息,組織的可都是當年的精英,就會抓街頭賣小包的啊?你也不嫌寒磣……什麼,下一步該怎麼辦?你問我,我問誰啊?不會幹自己想辦法……別跟我談證據啊,我要結果,現在是讓你找線索、找渠道,證據很重要嗎?如果要證據,就輪不到你舒服了……誰不敢幹,直接告訴他,郊區最遠的大北莊派出所,捲鋪蓋自己去報到……什麼玩意兒,僱一幫協警都比你們強……」
許平秋訓了一堆狠話,重重地扣上電話,老任卻瞥到他眼裡的謔笑,這哪是敲打啊,簡直是火上澆油嘛!
「老許啊,你又開始突破底線了。」任紅城輕聲提醒著。
「是有人突破我們的底線了,洩密、叛逃、失蹤,我估計呀,已經有人凶多吉少了,有人想通過打擊我們來尋找成就感。」許平秋目光深邃地看著前方,一字一頓地說,「這種事有什麼底線可講,誰幹的,讓他們準備以血還血吧。」
一路靜默,不再相勸,黑白對決,很多都不是法律層次能解決的問題了。這一點,幹了幾十年特勤工作的任紅城知之甚詳。
是日,禁毒局以寥少童為首的一正三副四名局長全部停職,局裡從掌握外勤人員資訊的保密處直到局辦公室十一位中層管理人員,全部停職。宣讀決定的崔廳長掃了眼全域性上百職工,痛心地講了一段話:
「同志們哪,這個決定我壓了幾天不忍心作啊,因為這樣做是把懷疑全部加在我們自己同志的身上,不管結果是什麼,我們的人心會散,隊伍會垮,那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事……可是我又不得不作出這樣的決定,假如洩密的人就在你們中間,我沒有期待你能站出來,可我期待你捫心自問想一想,因為這次洩密,導致行動受阻,導致嫌疑人脫逃死亡,導致我們戰友親人生命受到威脅,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怎麼能做呢?你就算不要警察的職責,可總應該有點做人的良心吧?前方在流血犧牲,你們怎麼能背後捅他們一刀啊,那可是你們的同志、你們的戰友啊……」場面失控了,老廳長悲從中來,差點當場哭了。涉及保密問題,第九處人員趕緊制止,全場竊竊私語,不知道這件事的隱情究竟還有多大,因為職業牽涉到家人的安危,那是禁毒行業最忌諱的事,也是最後的底線。
會議結束得很快,是在混亂中結束的。臨時主持工作的刑事偵查總隊政委萬瑞升和副政委史清淮根本鎮不住這個場面,會議剛結束就有群情激憤的禁毒刑警集體提議,要求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請戰的聲音絡繹不絕,兩週的封隊都快把人憋瘋了。
不過什麼也沒有幹成,第九處調查人員的回覆依然不變:
問題還沒有調查清楚。
知我何求
「……別跟我談證據啊,我要結果,現在是讓你找線索、找渠道,證據很重要嗎?如果要證據,就輪不到你舒服了……誰不敢幹,直接告訴他,郊區最遠的大北莊派出所,捲鋪蓋自己去報到。」
餘罪放著手機裡的錄音,車裡諸人面面相覷,現在不敢質疑了。
大夥兒這些天出格得厲害,搶賣小包的搶得都不好意思了,搶回來的錢截了一部分全給私下分了,幹得爽是爽吧,就是心虛。眾人不止一次詢問餘罪,這究竟是不是省廳的內線任務,餘罪一直拿不出像樣的說服證據,到今天,老許的電話就成了最有說服力的證據。
「應該是真的,如果禁毒局有什麼動作,外圍的這些事借其他警種的手,也是有可能的。」豆曉波是行內人,表示理解。不是所有的警務只要按部就班都能辦,有時候需要突破規則,而禁毒無疑是突破規則最多的一個行業。
「要是老許背後給咱們扛著,還怕個鳥?搶銀行老子都敢。」熊劍飛沒異議了。
這幾位腦子都不算太靈光,滑鼠轉悠著豆豆眼,在思忖著得失,以他對老許的瞭解,肯定又要讓他們這幫人幹髒事了。可是也奇怪,這髒事一般都是特勤幹,一般都是冒名幹,哪能像這樣打個警察的旗號胡幹,不過當他看到餘罪時,又似乎明白了。
這位從來就沒乾淨過,幹這事肯定輕車熟路。
餘罪又一摁,許平秋的最後一句話出來了:「什麼玩意兒,僱一幫協警都比你們強……」
「咔嚓」停了,看眾人受刺激了,餘罪裝著手機道:「聽明白了吧,上面還嫌咱們動作太溫柔了……你們別給我提要求了,天天發錢的活兒還不滿意,那我就沒辦法了,不是聽領導的話麼?不想幹,直接去大北莊派出所報到。」
沒人說話了,沉默了片刻,餘罪一擺手:「走,幹票大的……」
車引擎吼起的一剎那,滿車警員兩眼放光,熱血繼續沸騰了……
午後一時,在溼地森林公園,豆曉波拍下了一個男子悄悄把手裡的東西貼在公園長椅下面的照片。這是白大勇釣出來的人,一條簡訊加匯款,對方很守時守約地把東西送到了。
不過相當於把自己也送到了,他出公園門,便被熊劍飛勒著脖子,塞進了車裡。一車訓練有素的害蟲整起人來毫不含糊,擰鼻子的,掰手指的,還有拳頭直戳軟肋的,折騰得那小夥兒直求饒。車走沒幾公里,這位送貨的馬仔便吃不住勁了,交代了藏毒的地方,就在家裡,不過只有不到十克,又在家裡折騰了一個小時,當他被溼漉漉地從衛生間裡拎出來的時候,眾警終於知道了這一路的上家,姓趙,名明輝。
下樓的時候,資訊已經反查出來了。趙明輝,男,二十七歲,經營著一家啤酒灌裝批發部,有被派出所處理過的前科,酒後鬧事,罰款拘留十五天。再一查明輝灌裝,才發現這居然是位已經發跡的小富人。
「錯不了,二十幾能發財,不是靠爹,就是靠胡來。」餘罪拿著pda,肯定地說。
「這樣的人身上可不會留著什麼證據,他根本不沾毒,遙控指揮啊。」豆曉波提醒著。
「一毛錢沒有的窮貨難對付,有家有業的,好整。」滑鼠道。
「別太過了啊,整錯了咱可受不了。」孫羿稍顯緊張,現在已經不是蒙著頭打架、打完就跑的身份了。
「錯了餘副局長負責。」熊劍飛奸笑著。
眾人邊討論邊往目的地駛去,不到十分鐘就駛到了北站。根據被抓的送貨人交代,大家很快在同樂苑小區的出租門面房裡,找到了標著「明輝灌裝」字樣的牌子。
這種生意是夏秋旺季、冬春閒適,滿鋪子放的都是扎啤的桶子,估計是淡季的原因,店裡還做著副食菸酒批發的生意。眾人在門口轉悠了二十分鐘,拍到了一名出入的男子,分頭、八字鬍、瘦個子,頗有奸商氣質,那咬同夥的嫌疑人點了點:就是他。
「走。」餘罪下了車,整整警服。
他帶著這一隊人直接進了店裡,進門一擺手,把人全給趕走了,「唰」的一聲,把卷閘門給放下了。驚得目瞪口呆的小營業員急著大喊,樓上噔噔噔奔下來的老闆吼著:「咋回事?」
「趙明輝,犯事了,跟我們走吧。」餘罪輕描淡寫地說。
趙明輝嚇得一個趔趄,差點一頭栽下來,一轉身就想跑,不過馬上醒悟過來了,尷尬地笑了:「咋……咋回事?」
「警察問你,還是你問警察啊?」餘罪黑著臉道。
僵住了,餘罪判斷得正確,這種人他不敢跑,丟不下偌大的生意。正確判斷之後就是難點所在了,他之所以不跑,甚至不怎麼害怕,那估計這裡就查不到什麼了。
餘罪接下來的判斷依然是正確的,趙明輝僅僅是一剎那失態,趕緊地跑下來,叫著服務員拆了包軟中華,給敬菸。幾位警察都不客氣地抽上了,然後趙明輝見領頭的警察好說話,又往身邊湊著,這手法哪,肯定是千錘百煉過的,轉眼居然把東西塞餘罪口袋裡了。
「這是多少?」餘罪拿出來了,一小摞,一兩千的樣子。
「呵呵,給兄弟們點菸錢,甭客氣。」趙明輝愣了,沒見過這麼無恥的,當面就要問多少。
「你這簡直是打發城管啊,還是臨時工的水平……上來,有事跟你說道說道。」餘罪拿著錢訓了一通,然後不客氣地把錢裝起來,揹著手,上了樓。趙明輝老老實實地跟著上去了。
上面是休息的地方,一個麻將桌,餘罪不客氣地直接轟走了另外三位麻友,坐在麻將桌邊上。瞅著這亂七八糟的地方,看這樣應該不是個什麼大戶,就是玩票性質的。
可也不小,最起碼這攤子沒有十幾萬撐不起門面來,而且做灌裝生意的通常人脈很廣,正適合做類似送小包的貨。
「警察同志……能問下……什麼、什麼事嗎?」趙明輝老老實實地站在面前,不時緊張地看一眼旁邊虎視眈眈的熊劍飛。
「這是我的證件,開發區分局副局長,莊子河刑警隊隊長,餘罪……你犯事了啊。」餘罪慢條斯理地亮明瞭身份。
「犯……犯什麼事了?什麼時候犯了?我門都沒出。」趙明輝緊張兮兮地問。
「犯……」餘罪眼一斜,直道,「剛才犯的,你往我身上塞錢,試圖收買國家公務人員,人證、物證俱在啊。」
說著把那一摞子錢扔出來了。這下可把趙明輝氣得差點吐血,自己不沒事找刺激麼。
當然,在餘罪看來,這更多的是一種心虛的表現,真是要找碴兒的,有倆錢就打發了,商人慣用的伎倆。
「那我……我承認錯誤,我……」趙明輝看餘罪眼光不善,想去收回來,又不敢收了。餘罪一欠身道:「收回來也晚了……這是一條罪,第二條罪你知道麼?」
「還有?」趙明輝愣了。
「販毒。」餘罪一瞪兇眼,吐了兩個字。
趙明輝一哆嗦,又想跑,一扭頭才發現自己失態了。
「銬上吧。」餘罪淡淡地說。熊劍飛一拍肩膀,一擰胳膊,麻利無比地銬起來了,摁在麻將臺上。這時候趙明輝可裝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吼著:「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沒販毒,我沒犯罪……我要告你們去……」
「別喊了,你喊破喉嚨也沒人救你的……坐下,我給你上一課,讓你認識一下你的罪行。」餘罪說話間,撥著手機,這可奇怪了,聲音居然從趙明輝的身上傳出來了。趙明輝一聽簡訊的聲音,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冷汗涔涔,咬牙切齒,臉色一片灰暗。
那是要貨的電話,餘罪從趙明輝身上搜出來了,翻看著簡訊,刪得很乾淨,不可能留下什麼。
「這就是了。」餘罪開始跟他講了,「白大勇賣小包,捎帶把自己也賣了,中午那個要貨的簡訊是白大勇的手機發的,派去送貨的把你也送給我們了,聯絡方式、指認,是你沒錯吧?懂不懂這叫完整的證據鏈,你想溜都不可能啊。」
「沒有,我不認識,我不知道……我根本沒販過毒,毒品長什麼樣我都沒見過……你們說我販毒,有證據麼?」
趙明輝梗著脖子一口否認,準備拼死頑抗了。
「這個樣子咱們就沒法談了,鑑於證據這麼難找,你肯定不會告訴我們……我也不費勁,自己帶的有。」餘罪說著,手伸兜裡一甩。
「啪」一聲,嚇得趙明輝差點閉過氣去,一塑膠袋,各色的街頭小包,那個疊包的方式他太熟悉,疊成一個菱形,行內叫「棺材包」。
「挑明跟你說吧,這幾十克往你家裡這犄角旮旯一塞,過一會兒我叫大隊警察來搜捕,一搜出來,立馬定罪,齊活了……開始,老子親自塞。」餘罪起身了,嚇得趙明輝一個趔趄幾乎趴地上了,抱著餘罪的腿吼著:「爺啊爺啊,這可使不得,我和你無冤無仇的,你不能把我往死裡坑啊。」
「少裝孫子,這年頭就是人坑人,不坑你點兒我坑誰去?反正你也不是什麼好鳥,坑你老子沒心理負擔。」餘罪踢了一腳,人被熊劍飛摁住了,他恐嚇了一句,「老實點,販這麼多毒,當場擊斃都夠了。」
「哎喲,我的爺哪,大哥,大哥,別這樣,我求你們。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們這麼坑我一把,我這輩子可都完了……」趙明輝忙不迭地求著。
「又說瞎話,你根本沒結婚。」餘罪回頭瞪眼道。
「馬上就結了,女朋友都懷上了。」趙明輝緊張地說。
「哦,挺可憐的。」餘罪一躊躇,蹲下來了。趙明輝以為事情有轉機的時候,餘罪又補充著,「懷上打掉不就行了。」
這可把趙明輝刺激得渾身發抖、五內如焚。
餘罪拍拍他的臉不屑地說:「你有種。好,我就做個鐵案,有指證,有證據,看你怎麼翻……六十多克,認清楚我,等你有機會出來報仇,應該是十來年後了……我想想,放哪兒呢?是放衛生間的馬桶水箱裡,還是撬塊地磚,要不天花板上?」
餘罪說著,四下打量著,像在猶豫,又把麻將桌上的錢塞兜裡了。趙明輝冷汗出過,已經清醒得差不多了,他驚恐地看著餘罪,這個小動作提醒了他,輕聲問道:「大哥,放我一馬,我給您錢。」
「嘖,早說嘛,非讓我給你來這一手。」餘罪道,轉眼笑了,一擺手,「坐下坐下。」
趙明輝長舒了一口氣,熊劍飛卻是霎時明白了,這傢伙,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毒販,儘管他肯定不承認。
「好吧,換個話題,準備給多少?」餘罪臉一笑,笑吟吟的,似乎根本沒有之前的事。
「十……十萬?」趙明輝咬咬牙。
「把你送進去,十萬塊撈不出來啊。」餘罪嫌少了。
「那二……我沒那麼多啊。」趙明輝又開始肉疼了。
「那你有多少?」餘罪問,像做生意。
「不夠二十萬了,十六萬。」趙明輝苦著臉道。
「好吧,有多少算多少……我不嫌少,給你半個小時,我拿不到錢,大隊警察就來,你想辦法。」餘罪陰森森地說,驚得趙明輝打了個寒戰。
這些人果真有辦法,特別是火燒屁股的時候更有辦法,只聯絡了幾個電話,錢就唰唰往餘罪給的賬戶裡打。不過半個小時,湊了十六萬。
餘罪接聽著手機銀行的回報,樂了,向趙明輝一豎大拇指道:「都說你明哥信譽好,看來是真的,不是假的。」
「那是,那是……大哥有什麼需要您吭聲,我盡力辦到。」趙明輝好容易鬆了一口氣,警察只要敢收錢,那就沒什麼害怕的了。他抬抬頭,示意著餘罪,「大哥,這個……」
「哦,還有件事……別急。」餘罪一湊身道,「趙明輝,要不再給我說上幾家供貨的?別說你不知道啊,那樣後果很嚴重的。」
「啊,還能這樣?」趙明輝一下子氣得快哭了。
「怎麼不能這樣,我提醒你啊,不聽話,你先前花的十六萬可就打水漂了。你可是打到別人賬戶上了,又不是我的名字,沒證據我完全可以不承認,這招跟你們學的。」餘罪翻著白眼。
氣得趙明輝苦水泛進嘴裡了,他喃喃地求著:「大哥,別這樣……我就捎帶弄了點,那差不多是全部身家,全給您了。」
「所以呀,沒朝你再要錢了,你給我指幾個人,我找他們去啊。」餘罪道。
「我不敢哪。」趙明輝一咧嘴,真哭了。
「你不敢,我敢啊,不過你要是不說,我只能弄你了,坐好。」餘罪一瞪眼,一指,兇巴巴地訓起來,「你個蠢貨,現在還沒明白啊,本來我都不覺得你是販毒的,你這麼一說,不是販毒的都不可能。捎帶弄了點,對吧?弄了幾回,幾百克總有的吧?要不換個地方說,前面給的錢我可不認啊。」
「我說……我說還不行嗎?」趙明輝委屈了,哀求著。這算是沒有希望了,現在唯一希望的是,這些人不要把那一大包栽贓到他身上,他就已經很滿足了。想說時他又猶豫地問,「大哥,要說了,我是不是小命不保啊?」
這是個新手,不是老炮,膽虛,需要鼓勵勝過恐嚇。
一念至此,餘罪揮手道:「放了他。」
熊劍飛有點不情願,不過還是照著餘罪的吩咐辦了。接下來餘罪又命令著:「全部撤走。」
說著就走了,餘罪看著驚魂未定的趙明輝,拍著巴掌不耐煩地解釋道:「這下該放心了吧,難道你還不明白?兄弟們不是抓人來了,是抓錢來了。」
「哦。你們是……」趙明輝果然明白了,「黑警察」三個字差點脫口而出。
黑成這樣也行啊,趙明輝看著餘罪,像看外星來的警察一樣。
「懷疑是吧?老子警號在這兒,不信你去查。」餘罪吸吸鼻子,帶著痞氣問,「沒其他意思,指幾個人,兄弟找他們要點錢去,這和警務沒什麼關係,他們和你一樣,我朝他們要,他們還不敢不給……」
趙明輝這下放心了,要黑吃黑。道上人就容易接受多了,碰上這種事只能自認倒霉。他正要說時,餘罪提醒著:「別騙我啊,敢騙我,你這錢照樣白花,回頭我保證你出現在通緝令上……很簡單啊,告訴我去找誰,我們就不找你了。」
趙明輝看著餘罪痞氣的樣子,看他連麻將臺的兩千塊都不放過,也估計是不會放過自己了,思忖這也不是蹲大獄要命的事,一咬牙,小聲說了。
果真是抓錢來了,人家聽完就走,根本不抓人嘛,過了好久趙明輝才反應過來,悄悄蹙著腳下樓。小區里人來人往已經恢復正常了,那些人早去得沒影了,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危險過去了,心痛又來了,想想這數年辛苦,一朝全沒了,那叫一個欲哭無淚。
不多久,店面上貼了張「此房轉租」的字樣,關門了……
有時候奇怪的事很多,比如這個趙明輝被敲詐走十六萬,居然悶聲不吭,就這麼沒事了。
原本有點擔心的兄弟們漸漸地放開手腳了,從吸食人員、以販養吸的人員、提供小包生意的掮客,直連到了上一層。
三天連續不斷地上門訛詐,或是商人、或是無業、或是小老闆的這些中間客,個個被嚇得心驚肉跳,老老實實給這幾個「黑警察」一個勁兒地塞錢。最土豪的一家,被餘罪、滑鼠幾人威風凜凜的警服詐著,啥證據沒有,愣是給拿出二十萬現金來。
直接的後果是,把特勤處任紅城嚇得失眠了。工作推進已經相當快了,嫌疑人員十天捋出來了五十多個人,一多半有前科,可就是什麼證據都沒有。
沒證據也罷了,可一直來錢。這毒資不算毒資、罰沒不算罰沒,幾個害蟲已經累積到二百多萬了,還在不斷地進賬。
他估算了一下,這雪球滾的速度相當驚人。前一週是幾千、幾萬進賬,這幾天都是十幾萬、二十萬進賬。儘管他知道,但凡跟嫌疑人有關的錢都不會怎麼幹淨,可現在問題是,「訛」回的這些錢,也不乾淨哪。
坐不住了,看看時間,他還是忍不住撥了許副廳長的電話,電話裡幾乎是懇求的語氣:「老許,再不能這麼下去了啊……這已經要回二百多萬了,這麼燙手的錢,你放特勤處將來我都說不清哪……啊?你就在總隊樓下。好好,我等你……」
放下電話,老任算是吃不住勁了,起身開著門,恭迎著許平秋。老許可是笑吟吟來的,情況一講,擔心一說,許副廳長不滿意了,埋怨著道:「你這人啊,就是小心過度,治重症得下猛藥,辦大事得用狠人。五原禁毒工作之所以出這樣的問題,那是積弊已久了。不打破格局,你怎麼開展下一步工作?」
他看著已經建起來的嫌疑人關係樹,囊括了五六十人。從賣小包的到做分銷的都有,是根據能訛到的錢的數量分的類,從某種層面講,應該是相當準確的。
「這樣不行啊,稍微有點差池,不管是媒體曝出來,還是有人反映到上級,更或者他們真誤打誤撞打到源頭了,都是非常危險的。」任紅城苦口婆心勸著,小心了一輩子,就是手下的特勤都沒敢這麼出格啊。
「一筆一筆記清楚就行了,只要沒進自己口袋,你怕什麼?」許平秋不屑道。
「你還沒理解我,我肯定沒有裝自己口袋的膽量,就怕你用的這幾位,不會有不往自己口袋裝的覺悟啊。這麼幹下去,那可是培養‘黑警察’啊,反受其害的如果是咱們可怎麼辦?」任紅城道。
「你說對了,我就是要培養一批‘黑警察’,最起碼我還能隨時收拾了這幾位,可在眼線之外的‘黑警察’,我就沒辦法了……先別說喪氣的話,你手裡的特勤怎麼樣,他們有什麼發現?」許平秋的視線從牆上的關係樹上收回來,直問。
老任搖搖頭,解釋道:「他們有各自的身份,這個非專業領域,不是那麼好滲透的,6號有點訊息,也僅僅是能接觸一些高階的吸食人群。」
「把訊息給餘罪……既然你的方式不行,就聽我的。你看啊,站到一定的高度看,他們已經動了五十多個人,以販養吸和封小包的為主,從這些人身上已經能搜刮出兩百多萬來,你說會有什麼影響?」許平秋問。
「快有人瞄著他們打黑槍了。」任紅城不陰不陽地說了句,這也是最危險的一個層次。
「那個我不關心,敢點這個火藥桶,有些事反而好辦了。」許平秋咬牙道。那些人深藏在幕後,不怕他們胡來,就怕人家不露形色啊。他問,「我是指對市場有什麼影響?」
「杯水車薪。近一千萬人口的大市,常年吸食的人員有數千;販毒者也懂‘養市場’這個道理;吸食人員也不傻,多少都有點存貨,即便有反應,也沒那麼快。」任紅城道。
「那就再加把火。走,陪我去趟禁毒局,讓老萬和清淮組織幾次掃毒行動,掃掃尾貨……餘罪嘛,通知他把打擊面再擴大一點,放開手幹,最好切斷中間供應環節,讓這個市場斷層。吸食者手裡缺貨,而他們又無法出貨,先困住他們,否則他們藏頭縮尾的,還真不好找……」許平秋不容分說,拉著老任,直驅禁毒局。
或許真是急了,當夜各級非禁毒警務單位都接到協查行動的通知,要求配合禁毒局下屬的各大隊清掃轄區賓館、酒店、娛樂場所,一夜席捲狂沙,依然是黃賭毒屢禁不絕。重點在吸食人員,全市繳獲的各類毒品和吸食工具若干,對市場又是一個較大的震動。
臨檢像過篩子一樣,連續三天,下午查、晚上查、午夜也查,查得娛樂場所那叫一個叫苦不迭。正常查也罷了,還有暗查。不少場所的老闆在這幾日中認識了一位神通廣大的警察,據說是開發區分局的副局長,後臺相當硬,有處娛樂場所涉毒被封,出了多少錢,第二天居然就開門了。
還有傳得更邪乎的,幾個明顯涉毒的,居然被他放出來了,後來才知道是他在裡面暗示這些人。這些人也聰明,趕緊通知外面的,兩廂一配合,就真出來了。
一時間開發區分局這位警星,真叫一個名聲大噪,不少其他地區的小老闆都想結識他了。真不是吹牛,這是開發區兩家洗浴中心老闆說的:「只要餘警官出面啊,除了殺人放火,他一準給你擺平。」
又過了數日,餘罪的隊伍裡增加了莊子河刑警隊不少人,摸排到的嫌疑人上百了。越來越龐大的黑錢,被他以特殊的手段匯聚到手裡,又帶來了一個更直接的後果——每天很多娛樂場所、賓館、酒店,都有打著哈欠、鼻涕眼淚齊流的可憐蟲在轉悠。對話經常是這樣:
一個可憐巴巴地問:「有貨嗎?給來口。」
另一個更可憐地說:「斷兩天了,我就靠大力水湊合著。」
然後兩人相視苦笑,就差相擁而泣了。沒辦法呀,市場上常見的k粉,漲到了兩百八一包;搖頭丸四百塊錢一粒,翻了兩番,據說查得太嚴,就這個價都不好買到。至於更嗨的冰、神仙水、麻古,已經快斷貨了。平時一撥電話就有人送的貨,現在倒邪了,有些人放著錢都不敢掙,直說沒貨;還有更邪的,直接就電話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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