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蹤影
雨刷不知疲倦地來回搖擺著,車窗外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年初一的街市並不顯得冷清,備受霧霾困擾的市民幾乎是歡天喜地地迎著年初一這場瑞雪。站在街邊拍照的、堆著雪人的、裹著雪球打雪仗的,還有成雙成對、一家相攜雪中漫步的,所過之處雖然交通時而堵塞,不過處處喜氣洋洋。
車走走停停,總能見到節日裡不和諧的身影,從省廳到北郊已經看到了三個設卡口子,警察對著照片查得很細。不過這種大海撈針的方式,更多的是威懾,抓到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收回了眼光,王少峰迴頭看閉目養神的許平秋,問了句:「老許,你有多大把握?」
「領導啊,看來您真是離開基層日久了,沒偵破以前,誰敢說有多大把握?你非要問,我可以告訴你,抓是肯定能抓到,但需要多少時間,我真沒把握。」許平秋道。
也許抓到並不難,但難的是在最短的時間裡抓到這個反社會分子,以免製造更大案件,畢竟已經殺了六人。誰敢任由這種定時炸彈潛藏在身邊?
王少峰思忖了下,又問:「你還和以前一樣,不管有沒有把握,都敢拍胸脯。」
「輿論指責,上面追責,總得有人負責啊,我要是把責任扣到下面,以後誰還敢幹活辦事啊。」許平秋道。這恐怕也是不得已的苦衷。
「呵呵,我能理解,我的老岳父、咱們的老校長,一直覺得我不如你,就是因為我過早地離開了刑偵一線,在他眼裡,我是逃兵啊。」王少峰感慨地說。此時倒覺得老同學有些地方確實比他強,最起碼敢為天下先的魄力就不是一般人都有的。
「你不算逃兵,你只是想走得更高一點,證明自己而已。」許平秋道。
「我不知道證明了沒有,而你卻證明了……上次到部裡開會,刑事偵查局的上官局長,還有兄弟單位的幾位同仁,問得最多的就是你許神探的事。兩年前羊城的新型毒品案,去年深港的那起網賭和跨市搶劫案,厲害啊,人人說起來都佩服得不行。」王少峰似乎有點羨慕許平秋的境遇,近兩年連下大案,而且都是部裡關注的案子,對於一位警官的前途,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相信我,事業和婚姻一樣。」許平秋小聲道。
「什麼意思?」王少峰看了司機一眼,有點不適應這種玩笑了。
許平秋卻是隨意地說:「意思是,你必須作出選擇,可你不管作出什麼樣的選擇,都免不了後悔。」
王少峰笑了,斷了這個話題,一直以來老許的話就比較直白,對於自重身份的人來說,會很尷尬的。此時車一個顛簸,又停了,郊區出城的路口,在設障排查。搖下車窗時,排查的警員看到了車裡的人肩上的警星,緊張地立正,敬禮,說了聲:「對不起。」
「停一下。」許平秋讓停車,開門下了車。鉛灰的天色下,六名駐守的警員凍得臉色青紫,警帽上、肩上已經落了厚厚的一層雪,許平秋下車的剎那,帶隊的喊著:「立正,敬禮。」
「總隊長好,七大隊正在執行排查任務,請指示。」帶隊的是個大鬍子,上前一步彙報道。
「我記得你,你叫順子……原來叫順子,後來大家叫你鬍子。」許平秋笑道。
「是,總隊長,我叫尚順利,隊里人都喊我鬍子。」帶隊尚順利道,惹得同隊隊友一陣笑聲。
「好彩頭,希望我們今天的排查任務順利,辛苦了。」許平秋拍拍隊員們肩上的雪花,撫撫帽子上的落雪,一個一個看過,在這些熱切的目光中,他向著眼前駐守在一線的刑警,鄭重地,敬了一個禮。
車走了很久,王少峰還能看到,後面的幾位警員像雕塑一樣保持著敬禮的姿勢。
「老同學啊,我相信你一定行,不管是做總隊長還是作秀,誰都沒你時間長。」王少峰笑著評價了許平秋一句,回頭時,兩人相視一笑,雖然心有芥蒂,但並不介意對方超越自己。
十時三十分,磕磕絆絆地終於到了案發現場所在的武林鎮武林村,一個案件驚動廳裡兩位大員親臨現場,這種規格也是前所未有的。支隊長、重案隊長,加上隨後匆匆趕來的特警總隊長,相聚一起,就在支援組臨時搭建的通訊平臺內,開始了這場掘地三尺的抓捕……
「哎喲……輕點。」標哥一號,嚇了醫生一跳。
「哎喲……」標哥又一號。醫生明明還沒動嘛,很不悅地問:「又怎麼了?」
「嘿嘿,來了兩個美女。」標哥笑得既賤且淫,醫生搖搖頭,蘸著碘酒清洗著傷口,基本已經痊癒了,收拾妥當,滑鼠看就這麼晾著,驚訝地說,「不包紮啦?」
「不用了,癒合得很好。」醫生道。
「別別別……趕緊給包紮上,隨便包著就成,快點……」滑鼠使著眼色,讓醫生動手。醫生稍一遲疑,標哥小心解釋道,「不包上,回去得洗碗幹家務,瞧您這人,公費醫療,您給國家省什麼呢?」
醫生「撲哧」笑了,作為男人,他很理解病人的心態,還真墊了塊紗布,包好了。細妹子和安嘉璐上前來時,關切地問,醫生裝模作樣道:「恢復很好,這隻手不要沾水,不要乾重活就行。」
「您看他吃這麼胖,像乾重活的嗎?」安嘉璐取笑道。
「不是不想上班裝的吧?」細妹子懷疑了,上班煩,不上班賴家裡更招人煩。
「哎呀,走走……我對你們說啊,今天全警總動員了,抓逃犯。怎麼,你巴不得我上一線啊?」滑鼠小聲問細妹子,細妹子心軟,這可捨不得。安嘉璐一怔,直問是不是傳出來的滅門案,還不知道真假,只知道今天刑警隊和各分局、派出所的全體動員了。
滑鼠凜然點點頭,直道:「可不,除了這事就沒其他事……恐怖哪,殺了六個人呢。各隊全部實彈裝備了。」
這話把細妹子嚇得緊緊地挽著滑鼠的胳膊,緊張道:「那多住兩天,千萬別上班。」
兩人的膩歪惹得安嘉璐「噗」地一笑,沒有揭破滑鼠偷懶的小心思。三人相繼出了院門,安嘉璐接著電話,結束通話後跟兩人說:「上午咱們逛五一商廈,中午我爸媽邀請你們共進午餐……不許拒絕啊,在你們家混吃這麼長時間了,而且還會做了,我爸媽要特別感謝教我做飯的細妹子。」
說著把細妹子親親熱熱攬起來了,滑鼠卻是覥著臉道:「哎喲,安安,你不早說,見兩位大領導都沒啥準備……你看……我咋這麼緊張呢?」
「有想法?我爸可在獄政,要不調你去看犯人去?」安嘉璐故意道。
「還是算了。」滑鼠一翻白眼,知道心思被識破,好不懊喪。
上了車,打著防滑鏈的車勉強能走而已,現在年初一逛街也快成時尚了,人多就免不了堵車,不過心情頗好,堵的時間三個人就閒聊,說著說著就提到了餘罪。一提到餘罪安嘉璐有點擔心,這傢伙不會跟著去摻和吧。
「不會,餘兒回家過年去了,這天氣他也來不了啊,昨天晚上發的案。」滑鼠道。
安嘉璐有點不信,撥著電話,撥通後第一句就焦急地問:「餘罪,你在哪兒呢?」
「在外面喝呢……咋啦?安安,你想我啦?……你怎麼不說話呀?有什麼事?」電話裡聲音亂糟糟的頗大,好流氓的口氣,聽得滑鼠和細妹子哧哧直笑。
「沒想,也沒事。」安嘉璐憤憤地掛了電話。
這人怎麼就這樣啊,他要是很上進了讓人擔心,可他要這麼不上進,又讓人很生氣呢。安嘉璐一下子被一個電話搞得心情不那麼好了。
掛了電話,餘罪背了背包,環視了一圈火車站的大廳。年初一這裡都是人群熙攘,汽運和航班中斷,唯一通的就是鐵路了,在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火車車廂裡擠了四個小時,終於回到五原了。
安嘉璐的電話他隱隱猜到所為何打來,不過他什麼也不想說,他怕一聊起來就沒完沒了。
匆匆出了候車廳,一看漫天的雪色,他滿臉頓生愁容。刑警的直覺告訴他,這一次抓捕可能會很難,哪怕有運氣的成分也會很難。看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半了,他估算案發到現在有十一小時了,從出警到確定兇手需要時間,確定主要嫌疑人也需要時間,組織起有效的圍捕更需要時間,也不知道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
他焦慮中拿起了手機,想了想認識的人可能有誰參案。對了,這種案件肯定要落在重案隊的頭上,於是第一個電話打給了董韶軍。
「喂,燒餅,過年好。」
「哦,賤貨,你這句話簡直是咒我。」
「哈哈,我猜猜,你現在正在案發現場?」
「廢話不是,重案隊的幾乎全在現場。」
「什麼情況?」
「現場勘查剛到尾聲,沒錯,就是六口滅門,你們應該接到排查任務了。」
「我不知道,我剛下火車。」
「你太幸福了,好歹把年初一過了一半了,我們就慘嘍,現在兄弟們可都在冰天雪地裡找兇手呢。」
「跟我說說,確定兇手了嗎?」
「我只知道滅門現場,兇手應該就是大女婿,大致是這樣……案發到現在超過十一個小時了,省廳都驚動了,市局王局長和許總隊長親自坐鎮武林村指揮……哎,餘賤,要不發揮發揮你的神賤的本事,再給破一個大案,讓兄弟們別遭這罪了。」
「這天氣別說神賤,神仙也不行哪……你忙著啊,我趕緊回隊裡,省得查崗查住收拾我。」
「滾你的吧……」
掛了電話,餘罪在董韶軍的聲音裡聽到了深深的無奈。是啊,年初一被拉到這場上,誰的心裡能沒點怨氣?他怔了怔,卻是連再問案情的心思也沒有了,站在路邊,招手攔車,連攔幾次,雪天還真不好攔車,好容易搶著上了輛計程車,上車說道:「到莊子河刑警隊。」
「八十。」司機不客氣道。
「啊?平時打表十八都不到,你要八十?你怎麼不去搶啊?」餘罪氣著了。
「愛坐不坐,年初一跑車又這麼大雪,不多要點都對不起這天氣。」司機痞痞地說。
「警察……兄弟,幫個忙,有急事。」餘罪亮著證件。
「別叫兄弟,警察同志您幫我們老百姓一個忙,去坐別的車去。」司機一撇嘴,根本不搭理這茬兒。
「好好,走走,八十就八十。」餘罪投降了。
「哼,先給錢。」司機道。
「我是警察,能賴你幾十塊錢?」餘罪被氣得哭笑不得了。
「那可不好說。」司機也不是個好鳥,不給錢,不開車。
這會兒餘罪可真無奈,想下車,一看天色,又退縮了,只得掏了錢,司機這才載著他,磕磕絆絆、走走停停,往單位來了。平時十幾分鐘的路程,走了四十多分鐘,下車的時候冷不防那司機伸出腦袋來喊著:「嗨,小警察,等等。」
「錢都給你了,還想訛點?」餘罪回頭不耐煩地說。
「那,給你退三十。」司機伸著手,找回三十塊來,倒把餘罪看迷糊了,笑著問:「哦,良心發現啊?那不乾脆退全額。」
「嘖,你們也不容易,年初一還上班……我們也不容易,給你退點,省得你回頭找我麻煩。」司機估計有點心虛。
「行了,心意領了,載下位客人時少宰點,這錢就不用給我了。」餘罪笑著看看司機疲憊的臉,索性來了個大方。
這回倒把司機感動了,直看著匆匆進了刑警隊的小警察,隱隱地覺得有點不忍,不過良心的譴責僅僅持續了幾分鐘,下一位客人上車時,他張口又是:「八十!」
歸隊的餘罪在隊裡沒有見到幾個人,匆匆奔向值班室。換班的方芳和一位警員還沒走,見隊長趕回來了,趕緊開始彙報,案發地離莊子河轄區較遠,接到的只是排查和設卡任務,已經按部就班辦了,一聽指導員帶隊親自設卡去了,餘罪愣了下,埋怨著:「這怎麼行?怎麼年紀最大的守卡去了?」
「指導員自己要去,叫了幾個光棍漢跟著,有家有口的,他都沒驚動。」那位換班的警員道。
「郭叔說,好歹讓大夥把年初一給過嘍。」方芳小心翼翼地說,這可是明擺著違規。
她還真怕隊長回來和指導員叫板起來,不過她料想錯了,餘罪長舒了一口氣道:「好,就按指導員的安排來。」
兩位值班的稍愣了下,方芳輕聲提醒著:「隊長,支隊下的總動員令。」
「沒事,他就是長了翅膀也到不了莊子河區,隔著天龍山和汾河呢。先讓大家過了年吧。」餘罪道。
「有沒有可能從市區繞道,鑽進咱們轄區?」值班的警員問。
「那樣的話,監控的反追蹤早追到他了,大隊的警力早應該把這裡包圍起來了。」餘罪道,話音落時,人已經到門外了。
聽著隊長的腳步,兩位小警互相看了一眼,做了個鬼臉。不管怎麼樣,還是有點竊喜,這個年初一好歹能安生地過了。
進了辦公室,餘罪像得了強迫症一樣,開啟電腦,對比著立體的警務地圖發呆。他標註著案發地和可能的逃匿方向,馬上頭大了,兩條高速,五條國道、二級路,連綿的丘陵山地,如果有點起碼的反偵查常識,就是躲過交通的監控鑽到市區也有可能啊。
在哪裡?在哪個方向?是逃竄了,還是在繼續伺機作案?
他很快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糾結,幾次都忍不住想拿起電話詢問一下進展,可拿起的時候他又猶豫了。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出這個風頭幹什麼?
他如是想,想得他猶豫不決,他發現,自己有點按捺不住心裡那種蠢蠢欲動的好奇,在守責和越位之間,他同樣不知道何去何從……
「從武林鎮逃出的路線,我們和重案隊、特警總隊的同志經過商討,作出這樣幾種設想:第一是通過公路,沿路逃竄,這樣的話有可能伺機爬上過境的大貨車逃匿,我們已經知會了各地的交通檢查站;第二種是沿路逃竄,進入五原到鄰市七條幹線公路的鄉鎮以及自然村,協查通報已經發往各鄉鎮派出所等警務單位,我們在整個區域已經預設了十三個駐紮點,加上地方警力的協助,一旦有情況,能在半個小時裡對所有區域形成包圍……第三種情況是進入市區,目前在各路口的交通監控上沒有查到嫌疑人,不過不排除他通過非道路的途徑進入市區,這一塊也有市裡的兄弟單位在協查了……」
史清淮對比著警務圖,放大了,全部投影在牆上,參會的除了兩位大員,還有重案隊、特警總隊的人,十餘人散坐在這個村委的辦公地點,有點不倫不類。
截止到目前還沒有訊息,設想可能出現的情況越來越多。根據這個人可能反社會的性格特徵,甚至對傳聞中死者刁婭麗的相好、打過嫌疑人耳光的經理,都進行了監視,生怕那傢伙潛回市區,再來一場血案。
「等等吧,這個需要時間,大家儘可能地集思廣益,把所有的可能都羅列出來,另外通知已經到指定地點待命的同志們,都別閒著,和地方協同起來,進行一次排查,看在案發時間當地有沒有發現可疑跡象。市裡的拉網,再細一點。」許平秋拳頭擂著桌面說了句。
這個命令被組織成書面話語,直接從通訊指揮台發往各參案的單位。
「好了,精簡一下會議程式,各自忙去吧,發現任何情況,不管什麼時間馬上彙報,我和總隊長就等在這兒。」王少峰說了句。
內勤忙碌著,外勤進進出出,法醫的鑑定已經接近尾聲,屍檢的現場勘查報告送進來了,可新的問題又來了,這被滅門的一家子,連後事都沒人管了。這個問題剛提出來,新的問題又來了,特警隊參案的尹南飛隊長去而復返,彙報著一個問題——從早上就出來的警力,到現在都沒吃上飯,這大過年的,連個開門的小飯店都沒有。
後勤沒跟上,還在準備之中,剛協調完,又來了新問題,到達最遠一個指定地點的追捕小組,什麼都考慮到了,就是沒有考慮油料耗盡,當地連加油的地方都沒有。
此時盡顯老許的霸道風格,他把問題一概扔給史清淮解決,拍著桌子對著步話訓道:「少了汽車輪子你們還不會辦案了是不是?沒輪子有腿,腿走不動,爬也要爬到排查地點。」
粗暴地一解決,氣咻咻地揹著手出去了,支援組一干人可沒見識過總隊長這等兇悍脾氣,個個面面相覷,反倒是王少峰溫言勸慰了一番,協調著就近解決的方式。他隨後出門去找這位大發脾氣的老同學,找了好一會兒,找到時,老許正靠在牆角抽菸,眼看的方向是拉著警戒線的17號兇案院子。一上午的時間群眾的好奇心已經耗盡了,都知道這兒死了一家人,左鄰右舍都跑光了,除了駐守的警察,連看熱鬧的都沒有。
「抽菸對身體不好,你該戒了。」王少峰勸了句。
「沒案子早戒了,一有案子就復吸。這玩意兒比毒癮還厲害。」許平秋狠狠抽了一口,鼻孔裡、嘴裡冒著煙,好愜意的樣子。
「這剛開始就上火了啊?」王少峰笑道。
「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我感覺這是一塊難啃的骨頭啊,現在投入的警力已經有六百多人了,年初一,誰心裡能痛快?又是這種天氣……嘖,這難處才是剛剛開始啊。」
許平秋感嘆著,望著飄飛的大雪、鉛灰的天空,該做的已經在做了,他無從揣度,這個突破口,將在何處。關乎警力配置和排查追捕方向的命令,他是遲遲不敢下……
無處可尋
「有個訊息……重案隊一組和武警派來支援的人,剛剛發現了一處血跡……」
監聽整個通訊頻道的李玫神色嚴肅地重複著:「正村出口,零點七公里處,102號變電杆處……他們在呼叫鑑定組。」
「這應該是一處臨時停留的地方?」肖夢琪狐疑地看著史清淮問。
「這麼大雪,怎麼可能發現血跡?」史清淮疑惑地說。李玫呼叫著外勤組,回來的訊息說血跡就抹在電杆上,雪層下還有嘔吐的痕跡,是武警的警犬發現的。
史清淮一聽,想了想,起身道:「我去下現場。」
「等等我。」肖夢琪也跟著去了。
剩下的警員悄悄瞥著眼,還好,終於有點訊息了,再沒訊息就快被憋瘋了。
匆匆地出了村委,正好遇到了駛往現場的警車,載著一車鑑定技偵人員,他們擠到了車上,迎風冒雪駛出村道。不多會兒就到了,到場才發現,關心案情的兩位大員比他們來得還早,現場已經被圈起來了,是一處變壓器,兩根粗大的水泥電杆下,幾名全副武裝的武警,手裡牽著數條威風凜凜的警犬,正衝著現場吼。
「採集血樣。」
「嘔吐物樣本和死者的胃內容對比一下。」
「去掉浮層的落雪,嘗試一下能不能提取到腳印。」
一位追捕組成員指揮著現場,大聲佈置著。許平秋定睛一看,原來是一頭一肩都是雪的解冰,看著帥小夥愁容滿面的樣子,讓他百感交集。有時候有些人的變化會很讓人感到意外,解冰就算一個,不管是工作還是言行,都無可挑剔。
好樣的!許平秋暗讚了句,這位脫穎而出的小夥子身上的浮華已經漸漸地磨盡了,越來越像個重案隊警員了。
「總隊長,王局。」
「總隊長,王局。」
史清淮、肖夢琪到列,站到了許平秋面前。王少峰一笑道:「總隊長手下兩員大將啊,夢琪,許處長把你挖走可是下了不少工夫啊。還習慣刑警的生活嗎?」
「還好,就是怕辜負領導期望。」肖夢琪不好意思地說。
「應該不會,你這不是質疑許總隊長的眼光嗎?」王少峰笑道。一群人等在這個第一發現的現場,實在有點意外,撒網甩出去五十公里,最後找到蹤跡的地方不足五公里,許平秋叫著武警帶隊的,回禮問:「說說經過。」
「我們早晨六時五十分到現場,根據嫌疑人留下的外套氣味追蹤,不過到村口以後就斷了……追捕組的同志又帶著我們找了幾個可疑的地方,都沒有發現。雪太厚,風又大,這種環境氣味散失得快,警犬的鼻子也失靈……中午的時候,追捕組有位同志又想了一個方案,讓警犬嗅著受害人的血跡追蹤……結果出村不遠就發現了這個……」武警彙報著,指著那個想出方案的追捕組同志,是解冰。
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優秀的苗子,史清淮已經幾次建議要徵召這位了。許平秋卻是問:「有沒有可能繼續往下追?」
「可能性不大,您看……手扶的地方也就六十釐米左右,根據追捕組剛才的發現,應該是在奔出村逃匿的時候,蹲在這個地方嘔吐了一堆……如果不是手託的地方有血跡的話,恐怕連警犬都發現不了。」武警道。
「謝謝,無論如何再嘗試一下。看有沒有可能找到丟棄的其他物品或者兇器。」許平秋敬禮道。武警回禮,指揮著警犬隊散開了圈,在現場附近搜尋。
鑑定的人動手不可謂不迅速,採集凝結的血跡,取走嘔吐物的樣本,撥去浮雪,甚至還用壓痕陰影的對比方式,確定了曾經在這裡踩過的一個腳印。
時間指向午後十三時,許平秋看著忙碌的現場,低頭是越落越厚的雪層,仰頭是陰霾密佈的天空,天地間茫茫一片,大中午昏暗得像晚上一樣。他拍拍額頭,像在捋著滿腦子紛亂的頭緒,可思維依然像身邊這天氣一樣愁雲慘淡。
「老許,你好像很急啊,這不都有發現了嗎?」王少峰反倒溫言安慰上了。
「能不急嗎?現在是大撒網,警力太過分散,可我又不敢把警力集中用到某一處,怕漏了什麼……案發時間在新年鐘聲敲響後不久……如果以最早的逃跑時間算,嫌疑人可能在午夜一點之前已經逃出村了,而我們組織有效的排查佈防完畢,已經是早晨五時左右了,四個小時啊,我真怕他已經跑出咱們的包圍圈了。」許平秋不無擔憂地說。
七條路,即便有因為大雪封路的高速、還沒車轍的二級路,仍然無法排除嫌疑人已經逃出包圍圈的可能。搶一輛車或者爬上車速並不快的大貨車,都可能在最短的時間裡逃離作案地,越沒有訊息的時候,這種可能性就越大。
「清淮、夢琪,你們倆來。」許平秋吼著,兩人奔上來時,他直接道,「回溯一下案發當時的情況。這是一點,第二個點,可能在什麼地方?」
「……案發的當時應該是這樣,夫妻的爭吵、廝打,惹怒了葛寶龍,葛寶龍一氣之下,拿著酒瓶砸向妻子刁婭麗,失手將人砸死。聽到聲音岳父上來看時,長久的積怨讓葛寶龍借酒行兇,操起廚刀殺了岳父……然後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岳父全家殺了……殺人後第一反應應該是恐懼,他倉皇出逃,奔著跑出了村,劇烈的奔跑讓他一時無法適應,從案發現場到這裡有兩公里左右……殺人後的恐懼和血腥對於首次作案的人肯定有諸多不適應,他在這兒應該歇了一口氣,扶著電杆嘔吐,然後在心神稍定的時候,作了一個決定……」史清淮思忖著道。看著公路,向北連著高速,向南就進五原市裡,二級路、國道、高速、往南的市區和往北的各鄉鎮,當時的決定,會是什麼?
「方向,方向很關鍵,無非兩種,當時主導他的是什麼?他第一反應想起來的是什麼?作出的決定無非也是兩種:一種是跑得越遠越好,那他就會選擇公路、山區;另一種是藏得越深越好,那就有可能不跑遠,返回到市區,或者就近在哪個他熟悉的地方落腳……方向啊,這個方向一定不能錯,一錯我們外面數百警力就要跟著遭罪了……夢琪,你說呢?」許平秋問,史清淮愕然了下,其實總隊長腦子裡回溯的案發情節可能比他要清楚得多。
「我傾向於潛藏。」肖夢琪道。
「理由?」許平秋直接問。
「從性格上說,他並不是一個膽大的人,殺人已經透支了他的膽量,蹲在這兒一吐,差不多就嚇醒了,以他這種處處受欺的性格,第一反應應該是躲起來。」肖夢琪道。
許平秋想了想,扭頭走著,留了句:「理由不足,繼續找!」
他揹著手,和王少峰一起到了現場,慰問了幾句重案隊的同志。這些同志稍作停留,又帶著武警的警犬隊,沿著腳印所指的方向搜尋前進了。
有發現卻沒有驚喜,檢測用了二十分鐘,確實證明電杆上的血跡和死者刁福貴、王麥芽相符,就是葛寶龍留下的。但同樣在這一時間,警犬隊以血跡發現地為中心搜尋了五公里,一無所獲,厚厚的雪已經掩蓋住了所有的痕跡……
「隊長……隊長……」
大嘴巴在樓下扯著嗓子喊,餘罪從窗戶上探出頭來時,他嚷著:「我和狗哥來看你來啦……」
「等等啊。」餘罪收拾著桌面上的東西,拿起了手機,背上了個小背包,裹上了厚厚的羽絨服。踱步下樓時,巴勇和苟盛陽迎上來了,一個滿嘴酒氣、一個鼻孔噴煙,樂呵呵地給餘罪點菸,瞅著樂成這樣的大嘴巴,餘罪問:「喝得不錯啊,多少?」
「沒多少,半斤量。」巴勇道。
「狗哥你呢,家裡有事不?」餘罪問。
「哎呀,有個鳥事,除了喝酒就是打麻將。」苟盛陽披著大衣道。
「年初一把兩位叫來,不好意思啊。」餘罪道。
「得了吧,咱們兄弟客氣什麼。」巴勇不樂意了。苟盛陽也道:「還真是別客氣,我老婆一聽隊長叫,催著讓來呢,堆了兩年的條子都報了,年前您老還親自給我家送糧油。哎呀,給老婆幹家務可以偷懶,隊長叫幹活,那沒說的。」
餘罪知道,這倆貨在基層都混十年了,一半警,一半痞,想讓他們敬業可沒那麼容易,多半是看在年前福利豐厚的面子上。
「好了,那我就不客氣了,知道滅門案嗎?」餘罪問。
「知道,不是正在排查嗎?」巴勇道,接著驚訝地問,「隊長,什麼意思?您要參與?」
「喲,不會真是吧?隊長,那種案子的運氣成分太大啊,就像上回咱們抓賭逮了個b級逃犯一樣。再說了,現在不知道多少警力圍堵著呢,也輪不上咱們湊熱鬧啊。」苟盛陽道。
看著狗哥剛刮乾淨的臉,餘罪知道這鬍子拉碴的爺們兒都已經習慣了按部就班的工作方式,你指哪兒我幹哪兒,你不指的地方,衝那點工資,我也不會多幹。
餘罪笑了笑道:「我其實很想參加,不過不一定有機會……所以我就叫你們倆來,咱們仨一起玩回偵破遊戲怎麼樣?」
「怎麼玩?咱們不天天玩著呢?」巴勇奇怪了。
「你們那叫偵破啊,揪住人噼裡啪啦揍一頓,說不說,不說繼續揍……這種案子,你們抓誰揍去?」餘罪問。
巴勇和苟盛陽哧哧笑著,苟盛陽於是問了:「那咱們怎麼玩?」
「從賭開始,賭一把怎麼樣?年初一的得玩點什麼,我賭你們一小時跑不夠十五公里……贏了今晚我請客,而且給你們每人兩千;輸了下個月工資里扣一千。」餘罪道,得加點彩頭,否則不來勁。
「好像很划算?」巴勇樂了。
「那多不好意思?」苟盛陽聽著蠢蠢欲動,不過有點不好意思要隊長的錢。
「在家還不是和朋友打麻將,有本事你贏啊,咱隊裡經費現在可豐厚著呢,別說兩千,再多我也有辦法給你們發。對了……外套脫了,一會兒一身汗,你受不了。」餘罪道,表情極賤。兩刑警不服氣了,甩了衣服扔給餘罪,摩拳擦掌準備開跑了。
餘罪卻拿上兩人的外套,發動著車,喊著開始。兩人跑,餘罪慢悠悠地開車跟在後頭,不時地加速超過兩人喊著:「快跑快跑,兩千兩千,全是私房錢哪,不用給老婆交啊……」
一嚷一說,兩人哈哈笑著,也跟著加起速來了,看來是隊長真想給,雖然是迎風冒雪,兩人跑得很快全身發熱,開始出汗了。
三兩公里難不倒這些外勤漢子,不過很快就發現在雪地跑步不好受了。深一腳淺一腳,越來越慢,氣一喘就更不好受了,冷風夾著雪花往嘴裡灌,而且進了脖子特難受。跑著跑著,大嘴巴一不小心,滑了一下,喲喲喲,快跑幾步都沒調整好。
「吧唧」摔地上了。
「不許扶他,扶了相當於作弊啊。」餘罪在車上吼著。
「大嘴巴,別賴我啊,有氣朝隊長髮去。」苟盛陽也跑得氣喘如牛,笑著道了句,不小心冷風灌進嘴裡了,他劇烈地咳著,邊咳邊有點後悔了,沒想到這錢這麼難掙。
「快快快……」餘罪在車裡喊著,現在不喊獎兩千了,直嚷著,「扣一千,扣一千……別以為我不好意思扣啊,扣了錢請今天值班的兄弟吃去。」扣錢可能比獎勵的刺激更大了點,巴勇鼓起勁,又邁開長腿跟著跑了。
跑啊,跑啊……一不小心,苟盛陽也摔了個四腳朝天。
跑啊,跑啊……獎兩千,扣一千,都刺激不動了,摔了兩三回,巴勇靠著路邊一根電杆大喘著氣道:「上當了,車還能掛個防滑鏈跑,人可掛不上啊。」
跑啊,跑啊……跑得苟盛陽邊咳邊喘邊感慨——真希望老子從來沒抽過煙。
實在跑不動的時候,餘罪駕車停在兩人不遠處,壞笑著喊道:「嗨,繼續,獎勵翻倍。」
「隊長,你還是扣一千吧。」巴勇受不了了。
「隊長,你這是整我們啊。」苟盛陽也放棄了。
「那我到前面等你們,快點啊,走著也算。」餘罪駕著車沒有憐憫兩人,而是驅車直走著,把兩個累到極致的人扔在雪地裡了。
「哎,我們的衣服……隊長真夠黑的啊。」大嘴巴氣得直跺腳。
「走走,這回算丟人了。」苟盛陽說著,拽著大嘴巴,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都不知道還得走多遠。
也不算遠,出了汗冷風一激,就在兩人已經渾身瑟瑟發抖的時候,終於看到了隊裡那輛破警車停在前面,加快了速度奔上去,拉開車門,坐在車裡,裹著大衣直哆嗦。
兩人哆嗦,餘罪就笑,笑得不可自制。笑著笑著兩人火了,狗哥好歹三十多了,就算是隊長也不能這麼玩人吧,跑不動了還凍了兄弟們一路。臉色一變時,餘罪趕緊拱手道:「謝謝巴哥、狗哥,替我證明了一個想法啊。放心,這個證明恐怕不止兩千塊。」
「啥……啥意思?」巴勇愣了下,不過苟盛陽反應快,怒容成了愕然的表情,直問:「你讓我們模仿雪地潛逃?」
「哎,對嘍……整整一個小時,才跑出去九公里,巴哥摔了三跤,狗哥你摔了兩跤,你們這身體素質已經算不錯的,才跑這麼遠,那嫌疑人更跑不了多遠,估計還在包圍圈裡。」餘罪確定地說。
「那不一定,潛逃和包圍之間的時間差有幾個小時,歇歇停停,正常人跑幾十公里還真沒問題。」苟盛陽道。餘罪回頭時,看著他笑,壞笑,眨著眼睛壞笑,笑了一會兒苟盛陽突然明白,一拍額頭道,「糊塗了,絕對跑不遠。」
「什麼意思,怎麼又改口了?」巴勇一下子沒明白。
「凍成孫子了,你還沒明白?」苟盛陽罵了句。
「氣溫……夜間最低氣溫的時候,零下十度左右,在這個時候只要停下來,用不了一分鐘你身上的熱量就開始流失,不是長毛的牲口根本受不了……所以他絕對走不遠,搜捕是正確的。他只要補充體力,就有可能露餡兒。」餘罪道。
「哦,敢情是讓我們證明這個?」巴勇有點哭笑不得。
「是啊,我本來想自己證明,不過跑一場太累,還是坐車裡讓你們證明比較舒服,嘎嘎。」餘罪笑著,發動了車上路,折回了市區,氣得兩位屬下直罵隊長損。
進了市區也沒幹好事,年初一開張的商鋪不算多,餘罪領著兩人,進了一家大型超市。過了一會兒,三人推著成車的白酒,直往警車屁股後塞,門口的保安看著直掉眼珠。
足足二十幾箱,這警察哪是要喝呀,簡直是去飲驢哪!
哧哧的電流聲,偶爾聽到搜捕隊之間的通話,每每聽到說話,總伴著風聲呼呼、車聲隆隆。
快十七時,天已經要黑了,外勤一無所獲,內勤無所事事,即便你再焦慮,對著缺少線索的案子也束手無策。
「快天黑了,十多個小時了,哎呀,腰都快僵了。」俞峰哀嘆著。
「在哪兒呢?四鎮七鄉,三十一個行政村,可都進遍了,年初一有沒有生人很好查啊。」曹亞傑枕著兩手靠著椅子,眼神空洞地說。
「也許在市區吧,跑回市區不更容易藏身?」張薇薇小聲道,好像是問沈澤。沈澤笑道:「別問我,要是我啊,還真不知道怎麼躲過幾百警力的搜捕。」
「理論上,只要跑進有人的地方,總會留下點蛛絲馬跡吧?奇怪了,兩頭都沒有,不會是真鑽山裡了吧?」李玫洩氣地說。曹亞傑此時一欠身坐正了,斬釘截鐵道:「我堅持我的想法,很有可能藏身到周邊的山區了,他在凌晨的時候上了山,然後雪一大,掩蓋了這些痕跡……山上只要找個林子,找個山洞,那咱們還真沒轍啊……」
「好,有想法。」隨著一聲洪亮的誇獎,許平秋、王少峰,帶著支援組兩名領隊踏進來了,他指著曹亞傑道,「說說,如果在山上,怎麼辦?」
「我建議動用測繪衛星,即時測定方位,只要他不是窩在一個地方不動,衛星就能掃到他……另外我建議,調撥搜救紅外掃描裝置,對於衛星掃描到的可疑區域,派駐抓捕小組。」曹亞傑道。
「好,這一招能減少點人力……王局,您看?」許平秋回頭問。
「我來協調一下,看能不能通過省廳調援。」王少峰道。
十幾個小時沒有訊息,在座的人困馬乏都快急毛了。
王局剛拿出電話,此時卻傳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通訊頻道里,不知道誰在吼著:「一組一組,到我們這兒來……有酒。」
「你們哪兒搞的……可以啊。」另一組在回應。
「有我們的沒有?凍死人了,給我們留點。」又有一組在吼了。
「二十一公里檢查站處,都放那兒了。好像是指揮部給咱們發的。」有人指引著發酒了。
支援組面面相覷,這個時候居然還能出這種事,而且還打著指揮部的名義,王少峰氣得拿著電話指道:「問問,誰說是指揮部搞的,什麼時候有了發酒的指揮部了?胡鬧嘛。」
李玫不敢怠慢了,通訊聯絡著,對方也說不清楚,不知道哪個單位的。不過還好,出於感激,接酒的記住警車號了,一查,李玫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回頭對兩位領導彙報著:「是莊子河刑警隊的車送的酒。」
「噗!」有人笑了,是俞峰,他沒憋住,這種事只有一個人能幹得出來。他剛憋住,「噗!」又有人笑了,是史清淮和肖夢琪。哭笑不得了,這種事也只有一個人敢幹。
跟著老許也面露笑容了,王少峰想想這天寒地凍的,來一口倒也不是什麼壞事,他尷尬地收起了領導的派頭。老許圓場道:「看來是咱們工作有疏漏了,這天氣來一口驅驅寒才是外勤們最需要的……通知一下後勤上,搞上點二兩裝的,外勤的每人發一瓶。」
「是!」李玫樂了,可不知道有什麼樂的。
送酒的此時已經返程了,巴勇和苟盛陽可沒有想到,隊長會叫上他們來這麼一個任務。不過當看到冰天雪地還在執勤的兄弟時,兩人確實也有點不好意思了,所過的檢查口子,一瓶子劣酒能換一句謝謝加一個疲憊的笑容。
那滋味,五味雜陳,說不清啊。
「隊長,您給執勤的兄弟們遞酒,這是明目張膽地違反紀律,還打著指揮部的名義,我怎麼覺得您不是找兇手來了。」巴勇小心翼翼地說。
苟盛陽接茬兒道:「好像是找刺激。」
「不說是指揮部的,他們不敢喝啊……在這環境當警察已經夠可憐了,當刑警就更可憐,一個命令就杵在冰天雪地裡,就這節氣,熱飯肯定沒一口,熱水也甭想喝上……用不了一天,就得拖垮一半隊伍。」餘罪道。放慢了車速,大燈開著,仍然是看不到多遠,會車時車速幾乎降到了五邁,會車車輛也是警車,從倒視鏡裡消失在身後的雪幕中。
「啥都不說了,這個年初一過得有意義,比打麻將刺激多了。」巴勇有點感動了。
「確實有,本來想躲家裡找個清靜,可一看咱兄弟們遭罪成這樣,我都想抓兇手了……就是水平不到啊。」苟盛陽道,有點力不從心。
「這不是一個人能辦得了的事,我也想搭把手,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入手……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吧,我想到現場看看……你們呢?要不車給你們,自己回去?」餘罪道。
「我也去。」巴勇的思想境界提高了。
「我當然也去。」苟盛陽道。
一拍即合,這輛破車緩緩地向武林鎮武林村駛來。
案發的第一天,全市投入的警力準確數字是七百二十名,包括刑警、特警、武警幾個警種的聯合隊伍,當天全部沒有換人,又在當夜緊急徵調,從各刑警隊、分局抽調了五百名警力連夜奔赴各個排查隊伍。這張覆蓋的大網越來越細,貌似普通的滅門案兇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上千警力搜捕整二十四小時,仍然一無所獲。
也在當夜,史清淮帶著兩名支援組人員進駐了省測繪局,衛星覆蓋協調好了,同一時間,由省廳協調地震局搜救隊的人員載著兩大車裝置,到了武林村。
也許沒有人能理解當警察的辛苦,可所有人都從如臨大敵的隊伍中感受到了他們的決心。
對於製造滅門血案的兇手,只有一個處理方式:
抓到他,不惜一切代價!
沉默是金
夜幕漸漸降臨了,紛揚了一天的雪花彷彿也累了,不再下了。漆黑的夜色裡,沒有星月的光輝,就連大山的輪廓也看不到,身處其間的人彷彿置身於一個混沌的世界,迷茫而焦慮。
耙齒溝一隊警力剛從村裡出來,地處山隘口子,距離武林鎮二十公里,是排查的重點區域,可在這兒查了一天守了一天,連只兔子也沒瞧見。大過年的,全副武裝的警察還真不招人待見,就在村治保家裡討了點熱水,飯都沒好意思吃。
「這能藏在哪兒呢?」熊劍飛抬頭看看,黑漆漆的山嘴子,進村僅容一車寬的路,這麼大的雪,不可能爬上山呀?
「縱橫幾十公里,咱們這點警力,杯水車薪哪。」帶隊的趙昂川道,招手示意著,「同志們,打起精神來,現在回家吃飯……留兩個人守著,誰留下?」
「我留下吧,你們給我帶點吃的就成了。」熊劍飛道,叫了一名隊員和他一起。這當會兒疲憊交加,人都是機械的,等到了村口子,熊劍飛敲了敲車窗,吼了聲趴在方向盤上睡覺的吳光宇,罵了句,招呼著檢查武器,上車了。
「我就說了,沒用,他敢鑽這麼大村裡?」吳光宇牢騷道。
「也有道理,前些年撤鄉並鎮廢棄的自然村是不是應該查查?而且這麼冷的天啊,就這麼挨著?」熊劍飛拍著額頭想著。
這話可把吳光宇嚇了一跳,直道:「熊哥,走到這兒已經是極限了啊,也就咱們不要命敢跑這種路,你見路上有車有人嗎?」
「滾……趕緊回去吃去吧。」熊劍飛罵了句。
人擠人塞了一車,留下的兩人就在山隘口子不遠,把取暖的火燒大了點,火堆旁邊架起了夜視鏡,烤著火,輪流觀測著寂無人聲的雪野。
二十時左右,分組的重案隊陸續撤回,最後一組是距離武林鎮三十四點五公里的廟底鄉鴨鵲梁村。這是個中心組,十八人組合的隊伍,分赴一鄉十四村,帶回來的卻全部是失望,很多村除了串門走親戚的,根本就沒見過外人,別說嫌疑人了。
車至中途,過國道檢查站的時候,守站的刑警給兩輛車裡都塞了樣東西,是北方燒。又冷又累了一天的刑警如獲至寶,邊開口邊謝謝,話音落時酒已經灌肚子裡了。
一吧唧嘴,遞給下一位,「咕嘟」一灌,就是不善飲酒的,也喜歡這種火辣辣的刺激了。解冰皺皺眉頭,看著後座愜意地灌酒的刑警,卻是不好意思說什麼了,喃喃道:「專案組想得真周到啊,酒都配上了。」
「這玩意兒可比槍管用……天天在市區,從來沒想到鄉下的天氣這麼冷。」
「山風大,融雪的時候更冷。」
「這天氣還真不好找目擊者,出門的都沒幾個人。」
「哎,我說……這傢伙未必敢進村吧?離城越遠,人際關係越近,別說生人,就是來條不是村裡的狗,村裡人都有反應。」
「我倒覺得,咱們進村,村裡的狗反應最強烈……」
大家都心焦此事,就免不了討論,來的除了重案隊的,還有特警隊參與過追逃任務的警員,解冰回頭問:「那大家想想……這麼惡劣的天氣,怎麼才能生存下去,而且還要躲開這麼多警察的圍捕?」
「找個避風的地方,生堆火烤烤。」
「不可能,一冒煙能不露餡兒?除非用電暖。」
「找個山洞也行啊!好歹比待在外面強。」
「這倒有可能,不過要鑽山洞的話,咱們就慘了,把全市的警力都拉出來也不夠啊。」
「我覺得應該已經跑遠了……零點多發案,咱們開始組織起追捕已經是四五個小時後了,這麼長的時間,能去的地方可就太多了,就連除夕夜二級路、國道也有不少大貨車,隨便爬一輛,現在估計都出省境了。」
「……」
這種可能把眾人不多的堅持擊潰了,進了村已經累成這樣,要是滿山找山洞鑽,那誰受得了。
「大家別洩氣,我們現在有上千警力在圍捕了,說不定下一刻就有好訊息傳來了。」
解冰打起精神說了句,這話呀,他自己說得都信心不足。
從二級路、國道、沿路的各鄉鎮陸續撤回的警力匯聚到了武林鎮,根據專案組的安排,找到了設在鎮邊臨時就餐的位置。但只是吃飯,根本沒有撤走的命令,除了新加入的人員,很多參加行動的都開始愁了,八成這年得在山上過了。
沒錯,衛星的覆蓋已經開始了,史清淮、曹亞傑、沈澤三人進駐省測繪局,在晚上二十時已經成功把衛星影像接駁到了專案組。大雪方停,能從高畫質的衛星圖上看到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連夜駐守的搜捕隊員,他們像一個一個棋眼,佈置在方圓五十公里的各個要口。
已經開始吃飯了,肖夢琪從現場返回,進到這裡,俞峰、李玫和張薇薇正端著盒飯邊吃邊笑,不知道悄悄說著什麼。這樣子讓肖夢琪皺皺眉頭,真不知道當時選拔支援組是怎麼選的,選的幾位一個比一個個性。
「喲,肖組長……您吃了麼?」李玫笑著問。
「還沒有……什麼把你們笑成這樣?」肖夢琪問。
不問還好,一問又都笑了,張薇薇掩著鼻子很淑女地笑,俞峰在齜牙,李玫張著血盆大口好開懷地笑道:「一個小時前,專案組剛釋出了一條命令。」
「釋出命令有什麼好笑的?」肖夢琪不悅了。
「命令莊子河刑警隊抽調人手,負責後勤保障供應點的運作。」李玫道,一說又笑。
「什麼時候有後勤保障……供應點了?」肖夢琪愕然了。
「哎呀。」俞峰笑道,「就是送盒飯、熱水的地方,在鎮邊上。」
肖夢琪愕然得眼越睜越大,很不相信,看著三人笑得更歡的時候,李玫補充著:「不信是吧,我打電話,讓他們給專案組送份盒飯。」
說著就開辦了,李玫拿著步話吼著:「喂喂喂,後勤點誰在?莊子河刑警隊有人在不?……哦,我是專案組,送份盒飯到武林村,讓你們餘隊長來啊……」
這裡的規格可不是一般的高,對方估計是個普通刑警,很鏗鏘地回答:「是,馬上送到。」
肖夢琪「噗」一聲笑了,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三人笑道:「你們就為這個笑啊。」
「有點可笑而已,怎麼覺得像故意噁心人一樣。」俞峰道。
「餘隊長不是二等功臣嘛,他為什麼不參加追捕?」張薇薇有點不解,這實習生眼裡,一切都透著好奇。
「參加了,下午不是送酒了嗎……估計領導這是故意刺激他呢。」俞峰道。
「那領導肯定很失望,餘兒的臉皮比今天下的雪還厚。」李玫道。
三人說笑著突然停了,是俞峰發現肖夢琪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提醒了李玫一下,沒往更深裡討論。半晌,肖夢琪平靜地說:「也不是刺激他,是順水推舟成全他。他可是許處長的愛將啊……一般人誰敢這麼胡搞。」
「也不算胡搞吧,很受歡迎。」俞峰道。
「既然是愛將,怎麼不拉到追捕隊伍裡?」張薇薇很不解。
「這樣的天氣,又是這麼大的區域,找一個潛藏的逃犯,需要的是大量警力的協作和配合,不是一兩個人能拿下的。」肖夢琪搖搖頭,她也不是很清楚領導的用意,但她很清楚,現在已經把五原全警能叫得上名來的人物都拉到追捕現場了,這種時候,就是許平秋本人也不敢妄下定論啊。
說話間,車聲響了,泊在院子邊上,旋即聽到了餘罪進院子的聲音,嚷著:「肥姐,你真能吃啊……兩人份還不夠?」
「氣死我了!」李玫氣得雙手擂桌,進門的餘罪笑著,她一指道,「給我們組長的,餘罪你再誣衊我,小心……」
「嫁不出去賴上你啊。」俞峰替她說了。
「啊……姐這名聲啊,自從進支援組就全毀了。」李玫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似乎怕餘罪尷尬,故意製造氣氛一般,催道,「快點啊,送個飯還傻站著?」
餘罪躊躇一秒鐘,上前來把飯放到了肖夢琪面前,很平穩。肖夢琪美目眨著,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了句:「謝謝啊,我都忘了還沒吃呢。」
「吃吧,質量不咋的啊,七塊錢一份的。」餘罪道。
相視一笑,似乎並無芥蒂,肖夢琪總是覺得心裡不怎麼舒服,有點尷尬地拿著筷子,低頭細嚼慢嚥,這個動作似乎是為躲避餘罪的目光一般。
「餘兒,過來過來……發揮一下你的神賤氣質,就像在深港。」李玫招呼著道。
餘罪不客氣了,坐到了李玫的位置,先問:「不違反保密原則吧?」
「違反什麼呀,現在哪個隊不知道。」李玫道。
「那我得看看……」餘罪看著,李玫指示著衛星圖,餘罪看不懂,還得李玫很鬱悶地解釋。地圖倒是能看懂,一大片區域,重點在通向市境的市區。市區是嫌疑人熟悉的地方,有可能出沒的地方,特別是針對和他有社會關係的已經設定了監視;而涉及數鄉鎮的地區,從道路交通到進村排查,都已經捋過一遍了,各組彙報生成的檔案,已經幾百兆了。餘罪看了看,指指點點,頗有指揮員的氣質,然後中氣一提,準備開始說了,「我很負責任地說……」
都知道這貨有時候語出驚人,俞峰、張薇薇、李玫都期待地看著他,卻不料餘罪一下氣餒了,用羞答答的表情道:「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就拎回來,那可是名動全警哪。」
三位笑了,肖夢琪給噎住了,一到談正事的時候,他就這德性。她起身倒了杯水,好容易嚥了口,打斷了幾個人的話說著:「你其實已經名動全警了,抓到b級逃犯的刑警隊長,五原沒幾個。」
「喲,我怎麼聽這話像恭維啊?」餘罪笑眯眯看著肖夢琪。
眼神不對,像色狼瞅羔羊的那種眼神,李玫一伸手,遮住他的視線提醒著:「你用這種眼神看人的時候,為什麼我有想揍你的衝動?」
肖夢琪一皺眉,這亂七八糟的,又要開涮了。果不其然,餘罪一側頭含情脈脈地、賤賤地對肥姐說:「那是因為你少女的心,已經被我狂野的氣質征服了。」
「噗!」俞峰和張薇薇受不了了,肖夢琪直接噴了口水。
李玫卻是很沒節操地撫著臉蛋笑道:「你確定要讓我放棄獨身的誓言?」
「還是算了,我當你的夢中情人吧。」餘罪道。旋即肥姐一根粗白的中指豎給他了:「知道你沒那本事,還裝!要麼坐下來給我們分析分析,要麼回去送飯去吧。」
「哦,我還是送飯去吧。」餘罪兩廂都不敢接招,倉皇逃了。
晝間大雪,夜間風涼,風裹挾著積雪,像是故意掩蓋所有痕跡似的,把晝間的車轍腳印覆蓋過去了,從武林鎮到五原市,到鄰市數條幹線,很快又成了茫茫一片,連道路也是勉強才能辨認。
晚八時開始,用餐過後,稍事休息,各隊補充了新隊員,繼續開往指定地點。
每位下車吃飯的都一個德行,狼吞虎嚥,一口氣能吃兩三份。吃飯都沒有地方坐,就蹲在臨時徵召的一箇舊鄉政府的大院子裡,掛起的大燈下,個個都是一臉疲憊,滿褲子的雪剛消融,吃一頓又凍住了,放下盒飯,車聲隆隆又要出發了。
「都下來……裡面裡面,有熱水,盒飯管飽……有白酒,能喝的抿兩口……喲,熟人哪!」
在門口招呼的餘罪又迎來了三輛車,一看緊身束腰、齊膝鋼靴的裝備就知道是特警隊的。他看到了張凱,張凱也瞅見他了,愣了下,然後笑了。一笑,正整理武器的尹南飛回頭一瞅,也張著大嘴樂了。
尹南飛奔上去,散了支菸,看餘罪這德性卻是有點不解了,直問:「神探啊,這時候你得在一線啊,怎麼鑽到後勤上發盒飯了?」
「專案組的命令。」餘罪道。
「拉倒吧,你是個服從命令的人嗎?」尹南飛損了句,不過一攬餘罪的膀子道,「不過我喜歡,謝謝你的酒啊。」
「呵呵,別客氣。」餘罪得意了,這些劣酒可是換了不少人情,進門又是一堆人,大嘴巴忙著分盒飯,苟盛陽提著大壺,剛洗的杯子一人倒上杯白開水,個個狼吞虎嚥開吃了。特警長年訓練,在飯量上看就不同凡響,盒飯放在嘴邊,三兩下撥拉就下肚了,特別是個子足有一米九的尹南飛,一眨眼,三份盒飯已經吃得乾乾淨淨了,看得莊子河刑警隊幾位,簡直佩服得無以復加。
「給,尹隊,路上來兩口。」餘罪抱著二兩裝的小瓶酒,一人懷裡塞了一瓶,尹南飛卻是把他手裡的全揣走了,相視笑著,尹南飛道:「回頭我請你啊。」
「真是別客氣……哎,尹隊,晚上還準備搜捕?」餘罪問道,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以前就看這貨不順眼,不過今天有點改觀了。
「沒辦法,六條人命啊,這號人不落網,我們怎麼敢閉上眼打盹。對了,小余,你應該參加啊,你這腦子彎彎繞多,說不定還真行。早點抓到,咱們也少受點罪。」尹南飛又要了一份,這回吃得慢了,開始邊吃邊說。
「這樣的冰天雪地裡,警犬用不上,目擊沒有,準確方位沒有,就這麼大海撈針,難度也太大了,難道沒有考慮過重點方向,收縮隊伍,集中力量?」餘罪道。
尹南飛被噎了下,這怎麼像總隊長的口吻?他愕然地看著餘罪道:「別說準確方位,有大致方向我們都拿下了……這個命令誰敢下,滅門案啊,疏漏了兇手,就是總隊長都不夠撤啊。」
所以只能這麼保守圍捕,等著線索的出現,這個樣子餘罪還真沒轍兒。條件有多惡劣不用出門都看到了,餓得一隊特警連吃帶喝,盒飯的箱子扔了七八個,最少的都吃了四份,吃了飯飽嗝兒還沒打兩個,尹南飛一聲吼,四散烤火的特警像觸電一樣起身,飛快地排著佇列。
「同志們,告訴我,你們累嗎?」尹南飛吼著問。
「不累。」一隊特警齊齊吼著回答。
「好,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組織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都把眼睛睜大點,我們多堅持一分鐘,就多一點抓到潛逃兇手的機會,告訴我,你們有信心嗎?」尹南飛吼著訓話。
「有!」一隊特警,挺胸昂頭,兩眼散著狂熱的光芒。
「出發!」尹南飛道。他帶著隊,出了院子,車聲隆隆,劃開了漆黑的暮色。
院子裡,被臨時徵召負責分發盒飯的莊子河的三位看傻眼了,大嘴巴慨然道:「特警是比咱們辛苦啊。」
「嘖,都被洗腦了。」苟盛陽撥拉著火說了句,儘管這麼說,可心裡仍然有按捺不住的感動。
這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啊,除了警察,還能有誰?
一個大的行動要消耗多少,可能看起來容易,但做起來很難。此次後勤是省廳負責的,光盒飯就拉了兩車,最後還不太夠,是莊子河刑警隊借了口鍋,胡亂煮了些泡麵解決的。那些疲憊的、仍然在堅持的面孔,陸續在這裡出現,很快又投入到艱難的搜尋中。
從上午八點到晚上十一點多,終於一個輪迴了,一無所獲。
一直在火堆旁邊烤火的餘罪站起身來,巴勇和苟盛陽已經在打盹了,他沒有打擾,像個幽靈一樣,看看武林村的方向,慢慢地向著那個兇案發生的地方去了……
尋訪迷津
踩著吱吱作響的積雪,看著星輝點點的燈光,一個人的生死對這個世界有多大意義無從衡量,兇案發生的武林村又會怎麼樣?
意義不大,也不會怎麼樣。
餘罪很快得到了這樣一個答案,靜謐的村落,這個故事頂多會成為村民枕邊的閒話或者噩夢的一部分,更可能連這樣的影響也不會有,因為間或還能聽到嘩嘩洗牌的聲音,那些麻將場上的男女,估計只關心今天的輸贏,誰還會在乎昨晚的慘案?
也許用不了多久,所有的人都會淡忘,只要時間夠久。一個生命於這個世界來說太過卑微,今天的排查就感覺得出來,村民流露出些許的同情之後,更多的是為年初一就發生這事感到晦氣。
可如此眾多的生命,存在、消失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餘罪心裡莫名地泛起一個奇怪的念頭,這個念頭來源於瀏覽過的一本命案追蹤的行內典籍。很多兇殺案,系列殺人案、焚屍案、碎屍案,甚至有過以碎屍為食的恐怖案例,那些可憐的生命彷彿就是為了證實人性的罪惡一樣,用他們的死來描繪出一個血淋淋的現實。
金錢、色慾、嫉妒、憤怒、仇恨、偏見……古老的七大原罪,古老到現在依舊沒有什麼變化,葛寶龍會是哪一種呢?
應該是很多種,餘罪在努力回憶著瀏覽過的資料:錢,缺錢的窘境;憤怒,老婆紅杏出牆的憤怒;仇恨,他肯定恨那些欺他辱他的人。往往一個兇殺不會是單個的原因,那麼這一宗也應該是,積鬱很多年的負面情緒在一個不經意的時候找到了宣洩的口子……形態就是這樁血淋淋的滅門慘案!
餘罪加快步子,向17號院落奔去。越來越濃厚的興趣在驅使著他,他像著了魔一樣,腦子裡淨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甚至很多看到過、接觸過的罪犯在這個不恰當的時候鑽進了他的記憶中。
時間已經很晚了,17號院子拉著警戒線,案發二十四小時後,這裡寂靜得像一片死地。在警戒線外駐足良久,餘罪微微喘息著,他知道屍體還沒有運走,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承受那個現場的心理能力,他猶豫著,不敢近前了。
「誰?」有人喊了,從車後出來。
「啊!」陰森森的環境裡,驟來人聲,嚇得餘罪一屁股坐地上了。
然後傳來了女人的笑聲,車燈亮了亮,兩個身著警裝的女人向他走來。哎呀,看清了,是周文涓和肖夢琪,肖夢琪取笑地說:「耶,就這麼大膽子啊?」
「膽子再大也架不住你這麼嚇唬啊。」餘罪氣壞了。肖夢琪伸手拉他,他沒理會,起身拍拍雪,奇怪地問:「文涓,你怎麼在這兒?」
「總得有人守著現場吧,隊裡數我資歷淺,總不能讓師父們守吧……哎,先別問我啊,這大晚上的,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周文涓同樣疑惑地看著餘罪。
「我……悶……出來透透氣。」餘罪隨口道。肖夢琪上下打量著:「不是吧?我怎麼覺得某些人好奇心要害死貓了?我好像知道你想幹什麼,可為什麼不敢進去呢?」
好像是挑釁,餘罪斜眼一翻回敬了句:「你猜。」
「我猜是猶豫,猶豫的原因在於,這個奇案因為大雪無法推進,而又有這麼多警力,你無法確定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撿到大漏子。」肖夢琪笑道。
「笨死你,猜錯了。」餘罪直接道,「我是沒見過死人,我害怕。」
肖夢琪眼睛一凸,沒料到餘罪這麼直白。周文涓卻是笑了,沒想到學校的憨膽大現在卻害怕,而那個暈槍的姑娘,現在已經是無畏的戰士了。
「跟我來……你們的來意既然相同,就一起進來吧。」周文涓道,領著兩人進門了。
肖夢琪也是愁結叢生,才產生了到案發現場找找靈感的想法,沒想到能遇到餘罪,這樣的同路實在讓她對餘罪高看了幾眼,以前一直認為他是運氣太好而已……餘罪猶豫了一下,在兩個女人面前卻是不能示弱了,邁著步,小心翼翼地跟了進去。
「咱們從樓上開始……兇案就是從那裡開始的。」周文涓領著上樓。狹窄的樓梯,積上了雪,零亂的腳印通向樓門,刁屠戶生前的日子應該不錯,最起碼能蓋起來這幢二層小樓,在村裡就應該是小富之家了。傳說他也是個滾過刀尖的悍人,最後死在自己那個窩囊的女婿手上,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實在是造化弄人。
門是開的,東西原封未動,移走屍體的地方標有示意線,血跡已經凝結,黑紅的塊狀,畫著兩個人形,周文涓示意著:
「……葛寶龍應該就坐在這兒喝悶酒,床上的被子是攤開的。根據鄰居反映,聽到了這家的吵鬧聲……當時刁婭麗應該已經躺在床上了,兩人發生了口角,然後她向葛寶龍扔了一個枕頭,赤腳下了床,兩人廝打在一起……光腳的腳印,撕掉的毛髮、指甲縫裡的皮屑,都能反映出這一點來……爭吵中葛寶龍隨手抓起酒瓶拍向妻子,老式的高粱白酒瓶子,瓶身最厚處零點六六釐米,這一擊擊在了刁婭麗頸後顱骨上,直接致命……」
肖夢琪臉上掠過了不自然的表情,真正的現場比所有的教科書都有衝擊力,即便她心理強悍,也無法揣度,多大的仇恨才能讓丈夫對妻子下如此狠手,哪怕是紅杏出牆。她偷瞅餘罪的時候,餘罪像不忍目睹一樣,閉著眼睛。
「為什麼照片上刁婭麗的遺容很安詳?」餘罪問。
問到點子上了,肖夢琪暗暗讚了個,不是心思特別敏銳的恐怕注意不到這個,她說:「是嫌疑人替妻子攏了攏頭髮,擦淨了臉上的血跡。」
「根據這兒的痕跡,他應該跪在這兒哭過……我想應該是失手,他很悔恨。」周文涓說道,突然皺了皺眉,覺得自己很矛盾。
「事後痛悔是真的,但事前痛恨也不假,不是失手,他應該恨不得把老婆親手掐死,可真正砸死了,他又心疼了。」餘罪道。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矛盾心態?」肖夢琪問。
「罵老婆,打老婆,恨老婆,可又沒本事換老婆,那種沒能耐的男人心態。」餘罪道。肖夢琪哭笑不得地看著他,這貨的理論能編成教科書了,餘罪卻示意周文涓,「繼續。」
「殺第二個人,也就是他的岳父刁福貴就不是失手,幾乎是洩憤,是順手從帶的廚刀裡抽了一把,直接從腰部捅了進去,然後連刺帶剁,一共十六刀……」周文涓道。
「他應該很憤恨,把仇恨全部發洩到這個家其他人的身上……他連外套都沒有穿,怒火滔天地去殺人,卻還沒忘記給老婆攏順亂髮……這說明他對老婆還是有感情的。」餘罪打斷插了句。
「有感情,然後殺了她全家?」肖夢琪聽不懂了。
「在很多兇殺嫌疑人的眼中,殺戮等同於拯救,或者也是一種復仇……刁婭麗生前行為就不檢點,婚後這一家過於強勢,處處欺負窩囊女婿,不把過錯歸咎到他們身上都不可能。」餘罪道。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看了看零亂的床鋪。扔在椅背上的外套,過年的新衣,並不昂貴的一件男羽絨服,口袋裡只有幾百塊錢,和一部用了幾年貼了幾處透明膠帶的手機。這個葛寶龍,是隻穿著件線衣跑的,上千警力二十四個小時都沒找到人,想想都讓餘罪佩服了,人在絕境中迸發出來的力量還真不可小覷啊。
慢慢地下樓,周文涓解釋了幾處地方。岳母披著衣服死在床上,小外孫被攮了兩刀,聽到聲音奔進來的二女婿,被一刀劃開了頸動脈,往院門外奔著的小姨子慌亂中根本沒有開啟門,被他追上去從頸後也是一刀斃命。因為這幾刀相當利索,專案組甚至懷疑他有過解剖類的知識背景。
「不是解剖,這是小刀手的動作。」餘罪直接反駁了肖夢琪的解釋。
「小刀手?他的履歷裡沒有啊。」肖夢琪沒懂這個新名詞。
「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能在履歷中查到,他在後廚幹了快十年了,根本就是從學徒工開始的,洗碗、配菜、紅案,最後到能湊合掌勺……其中紅案就有一項是把塊肉分開,肥、精、瘦、排骨、五花要分清,幹這活利索的就叫小刀手,握刀的姿勢都是這樣……類似於警校的匕首攻防,這樣,方便攮、削、剁……」餘罪比畫著一個奇怪的姿勢。
這個雖然無從證明,但依然讓肖夢琪暗暗心驚,餘罪卻仍漫不經心似的說著,他不時地看看院子裡、屋簷下那六具裹著被子的屍身,似乎想試著看一眼,卻仍然越不過自己的心理障礙。
周文涓笑了,說道:「我覺得你不應該害怕啊。」
「就像你暈槍,有心理障礙……你當時是怎麼樣跨過這個障礙的?」餘罪問。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是平等的,那就是我們都會死,用一種平等的心態和眼光去看,就沒有那麼恐懼了……我們當警察的不相信鬼魂,就算有鬼魂,他們也應該會保佑為他們申冤的警察……跟我來。」周文涓道,伸著手,拉著餘罪。
昏黃的院燈下,周文涓平靜的表情,像透著一種聖潔的力量,讓餘罪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輕輕地站到了簷前。她選了那具最小的屍身,俯下身,輕輕地揭開了白布。
孩子,像睡熟了一樣,只不過面色已經鐵青,身體已經僵硬。他身邊扔著幾枚花炮,周文涓撿起了一個,慢慢地放在餘罪的手心,她靈動的大眼看著餘罪,輕聲道:「過了這個年剛五歲,死的時候手裡還攢著花炮,口袋裡也有,他一定等著第二天一起和小夥伴玩……這一刀攮得很準,直接捅在心臟上,一點施救的機會都沒留下……才五歲,不管有多大仇恨,也不能殺這麼大的孩子啊……」
那是一種悲愴而無奈的表情,那是一種欲哭無淚的感覺。六個冰冷的、沒有生命跡象的人,就這樣靜靜地躺著,等著進火化爐灰飛煙滅,他們靜靜地等待,那尚能伸張的、在灰飛煙滅之前的最後正義!
餘罪沒有說話,他心裡泛著一種無可名狀的悲慟,一家三代六口慘死刀下,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人髮指?
他抬手看看捻著的這個花炮,慢慢地俯下身,伸手輕輕觸了下那個小孩冰涼的額頭……又掀開了第二具屍身的覆被,應該是他媽媽,姣好的面容,已經慘白得沒有血色……掀開了父親的覆被,割開了喉嚨,半睜的眼睛,是一種死不瞑目的表情。兩位老人,死前的驚懼還凝結著,像試圖告訴後來者什麼。
餘罪凝視著,意外沒有噁心和想要嘔吐的感覺,儘管慘狀很令人作嘔;更意外的是,他也沒有很恐懼的感覺,儘管很讓人覺得恐懼。他靜靜地看著,像在思考著什麼,像在冥冥中尋找著什麼。
周文涓要說話時,被肖夢琪攔住了,輕輕地退後了幾步,她知道很多頓悟總會出現在不經意的時候,比如,此時。
驀地,餘罪觸電似的站起來,他喃喃著,不知在說什麼,奔上了樓。兩人還沒明白的時候,他又奔下來了,奔進了堂屋,似乎做了幾個劇烈的動作……旋即又奔了出來,直奔向大門口,做了一個背後襲擊刺人的動作……一下子彷彿他是在作案似的,在大口喘著氣,急促地說著:「……揮這幾刀,只需要三分鐘……他是在酒後極度亢奮的狀態下完成的……昨晚鄰居聽到了大聲號叫……他殺了人之後,第一時間應該是……對,很瘋狂,又是痛快又是後悔……很恨老丈人一家,殺老兩口很痛快,連捅十幾刀;他自己沒小孩,所以殺小孩也不手軟;二女婿過得比他好,他也很嫉妒,所以下手很重,一刀豁開了喉……可他捨不得殺老婆,那是失手;他又不得不殺小姨子,他其實並不想殺她,所以那一刀只刺向她的頸部,而沒有更暴虐的手段……」
餘罪兩眼炯炯有神,面目可怖,手裡緊緊握著刀,驚得周文涓和肖夢琪不敢上前。
「該殺的,不該殺的,都他媽殺了……他瘋狂了,又痛快淋漓,又極度痛悔,那些心理矛盾讓他瘋狂了,所以他拼命地吼著、喊著……然後……跑!」
說做就做,餘罪仰頭吼了聲,邁開大步就跑,頃刻就不見人影了。
「餘罪,餘罪……你怎麼了?」周文涓嚇了一跳。
「沒事,你看著這兒……他在模擬當時的兇案現場,肯定是跑到第二個發現點了,我去吧,這兒得看著。」肖夢琪說著,顧不上週文涓的反對,朝著餘罪跑去的方向,飛快地追上去了。
雪地、暗巷、昏黃的燈光,彷彿都帶著血腥的氣息從身側掠過。跑了幾百米後,餘罪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凝視過幾具屍身帶來的心理陰影似乎開始發作了,他像作了案一樣,拼命地在加快步伐……快跑,跑得更快,根本沒有聽到背後肖夢琪的喊聲。
這個怪異的行徑把村口駐守的警力都驚動了,肖夢琪趕緊聯絡專案組,讓那些警力別去露面,等她氣喘吁吁追上餘罪時,果真證實了她的想法。餘罪正扶著電杆,蹲在那兒喘息,這個發現嫌疑人血跡的地方,還拉著警戒線。
這樣做有用嗎?
肖夢琪看著喘息的餘罪,很多時候她都沒法理解,這個從基層來的小警究竟心裡在想什麼、到底想幹什麼,這一次也是。現在是在找兇手的下落,而不是找兇手是誰,否則早有更多的偵破高手要通過生活背景和成長經歷描摹兇手了。
「你找到了什麼?」肖夢琪問。
「我在找他逃跑的方向。」餘罪起身,喘過這口氣了。幾個方向都是黑的,遠處一片通明的地方,那是五原市,他跑了幾步,停住了,自言自語道,「不應該是市區,他已經透支了膽量,最害怕的就是見到人……」
回頭卻茫然了,黑漆漆的北方,正是上千警力撒網的地方,這個方向,應該不會錯。
「你找到方向了。」肖夢琪問。
「找到了,本能。」餘罪道。
「本能?」肖夢琪沒聽懂。
「對,本能。沒有預謀,沒有直接動機,甚至連侵害物件都沒有選擇,這是種種仇怨積鬱引發的血案,很簡單的一樁案。」餘罪道。
「你還是沒有說逃走的方向。」肖夢琪問。她覺得餘罪似乎知道方向,那是一種盲從。
「本能就是方向……也可以說沒有方向,一個年三十忙了一天,晚上吃飯又喝了酒,殺了人……跑的時候連外套都沒有帶,就憑著一口氣跑……你覺得他能跑多遠?我認為啊,二十公里範圍之內,他仍然龜縮在哪個角落裡。」餘罪判斷道。
「這個就有待外勤證實了,我是奇怪……」肖夢琪欲言又止。
「奇怪什麼?」餘罪回頭時,看到了夜色中若隱若現的白皙的臉,不過這個時候實在起不了調戲的心情。
「你這麼做,好像沒有什麼意義。」肖夢琪道。
「就像坐在專案組裡,連一線都沒到過,一樣沒什麼意義。」餘罪頭也不回地說,向前走著,走了幾步驀地車燈閃耀過來,他捂著眼睛,一下子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有可能爬貨車走嗎?
還沒等思考,車戛然而止,車窗裡伸出來了許平秋的腦袋,看著餘罪笑了笑:「餘隊長,有酒沒有?給來一瓶。」
「切……」餘罪沒搭理他,扭頭就走,卻是往後勤保障院子的方向。
這麼跩,不理會總隊長的表情倒沒有讓肖夢琪驚訝。車泊在她身邊,肖夢琪上車隨意說了句:「是在找那種感覺。」許平秋笑而不語,這時候前座的王局發言了,直問:「這就是那位奇人吧,可為什麼不把他用上呢?」這恰恰也是肖夢琪的問題,許平秋卻道:「已經在用了。」
「已經在用了?發盒飯?」王少峰不解道。
「這傢伙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你讓他自己玩,蹦得歡實著呢。」許平秋笑道,已經深諳和餘罪打交道的方式了。
「他在自己摸索,缺乏必要的資訊來源啊,應該給他安排點任務。」肖夢琪道,委婉地提著要求。她不知道為什麼,很希望看到餘罪帶隊,那是個總能創造出奇蹟的貨,現在又是期待奇蹟的時候。
「你錯了,任務和命令只會禁錮他天馬行空的思維,這是個亂拳打死老師傅的主,真讓他學學套路,恐怕就發揮不出水平了。」許平秋道,眾人笑時他又補充著,「哎……這次恐怕用不上他這亂招了,省廳崔廳長從太嶽軍區借來了兩個連的兵力,明天早上再來一次滾地毯,再過十個小時沒有訊息,懸賞就要公開發布了,嘖……」
懸賞,是警察最不願意做的事,那等於示弱,不過有時候,在無計可施的時候,又不得不做。
肖夢琪在車上翻看著天氣預報,預計明日午時到夜間仍然有中到大雪,她一下子明白兩位領導的苦衷了……
果真是個出亂拳的主,專案組不久就接到了市區蹲守警力的彙報,有刑警隊的上門查李誠心了,這是外勤查到和刁婭麗有不正當男女關係的主,屬於重點監控物件,來人被攔住了。
肖夢琪請示後,直接放行,許處長和王局長正比對著排查地點,已經顧不上那貨了。
市區、東華路、東映小區,接到回覆的蹲守刑警總算鬆了一口氣,餘罪帶著苟盛陽和巴勇,拖著這位刑警去敲門。那刑警說了:「這都半夜三點了,敲人家門?」
「你放心,這貨絕對睡不著。」餘罪道。
試著一摁門鈴,哎呀,門開得可快了,上了樓,貓眼裡先瞧,然後門開了,門上掛了幾條鏈子。一進門那人比刑警還著急,瞪著大眼問:「警察同志,抓到了沒有?」
真沒睡,穿戴整齊著呢,警察同志一搖頭,他就苦臉了。餘罪問:「哎,家裡還有誰?」
「沒人了,我把老婆孩子都送去旅遊了……我說你們又不讓我走……我……我可怎麼辦呢?」李誠心苦著臉道,手拍得直響。
這個腦禿肚肥的中年男人明顯比刁婭麗大出許多,是開中介公司的,刁婭麗的保姆工作就是他介紹的。深入瞭解才發現,閒暇時刁婭麗還給李誠心公司當婚託,兩人的關係肯定是狼狽為奸。
「說說,你和刁婭麗的事。」餘罪問。
「我都說了八回了。」這姘夫難堪地說。
「哦,那就開始第九回吧。我問得很簡單,你們發生過幾次關係?」餘罪問。
「啊?」李誠心傻眼了,這問題也太寒磣人了吧。
不說,不說好辦,餘罪一起身道:「不配合算了,李誠心,別說我沒提醒你啊,葛寶龍連五歲小孩都捅死了,下一個捅的除了你就沒別人。」
「別別別……」李誠心嚇住了,攔著眾警,然後很難堪地說,「您這問題我沒法回答呀,我跟她好了幾年,誰還數幹那事的次數啊。」
「哦。」餘罪嚴肅地說,表示理解,其他幾位就吃不消了,噗噗直笑,就聽餘罪換著話題問,「那你們好了幾年,他老公能不知道?好像你還認識她老公對不對,沒有被捉姦在床過?」
「這個真不賴我……那兩口子就是進城找錢來的,他們啥都幹……您是當警察的我也不瞞您,這婚託,託著託著,上個床啥的很正常,要不她沒啥正式工作,老公又那德性,不靠這個,她養活不了自個啊……」李誠心極力表白著,世道如此,人家是送上門來的。
「刁婭麗的家境還可以呀,不至於幹這事吧。」餘罪納悶道。
「您錯了,正因為幹這事,所以家境才可以呀。」李誠心把話掉過頭來了。
看來姘頭瞭解的情況不少,據他說刁婭麗確實是當過小姐的,就她爹刁福貴蹲大獄那幾年。當時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之後因為在當地名聲太壞就一直在城裡混,胡亂找了個老實巴交的葛寶龍嫁了。沒啥正當來源,又好吃懶做慣了,成了家雖然不做皮肉生意了,可那一技之長沒放下,仍然靠著這個廝混,據說兩人都籌劃著買房了。
說到這兒李老闆還叫冤呢:「我借給她兩萬塊,都沒地方要了。」
「那不是借款,是嫖資,不受法律保護。」餘罪刺激了句,直問,「你還是沒說正題,姦情肯定撞破過,幾年了?不能瞞得這麼好。」
李誠心蔫了,他聲如蚊蚋地說:「那都是明事,跟她有那關係的又不是一個人,她老公一直就知道。前幾年,她老公賭錢欠了人家幾萬塊還不上,被幾個要債的堵家裡,實在沒錢就摁住他老婆輪了一回頂債,他就在旁邊……真的,不是我瞎說。」
「嘭!」餘罪氣得直摔茶杯,指著道:「把這事記下來,回頭把這幾個王八蛋拘回來……李誠心,還知道什麼,都主動向這位同志交代出來。」
越問越氣,連巴勇和苟盛陽都恨不得摁住這貨揍一頓。三個人先離開了這兒,又找到了他打工飯店的那家經理,結果沒有什麼意外,確確實實是個窩囊加包的貨。廚師長、經理都揍過他,一提葛寶龍,就是個老婆在外頭賣身的包蛋,沒人看得起他。
可誰也沒想到人家敢殺六個人哪,這回該這經理嚇了,也是在家關著三層防盜門,根本沒敢出門。
走訪了認識葛寶龍的幾個人,天漸漸亮了,最後從葛寶龍唯一的一個酒友處出來,天色已經大亮。真是什麼人找什麼貨,那位酒友比他還,是在飯店收拾泔水、剩飯、剩菜的,長得極度猥瑣,說話滿嘴泔水味,坐了幾分鐘都讓人覺得難受。
「哎,真是什麼人都有啊。」巴勇打著哈欠道,一夜識得人情百態,唏噓不已。
「從什麼良啊,從個良把命都給送了。」苟盛陽道,有點為那個刁婭麗不值了。
上了車,巴勇開車,半路餘罪讓折到國道上,泊好車餘罪就傻傻地在那兒等著。足足等了一個小時,過了幾輛大貨車,餘罪拿著手機拍照,拍完照又是毫無徵兆地讓回武林村。
隊長的思維不是那麼好揣度的,巴勇奇怪地問:「隊長,咱們忙乎一夜找什麼?怎麼淨找刁婭麗姘頭了。」
「我想證明一件事,已經證明了,這個能忍氣吞聲娶個失足女,而且還能坐視老婆和別人上床的貨啊,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人。可能他們的矛盾集中爆發在房錢上,而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男女關係上。」餘罪道。
「那又有什麼用?」苟盛陽道。
「這麼的一個人,既不敢偷,又不會搶,也就酒醉的時候有那麼短時間的瘋狂模式,一過這個時間,他仍然會自動縮回原形。怕死、膽小、猥瑣、自卑……這樣的人,你覺得他能跑到哪兒?或者說,他敢跑到哪兒?絕對不回市區。」餘罪問。
「難道不能狗急跳牆?」巴勇問。
「老婆替他賭債肉償,他都狠不下來,現在還敢繼續殺人?就算可能狗急跳牆,他也沒那狗體力啊。」餘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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