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魂歸處
泛黃的老照片、八九式的舊警服、遍地挽紗和白花的追悼會,還有重現的那一年案發現場:支離破碎的一面樓窗、窗戶的碎片和肢體的碎塊攪和在一起,螢幕上一片血跡斑斑。
案情就像駱家龍曾經講過的那段故事一樣,某年1月,本市冷軋廠出了一樁惡性案件,嫌疑人抱著一包炸藥,闖進了正在開會的冷軋廠的領導班子會議室,威脅要引爆炸藥……接警後時任刑偵二隊副大隊長的邵兵山出場,在嫌疑人的情緒快失控的緊急情況下,他脫得只剩下一身內衣,好不容易說服嫌疑人同意他進去勸服……在勸服的過程中,有在場被挾持的人質趁著嫌疑人分神的間隙爬著往外逃……一下子讓嫌疑人崩潰了,拉響了炸藥包。在拉響的一剎那,邵兵山撲上去和他一起摔出窗外。
然後,「嘭……」爆炸!
這是一個很多人都知道的英雄故事,即便在今天看來,仍然有動人心魄的震撼力。他的追悼會有數千警察挽送,最後的歸宿就在今天要去的地方:天龍坡烈士陵園。
「這個故事對於現在的人可能已經過時了。」
任紅城輕輕點選了關閉,把一段不長的紀錄片關掉,回頭看車廂裡坐著的下一輩,有點哀傷地說:
「可對於我們警察這個團體,永遠不會過時。他的捨身不但保住了冷軋廠那幢樓和被劫持的五名人質,而且保護了同去一組十幾名隊友的安全,隊友一部分埋伏在一牆之隔的地方,一部分已經從樓頂放吊繩下來準備強攻了,再有哪怕幾秒鐘的時間,應該又是另一個樣子吧。」
說者哀痛,聞者心酸,一直以來,任紅城這位處長給大家留下的都是一個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形象,不過也許是有原因的。餘罪看著任紅城的表情,一股莫名的傷感慢慢地爬上了心頭。
而這種傷感,似乎並不僅僅是因為一位同行中的逝者。
「從警不到十年,邵兵山同志共參與各類抓捕行動二百餘次,破獲各類刑事案件一百餘起,抓獲各類違法犯罪嫌疑人三百餘名,以高度的責任感和嚴謹的工作作風出色完成了各項繁重的工作任務。我不知道該給一個什麼樣的評價才夠得上他身上閃光的品質,不過我想,那是一種對事業的無限熱愛,對黨和人民的無限忠誠,才讓他有了這樣……英雄的壯舉。」
任紅城輕聲說著,或許是同時代人的緣故,他更理解那種感覺,默默地拭了兩處眼角的溼跡。
英雄的事蹟總是容易激勵著後來者。唏噓的聲音,抹眼的動作,鼻子發酸的表情,兩位第一次接觸這個故事的實習生抹著紅紅的眼睛,像悄悄地已經流了不知道多少淚了。
當然也有意外,滑鼠就沒感覺,李玫偶然發現時,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這個沒心沒肺的貨。
哦,還有一個意外,任紅城發現了,餘罪好像渾身不自在地挪著屁股,像身上長刺了一樣。他有點怒意了,直問:「怎麼了,你對我有意見,還是對這個故事有懷疑?」
「沒有沒有,你煽你的情,管我幹嗎?」餘罪脫口而出,真有意見。
「煽情?」任紅城聲音提高,一下火了,一指餘罪,「你說清楚,說不清楚現在就給我滾下車去。」
觸到老頭的逆鱗了,餘罪一結巴,眾人都怒目而視,滑鼠這時候可不跟他站一塊了,縮回去了。
「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可我不是伸手摘桃子的人,而且你不應該把情緒帶到這種環境裡。」肖夢琪輕聲道,這時候,她都感覺餘罪有點小家子氣了,肯定是因為調走的事。
「我……這什麼跟什麼呀……不是我小看你,我要摘的桃子,你看都看不見。」餘罪翻了個白眼,直接忽視肖夢琪了,任紅城卻是挖苦道:「你是覺得自己也是個英雄了是吧,抓賭也抓到個b級逃犯?」
被刺激了,餘罪一梗脖子,針鋒相對地說:「對呀,就我這德性和逃犯火拼,要是躺那兒了,將來不也是英雄,還不也是一句這樣的措辭……對事業的無限熱愛,對黨和人民的無限忠誠,才讓他有了這樣……英雄的壯舉。」
「噗……」滑鼠沒憋住,笑噴了,然後他發現沒人笑,又使勁憋住,憋得人很難受。
任紅城一指車門:「滾出去,司機,停車。」
「你嚇唬誰呀?你有什麼權力讓我滾下去?」餘罪二桿子勁上來了,捋著袖子要和任紅城講道理了,幾人攔著餘罪,老任氣得想揍人了,不料餘罪的氣似乎比他還大一般叫嚷著,「你這是愛國主義教育?根本就是誤導大家,你怎麼不把故事說完呢?這個案子的動機是什麼,案發經過是什麼,案情的後續處理是什麼?你說完,不是我說清楚,你要說清楚,我自己滾下去。」
嗯?被曹亞傑攔著的任紅城一滯,彷彿被擊中要害,不動了,陰森森地盯著餘罪。
餘罪甩了拉自己的沈澤和俞峰,他義憤填膺地說著:「那個爆炸嫌疑人根本不是悍匪,我親自了解過,他叫馬學峰,就是冷軋廠的工人。事發前他和他老婆同時都在第一屆下崗名單上,而且他有兩兒一女,一下子兩人同時下崗對這個家庭意味著什麼,那就是天塌了……下崗也就罷了,可冷軋廠拖欠工人的下崗安置費用也遲遲未發……這就是作案動機,就為了要安置費,幾乎是跪下了都沒要回來,所以才有了抱著炸藥包去要,釀成了這次慘劇……」
沒音了,大夥兒都愕然看著聲音鏗鏘的餘罪,似乎他才是這次教育的主講一般,任紅城唉聲嘆氣,不作解釋了。
餘罪一看這樣子就來氣,他數落著:「你怎麼不把英雄身後事也說說,老婆跑了,兒子沒人管,那麼點可憐的撫卹金,換走了一條命。救的是什麼人,一幫子滿腦肥腸的國企小官僚。」
「你……你還是不是黨員?」肖夢琪氣得吼了他一句。
「正因我是黨員,我才恥於與他們為伍。」餘罪一翻眼,頂回去了。
僵了,沒想到在這一個細枝末節的事情上,會有這麼大的分歧。餘罪連罵帶唾沫噴,轉眼他身邊已經沒人了,有人躲著他坐,有人扶著被氣壞的任紅城。此時任紅城卻也不敢再叫餘罪滾下車了,看著坐在車角落裡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樣子的餘罪,他還真是沒治了。
「算了,看來給你的思想政治課,我是上不了。」任紅城黯然道。
「那是因為你在迴避事實。」餘罪叫囂著,幾乎是批評口吻。
滑鼠向他使使眼色,餘罪沒理會,老任氣得渾身哆嗦道:「難道我說錯了嗎?難道你覺得這樣的人,不是英雄?」
「你錯了就是錯了,還不認錯,我告訴你錯在哪兒。第一,英雄是後來的人給他加的稱號,你不能用後來人給的評價去教育再後來的人,那不是教育,那是誤導。我相信邵兵山在撲上去的一剎那,他不是想當英雄,也許僅僅是為了保護人質,為了保護他身後的隊友……有這一點就足夠了,何必再畫蛇添足描那麼多?」餘罪道。
也許他是對的,任紅城眼色一凜,突然明悟一般怔了。
餘罪像是要一吐而快似的道:「第二,緬懷沒錯,但要抹殺事實那就不對了。這個紀錄片抹去了案發的動機,抹去了英雄身後的故事,甚至抹去了邵兵山曾經很多次違紀受處分的事,處處添枝加葉製造出這麼一個高大全的形象,你覺得可信嗎?就用這個,告訴掙兩三千工資的刑警們,都當英雄去?」
這回沒人笑了,不得不說絕大多數人對於這種教育都有著一種逆反的心態,但像餘罪這樣噴出來的也少見,一車人鴉雀無聲,好久任紅城才頹然道:「都坐下吧。」
此時的尷尬從餘罪的處境上,已經轉移到任紅城的表情上,他看看兩位實習生,看看這一隊業務出色的支援組,卻覺得有點詞窮,無以教導這些後來人了。看過一遍,又看到了餘罪,他面無表情地問:「看來你知道實情,那你說,作為警察,他選擇錯了嗎?」
餘罪怔了怔,猶豫良久才吐了兩個字:「沒錯。」
「那作為他的同志,你說我們做錯了嗎?假如是你的兄弟有一天倒在你的面前,你願意在他的事蹟裡,加上那些曾經不光彩的事嗎?」任紅城問。
真正到這種時候,卻讓餘罪氣餒了。因為他面對的,是一雙清澈的眼睛,那眼神里是一種問心無愧,對於朝夕相處的兄弟都會無原則地維護,何況已經作古的同事。
「沒錯。」餘罪喃喃道。
「都沒有錯,所以仍然是你的錯,如果你質疑我的話,那就讓時間來驗證一下,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同樣的事,你的選擇如果和我不一樣,再來質問我,可以嗎?」任紅城道,一副商量的口吻,卻是不容置疑的語氣。
「我希望那種事,我遇不到。」餘罪訕訕道。
「可惜很多警察會遇到,每時每刻都有著違法犯罪的發生,為了阻止他們,犧牲從來就沒停止過。」任紅城道。
此言之後,餘罪再沒有和老任爭辯。直到下車,他帶著一行支援組的人大步進了陵園,餘罪和滑鼠又像兩個另類,遠遠跟在後面。肖夢琪卻是擔心此間的誤會,小聲和任紅城道:「任處,那倆都有點二,你別和他們計較。」
「錯,我很喜歡他們,理智點的人能當得了好警察,一般有點二的,才當英雄。」
老任笑了笑,看了賊頭賊腦的餘罪和滑鼠一眼,裝作未見的樣子,揹著手,帶著隊伍,慢步向碑林山間踱去,和已經到這裡的一隊會合在了一起。
好大的一座碑山哪,沿坡而建,碑林隨著山勢而上,一眼望去,盡是林立的矮碑和蒼勁的松柏。這好像是一個特殊的時間,到場的足有二三十人,都是清一色的警服。
「這地方不錯啊,山清水秀的。」滑鼠四下看看,耷著厚嘴唇不合時宜地讚了個。
餘罪癟著嘴看了他一眼道:「想躺這兒也不難啊,下回因公殉個職就行了。」
「真烏鴉嘴。」滑鼠豎著中指回敬了個,不過還是覺得這地方不錯,他堅持著自己的觀點道,「其實躺這兒還真不錯,知道現在墓地價格多少?一平方米好幾萬,比房價漲得都快。」
餘罪真被刺激到了,恥於與滑鼠這類貨色為伍了,加快了腳步,他看到了一位熟人,滑鼠追著道:「哎,等等我……我說餘兒,你千萬別爭啊,這不讓咱們回總隊正好,刑警隊多好,經濟實惠,還不算累……要不咱們再合計合計,我跟你說啊,那幫子參賭的,再詐詐,你嚇唬一回,他們回頭就得走動走動,特別是單位公務員,最怕這個……真的,你別走啊,這事你比我在行……」
越說餘罪跑得還越快,這事可是餘罪的強項啊,滑鼠納悶了,怎麼看這貨還有點不好意思呢?
到場的人不少,今年是二十週年祭,許平秋粗粗掃了眼,當年邵兵山的師傅馬秋林到了,當時那組突擊組的隊員大部分都到了。曾經的毛頭小夥,現在大部分都成了肩上警督銜的各級警官,最高的已經在部裡任職了,正和王少峰說著什麼。
都站在臺階的口子上,還在等一個人,萬瑞升政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許平秋的身邊,相視笑了笑,萬政委感慨著:「一轉眼就二十年了啊。」
「可不,咱們都老了,再過兩年,手裡的槍就該交到下一代手裡了。」許平秋同樣感觸地說,看了看市局來的苗奇副局長,看了看邵萬戈,看了看史清淮和肖夢琪,很多出類拔萃的新一代,很快就要取代他們曾經叱吒風雲的位置了。
「想好了?」萬政委笑著問。
「你指什麼?」許平秋道。
「青黃不接啊,你這寶刀快老了,傳承的刀還沒練出師啊。」萬政委笑道。
是啊,新一代裡,史清淮和肖夢琪都是文職,偏重於技術偵查;而一直摸爬滾打的邵萬戈,又文化偏低了點;市局那位苗奇副局長倒是刑事偵查出身,可在行政的位置待得又太久。總隊那些純業務的職位,已經成為許平秋一塊心病了。
「我抓得太久了,該放手讓他們自己練練了。」許平秋感慨道。
「於是把這倆扔到一線了?他們可能是有意見啊,我剛問紅城了,路上還和紅城嚷了一通。」萬政委笑著打小報告了,這聽得許平秋有點哭笑不得了,恐怕這良苦用心,未必能讓身處其中的人認識到。他輕聲道:「當官誰也會,當警察誰也能當好,可要當個有全域性觀的指揮員,就沒那麼容易了……你說這小子怎麼樣?不說別的,能跨區把人私自調出來,這就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就算能辦到,也不是誰都敢辦的。還有抓那逃犯,奪槍傷人,這狠勁可不是能訓練出來的。」
「所以,你想把他培養成第二個你?」萬政委笑道。
「看他的造化吧,如果窩在總隊,過兩年把稜角磨圓了,那就成第二個你了,有意思嗎?」許平秋反問。
兩個人都笑了,雖然各執己見,但始終保持著相互理解。正說著,又一輛車來了,一個溫婉的中年女人,攙著一個滿頭華髮的老人從車上下來。這時候,滿場的警察都快步走著,在臺階一側恭迎著,所過之處,立正,敬禮,有的叫王老師,有的喊校長,有的喊班主任,就連餘罪和滑鼠這兩個賤人,也恭恭敬敬地等在路邊。
警校的老校長王嵐來了,如果不是一身警服的話,如果不是一個肅穆的環境的話,恐怕不會有人把他當作一位什麼人物。不過他確實是一位人物,從警監、警督到肩上警員銜的餘罪,都默然向這位帶出了不知道多少屆警員的老校長,致以最高的敬禮。
「高奉成……在學校時候,就長鬍子了。」
「劉志江……呵呵,我記得你,和班主任大吵大鬧,被班主任揪我辦公室了。好啊,都成局長了。」
「許平秋,還是這麼黑。呵呵。」
「陳昊,部裡領導了,我得向你敬個禮啊……」
「………」
一路看過,或開個玩笑,或說件學校的糗事,或勉勵一句,即便是部裡來的領導,也慌亂地把校長的手攔住,先自敬一個禮。
這不是官大一級的氣勢,也不是銜高一級的威壓,而是德高望重的仰視。餘罪悄悄向身邊的滑鼠道:「我發現,當警察當得最跩的,是咱們老校長,不管什麼銜的,站在他面前都是學生,都向他敬禮。」
「拉倒吧,最跩的是躺在陵園的,老校長也得來給他們敬禮。」滑鼠示意著陵園,惹得餘罪狠狠剜了他一眼。餘罪眼睛的餘光掃望時,不經意看到了攙著老校長的那個女人,隨意地綰梳著髮髻,恬靜白皙的臉,很漂亮。倒不是因為風韻猶存吸引了餘罪,而是在許平秋面前,那女人似乎有點尷尬,下意識地往校長的身後靠了靠。這是什麼情況?慣於窺視姦情的餘罪,很不合時宜地開始陰暗地推測了。
接下來看到的一切又嚇了他一跳,那個女人居然和王少峰攬在了一起,輕挽著他的胳膊,老校長已然和一位年齡相仿的老頭,牽著手說得好不熱乎。
喲?這情況就很奇怪了,他看看身邊,插了一個位置,站到了馬秋林身邊,小聲問:「馬老,這個女人是誰?」
「蠢貨,局長夫人你居然不認識?王校長的女兒,王芙,沒從警,從政了。」馬秋林笑道。
「那她和許處……好像……」餘罪揶揄地說著,看著馬秋林難得瞪眼了,快翻臉了,他趕緊改口,「好像什麼也沒有。」
「滾遠點。」馬秋林直接道。
「是!馬老您說了算。」餘罪一扭身,又回到原位置了,馬秋林瞪了若干眼,這才笑吟吟迎著王嵐校長。
情況可真是複雜,餘罪還是不去想了,等著王嵐校長走到身側,他挺著胸敬禮,好崇拜地說了句:「校長好!」
「我認識你。」王嵐略一思索,便想起了這個另類的學員。他推測在對方的身上,肯定發生過很多故事,因為此時的這位學員,身上已經看不到青澀,看不到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內斂的凌厲。
「謝謝王校長還記得我。」餘罪有點誠惶誠恐,第一次覺得被這樣的人記住,是一種榮幸。
「你的名字很好記,叫餘罪。校裡校外,你乾的事我想不記住你也難啊。」王嵐校長道。
這話說得讓餘罪覺得好一陣難堪,就像小時候犯了錯站在老師面前一樣,他有點手足無措了。不料老校長卻是親熱地攬著他,來了一個同志的擁抱,像知道這些年所有的事一樣,他慈祥地說著:「你受苦了,每屆學員裡都有很多人衝到第一線,能走出來的,都是好樣的。」
拍拍餘罪的肩膀,這卻比什麼鼓勵也管用似的,餘罪挺胸又敬一禮道:「謝謝校長,不辛苦。」
「好,好樣的,警察都是這樣,身有餘罪,終不覺悔……你這個名字好啊。」王嵐校長笑著鼓勵著。
簡簡單單的幾句,餘罪像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一樣,他不是容易感動的人,不過可敬的是,這位老校長卻是感動過所有人的人。即便滑鼠這樣的劣生老校長居然還記得他,因為賭博被學校記過兩次,差點被開除了,敬禮的滑鼠面紅耳赤,估計強悍的神經要受到一次洗禮了。
在學校就傳說著,很多劣生劣到了開除的水平,老校長總是盡一切可能去挽救他們,很多劣生就這樣在他高抬貴手下僥倖地溜走了,即便必須開除的學生,很多年後也有回到學校的,為的就是專程去拜訪一次這位開除了他的師長。
「大家還記得我在你們畢業典禮上說過的話嗎?我不期待在你們中間,在我的學生中間出現英雄,英雄這個字眼對於我們這個職業太過沉重,它意味著割捨親情,意味著忍辱負重,意味著流血犧牲,意味著要經歷普通人無法想象的痛苦,而這個充滿痛苦的經歷,又往往是以悲歌落幕的……」
慢步走著,一行人漸漸走近了,走到了邵兵山的墳前,老校長忍不住悲慟地撫著碑身,痛苦地閉著眼睛,喃喃說著:「可總有一些這樣的人,他們生來疾惡如仇,他們敢於挺身而出,直到有一天慷慨赴死,變成一座讓生者緬懷的豐碑……他們是英雄,我為我的學生是英雄自豪了二十年,可我同樣為我的學生是英雄,難過了二十年……兵山,老師又來看你來了,大家都來看你來了,二十年了,你不會還記恨著我吧……」
此刻,那位讓全警景仰的校長,涕淚縱橫。默哀的一眾警察,慢慢地,齊齊地向著墓碑敬禮,不知道是敬向這位警中之師,還是敬向,那已經長眠在地下的英雄……
吾道不孤
昔日的老師來過了,青絲已成華髮;昔日的戰友來過了,青壯已成暮年;昔日的隊伍也來了,重案二隊的整編方陣,在蒼莽的青山松柏之間,留下了對前輩最誠摯的禮敬。
馬秋林眯著眼,看著邵萬戈帶著的二隊,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輕聲唏噓哀嘆,餘罪和滑鼠一左一右跟著他。老馬舊地重來,感慨一路不斷:「邵兵山是二隊犧牲在任上的第一位副大隊長,前後一共有五位同志殉職,不管誰看也是一支光榮的隊伍啊,不過事實卻和想象要差很多。長年在高強度、高壓力下工作,真不知道是對事業的忠誠,還是對人性的摧殘。可對付那些惡性犯罪,又逼迫我們警察不得不這麼做,嘖……」
老馬感慨著,也許只有跳出這個圈子之外,有一天才會看得更清楚,滑鼠笑了笑道:「咱們警察從來就不受勞動法保護。」
「一邊去,不包括你這個懶漢。」馬秋林手一撥拉,滑鼠捂著腦袋,嘿嘿傻笑。
餘罪也笑了,看著眾人簇擁著送走老校長時,他奇怪地問:「邵兵山犧牲,老校長怎麼歸咎在自己身上,難道……這中間也有什麼故事?」
「呵呵,有。邵兵山是出了名的脾氣暴躁,上學的時候就愛打架鬧事,快畢業的時候闖了個大禍,一幫警校生和太鋼工人打群架,把對方一位打成傷殘了,夠得上刑事案件了,校方的處理意見,開除肇事的邵兵山。」馬秋林道,臉上滿是怪異的表情。
「哇哇,看來警校幹仗是傳統啊。」滑鼠愕然道。
「那後來呢?」餘罪好奇了。
「老校長一直覺得他是好苗子,而且出事他是一個人攬到自己頭上的,保全了其他同學……老校長抹著臉出面,給了受害方一大筆賠償,把這事按下去了。」馬秋林道。
「沒有開除,徇私了?」餘罪問。
「嗯,那時候正組建重案隊,組建一年減員了一半,廳裡每年都朝學校要學員,老校長就把揹著處分肄業一年的邵兵山扔到重案隊了,讓他幹出個樣子來再回學校拿畢業證……他也很爭氣,不到五年就到了副大隊長的位置,可在位置上不到五個月,就出了那事……」馬秋林說道,一股莫名的哀思襲來,即便他從警幾十年,仍然忍不住老淚縱橫,唏噓地抹了抹眼角,回頭望了一眼,聲音顫抖地說,「可憐哪,炸得沒留下個全屍,都說惡貫滿盈才有橫屍街頭的報應……可他是個警察啊,難道還做過什麼該遭天譴的事?」
馬秋林狀極悲愴,不時地抹著老淚,溼了手心,溼了袖角,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跟著馬老拾階而下的餘罪,心裡越來越多地充塞著一種感動,最初他知道這個故事時是感動,之後是憤怒,今天知道一個高大全的形象背後是這樣一個渺小而真實的人物時,那股感動卻有增無減。
他一點也不高大,他只是在盡一個警察的職責。也許他並不知道,那一次盡職需要以生命為代價來完成,可他完成了,哪怕就因為一時的熱血衝動,他畢竟完成了,成了樹在所有警察心裡的豐碑。
「後來哪,老校長就把兵山的殉職一直歸咎在自己身上,這就是他一直在向你們強調的,他希望他的學生裡不要有英雄,一個英雄給他周圍帶來的除了榮譽,還有不堪重負的悲痛。可他又不希望自己的學生都成了蠅營狗苟、貪生怕死、不敢挺身而出的懦夫……這個矛盾讓老校長糾結了幾十年,恐怕沒有能解開的一天了,黑白之間,怎麼可能有溫柔和妥協?」馬秋林道。看著被眾人攙進車裡的老人,他如是評價這位從沒有抓過壞蛋,卻聞名全警的師長。
從松柏成列的臺階下了園門口,許平秋在招呼著司機,把幾位外地來的同行,包括馬秋林請上車。那一輛即將出發的支援車裡的人嚷著餘罪和滑鼠,看到許處長走向兩人時,大嘴巴的李玫一緊張,不敢喊了。
「你們倆,過來。」許平秋一招手,很不客氣地嚷著。
滑鼠顛兒顛兒跟上來了,卑躬屈膝地諂笑著:「叔,什麼指示?」餘罪一看老許這黑臉就來氣,很不情願地走上來,站在他面前。
「嚴肅點。」許平秋訓了滑鼠一句,手指點點,問餘罪,「告訴我,今天有什麼收穫?」
「收穫?」餘罪怔了下,然後怒了。大過年的,把老子支援組的名頭給捋了,再拉這兒來教育教育,這算什麼事。即便他心裡有所觸動,臉上也是絲毫無所見,搖搖頭,「沒有。」
「你呢?」許平秋問滑鼠。
「我有。」滑鼠巴不得這個表現機會了,嚴肅道,「我的身心經歷了一次洗禮,我覺得先烈們太不容易了,有一天我也會像他們一樣,做一名忠誠的戰士。」
這話聽得許平秋有點牙疼,就滑鼠這警姿站得,肚子往前凸了一大塊,他手拿著手包,拍拍滑鼠的肚子道:「先減了肥再吹牛啊,你到全警看看,你這麼胖的警察,有幾個?」
「也有吧,市局、省廳裡,比我胖的領導多了。」滑鼠嘚瑟地說。餘罪「撲哧」一笑,許平秋的手包「啪」地直接掃滑鼠腦袋上了,滑鼠弱弱地扶正警帽,不敢犟嘴了。
不過滑鼠說的也是實情,許平秋想發火也發不出來了,反而被逗笑了,又回頭和餘罪說著:「你要正確對待總隊的這次安排,在支援組,等於你永遠在後臺,後臺可是很小的舞臺啊……我看啊,那麼小的臺子,容不下你這麼大個名角啊,你該有個更大的舞臺。」
餘罪笑了笑,寧願以笑敷衍,因為真不知道這許老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沒吭聲。許平秋回頭看了眼整隊而下的二隊刑警,他又笑著問:「你真沒有一點收穫?難道今天沒有一點觸動你的東西?」
應該有,許平秋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有最軟的地方,警察也不會例外。每年這一次教育是很必要的,對於警察,這是一種使命的感召,是一種心靈的震撼。
「有。」餘罪睥睨地看著老許,突然泛起了一個收穫。
「是什麼?」許平秋好奇了。
「我發現,您和王少峰副廳長,不是政敵。」餘罪道。
「當然不是,工作方式的不同,治警意見的分歧,永遠到不了敵對的立場。」許平秋道,有點愕然了。這傢伙看問題的角度和別人真的不同。
「我看到那位王芙女士見了你很不自然。」餘罪突然出口了,許平秋黑臉一糗,餘罪刺激著,「我的意思是,你們不是政敵,而是情敵……這就是我的收穫,你逼我說的啊。」
許平秋「唰」地一揮手,手包向餘罪扇來,早有防備的餘罪一後仰身,「吧唧!」正偷笑的滑鼠遭了無妄之災,捂著腦袋,警帽飛了老遠。他愕然了,卻不敢罵人,不服氣地說:「為什麼總針對我?太欺負人了。」
老許氣得凸眼豎眉,可偏偏二隊那些警員越來越近,這火是發不出來了。餘罪退了兩步,保持著嚴肅的態度,看著領匯出糗,這不把滑鼠當靶都不行了,許平秋一指地上:「撿起來。」
詐著滑鼠撿起警帽,又訓著滑鼠整理警容,然後又黑著臉斥了滑鼠一句:「吃這麼胖,像什麼樣子?不把體重減下來,就到基層待著……你們倆都聽好了,再敢沒有命令擅自出警,有你們好看的,再敢帶隊抓賭,我先撤了你們,指導員、隊長當得不舒服是吧?郊區可是缺戶籍警啊,準備好,這邊下課,那邊就能上啊。」
訓了幾句,揹著手,保持著領導的儀容,頭也不回地坐車上走了。
「哎呀媽呀,這也太黑了,抓賭的大頭還不是被總隊、支隊拿走了。」滑鼠氣著了,深為自己受的傷不值了,餘罪卻是拉拉他,示意著二隊那幹刑警正看笑話呢,滑鼠一回頭,嗯,不少人看到他挨批的笑話了。他回頭憤憤地看著餘罪,惡狠狠道,「你怎麼越來越二了,領導那私事你也想嚼舌頭。」
「我就看不慣他那嘚瑟樣,老想揪著咱們幹這幹那。」餘罪道。
「得,以後少來找我,別真被你害得查戶口去。」滑鼠翻臉了,要和餘罪決裂了。
那幫看笑話的做著鬼臉,換了滑鼠一堆白眼,不得不承認二隊這個隊伍紀律還是相當有改觀的,他們悄然無聲地出了園門,各上了車,駛離了這裡。已經升任副大隊長的解冰帶著一隊人,邊商量著什麼,邊上了警車,一切紀律嚴明,各行其是,比莊子河刑警隊那一窩蜂抓賭的水平,可強上不止十倍百倍哪。
算了,老子還是回莊子河混吧,那兒自在,和上車的周文涓招了招手,那位不多話的姑娘每次見他總是這個樣子。餘罪看著她,如是想著。李玫在嚷著餘罪該走了,餘罪走到了通訊車前,一看車裡坐著肖夢琪、老任,可有脾氣了,嘚瑟地說:「喲,這價值上百萬的車,我基層刑警隊的怎麼敢坐啊?」
喲,耍小性子了,李玫愕然看著餘罪嗤鼻走了,耷著嘴唇道:「這人怎麼這樣,一點兒度量也沒有?」
她問,卻沒人答話了,那倆確實有點不學無術,可在半年多的相處中,搞技術和不學無術的已經成功融合在一起了,真要分開,還真有點捨不得。這個時候,肖夢琪覺得一陣深深的難堪,在眾人有點惋惜的眼光中,在兩位實習生有點質疑的眼神里,曾經這個隊伍凝成一團的那種感覺,似乎正在漸漸地散失。
「滑鼠,快點。」李玫又喊胖弟了。
滑鼠看看車上,又看看揚長而走的餘罪,得,他作了一個決定,扔下支援組,奔向損友了,啥也沒說。
「走吧,都這麼大人了,還安慰安慰他們呀。」任紅城下了命令。那車啟動著,轟然而走,駛過餘罪的身邊,停也沒停,只是車窗裡,看到了那幾張熟悉的面孔。
餘罪笑了笑,招了招手,後面氣喘吁吁的滑鼠追了上來,扶著餘罪的肩膀喘。餘罪笑了,欣慰道:「這才是兄弟,人家不待見,咱們招那煩幹什麼?還是跟我站在一起心裡安生是吧?」
「那是,咱倆學歷相當、水平相仿,都不咋樣,我和你站在一起,沒自卑感。」滑鼠誠懇地說,噎了餘罪一傢伙,氣得餘罪嚷著:「滾一邊去,我水平什麼時候和你畫等號了?」
「哈,你不如我的地方多了點,也沒必要這麼自卑嘛,加把勁就趕上我了。」滑鼠刺激著餘罪。餘罪撥拉掉他的手,轉到身後,勒脖子,撞膝,使勁在滑鼠身上發洩了兩下,滑鼠哆嗦著一身肥肉嚷著,「啊……啊……來呀,使勁蹂躪我吧……我的嬌軀都給你發洩了,中午飯你總不好意思不管吧?」
「我真沒帶錢。」餘罪不買賬了。
「沒事,找個能刷卡的地方。」滑鼠追著。
兩人正鬥賤,看誰吃不住勁請客。驀地一輛小polo駛進了園門,不經意看到的餘罪拽著滑鼠:「嗨嗨,你看你看……那車。」
滑鼠眼力好,看了眼道:「喲,老駱女朋友的車?」
「他來這兒幹什麼?」餘罪愣了下,看看方向,來車的方向是郊外,肯定不是從那兒來,而是已經等在那兒了。一個狐疑的念頭剛泛上來,馬上就被證實了,兩人看到了車裡,駱家龍和另一位男子下了車,猜都不用猜,是邵帥!
「在學校的時候,他們倆關係就不錯。」滑鼠道。
「我知道。」餘罪愣了下,問滑鼠,「可他怎麼這時候來?」
「人家爸的忌日啊,你腦袋讓驢踢了。」滑鼠道。
「市區在這兒,那兒來車是郊外,他們是早來了,等著大隊人走他們才進去……什麼腦袋讓驢踢了,你簡直就是驢腦袋。」餘罪罵了句,向著園門奔去了,滑鼠遲疑了一下,「哎哎哎」嚷著:「等等我,你不要這個樣子,人家去祭奠爹,你又跟著湊什麼熱鬧去?咱別去了,大過年的,老是整這高尚的事,搞得人家想去弄倆外快都覺得不好意思。」
標哥看來確實有良心發現,最起碼被英雄的故事感召了一下,話聽得餘罪怪異了下。不過沒理這貨,前頭奔著,後面追著,直進了園子,駱家龍和邵帥早聽到聲音了,似乎沒想到還有留下來的人,兩人被捉贓了一般有點難堪似的站在原地。
「你們……怎麼回來了?」駱家龍看了看邵帥,不悅地問餘罪和滑鼠。
「不都是兄弟嘛,邵帥,你要不歡迎,我們馬上走。」餘罪道。
「哎對,邵帥,你有這麼個英雄爹,我們剛瞻仰過。」滑鼠附和著。
邵帥看上去有點不自然了,笑了笑,提著一兜子紙燭,尷尬地說了句:「那,謝謝啊……」
「來來來,我幫你提著。」餘罪搶著提走了,滑鼠卻是埋怨著駱家龍,這麼多年都不告訴我們,四人又組了一隊,這卻是一個純粹的親人祭拜了。
燒了幾刀紙,點了幾炷香,倒了一瓶酒,紙灰和燭煙飄飄間,沒有嗚咽,只有愁苦。尤其是邵帥那張少年老成的臉上,這種愁苦更甚,餘罪和滑鼠沒敢問,駱家龍也不多說。直到紙燃盡,邵帥掐著煙才喃喃地說:「爸,你走得早,我都快記不清你什麼樣子了,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就瞎帶了點……我有工作了,沒當警察,我能自己養活自己了,你放心吧,每年我都會來看看你……」
沒有淚,就像父子間那種淡淡的對話,透著濃濃的親情,不同的是天人已隔,無人回答。
「邵帥,你別傷心,你爸是英雄,二隊的驕傲啊。」滑鼠勸了句,出口才發現不合時宜,被駱家龍踢了一腳。
「呵,我還真不知道傷心是什麼感覺,這麼多年就這麼過來了,也沒什麼感覺了。他死時候我剛記事,就記得他老喝酒,和我媽老是吵架,吵完我媽跑了,他就把我扔在值班室裡,放點吃的放點水,反鎖著門……有一次把我忘了,關了我兩天。」邵帥淡淡地說著,沒有哀痛,就像一件舊事,聽得餘罪鼻子一酸,駱家龍側過臉,聞者卻有點難過了。
「我沒媽,不過有個老揍我的爸。」餘罪道,輕輕地拍了拍邵帥的肩膀安慰著,「經常揍我,我恨他恨得牙癢癢,可現在沒有揍我了,我老覺得身上皮癢。」
是啊,父親的烙印,在兒女的身上恐怕是去不掉的,邵帥感激地看了餘罪一眼,輕聲道:「我也不恨他,只是有點可憐,那麼早就走了,沒享過一天福。」
「可你該享享福呀,怎麼扔下工作就走了?」滑鼠插進來了,為邵帥有點不值,烈士遺孤,衝著今天來這麼多高銜的戰友,這日子都不會苦了。餘罪白了滑鼠一眼,沒來得及攔。他似乎已經觸控到了邵帥的那種感受。
邵帥說出來了,以一種難堪的表情說出來:「你願意一輩子活在別人憐憫的眼光裡?你願意一輩子靠著別人施捨?你們不懂那種感覺,我的存在只會讓別人感到難堪、感到尷尬,我已經很多年不和他們一起來祭奠父親了。」
「那你怎麼上了警校?」餘罪奇怪了。
「我……」邵帥有點難堪地笑了笑道,「我是直接保送警校的……我也只能接受,我這個英雄的兒子,有點笨,六科及格的不到一半,真要考,啥也考不上。」
滑鼠「噗」一聲笑了,餘罪和駱家龍也笑了,只不過笑裡,和邵帥一樣帶著一種無可奈何。
曾經有點內向的邵帥,曾經在學校並沒有識得很深的同學,因為這個特殊的偶遇,讓大家對他的認識又深了一層。四個人一起動手,把碑身周圍的挽花堆在墳頭,仔仔細細擦拭了一遍青石的碑身。餘罪注意到了,邵帥就著袖子,把碑前的照片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睛裡並沒傷痛,而是一種溫馨和幸福的感覺,對著父親的音容笑貌,兩人像在會心地傳遞著什麼。
餘罪悄悄地拽著駱家龍,駱家龍悄悄地拽著滑鼠,三個人悄悄退開了。走開了好遠,留給這一對父子獨處的時間和空間。就在這個清靜的,仰望著藍天白雲,聽著松枝在風中沙沙作響的地方,餘罪回過頭時,不知為何,輕輕拭了下眼角。
「今天才覺得你還有點人味啊,感動了吧?我就覺得不管是耍賴使賤的,還是好勇鬥狠的,都沒有邵帥像個爺們兒。」駱家龍不屑地對餘罪和滑鼠道。
滑鼠受刺激了,糾正道:「這話就不對了,你不能這麼說餘賤同志,他已經是隊長了,思想境界已經提得很高了……啊,餘罪,你怎麼了?」
眼睛紅紅的,明顯傷感過度,兩人關切地追問,餘罪不耐煩道:「我也想我爸了。今年老子不上班了,無論如何也回去跟我爸過年去。」
「哎呀,這思想境界,真高啊。」駱家龍哭笑不得地評價道。滑鼠卻是知道內情,直問:「哎對了,你爸不剛娶了新媳婦麼,你回去不是當燈泡嗎?再說你家老爺子正樂呵著呢,哪想得起你這個操蛋兒子來。」
「我……我有段時間沒揍你了。」餘罪揪著滑鼠,又開始蹂躪了,這嘴賤得,連駱帥哥也不幫他了,直收拾得滑鼠嗷嗷直嚷才算放過。
三個人弄騰了很久,才見得邵帥慢慢從父親的墳前下來,三人迎了上去,邵帥挨個謝了,默不作聲地上了車。三人同邀著邵帥一塊吃頓飯聚聚。回到了市裡,轉悠了好久,最終意見統一在一個熟悉的地方,是離警校不遠的那家川味飯店。
曾經這兒的第一頓飯,是當時兄弟們掏遍全部口袋才湊夠飯錢的地方;也曾經在這兒,不知道喝醉過、喝暈過多少回,也不知道被誰送回宿舍;也曾經是在這兒,每次吃飯都是杯筷亂搶,一盤菜幾筷就見底了。今天四個人點了好多菜,回鍋肉、毛血旺、水煮魚、童子雞,都是那時候頭碰頭爭搶的好味道,菜擺到面前才發現,卻已經沒有那時的胃口。
這一餐,菜沒動多少,酒卻喝了不少,都醉了。第二天,餘罪都想不起自己怎麼回到了莊子河刑警隊。
酒醒之後,他回想著前一天的點點滴滴,回想著從警以來的渾渾噩噩,很多地方讓他感到汗顏。警營數十年如一日的滾滾鐵流,挾裹走了多少輩出的人物,不管是高尚的,還是卑下的;不管是偉大的,還是罪惡的;不管是風傳一時的,還是籍籍無名的,都化作鐵流中一個個微不足道的故事。
那我會留下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呢?
餘罪摸著心口捫心自問,心口的位置,還有一張銀行卡,一個秘密,一個讓他竊喜,讓他惶然,同時也讓他冷汗涔涔的秘密。
也在這一天,一份市局的嘉獎通報從內網電傳全警:
1月6日,莊子河刑警隊精心組織,周密部署,突襲晉祠山莊地下賭場,抓獲潛藏在此的持槍搶劫嫌疑人張某(公安部b級在逃嫌疑人),繳獲大量賭具、賭資、管制刀具以及仿九二手槍一把,子彈九發……經報請公安廳批准,莊子河刑警隊榮立集體三等功,莊子河刑警隊隊長餘罪同志榮立個人二等功。
特此嘉獎!
心之歸途
時間過得很快,最起碼對於已經沒有新衣和壓歲錢期盼的成人來說很快。當莊子河不大的小鎮上也擠滿了年貨販子,當天寒地凍依然擋不住外出打工者回家的腳步,當春聯和鞭炮從攤位流向千家萬戶,這一年哪,就到最後年關了。
臘月二十七,一大早餘罪帶著隊出操歸來,本來是他的習慣,當隊長後傳染了不少隊裡的同志,畢竟現在工作忙得已經很難有戶外活動了。早起跑上兩公里,順帶吃了早飯,正好悠然地來上班,比慌慌張張從被窩裡鑽出來,可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倍。
「隊長,咱們什麼時候放假?」有隊員問。
「不放假好像你幹什麼了似的。」餘罪反駁了句,那問話的沒音了,嘿嘿笑。
「那要不咱們今天開始輪班?」又有人問,餘罪一看是巴勇,這大嘴巴總是瞅空偷個懶。
「行啊,我看下排班,好像是二十九開始輪班,這樣,這兩天輪巴勇值班,其他人有事,可以告個假忙著啊。」餘罪揹著手一副隊長的派頭。
同歸來的隊員們哈哈大笑,巴勇面紅耳赤,卻是不敢爭辯,別人笑時,他還振振有詞說了:「隊長讓我值,我就值,看誰笑話我,笑話我再有行動,我不喊誰。」
這一嚷果真有威力,眾刑警又是討好地給巴哥點菸了。
這不是什麼好事,外出返鄉的打工者回來的多了,喝酒打架賭博的這些天不少,由於訊息及時,莊子河刑警隊出警若干次,每次都略有收穫。特別是大嘴巴抓賭抓上癮來了,某次抓村居的麻將場,連老孃們兒藏在被窩裡的賭資都找出來了,掀被窩差點掀出事來,還好人家理虧。
主動防控是相當有效果的,把派出所的生意搶了不少,罰款那是嘩嘩地往隊裡流啊。現在莊子河刑警隊已經富裕到開始往外捐錢了,隊裡組織了一次給當地五保戶、貧困戶的送溫暖活動,溫暖不一定真感覺到了,可米麵油肉蛋那是真到了,反響相當不錯。
餘罪踱步上樓,所過之處,警員們很恭敬地敬禮、問好,碰上了指導員郭延喜,聊了兩句年節防控。指導員這個月卸了背了一年的包袱,精神頭也是相當的好,忙著組織全隊來一次年前安全防範教育呢。匆匆兩句下樓,餘罪在背後卻是會心一笑,不管指導員有多麼不齒隊長的行事方式,也不得不認可這位新隊長了。
進了辦公室,拿著臉盆洗了把臉,抹著臉坐到了辦公桌前。新配的一批電腦已經到位,向支隊硬糾纏來的,上網速度提高了好幾倍,比原來看個電子檔案都要等半個小時強多了。
開著機,他隨意地揀著當天的報紙,翻看著那些不鹹不淡的文字。安生很多天了,就等著過年了。莊子河這地方說優點還是很多的,年前有事頂多就是喝酒打架鬧事,標準的特徵是老公打老婆、老婆打婆婆,甚至於老婆的孃家組團再回來反擊親家,明明是一家人,打得頭破血流住院的都有,這種事最讓警察頭疼,好說歹說不管用,一說罰款拘留,得,都不告了,各回各家了。
上任一個月了,算得上刑事案件的就兩起,一起是鎮上私人養殖場的十頭豬被盜案,這賊也是倒霉,豬都拉到二級路上,車壞啦。更倒霉的是出了豬舍天氣涼,那半大豬群一個勁吼,場主直接就追到了,後去的刑警純粹撿了個現成,往上報時,是個「特大」盜竊案,一群豬哪!
另一起是盜割通訊電纜案子,半夜發的案,隊長和指導員都到場了,處理這事指導員比餘罪更有經驗,根本沒追賊,而是羅列了十幾個可疑的地方,不是住宅,就是廢品回收的地方。刑警蹲守到天亮,果真從開發區一個租住的地方守到了開著小麵包車回來的嫌疑人,贓物就在車上,已經被剁成短截了。抓到了五個嫌疑人一審,誰也沒想到,爬上十米杆割電纜的居然是個女的,一個外地來淘金的村婦,大字不識幾個,家裡堆了一千多公斤準備賣了回家過年的電纜銅絲。
這事讓餘罪啞然失笑了,想想什麼自詡的神探,簡直都是扯淡。每個案子都有特定的環境、特定的條件以及特殊的作案手段,只有深諳這些因素的人才能找到真相,而找到真相的,恐怕未必是神探。
他笑了笑,感覺在這裡學的東西也不少,最起碼學會謙虛了。
電腦進了系統,他點著聯網,開啟內網,瀏覽著全警的資訊通報。
兩年的警營生涯已經讓他養成這個習慣,對於案子那些未知之謎的興趣很大,不過每每得到結果,又總是覺得興味索然,現在更是如此。莊子河已經沒有具備挑戰性的案子,只能從全警兄弟單位偵破的案子中找了。
三大隊,偵破了一例販毒案,繳獲毒品一千八百克……
杏花分局,偵破了一例拐賣婦女案,解救被拐婦女九人……
六大隊,偵破了一例販賣假鈔的案子,繳獲假幣面值一百餘萬元……
或知道點的、或不知道的,認識的、或不認識的,年前各條戰線上可都是如火如荼啊,當年未結的案子、在追著的案子,都要在這個時候儘量結案。相比於莊子河這兒無案可結,餘罪本來覺得是一種幸福,可真沒事幹,又心癢手癢。
支援組又有訊息了。餘罪特別注意了他們的行蹤,是和經偵支隊的一例製售假髮票案件,他瀏覽了下報道,歷時五天,兩市抓到了十二名嫌疑人,繳獲各類發票一萬餘張,製作發票的裝置兩套。餘罪怔了怔,他能想象出,這應該是俞峰在起作用了,對於證件和票據他有著天生的敏感。想到這兒餘罪不得不佩服當時支援組這個思路了,這樣的藏劍只要露鋒,對於那些耍小聰明投機倒把的奸商,可都是一場噩夢。
對了,一週前還有一起,是偵破五原首例網上淫穢表演案,也是支援組的手筆。嫌疑人是兩位鬱郁不得志的it人才,轉而想出了這種組織網上色情表演,通過網路結算的賺錢方式,網警支隊追蹤了他們八個月未果。而支援組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裡,跨了數層跳板,解析出了那個原始ip地址,證實了網警支隊一直以來的懷疑。
這個表演場所,就在五原市康寧小區。當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裡面還有數名裸女正在搔首弄姿忘情地表演。
這是肥姐和老曹的手筆,坐在螢幕後偵破是他們的拿手好戲。虛擬世界裡,他們也是一把利刃。餘罪自問自己就再投一次胎,也學不會。
粗粗瀏覽而過,沒有發現更多新奇的東西,偷搶拐騙、毒殺姦淫,對於警察已經是司空見慣。不是警察要懷疑一切,而是作為警察都清楚,每個人心裡都關著一頭野獸,你永遠不知道是人性,或者是獸性在支配著這個人。
可惜的是獸性支配的嫌疑人,真多呀!
餘罪扔下了滑鼠,不再看了,警察的生活一言以蔽之,就是辦不完的案、值不完的班、發不完的牢騷,發過還得幹!
老子該歇歇了!他收拾著東西,已經想好了,今天就回家,工作交代給指導員,這個年無論如何在家過。
回家的準備工作已經做好了,今天購物,借上老曹的車,開輛好車,拉一車年貨回去讓老爸嘚瑟嘚瑟。他收拾了一個小旅行包,裝好了幾件衣服,準備悄悄地走,這事只跟指導員通過氣,怕是讓隊裡知道了不太好。
還好,各忙著各的,沒人注意到他。他出了大隊,上了路面,攔了一輛進城載客的電動三輪,悄無聲息地進城了。
幾件汾酒,數箱禮盒,該走動的地方走了遍,主要是馬秋林那裡。老馬的思想境界餘罪知道這輩子自己恐怕都趕不上了。不但他和楚慧婕,而且把他老伴也拉上了,準備到福利院和孩子們一起過年,看得餘罪老不好意思了。除了帶著禮物,餘罪多給慧慧塞了點錢,要給孩子們盡點心。
中午找到了細妹子,滑鼠的裁縫媳婦還是挺管用的,根據餘罪的描述,連挑帶裁挑了幾身冬春裝,親爹的、後媽的都有了。和滑鼠一家,帶上安嘉璐吃了頓午飯,算是年前的最後告別了。安嘉璐的言行越來越透著對餘罪的關心了,飯間警告倆人不許喝酒,告別時又是千叮萬囑讓餘罪路上小心,說了很多遍,聽得連滑鼠都覺得膩歪了。
下午兩點多上的路,算算時間尚早,餘罪正揣度著是不是再去和栗雅芳告個別。一想栗雅芳,又有點不捨安嘉璐,和安嘉璐交往雖然平平淡淡,可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還有那割捨不斷的掛念,怎麼就一直讓人感覺是愛戀呢?
可恰恰這種愛戀,又和濃情似水的栗雅芳不分軒輊,餘罪覺得自己快成分裂性人格了,在心理上渴望純潔,在生理上卻追求淫賤……哎,我真是越來越無恥了。他坐在車裡暗罵了自己一句,難道這就是男人成熟的標誌嗎?
每每在想起這兩人的時候,中間還會夾一個林宇婧,又是八個月過去了,居然杳無音信。
有一天她要是回來,我可怎麼辦?餘罪捫心自問,怕是到時候無從選擇了。
算了,回來再說。儘管他心裡很多次泛起了不祥之兆,可他不敢去想,寧願兩人相見分手,也不願她出點兒什麼意外,儘管緝毒那個行業很危險。
「呸!」又想起這個來了。餘罪暗罵了自己一句,還沒有想好和栗姐告不告個別呢,電話卻響了。他順手掏著掃了眼,卻意外地看到了邵帥的名字,一想是自己託他的事,趕緊地接著:「喂,帥啊,我今兒回家,怎麼,有訊息了?」
「你告訴我,讓我查的這個人是誰?」邵帥的聲音,私家偵探,說話很有範兒。
「你已經知道了,還向我求證啊?她怎麼樣?」餘罪問。
「不怎麼樣。你查她,到底想幹什麼?」邵帥問。
「我還真不知道我想幹什麼,要不你給我點建議。」餘罪道。
「有些事兒不要太過了啊,差不多就行了,你害得人家夠慘了。」邵帥道。
「你到底查出來沒有?」餘罪不舒服了。
「南營市街兒童醫院對面,你自己來看吧。」邵帥道,直接掛了電話。
餘罪愣了愣,把車靠在了路邊,這是一件他很想做卻一直沒有鼓起勇氣去做,最終假手邵帥去做了的事。他翻著前些天發給邵帥的資料,一條簡訊加一張照片:
名字:賈夢柳。年齡:二十歲。家庭住址:南營聯小區32幢403號。職業:學生。
照片是戶籍裡的大頭照,看得出是一個清麗的小姑娘,實在和曾經那位囂張跋扈的賈區長想象不到一起。把賈區長拉下馬,餘罪可一點都不後悔,只是難以心安的是,他用的是那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本來已經忘了,是平國棟栽跟頭才又扯出這件心事,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讓他釋懷。
最終他還是決定去看看,調轉了車頭,餘罪直駛緝虎營區的南營路。二十分鐘後,他泊好車,在兒童醫院的停車場看到了鬼鬼祟祟,已經成了私家偵探的邵帥,坐在一輛舊式桑塔納裡。
他敲敲車窗,坐到了副駕上,看邵帥手裡拿著長焦相機,他開個玩笑道:「喲,挺專業啊。」
「我的主要業務就是追蹤老公出軌、老婆劈腿,沒這裝置不行。」邵帥笑了笑,遞給了餘罪。
摁著鍵回放照片,有校園裡的,有和同學一起的,有穿著麥當勞服裝的,還有穿外賣衣服騎腳踏車的,都是同一個人,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姑娘。看著看著,餘罪表情變了,咧著嘴,好難堪的樣子。他默默回頭時,正看到邵帥盯著他,邵帥很不客氣地直問:「你得告訴我,你想幹什麼,不能因為你是警察,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啊。」
「你覺得我會幹什麼?」餘罪問。
「你的思想水平一向不高,單打你喜歡出陰招,群毆你肯定出損招,差不多就行了啊,她父親賈原青被判了六年,她媽媽判三緩三,現在精神失常了……這個家基本就毀了,你要是真想針對她做什麼,我都沒法旁觀了啊。」邵帥道,狐疑地看著餘罪。
「別誤會……幫幫她怎麼樣?」餘罪道,把相機還了回去,解釋著,「我不後悔,可我心裡有愧……幫幫她,我本來都沒想起這事了,上次平國棟出那事我才知道,賈原青當時還有個剛參加高考的姑娘,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就是求點心安吧。你不會懷疑我別有居心吧?我身邊的美女我都照顧不過來啊。」
邵帥一笑,勉強相信了,不過他提醒著:「可能不行,你想過沒有,家裡出這種事,她不得把警察恨到骨子裡?我告訴你一個不幸的訊息啊,她學的是法律專業,正在考律師資格證,我想啊,她心裡應該有執念,有一天要扳倒你這個‘黑警察’的。」
這話聽得餘罪叫一個胃疼,不過他咬咬牙道:「隨便吧,她翻不了案……那個,你說,能做點什麼?」
「人不就在那兒嗎?想做就做唄。」邵帥一擺頭,餘罪一驚,側頭看見兒童醫院對面的小區入口,一個臨時的年貨攤子。紅紅火火的攤子,略顯冷清的場面,讓他心裡「咯噔」了一下,然後強烈的愧意一下子湧上心來。他看見了,那個賣東西的正是賈夢柳。
「她很好找,年前連打了三份工,飯店關門後就在這兒賣對聯,晚上還到麥當勞當服務員。我都有點佩服這小姑娘了。」邵帥道,果真是欽佩地看了一眼。
每一個自食其力的人都值得欽佩,而這樣家庭破碎後還挺著腰站著的,尤其如此。
餘罪二話沒說,拉開車門下了車,奔向了馬路對面的攤位。剛過路面卻又躊躇了,就像做了錯事不敢回家的孩子一樣,雙腿灌了鉛一般沉重,在垃圾箱旁邊逗留了半支菸的工夫,又靠著街對面逗留了多半支菸的工夫。近在咫尺的距離,怎麼就那麼難以逾越呢?
姑娘的臉凍得通紅,她不時地俯身收拾被風吹亂的對聯,每每有過往的居民,她總是脆生生地招呼一句:「對聯、中國結……阿姨看看吧,有手工寫的。」
間或有一兩位看看,也就看看而已,半天只賣了一副三塊錢的小對聯,那姑娘收著幾塊錢零錢,小心翼翼地裝進了口袋,拉上了拉鏈。
餘罪注意到了,露趾的手套,凍得手哆嗦。一剎那他按捺不住了,匆匆奔到了攤前,中氣一提,準備說句話,那姑娘卻是緊張地怯生生道:「哥,你是物業上的吧……我馬上走,我家就住這個小區,幫朋友推銷點。」
餘罪一愣,哦,自己穿上沒警銜沒肩章的制服,可不得當成物業的,他趕緊道:「不是不是,我……買對聯。」
「哦,嚇我一跳……那您看看,門有多大?大、中、小號的都有……還有燈籠、中國結,要嗎?」姑娘高興了,來了個善客,她笨拙地推銷著。
「要……」餘罪沒得說了,一揮手,「都要!」
「啊?」姑娘奇怪了,那眼神,像看到頭腦不清醒的人了。
餘罪趕緊掏錢,邊掏邊說著:「中國結、燈籠我都要了……對聯有多少副,也都給我……你別這麼看我啊,我自己有個小公司,給員工們發發……你看我不像老闆啊?」
「這樣啊……那好,我還有一百多副,您確定都要?」姑娘驚喜了。
「廢話,都要……別磨蹭,給我包起來。」餘罪很土豪地說。那姑娘高興了,連掛的帶展示,加上存的,兩個大包,一下子把攤面收拾了個差不多,餘罪看還有幾副手工的對聯,一招手,「那些也要。」
「這個……也……也要?」姑娘結巴了,又嚇著了。
「又怎麼了?」餘罪不耐煩地說。
「那是綠底和藍底的對聯,咱們五原風俗,當年有親人去世才貼這種聯。」姑娘小心翼翼道,以很憐憫的語氣關心著,「哥,您什麼人去世了?第一年貼綠聯,第二年貼藍聯,別貼錯了。」
這也不能貼這麼多啊,餘罪苦著臉,「吧唧」一拍額頭,不好意思地說:「那個……就不要了。」
「哎,好嘞……一共……八百七,大對聯五塊錢一副,中號的四塊,我給您優惠七十吧……」
「不用不用,大過年的,你給我優惠,咱不差錢,給我……」
「哎,謝謝啊,哥……我幫您。」
「不用不用,我趕時間。」
一手提個大袋,胳膊上還掛著燈籠,脖子裡套著大紅的中國結,就那麼走了。背後那姑娘瞠目結舌,拿著一摞錢,直到現在還沒搞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嘭」地開門,餘罪往車後一扔,扔不下的,往車裡一撂,拍拍手,看著笑得直顫的邵帥道:「兄弟,過年禮物有了啊,全送你了。」
「這個傻子,哈哈。」邵帥笑得直顛。
餘罪絲毫不介意,靠著車窗問:「幫哥辦件事怎麼樣?」
「什麼事?這次勞務費都還沒給啊?」邵帥道。
餘罪這回是真不差錢了,掏著口袋,隨便抽了一撂,「啪」地拍到邵帥手裡道:「你的勞務費在裡面,剩下的給我辦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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