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羊倌」餘罪再立功

「有道理。」苟盛陽道,又疑惑地問,「可怎麼找啊?」

「他還在包圍圈裡,應該很近,我們肯定漏了什麼……趕緊回去,再找一找,肯定漏了什麼……」

餘罪在挖空心思想著,恨不得插上翅膀在圍捕的區域巡視一番,他知道兇手肯定在,可他無法確定的是,這幾十公里的包圍圈,兇手究竟會藏在哪個旮旯犄角……

戮力同心

「衛星覆蓋就位,即時傳輸開始。」

李玫敲擊著鍵盤,回頭說了一句。

「52941部隊工兵連準備完畢,請求指示。」

又來一條資訊,她沒有回頭,直接彙報道。

「特警搜救分隊準備完畢,請求指示。」

再加一條,說這些的時候她忍不住有點心潮澎湃。作為一名警察,能參加這樣上千人的聯合行動,是一件非常值得慶幸的事,因為只有在這種患難時刻,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一個集體協作、一個隊伍團結的力量。

螢幕上,五林鎮幾乎成了警營。新調入的一千多警力和部隊工兵連將實施一場史無前例的徒步搜尋,從武林鎮向四周輻射五十公里的範圍,十幾個方向的警力將在衛星的協助指揮下交叉作業,搜捕那個不知所終的滅門兇手。

「一個大手筆啊,現在參戰的警力加上部隊支援,刑警、武警、特警,還有咱們各鄉鎮的警力,有三千多人了吧?」王少峰感慨地說。也許最緊張的,是坐在這裡的指揮員,既激動又緊張。

「就怕大撒網,難撈魚啊。」許平秋說了句,手指沒來由地顫了顫。他知道這次指揮的分量,省廳已經傾盡全力在支援了,市區能抽調的警力差不多全部抽出來了,全市各警務單位全部取消休假,只要有過一點基層工作經歷的,幾乎都被拉到了一線。

「開始吧。」王少峰看了下表。

許平秋起身,從肖夢琪手裡接過了指揮台,他閉了閉眼睛,調整了下心態,然後以一種低沉卻鏗鏘的聲音講著:

「我是西山省刑事偵查總隊長許平秋,首先我代表省廳向今天參戰的所有公安幹警、武警官兵,還有我們的子弟兵,說一聲對不起,這個年啊,咱們過不好了……大家應該都知道了,就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武林村出了一樁血案。一家六口被滅門,最大的六十七歲,最小的才五歲,現在他們的屍體還躺在院子裡無法發喪,因為沒有親人了,一個也沒留下。這樁血案造成的恐怖氛圍,已經讓整個村、整個鎮、整個五原市人人自危……在過去的三十多個小時裡,我們已經把能想到的辦法全部用上了,可是我們失利了。大雪封路,氣溫零下十度,能見度不到二十米,排查警力不足,這都是原因。我知道雪地搜尋對於我們的體力、耐力都是一種考驗,大家吃不上幾口熱飯,喝不上幾口熱水,大過年的還得奔在荒郊野外,非常困難,我從警幾十年都沒有覺得壓力這麼大……」

突然間肖夢琪眼眶有點溼潤,她想起了一個場景,那個無辜的孩子,在死的時候手裡還緊握著花炮。

突然間李玫唏噓了一聲,那個讓人恐懼的兇案現場,六個無辜的死者,血淋淋的場景,是那樣清晰。

在這一刻,許平秋已經記不起自己有過多少回這樣激動、這樣痛心又這樣豪情充溢在胸中的感覺,他頓了頓,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

在鎮口,整齊的方隊,林立在雪後放晴的路上,耳邊迴盪著那位傳奇總隊長的聲音,有人默默地,伸著手指,輕輕地拭去了眼角的淚花。這一個細微的動作,似乎並沒有破壞整個隊伍的和諧,也沒有破壞這裡氣氛的肅穆。

「可是,不管有多少原因,不管有多麼難,我們無權放棄,因為我們是警察,因為現在我身後就是案發現場。六具冰冷的屍體還躺在那裡,他們死不瞑目,他們在等著我們……等著我們警察,為他們伸張正義!……現在我命令:全體在場警員!」

揚聲器發出嘶啞的、幾乎竭盡全力的聲音,然後只聽到了吼出來的命令內容:

「出發!」

聲到人動,機車轟鳴中,鏟雪車前進著,推開了路面的積雪,為後面的車輛清障。

四輛裝載著搜救紅外掃描的裝備車在後面跟著,大功率的波長沿著四條公路向外輻射,在不間斷顯示的掃描螢幕上,一切有生命跡象的物體都逃不過去。

車後十米,重灌的徒步隊伍出發了,踩著齊膝的積雪,沿路拉開了數十米長的散兵線。衛星螢幕上,星星點點的藏青色,像跳躍的精靈,在陰霾籠罩下的雪地上,前進、前進,摔倒了,繼續前進……

直通指揮部的裝備機裡,各領隊在仔細地聽著專案組三十個小時以來分析的重點區域。

「田間的易於隱藏的莊稼地、草叢、排灌站、機壓井,以及所有可能藏身的廢棄建築。

「各村主要排查老村的廢棄房屋、窯洞、磚窯、墳場,要注意雪後有無人活動痕跡。

「兇手已經潛逃三十多個小時,取暖和食物應該是兇手第一需求,要特別注意各村散住的住戶、留守的老人以及容易成為侵害目標的人群,不排除兇手再次行兇的可能。

「……」

三十多個小時的失敗經驗總結,為大搜捕指導了方向。除了地面的搜捕,天空中的衛星也在即時掃描著這個區域。衛星影像很好找,主要監控的山區,厚厚的積雪層閃著亮銀色,在這個螢幕上哪怕有一隻兔子跑過,也能回溯找到它的原貌。

行動開始後,專案組卻靜默了,許平秋在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倚在門口,焦慮地等著前方搜捕隊伍的訊息。房間裡李玫、俞峰、張薇薇如坐針氈,仔細地監聽著整個通訊頻道,生怕漏了訊息。肖夢琪倒是個閒人,她覺得有點尷尬,就像在特警支隊任職的時候,主要任務是對開過槍的特警進行心理疏導,不過事實上她很少疏導,那些漢子經常是喝頓酒,醉一回、哭一回、鬧一場,然後就自己疏導通了。

這一次也一樣,在一個大的行動中,個體能發揮的作用實在是微乎其微,她曾經引以為傲的什麼心理分析、動機剖析,遠不如這些人海戰術來得實在。

她靜靜地坐著,閉著眼睛,聽著通訊裝置嗡嗡的聲音,然後她莫名地想起了餘罪,那個奸詐的、壞壞的,總是在你想不到的時候給你驚訝的壞小子。一直以來她對這個又色、又壞、滿嘴粗話而且伸手就偷東西的傢伙很是不屑,她一直認為支援組這個高智商的組合留著他會是一個bug,儘管他在深港還立下了奇功。

不過現在她好像感覺到了,沒有他反而會出bug。整個搜捕雖然看起來聲勢浩大,可方向依然模糊,這個高智商的支援組,其實也就發揮了點通訊功能而已……

「我們錯過了什麼?」

餘罪匆匆奔進後勤保障地時,指導員郭延喜正和莊子河刑警隊的兩位幹著活,剷雪、收拾大部分留下來的飯盒,這麼多人,一頓飯留下的垃圾就得清理兩三車。

「走了。」郭指導員道。老郭是個按部就班的主兒,小隊長安排的早飯服務,肯定做得無可挑剔。

「什麼走了?」餘罪問。

「大部隊走了……哎呀,你們是沒瞧見啊,一千多人的方隊啊,就檢閱時候才見過,連子弟兵都抽調上來了……現在幾千警力在搜捕,我頭回見這麼大陣勢。」指導員笑道,抬頭時,卻看不見餘罪了,他抿抿嘴,好不中意地說,「哎,還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午飯怎麼辦還沒交代呢……過來,狗子、大嘴巴過來,把火生旺點,多燒點熱水,看這天,一時半會兒晴不了哪。」

巴勇和苟盛陽被指導提溜住了,好不情願地拿起傢伙開始幹活,他們不時地看著隊長奔去的方向,是去武林村了,有點想不通。

餘罪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從鎮上奔到村裡時已經想得差不多了,直奔過17號院子,撞開了臨時指揮的專案組院門。喘息間,看到了正在看錶的許平秋,老許微微一笑問:「九點才回來,誤了。」

餘罪顧不上閒話,抿了抿嘴,喘過這口氣,直接道:「我建議,把包圍圈收縮到方圓二十公里,市區全部放棄,集中精力,把這一片區域掃一遍。」深思熟慮的方案,讓許平秋皺眉頭了。老規矩,老許直接問:「原因呢?」

「原因?」餘罪突然發現這個原因全部是隱隱約約抓到的感覺,根本不能稱之為原因,他撓撓腦袋道,「好多原因,我感覺他沒跑遠。」

「那你感覺一下,他現在在哪兒,不更簡單?」許平秋不屑了,白了他一眼。

「你……」餘罪被噎了一下,二桿子勁上來了,針鋒相對地來了句,「你有本事怎麼不找著他啊?三十多個小時了,還不是沒頭蒼蠅亂轉?圍著五十公里的區域,你根本還沒方向。」

這回該許平秋凸眼了,確實沒有方向,可那些不確定的事,誰敢定個方向?

兩人針尖對麥芒,瞪著眼。從上回墓園的事開始,估計倆人嫌隙就不小了,還驚動了其他人。王少峰聽到叫嚷,起身掀開簾子時,微微訝異了一下,他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敢直接叫板總隊長的一個警員,好像做什麼事都不應該讓人意外。

「我認識你,你叫餘罪……進來啊,怎麼站雪地裡?」王少峰笑道。這是第一次見王局長,餘罪愣了下,白面無鬚、彬彬有禮,很親切,比一臉炭黑的老許,可不知道強多少倍了,怨不得當情敵都輸了。

眾人又一次見識到餘罪的不凡了,他像王少峰的同級一樣,就那麼牛哄哄進去了。王少峰倒了杯水,回頭時這貨已經坐下了,跺著腳,拍著褲腿上的雪,這動作讓王局長愣了下。肖夢琪趕緊「咳咳」了兩聲,眼光示意著餘罪,餘罪這才想起來,起碼的禮節忘了。

起身,敬禮:「謝謝王局。」

「坐坐,別……不用了,反正你也不拘束。」王少峰笑道。突然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見了領導都這樣,起碼心理素質要異乎常人。他笑著看餘罪,餘罪喝了口水,許平秋也坐下來了,王少峰提議道,「我聽到你的建議了,試著說服我們一下吧,這個干係太大……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刑偵論壇上下來的同志,到哪個地方都有挑大樑的水平。」

餘罪看看許平秋,許平秋笑道:「穿官衣的有句話,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趕緊,說不定很快就搜尋到,可以和你的猜測相印證。」

「好,首先我覺得他跑不出二十公里,甚至更短。」餘罪道。

「原因呢?」許平秋不疼不癢地問。

「因為我親自試過,我們隊裡的大嘴巴,抽菸、喝酒,經常鍛鍊,和嫌疑人的身體條件差不多。我卡著時間,他在一小時零二十分鐘裡,放開跑,拼命跑,湊合八公里,而且是在路面相當好的市區,在野外這種條件下,撐死了五公里。」餘罪道。

「從案發逃跑到組織搜捕,中間有五個小時。」王少峰道。他也是刑偵出身,直指要害。

「理論上好像應該跑出很遠了,可事實上是啊……人的體能連續性是非常差的,你們想過沒有,他可是處在零下十度以下的環境裡,只要歇一會兒,哪怕一分鐘,身上的熱量就會開始散失……而且你們注意了沒有,他在鎮邊上嘔吐了一堆,那是殺人刺激和緊張的副作用……同樣也給他的逃跑帶來了副作用,用不了一個小時就又累又餓,綜合條件這樣考慮:年三十忙了一天,收拾家、貼對聯、做飯、喝酒,本來就累,又殺人,更累,又吐了……幾個條件都是不利因素,偏偏跑的時候連外套都沒穿,就這樣,他能跑出五十公里?」餘罪反問。

王少峰眉毛一挑,重視了,看了許平秋一眼道:「好像很有道理。」

「有可能在市區嗎?」許平秋問。

「不可能,我昨晚就是去證實這個事了,我得到的情況是這樣的……」餘罪揀要點說,說到刁婭麗賣淫為生,葛寶龍熟視無睹,著實讓一屋人跌了一番眼鏡。最終餘罪拍著巴掌總結道,「膽小、懦弱、自私、自卑,連老婆幹那事他都沒點擔當的人,你指望他有多大膽子?所以我想,是本能驅使著他在跑,他害怕。之所以犯了滅門案,那是酒精和怨恨催起來的膽量,估計他吐了以後就開始恐懼了……」

「有道理,這樣本身就很難融入群體性格的人,應該不會選擇市區,這一點你和省廳邀請的幾位分析是相同的。」王少峰道。

「別給他戴高帽。」許平秋像故意刺激似的,又問,「為什麼不可能是爬車逃走?」

「考我啊,我早上專門在路邊等了十幾輛車,拍到了這個。」餘罪道。扔出手機,是拍的貨車後廂的照片——雪天,結著長長的冰柱子。王少峰皺了皺眉頭,看著許平秋笑。餘罪解釋道,「第一,大年三十車本來就少;第二,要爬只能爬貨車。可根據他的情況這樣想一下:還是從大年三十開始,收拾家、做飯、吃飯、喝酒、殺了人,那麼緊張、刺激又吐了,然後奔上幾公里,伺機爬車……在這個時候哪怕等上十分鐘,都會凍得他伸不出手來,怎麼爬車……別說一個大師傅,就是特勤隊的小夥子,在同等條件下,也未必能辦到。」

「嗯……說得好。」許平秋看了看餘罪拍的照片,有點感動,沒想到這小子真有心,他遞迴了手機。王少峰笑著看著他道:「確實不錯,咱們的技偵在市境、省境提取了當夜通過的五十七輛大貨車,都沒有異常後才作出了這樣一個判斷,用了十幾個小時。」

所以綜合判斷,嫌疑人還在最易逃竄的野地隱藏。許平秋和王少峰看著餘罪,像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二十公里,甚至收縮更短。現在是以抓悍匪的陣勢去抓一個大師傅,就像高射炮打蚊子,不但大材小用,而且還可能抓不到。」餘罪道。

王少峰和許平秋互視一眼,老許一擺頭:「給他。」

肖夢琪旋即明白了,是那些梳理出來的重點搜尋區域。她列印了一張遞給了餘罪,餘罪掃了一遍,卻是有點為難了,這純粹是個概括性的東西,你敢說哪個不對,或者……哪個對?

「這個……你又沒讓我指揮,我不瞭解情況,我怎麼說?」餘罪找到絕佳的託詞了。王少峰一愣,然後「噗」地笑了,那幾位也憋不住了,捂著嘴哧哧在笑。

「那讓你指揮,你準備怎麼做?」許平秋問。

「簡單,用最簡單直接的辦法,集中搜尋距離公路不遠的地區,山區、村莊、所有有人的地方都放棄,應該很近。要考慮,他就是一疲累餓交加的大師傅,而且偷不會偷,搶不會搶,除了找個見不得人的犄角旮旯,我實在想不出還會有什麼可能。」餘罪道。

似乎有理,可牽涉太大。王少峰看看許平秋,許平秋也看看他,貿然下個收縮區域的命令,誰都得掂量一下。餘罪卻是焦急地看著兩位大員,說不能說,催不能催。等了一會兒倒好,老許抽了根菸,又點上了。

「有訊息了……衛星監視到了一個疑點。」李玫神經質般地喊著。

這下管用,兩位大員驚得起身,圍到了電腦螢幕前,放大的傳輸影像上,人形像漫畫人物一樣,是陰影組成的,不過能看出來,是一個人在山地上跑。據監控到的訊息,這個人剛剛從松林裡出來。

「重案隊01組,向你的西南方行進。」

「09組,09組……馬上查明在你身後直線距離二點九公里處的異常情況……」

「05組,向你西北方跑步前進,圍堵在山上的人……」

「……19組,跑步前進……」

指揮頻道里一陣慌亂,這時候從衛星的畫面裡已經看到了包圍圈在收縮,那個疑點又鑽進了松林,消失了,若隱若現,不過逃不過衛星放大畫面的鎖定。

驀地,最近的09組突來彙報:「報告,他發現我們了,轉身就跑,我們追上去了。」

「嘭……」頻道里響起了一聲沉悶的聲音。

驚得王少峰搶著步話喊:「怎麼回事?是不是槍聲?」

「這傢伙有武器……朝我們開了一槍。」頻道里彙報道。

「是不是排查的嫌疑人?」王少峰吼著,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

「太遠,看不清。」頻道里彙報著。

緊接著又亂了,跑了,鑽著山樑在跑,衛星追蹤,一時間幾個正排查的隊伍從四面八方圍捕上來了。

「是不是有武器?」許平秋愣了,這個變故實在太大。

「應該錯不了吧,年初二的,誰扛著武器在山上跑?我就說了啊,膽敢犯下滅門案的人,絕對不是一般人,這才像他的風格……老許,咱們是不是應該到現場啊?」王少峰興奮地說,很多年沒有遇到過這樣讓他激動的事了。

「看看去。」老許焦慮地認同了。

兩人回身即走,看到餘罪時,王少峰想起來了,直問:「距武林鎮多少公里?」

「二十七點九公里。」李玫看了看,補充道,「在地龍山上,距鴨鵲梁村最近。」

王局長就問了句,轉身即走,不過含義是什麼都明白了。回頭看著餘罪,餘罪就那麼呆呆地回看著大家,半晌才從愕然中反應過來,他翻著白眼道:「別看我,肯定不是,鄉下藏傢伙的人多了,整根無縫管就能做出土槍來。」

「好像你都知道似的,如果就是他呢?」李玫反駁了一句。

「是個屁,等著看吧,那倆傻子一會兒準灰頭土臉地回來。」餘罪一踢椅子起身,大搖大擺地走了。

傻子?灰頭土臉?

就算這麼形容總隊長和局長,好歹也別這麼明說呀。幾個人愣了,面面相覷,然後都裝著什麼也沒有聽到的樣子,各忙各的。肖夢琪躊躇了一分鐘,她作了一個決定,不聲不響地追出去了,遠遠地追著餘罪,直接進了後勤保障地。進去時餘罪已經訓話完畢,而且居然有準備好的裝備,長靴、背包,身邊那倆像哼哈二將似的,把酒、泡麵、火腿腸往包裡塞。

「你要幹什麼?」肖夢琪看這架勢,嚇了一跳。

「親自走一趟,看看究竟怎麼回事,這坐家裡和雪地裡,根本就是兩碼事啊。」餘罪道,招呼著苟盛陽和巴勇,直問,「你們行不?」

「沒事,我們睡了會兒。」苟盛陽道。

「隊長,衝你給兄弟們整半爿豬肉,不行也得行啊,就當陪你逛一圈。」巴勇很義氣。

三人整裝上路,郭指導員給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三千人都沒找到,三個人又有什麼用。

不對,四個。肖夢琪追上三人了,巴勇和苟盛陽這倆糙爺們兒樂了。巴勇直道:「耶,有美女,路上不寂寞了。」

「大嘴巴,你的理想是半爿豬肉,美女歸隊長。」苟盛陽開著玩笑。不過兩人旋即張著嘴,笑聲沒了,走近了,才看清肩上的星星,肖夢琪剜了兩人一眼,兩人驚得直敬禮:「對不起。」

「沒出息,說都說了,道什麼歉。」餘罪頭也不回地說。

哎呀,還是隊長牛,哥倆兒雖然年紀一大把了,可對隊長的佩服絕對不是假的,隊長一發話,倆人倒沒歉意了。肖夢琪顧不上跟他們拌嘴,趕緊跟了餘罪步伐問:「就你們幾個人,能有用嗎?」

「不一定有用,求個心安而已,要是什麼都不做,好像良心上過不去。」餘罪停了下,已經站到了路邊上,前隊的腳印從這裡延伸出去。他默默地掏出了那個小小的花炮,看了眼,然後點著火,一扔,「啪」一聲脆響。他看著綻開旋即消失的煙塵,一背背包道,「走嘍,就當為那個孩子做的……找不到也盡力了啊,省得晚上做噩夢。」

三人次第下了路面,踏進了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肖夢琪默默地跟在隊伍的最後面,一言不發,似乎也為了找一個心安而已。她拿著手機一直在等電話,她期待著抓到兇手,這一切就畫上了句號,不過卻發現餘罪很自信,似乎知道正確答案所在。

誰是對的?兇手抓得到嗎?

這個疑問縈繞在肖夢琪的心頭,她自己都忘了,其實她已經作出了選擇……

萬馬齊喑

我跑……我跑……我拼命地跑……

09組是特警、刑警組合的追捕隊伍,一張時而驚恐回頭的臉,拼命地跑著還不忘手裡拿著一杆長槍。見著槍,當警察的就警覺了,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在追,邊追邊大吼著:「站住……站住……」

越吼跑得越快,這傢伙像雪地裡受驚的兔子,直往山樑上跑,饒是一群訓練有素的警察,也被他甩得越來越遠。

「呼哧……呼哧……」一位帶領的特警手叉著腰,大喘著氣,實在跑得虛脫了,他看著即將翻過山樑的嫌疑人,拔出槍來,直接朝天鳴響了。

「砰!」驚得逃跑的漢子一個趔趄,趴雪地上了。一趴他才醒悟了,卸下背上的長槍,「吧唧」一扔,然後躥起來,手足並用,噌噌跑得比兩條腿還快。

「站住,再不站住,開槍了。」後面警察吼著。

「去你媽……的,開槍老子也不站住。」那漢子理也不理,用盡最後的力氣噌噌翻進山樑,他對這一帶熟悉之至,翻過去順著坡溜下去,一準能溜走。可翻上山樑的一剎那他傻眼了,面前的一道坡上,密密麻麻,足有上百的警察圍上來了。

「哎喲……就打只兔子,至於來這麼多警察抓老子嗎?」漢子欲哭無淚,走投無路了。

這個圍捕沒有懸念了,饒是條山裡草上飛、樑上走的漢子也架不住群警圍捕。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順著雪往下滑,試圖衝出包圍圈,可不料被一線警察手拉手攔住了,然後一群人如狼似虎地把他撲在雪地上,打上了銬子。

一看,不是葛寶龍……現在輪到警察傻眼了。

「叫啥?」尹南飛拎著人問。

「王拴驢。」

「哪個村的?」

「小東莊的。」

「跑啥?」

「你們追,我不跑啊。」

一個無知無畏的村漢,你說他不該跑,他還說你不該追呢。你問他幹啥,他瞪著眼不告訴你。你嚇唬他攤上事了,他才不在乎呢,嚇唬誰呢,我叔是大隊支書。

後面追的隊伍把他扔掉的武器找回來了,是一杆磨得發亮的土銃子。這時候群警都瞪著,緝槍緝爆這麼多年,再法盲也知道這是攤上事了。尹南飛拿著傢伙訓著:「犟嘴,有你好看的,朝警察開槍,你不想活了。」

「哎喲……大哥,不是開槍,你們一下子就躥出來了,把我嚇得走火咧。」那漢子哭喪著臉,極力證明自己不是專門打警察,就是過年閒著沒事幹,想上山打只兔子而已。

帶著抓到的嫌疑人下山,圍捕的警察可高興不起來了。

小東莊在鴨鵲梁以北數公里處,根據這個叫王拴驢的村民交代,本來想打個兔子,可上山一看來了那麼多警察,沒敢打,扛著傢伙準備回家,誰知道還是被逮啦。

可能他不知道,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持槍嫌疑人,打亂了所有的追捕步驟,總隊長和王局的車剛駛到中途就得到了這個哭笑不得的訊息。王少峰傻眼了,步話裡訓了參案的隊員一通,回頭求救似的看著許平秋,許平秋撇著嘴,咬牙切齒地下了一個狠決心:

「各組全部向鴨鵲梁以南靠攏,搜尋線收縮到二十公里以內。」

又用了半個小時,因為突然情況散亂的隊伍才重新組織起來,前進的和後撤的開始相對而行,預計在大雪來臨之前,還能進行兩次交叉作業。

此時,已經是上午十一時了,三千多特警、刑警、武警以及部隊工兵和地方警力組成的聯合隊伍,愣是沒有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午時三刻,龍脊灘,二級路畔。

餘罪停下來了,望著兩山夾峙開闊的一片地方,問走了多少公里。苟盛陽計算著,接近三個小時,一共才跑了十一公里。

「歇會兒。」餘罪說了句,拄著根樹枝做成的柺杖,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幾人的情況都不樂觀,都累得夠嗆,特別是肖夢琪,臉色潮紅,頭髮散亂,整個褲腿都溼了。她現在顧不上形象了,就坐在雪地上,疲憊地喘著氣,看看苟盛陽和巴勇兩人,直接撮把雪往嘴裡塞,讓她好不膈應。

「給……」一瓶紅牛遞上來了,她看了眼餘罪,用眼神謝了謝,餘罪像沒看見一樣,分著兜裡的東西。一人一瓶紅牛、兩根火腿腸,就著嘴撕開,大口嚼著,像是從來沒吃過如此美味的東西。

年初二是當地走親訪友的日子,即便是這樣的大雪,也擋不住路上來往的行人。三輪車、畜力車、四輪車甚至步行的都有,四個人的異樣並沒有讓鄉下人有更大的驚訝,這兩天見的警察太多了。

又一輛拖拉機「突突突」跑過之後,餘罪像不習慣尾煙一樣,皺了皺眉頭。這一路看下來不是沒有疏漏,而是遍地疏漏。哪怕是上千人的隊伍,相對於這個面積幾十平方公里的地方,能查到的地方也是太少了。

太大了,而且查不到的地方也太多了。厚厚的積雪、成跺的柴草、犬牙交錯的地塄,還有經年的麥秸、玉米稈子,荒廢的大棚……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成為藏匿兇手的絕佳地點啊。

「隊長,咱們還往前走嗎?」巴勇問,有點期待回頭了。

「再走走,咱們也走五個小時……不,六個小時。」餘罪道。

巴勇心裡有點不爽,可嘴上沒敢說。餘罪捕捉到那表情了,直道:「大嘴巴,你要不想走了,路上攔個車回去吧。」

「那……那哪能呢?不說了,隊長,你就挖坑讓我跳,我都不含糊。」巴勇拍著胸脯道。

餘罪笑了笑,又皺了皺眉頭,似乎想到了什麼,一下子站起身來了。他回頭看著走過的地方,橫穿的一條公路把龍脊灘分成兩半,那些經年的荒草、偶爾可見的小果園、廢棄的大棚以及不知名的土垛山凸……現在全部掩蓋在厚厚的雪層下,即便是前隊散兵線已經拉過,留下的空隙也足夠大了。

他又頹然坐下了,肖夢琪呷了最後一口飲料,緩過氣來了,直道:「你確定是這一條二級路?」

「直覺,這路連著武林鎮,最近……可以不拐彎地跑,如果是本能驅使的話,他肯定選擇儘量離開現場的路……這條就是最合適的。你看過之後有什麼感覺?」餘罪道。

「我的感覺是……別說三千人,三萬人都夠嗆。」肖夢琪道,所過之處,看到的太多了。一條散兵線,只不過沿路留下了更多的腳印而已,她又想了想道,「不過,如果他藏在哪個建築裡,今天就應該有訊息,搜救的裝備覆蓋能到三百米,穿透六堵牆沒問題。」

「如果在地下呢?」餘罪突然問。

肖夢琪愣了,苟盛陽和巴勇痴了,都奇怪地看著餘罪。苟盛陽是個老刑警了,直道:「隊長,您這前後矛盾啊,既然跑得慌不擇路,難道還有時間挖個洞藏起來?再說都是凍土,也得挖得動啊?」

「天上覆蓋,地上搜尋,就剩地下了啊……不會是鑽菜窖、地窖或者井裡了吧?也不可能啊,黑咕隆咚的,路都找不著,難道能找到口子?」餘罪鬱悶地說,出給自己的題面,越來越難了。

一件事總得合乎情理、合乎邏輯,才能用在推測的條件裡。但這個案子不合情理的地方太多,按已知條件推測,走不了那麼遠;可偏偏在推測的區域裡,就是找不到目標。

「家裡情況怎麼樣?」餘罪問。

「還在找,散兵線已經收縮到了二十公里以內,區域內涉及的四十多個行政村,已經全部開始排查了。」肖夢琪道,看著餘罪起身,她一骨碌起來追問,「要不咱們再等等?」

「不用等,要是敢進村入戶,早該被查到了。地方警力和治保加上村裡人,不可能對本村的情況不瞭解,而且這種嫌疑人,不會有人包庇他的。」餘罪道。

「會不會上山?」巴勇問。

「就你現在這德性,你上山試試,凍不死你。」餘罪道,直接否決上山的可能。

「那咱們就這麼走下去?」肖夢琪有點拿不定主意了。

「再走走,撞撞運氣去……你查下,有資料能找出這片區域的井、窖、地道之類的地方嗎?」餘罪道。

他可是給了眾人一個哭笑不得的任務啊,就這鄉下,恐怕人口都沒查清楚,別說哪個地方藏的窟窿眼了。

半晌無人回答,餘罪回頭看看,肖夢琪越來越落後了,巴勇和苟盛陽好像理解錯了,兩人一使眼色往前走著,不當燈泡了。餘罪把手裡的棍子遞給肖夢琪,肖夢琪笑了笑,受之有愧,不好意思道:「對不起,我拖後腿了。」

「都已經拖了,對不起說不說都無所謂吧。」餘罪笑道。

這話聽得肖夢琪可沒有歉意了,直說著:「你能不能有點紳士風度,我就客氣一句,你倒順杆兒爬了。」

「所以你就別客氣啊。」餘罪道。走不遠又撿一根,稍粗了點,不過比沒有強。拄著棍子,他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這兒捅一下,那兒杵一下,就像下一刻就能找到潛逃的嫌疑人一樣。肖夢琪笑著問道:「我覺得不能有這麼好的運氣吧?捅一下就能找到藏身之地……前面可已經過去幾百人的搜尋隊伍了。」

「我在看這裡的環境……就是草垛裡也沒法藏啊。你看,下面又潮又冷,根本藏不住啊……而且快兩天了,他吃什麼?如果能找到吃的,他難道不拉不排洩?難道不想辦法取取暖?還就邪了,怎麼可能一點線索都沒有。」餘罪的思維打結了,站定了想了想,對著疑惑地看著他的肖夢琪突來一句,「你說,不會凍死了吧?三九四九,凍死豬狗。」

肖夢琪「撲哧」一笑,沒治了。人要是急毛了,什麼樣稀奇古怪的想法都能冒出來,她笑道:「那倒省事了,不過你覺得應該凍死在路上,還是凍死在哪個角落……凍死之前也應該有一個本能,沿途這麼多村莊,如果實在撐不住,那時的需求,會超過他對法律的恐懼,你說呢?」

「有道理,應該不是,如果真死在路上,那麼大個人,應該能看到,就算下雪,也應該鼓一堆了。」餘罪道,他又冒了句,「那會不會有什麼意外呢?」

「你指什麼?」肖夢琪問。

「就是意外,可什麼樣的意外,才能讓他脫離出我們所有人視線呢?會不會跑在公路上,被車撞死,又被埋屍滅跡了吧?長途車司機可這樣幹過。」餘罪翻著眼,天馬行空地想著,看看路面,似乎還真有可能。

肖夢琪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不和他說話了,再說她覺得自己都要神經質了。

就這麼神神叨叨地走著,餘罪想了很多種可以毀屍滅跡、可以隱藏的方式,每想出一種方式,總追著肖夢琪問可能性,從希望到失望,直到絕望,肖夢琪快被問得抓狂了。

十四時的時候,相向而行的隊伍相遇了。餘罪帶著三個人往前走,這條路上熊劍飛帶隊,有四百多人往回返,從彼此的眼神中都知道答案:沒有找到。

十七時五十分,第二天全面搜捕宣告失敗。一天的高強度雪地行進,把整個隊伍都拖疲了;有參加過兩天的,基本就拖垮了,許平秋不得不下令駐守各路口要道,把大部分警力拉回市區休息。足足兩個小時,數十輛警車載著這支失望的隊伍,暫時離開了這片雪域。

二十時,省臺的新聞播報,放出了這個通緝令,規格是五原建市以來的最高懸賞:十五萬元。

當夜,省廳召開的緊急會議裡,與會的各警種大員根據案情提供了數種方案:或是申請地方部隊支援,加大當地的排查;或是與鄰省鄰市的警方通力協作。市區和郊區一無所獲,現在逃往鄰省鄰市的可能性已經被無限擴大。

不管哪一種建議,許平秋都覺得非常刺耳,那是對排查工作的全面否定,之所以還沒有臨陣換將,那估計僅僅是為了照顧一下老同志的面子而已。這個案子已經驚動了部裡,部督給了一個嚴苛的限期:一週。

大雪、低溫、霧鎖,再加上全市三分之一的警力都沒有拿下的案子,讓與會人員個個都是愁容滿面,商討著次日的搜捕方案,處處斟酌,直到午夜都沒有做出一個很滿意的方案……

晚八時,徒步穿越十個小時的四人隊伍,終於在蘭崗村找到了住處。向村裡借住了一個剛去世的五保戶的房子,大過年的,村幹部帶他們來,安排下就走了,進門之後才發現,屋裡和外面一樣冷。不得已,餘罪只得央求兩位刑警,出門找點柴火去。

整二十四公里的最後一個檢查站回返,從白天到雪夜,肖夢琪幾乎累得虛脫了,想躺下又膈應這兒剛死過人,可待在外頭又實在太冷,褲腿全都凍住了,她走路的時候,都感覺不到腳是自己的。

還好,老狗和大嘴巴頗有點本事,在蘭崗村轉悠了一會兒,棍子、木柴、爛門板找回來了一堆。旺旺的火焰生起來的時候,好歹有了點溫暖。

「來來來……兄弟們坐,還有美女也坐。」餘罪邀著眾人,圍著屋中央的火堆坐著。乾糧不多了,幾聽飲料放在火邊熱,找了幾根筷子用雪撮了撮,插著火腿烤。烤火間三個漢子已經把鞋脫了,裡面差不多溼透了。餘罪催著肖夢琪道:「領導啊,凍成這樣,您還準備扮淑女?」

算了,不扮了,肖夢琪脫了皮鞋,襪子早溼透了,木棍搭了晾架晾著。草草吃了東西,被折騰了一天的幾位都是怨念不淺。餘罪忙前忙後,燒開了兩壺熱水,請大夥泡了泡腳,又出門串了幾家,還好,買了不少過年過節蒸的饃、炒的肉。大快朵頤了一番,褲襪烤得快乾了,這口氣才算舒緩過來了。

「對不起啊,各位,大家見諒,回去我請各位大吃三天啊。」餘罪安撫著軍心。

「算了吧隊長,你給的半爿豬肉,好吃難消化啊。我當警察有些年頭了,就沒受過這麼大的罪。」大嘴巴苦著臉道。肖夢琪聽不明白為什麼巴勇老把半爿豬肉掛在嘴上,問苟盛陽,他一說,笑得肖夢琪感慨道:「哦,以前是狗頭軍師,現在敢情成豬肉隊長了啊?」

「歇過這口氣,明兒咱們就回去……領導,家裡怎麼樣?」餘罪看肖夢琪正翻著手機,那是直聯專案組的。肖夢琪邊看邊道:「懸賞通告出去了,看來,專案組力使盡了……還沒有新的命令下來。」

「那這樣的情況,理論上接下來應該怎麼辦?」餘罪問,特別強調,「就正常程式。」

「還能怎麼樣,想盡一切辦法往下查啊。命案必破是部裡的鐵律,現在兇手抓不到,兇器找不著,相當於一個懸案……六條人命的案子,誰敢怠慢?」肖夢琪道,看看餘罪,她問,「你呢?」

「要不。」餘罪徵詢地看著眾人道,「明天咱們再來一次,走回去一遍。」

「哎喲……要了哥這小命了。」巴勇仰頭栽倒,痛不欲生。

「有用麼,隊長?」苟盛陽不解地問。對於這位膽大義氣的隊長,他敬重有之,可不理解的地方更多。

「明天我也召一支上千的隊伍,沿這條路踏過去,無差別地踏過去……走了這麼長,考慮了這麼多種可能,我覺得只剩一種可能了。」餘罪道。

「是什麼?」眾人問。

「意外。」餘罪道。

巴勇剛起來,又倒下了。苟盛陽笑了,拿著小瓶的酒敬了杯道:「好,聽隊長你的……不過您說這隊伍,從那兒召啊?咱們隊裡一共不到三十人。」

「我還沒想好,讓我再想想。」餘罪道。

「別聽他瞎扯,謝謝二位啊。」肖夢琪也學著苟盛陽的樣子,敬了大家一杯,一路上多虧他們照顧了。

餘罪不知道是酒意襲來,還是興趣使然,問眾人:「我覺得導致我們束手無策的意外,一定是一個很簡單的事,我們又不可避免地犯了燈下黑的毛病,應該就在我們眼皮底下發生的……要不咱們再討論討論?」

哎喲,巴勇趕緊地打地鋪,苟盛陽藉故去撿柴火,兩人都怕了。餘罪瞄上肖夢琪時,肖夢琪趕緊道:「我真困了,反正明天時間長著呢……路上慢慢說。對了,你的隊伍從哪兒來?又和上次一樣,抓賭調警力?」

「想知道嗎?陪我聊會兒我告訴你。」餘罪勾引著。

肖夢琪一翻眼躺下了,看也不看他,不屑道:「我還真不想知道,牛是怎麼吹的。」

勾引失敗,餘罪耷拉著嘴唇做了個鬼臉。不過今天確實太疲累了,乾草墊底打的地鋪,四個鋪圍著火邊,這麼極其艱苦的條件,幾人倒睡得相當舒服,躺下就眯上了眼,還真沒人陪餘罪聊了,餘罪憋著一肚子話,倒憋得自己睡不著了。

地圖、手機屏上的地圖:郭南、宋莊、龍脊灘、蘆葦河、趙家山、耙齒溝,直到現在身處的蘭崗……幾乎就是一條直線,直連著武林鎮。最直接的方向,應該是本能驅使的方向,應該沒有跑多遠,那個被淹沒的意外,應該就藏在這層積雪下面。其實同樣有一個很直接的方式,如果去掉這層雪,那找到真相的可能就無限擴大了。

而現在,他似乎已經想到解決問題的方式了。看著地圖,餘罪兩眼炯炯有神,賊亮賊亮,就像曾經玩過的惡作劇一樣:要是真折騰出來,他在想許老頭和王局那兩張臉,會是怎樣一個難堪的表情,絕對和家產被盜、老婆跟人跑是一個樣!

「讓你們看看老子的隊伍,不就找個大師傅麼?發動這麼多警力辦不了,一對笨蛋。」

餘罪翻了個身,收起了手機,隨手揪了根乾草咬在嘴裡,得意洋洋地想著,不經意看到已經睡著的肖夢琪。紅紅的火焰映著她紅紅的臉蛋,不知道是火焰的顏色,還是臉蛋的紅色,很好看,只是她在睡夢中依然愁眉不展。

男人在看到女人時,總是下意識地和自己的心上人作對比。餘罪端詳著肖夢琪,警中的高知女不多,因為職業特殊,是海歸的更少,像肖夢琪這樣幾樣全佔的,那幾乎就是鳳毛麟角了,說起來也算個才女了啊,而且是很有氣質的那種。

餘罪看著肖夢琪潮紅的臉蛋,不敢多想了,他壓抑著,翻了個身,然後就在女人和嫌疑人零亂的思維中,沉沉地睡著了……

突出奇兵

肖夢琪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她是被凍醒的,醒來時眼前的火堆已熄,只剩下或紅或滅的炭塊。她一下子想起了身處何處,驀地坐起,蓋在身上的外套跟著滑落,她拿起這身棉製的警服,認出來了,是餘罪的。

一定是睡著的時候,他悄悄給蓋上的,念及此處,她心裡油然而生一股暖意。撐著起身,一夜疲累歇過來了,洗了把臉,然後她又發現一個問題——這三位都不在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

一定去張羅柴火和早飯去了,肖夢琪掏出手機看看時間,哎呀,已經早上七點多了。心裡一算,距離案發到現在已經有五十多個小時了,粗粗翻閱著專案組的動向,仍然只有幾個調撥命令,從命令上看,專案組對五林鎮周邊的搜捕將趨向保守,這意味著,很可能要改變追捕方向了。

拿著手機,穿戴整齊,揀了揀身上沾著的乾草,攏了攏亂髮,肖夢琪匆匆出門了。蘭崗村不大,年初三起早的不算多,她問了幾個村民,還真有人指給了她方向,村後坡山上。

也是,來個生人恐怕都逃不過村民的眼睛,最起碼村裡人看她就是一種很怪異的目光。就是嘛,大過年的,一個姑娘家亂跑啥呢。

顧不得自己的形象,肖夢琪深一腳淺一腳地去找他們。過了一道冰封的河,河後的坡上,她隱隱約約看到餘罪趴在羊圈上幹什麼,好奇心驅使著,她加快步子奔了上去。

一大圈羊,都是大個頭的綿羊。養羊的是個半拉老頭,穿著髒兮兮的藍布服,身上不比羊乾淨多少。雖然是雪後,滿圈仍有一股子騷臭味,不過餘罪卻看得津津有味。

本來那鄉下人根本不準備理會他,不過被他看得實在吃不住勁了,不耐煩地問:「看啥看,這裡頭能給你鑽出個婆娘來?」

「喲,大叔您真幽默。」餘罪倚著木欄子,掏著煙,招手。那老頭可不客氣,接著煙一看,好煙,然後往耳朵上一別,自己抽旱菸了。餘罪神秘兮兮問,「大叔,您這羊有多少隻?」

「三百多。」老頭道,狐疑地看著餘罪。要不是穿著警服,八成得把他當成偷羊的。

「賣不?」餘罪問。

「賣啊,不賣養著幹啥?」老頭一愣,笑開了,期待地問,「你要幾隻?」

「都要啊。」餘罪輕描淡寫,很土豪地來了一句。

「啥?」老頭一哆嗦,手一抖,煙鍋子把自己燙了下,忙不迭地拍打著,笑道,「山裡風這麼大,也不怕閃了舌頭。你知道我這一圈羊值多少錢麼?」

「呵呵,我沒見過世面,也不至於沒見過羊啊……一句話,要賣給我趕到武林鎮,現款現結。」餘罪道。

「武林鎮,好幾十裡地呢,我去了你不要咋辦?切,吹牛啦,看你就不像個生意人。」老頭不信了。

「你看我像啥?」餘罪問。

「警察。」老頭道。

餘罪一看自己的警服,豎著大拇指道:「老爺子真有眼光。那您是覺得,警察準備騙你的羊?」

好像不會,老頭愣了愣,不信地說:「那警察要羊幹啥?」

不是屠宰就是下仔,這不是警察的事啊。餘罪一笑道:「這兩天抓殺人犯,您老聽說了嗎?」

「嗯,知道,就武林的。」老頭道。

「知道來了多少警察嗎?」餘罪問。

「這我哪知道?」老頭迷糊了。

「五千人……知道不?五千人得吃多少,一天就得好幾十頭豬。這天寒地凍的,豬肉可沒羊肉好,我們領導派我們收購羊來了,趕到武林,現款現結……別說你這些啊,今天還要有幾千人來,武林鎮周圍,別說羊了,蘿蔔、大白菜、山藥、蛋全被收購光了,幾千人吃哪,光那大鍋就……弄了五十多口,全是十擔水的。」餘罪吹得手舞足蹈,手指處,看到肖夢琪了,僅僅是結巴了一下,又繼續把這個彌天大謊圓上了。

完了,需求這麼旺盛,可憐的放羊倌肯定要上當了。肖夢琪正待說破,餘罪瞪了她一眼,她不敢吭聲了。

回頭一攤手問:「你就說去不去吧,十幾公里地,賣個好價錢,要不這場雪下來,一掉膘那得折多少錢呢?」

「這個……可是,可是……」老頭蠢蠢欲動,眨巴著一對山羊眼,看著餘罪。餘罪又說了:「雪頂多十釐米,完全能走。」

「能走……我知道能走,可是……」老頭還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

「我懂了。」餘罪拿著皮夾子,老厚的一摞,噌噌噌數了一堆遞上來,「路費,當訂金了,要是賣不出去、賣不完……甚至賣不上一個好價錢,這一千五算你的,白給。」

「噝……」話說這一千五雖然不多,可白給也真不少。老頭蘸著唾沫,數來數去,又一張一張捻了捻,看著餘罪身上的警服,以及如此大氣的表象,給了一個毫無懸念的答案。

「成!說好了,這錢算路費,不算羊錢。」

「好嘞,準備,八點上路。」餘罪一擺手,撒了支菸,回頭拽著肖夢琪就走,走了好遠肖夢琪才咬牙切齒地訓著:「你幹嗎呢?沒事幹,哄人家養羊的玩。」

「山人自有妙計,你懂個屁。」餘罪得意地說。

「你說什麼?」肖夢琪一聽這粗口,氣著了。

「哦,還是別說了,跟你文化人說話,彆扭。」餘罪皺了皺眉,乾脆閉嘴了。

他前面走,肖夢琪後面追,追著問,餘罪懶得告訴她,可不告訴還不行。餘罪急了,進了村一閃身,鑽進露天廁所去了,回頭賤賤一笑挑釁著:「來呀,我準備寬衣解帶了。」

說著還真進去了,氣得肖夢琪抓了一團雪,「吧唧」隔牆扔了過去,聽到裡面「哎喲喂」的喊聲,她笑著調頭就跑。

跑了可就不知道答案了,過了一會兒,餘罪和巴勇、苟盛陽都回來了,一個個興沖沖的。肖夢琪問,大嘴巴正要說,瞬間被餘罪的眼神制止了,一制止就得意地說:「你們說什麼?有什麼說的?這位可是省刑事偵查總隊的心理分析高手……說出來也不怕人家笑話你們。」

明顯看出兩人有點小貓膩,巴勇和苟盛陽不吭聲了。不過肖夢琪也看出來了,這兩人現在信心百倍的,肯定是餘罪又給灌什麼迷魂湯了,不過她不好意思問,而且極力掩飾著自己的好奇。可越掩飾越好奇,直到收拾妥當,出了門,等在村口,那股子好奇還是越來越強烈。

「駕……」一個聲音響亮的羊鞭子,在空中挽著鞭花。脆響聲裡,成群的綿羊像潮水一樣從村路上擁擠出來了,間或還跟著幾隻牧羊犬汪汪地叫。羊群所過之處,密密匝匝的蹄印讓肖夢琪一下子明白了,回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餘罪。

這樣子踏過去,可比散兵線拉一遍還管用啊,幾乎沒有漏點了。

「哦,這就是你的上千隊伍?」肖夢琪笑著問。看著苟盛陽和巴勇,一準也是花了千把塊訂金,把羊群誑出來了。

「這個村四群羊,一千兩百多頭,沒有比這更可靠的隊伍了……嘎嘎,你不要用這麼崇拜的眼光看我行不行,我會很驕傲的。」餘罪嘚瑟地說。

「切,能不能找到還得另說。」肖夢琪不屑了。

「衛星掃不到,紅線搜救不到,要沒死,肯定鑽在地下哪個窟窿眼裡,就沒跑。」餘罪道,強調著,「只要撥開這層雪,絕對能發現究竟發生了什麼意外。」

「昨天你不說被殺人埋屍了嗎?」肖夢琪反問。

「我說了嗎?」餘罪被問愣了,矢口否認了。羊群上來了,幾人俱是笑著,移開了這個話題。餘罪用眼神警告著,肖夢琪和他針鋒相對,看來眼神不行,餘罪低聲恐嚇著:「從現在開始你不許說話啊,敢露了餡兒……」

「嚇唬誰呀?我偏露!」肖夢琪絕對不示弱。

餘罪看看髒兮兮的羊群,威脅著:「露餡兒我們仨就跑,就把你押給放羊的。」

苟盛陽和巴勇一笑,氣得肖夢琪抬腿就踢,不過早有防備的餘罪一閃身,溜了。

怨念歸怨念,不過上千只羊的隊伍,還真不亞於一個搜捕隊。本來還擔心羊都往路上跑,可一走起來才發現,這羊啊,除了不往平坦的路上走,哪兒都去。草垛上拽兩下,草叢裡啃兩口,遇上經冬還餘下的草籽,肯定是一群哄上來爭搶,路兩側所過之處,白色的積雪頓時成了斑駁的黑色,路旁蹄印連土都帶起來了。

密密麻麻的蹄印形成的大陸,跟在後面的餘罪等人簡直就是一目瞭然。再怎麼說,三位對餘隊長組織的這支上千只羊的隊伍,是佩服得無以復加了。

總被人這麼崇拜著,餘罪可容易嘚瑟了。揮著放羊棍,跟在羊群后頭,聽著羊咩狗吠,為什麼總有豪情充溢在胸中呢?

豪氣頓生之時,他扯著嗓子牛烘烘地唱著:

「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攏共才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遇皇軍追得我暈頭轉向……」

這《沙家浜》唱得鏗鏘有力,大嘴巴哈哈大笑,挑毛病了:「隊長,哪來的人,哪來的槍啊?」

「哦,錯了。」餘罪應景生情,改調子了:

「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攏共才三五條狗、千把只羊,大雪天裡跑得我暈頭轉向……」

這唱得南腔北調,聲音戲謔之極,肖夢琪被這傻樂的樣子逗笑了。餘罪回頭看時,她又側過臉了,不料這嫣然一笑,觸動了餘罪的心絃,餘隊長豪氣干雲地吼著:「虧是還有個大美人啊……」

肖夢琪一笑,餘罪更得意了,扯著下半句:「她是老子的婆娘。」

肖夢琪一矮身,撮把雪團著,「嗖」一聲朝餘罪砸去,不過哪砸得住眼疾手快的餘隊長,他哈哈大笑,和那三位羊倌扯著衣服鬧上了。

這隻奇特的隊伍且行且走,就沿著二級路兩側緩慢推進,不過效果奇佳,最起碼白茫茫的一片雪色,已經被踏得滿眼狼藉,藏人是絕對不可能了……

「周家山、柿樹溝一線,靠近國道,從這兒距離出境有四十公里。根據交通監控,除夕夜離境的車輛,一共有五十二車次,大貨車十九輛,我們正在排查貨車的去向。」

「小牛站村到五林鎮、207國道一線、沿途的村莊,地方警力將發動民兵和部分群眾,今天開始第四次排查。不過據我們看來,可能性不大。年初二是走親訪友的時節,滅門案傳得這麼廣,如果有個生人出現,村裡人不可能遇不到,除非他藏在山裡。」

「會不會從封路的高速走?當天雖然沒車,可封路之後,步行可以從任何一個點進入高速啊。」

解冰、李航、趙昂川、熊劍飛分別說著自己的判斷和發現,休整了一晚上,今早沒有開拔。許處長帶著特警總隊那位外勤尹隊長,專程到重案隊問計,這個案子落地肯定要在重案隊,五十多個小時排查未果,向縱深搜尋追捕的中心任務,還是得他們來完成。

各抒己見時,邵萬戈瞥眼看著許平秋。走得最近,瞭解得最清,一到許總隊長露出這麼愁眉緊鎖的表情,那就是無計可施的時候了。

彙報了好久,許平秋才驚醒過來,直道:「南飛,你說呢?你們特警出外勤辛苦了。」

「人手不足,氣候條件限制太大,區域又廣,把我們總隊全拉上去也不夠啊。只能等雪化點了,否則沒法搜捕啊。」尹南飛道。

「嘖,也是啊,究竟藏在哪兒呢,難道真出境了?這個關係我們警力配製的問題,大家討論一下,你們認為他出境的可能性有多大?」許平秋把糾結的問題擺出來了,判斷絕對出不了境,可遍尋不著。如果說出境了,那等於前面的整個工作都錯了,白白浪費了五十多個小時。

可這樣的問題,誰敢回答啊?非此即彼,萬一將來真相大白,與你判斷的恰恰相反,那就成笑話了。重案隊眾警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在總隊長面前開開腔。

「現在是八時三十分,從出逃到現在,過去了五十五個小時左右。我們在市區、在武林鎮以北的郊區,總共動員的警力超過了四千人次,這還沒有加上各分局、派出所的協查警力……如此龐大的用警,我記憶中沒有幾次,我總結的經驗是,往往真相所在的地方,恰恰是我們忽視的地方。我給大家半個小時時間,給我一個相對確定的方向。」

許平秋道,他知道自己在場,恐怕這些警員和隊長都不敢暢所欲言,於是起身,叫著邵萬戈、尹南飛,三人離開,另覓辦公室商量了。

半個小時,還真幹不了點什麼。在場的都是各組組長,指導員李傑主管內勤內務,對排查也幫不上什麼忙,一直沒發言,參加行動的諸位開始討論了。解冰羅列著一條一條的記錄,從公路到村莊,從村莊到山地,衛星覆蓋加上紅外搜救,這比過地毯還要細,從來沒有組織過如此大規模的搜尋,也從來沒像這樣過,居然沒有發現哪怕一點蛛絲馬跡。

「地下……地下咱們搜尋不到啊。」李航拍著桌子道。

「我也想過這種可能。」解冰皺著眉頭道,「大家可以再想想,倉皇出逃,路都看不清,難道會有意識地找個地下的設施隱藏?機井、用水井、菜窖、果窖,五十公里的區域,這種設施恐怕沒有詳細記載啊。」

「主要是這場雪啊,要是沒有雪,說不定早找到了。」趙昂川發愁地說。

「那現在咱們舉手表決吧,同意已經逃向境外的舉手。」解冰道。

只有熊劍飛實在沒治了,猶猶豫豫地舉手,不確定,又放下了。別人問他怎麼這麼不堅定,熊哥苦著臉道:「我真不知道啊,都把我搜得心裡發毛了,昨天一閤眼就覺得自己躺在雪地裡。」

眾人笑了笑,解冰又道:「那同意他仍然沒有逃出五原範圍的,請舉手。」

他第一個舉手,跟著李航、趙昂川,幾位組長骨幹都舉手,這時候熊劍飛不確定地又舉手,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結論出來了,仍然傾向於兇手沒有逃出五原境內。

九時,從武林鎮到各鄉、村、地方的民警全體動員了,開始發動各村居民在本地的地下設施中尋找,井、菜果窖、窯洞,甚至糞坑和牛羊豬圈也不放過。許平秋贊同了這個建議,把手裡還能調動的警力,又全部撒向武林鎮。

十時,剛到武林鎮的熊劍飛一隊發現了鎮中鬧鬧鬨鬨地圍著一家的菜窖,以為出了什麼事,分開人群上前去時,被一老婆娘抓住了要報警,為啥呢?婆娘扯著吼著罵街著:

「啊,氣死我了,哪個天殺的,偷了我兩袋土豆,不查菜窖都沒發現……警察你們得管啊。」

警員們好容易才脫身,人都找不著,哪顧得上土豆啊。眾警分赴各條沿路的村莊指揮搜尋,一直到午時,仍然是一無所獲,所有人的忍耐已經快到極限了,每每從步話裡傳來的命令,不管是總隊長還是隊長,都像吼著在罵街……

差一刻午時,羊群同樣是一無所獲。與三位羊倌越來越樂的表情相比,那四位走得越長,臉也拉得越長,一路氣喘吁吁,對餘隊長這個絕妙想法的信心,慢慢地開始耗盡了。

過了蘆葦河就是龍脊灘了,路程已經走了一半。餘罪喘著氣追上了那幾位羊倌,別看人家年紀不小,可真走起路來,大小夥也追不上。他喘著氣上來道:「大叔,歇會兒,歇會兒……來來,給你瓶酒,嚐嚐。」

羊倌可不客氣,坐下來,抿了口。餘罪嚷著在路那頭歇歇,回頭時,老頭已經抽著旱菸,吧唧著乾癟嘴唇了。餘罪發煙,他照例是夾在耳朵後,餘罪想問,老頭卻先問了:「小夥,我們可是要現錢啊……不能跟鄉里幹部一樣,吃只羊一天,要回錢得一年。」

「那是那是……你放心,只要能找到,別說羊了……」

「找啥?」

「不不,我是說只要早點到了,這錢一準給。」

餘罪凌亂了,喘過了這口氣,看看龍脊灘這樣開闊的河谷地,看著四散啃著荒草的羊群。這地方不是他想象中合適的藏匿地,他坐到羊倌身邊問:「大叔,你說這一帶,有多少……我這樣問吧,咱聊聊,你說那個殺人犯,會藏哪兒呀,路上沒有,村裡沒有,山上也沒有……」

「哦……」羊倌一仰頭,很睿智地說,「去城裡了吧?有吃有喝的,比鄉下強多了,跑這地方,不得把他餓死,餓不死也得凍死。」

「也是,應該進城裡了。」餘罪笑道,好懊喪地笑。自己人都理解不了,甭指望羊倌理解。他剛起身,那羊倌牢騷著:「……這些殺千刀的,就該抓了槍斃……我去年個也丟了只羊,誰偷我的,抓住也該槍斃。」

「丟羊?這麼多隻狗看著也丟啊。」餘罪隨口問。

「這是好幾家的,平時就我一隻狗……奇了怪了,放回去就少了只。」老頭怨氣十足地說。一隻羊,那可都是錢哪。

「在哪兒丟的?」餘罪隨意問。

「冬天又不上山,還能在哪兒,就在路邊放了放,都沒出龍脊灘,攏共才幾里地。」老頭撇著嘴說。餘罪笑了笑,突然間笑容凝結了,幾乎是帶著驚恐的表情回過頭問:「你說在哪兒?這兒不就是龍脊灘嗎?」

「啊,就在這一帶。」羊倌道。

「他孃的,不會就在這一片吧。」餘罪傻眼了,看著一馬平川的谷地,打死他也不相信,可能在這種地方。但如果就在這地方的話,那可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欺騙了。

地勢太平了,連點起伏都沒有。河干後是一片沙地,只有一片不大的小果園,還在幼林期,除此之外,都是被沖刷乾淨的河谷平地。

就像故意捉弄他一樣,就在他最不相信的時候,出事了。一陣狗兒的狂吠傳來,他側頭時,正看到了羊群在果園邊上,有位羊倌大喊著:「楊老三,你家羊咋啦……呀,掉下去了。」

一隻掙扎的綿羊在視線中一閃而逝,餘罪、肖夢琪、苟盛陽、巴勇,發瘋似的往這兒跑。跑得最快的是丟羊的楊老三,他撥拉著雪地,赫然是一個比臉盆大的井口,不知道荒了多少年了,井口滿是雜草,貪啃的羊一不小心,骨碌進去了。

「哎呀,我的羊啊……快想想辦法。」楊老三急了,人探向井口,卻不料幽幽的井口裡傳出來一個聲音:「救命啊,救救我……救命啊。」

「啊?」楊老三嚇得一屁股往後滾,驚恐地說,「這羊栽進去,咋會說人話啦。」

說著,四個警察已經撲向了井口,虛弱的救命聲傳來時,個個瞪著大眼,喜色外露,這地方要是有人,恐怕不會有別人了。餘罪反而最冷靜,吁了聲,向裡面喊著:「我蘭崗村放羊的,你誰呀?」

「給點吃的……有乾糧不?」下面的人道。

餘罪聽到,一伸手,快快,有吃的不?巴勇趕緊掏了,早飯剩了兩個饃,餘罪接在手裡喊著:「我有吃的,你哪個村的?」

「武林村的……你們報警吧,我叫葛寶龍,我殺人啦……我快不行啦……救救我……」

真行,居然掉在這兒,離搜尋隊伍的腳印不到二十米。

餘罪粲然一笑,饃扔下去了,四人爬得一身雪泥,現在卻是歡喜欲狂了。巴勇和苟盛陽抱了抱,互捶著,回頭兩人興奮地摟著餘罪,「吧唧」一人親了一口,哎喲,那叫一個親熱。餘罪看向肖夢琪,她早興奮得直握拳頭了。這當會兒餘罪可歡實了,直問:「現在信我了吧?」

「嗯,信,你真跩啊,帥呆了。」肖夢琪給了個鼓勵的動作,捶了他一拳。

「來,慶祝一下。」餘罪順勢一捧她,「吧唧」親上了,肖夢琪滿臉通紅,羞惱地咚咚直擂餘罪。餘罪卻是得意忘形地拽著她還要再慶祝,卻不料肖夢琪臉色變了,指著身後。苟盛陽也低沉地喊了聲:「隊長。」

驚聲回頭,呀,把三位羊倌忘了。三人估計是明白了,個個怒目而視,揚著鞭,叫著牧羊犬,嗖嗖幾隻大狗臥到了他們身側,耷拉著舌頭,等著主人的命令。

「啊,我明白了,騙我們哪,不是要羊,是找人。」

「你這幾個小娃娃,這不坑人嘛。」

「今天你要不買下羊,我們跟你沒完啊,騙我們跑這十幾裡地算誰的。」

三位羊倌小的氣得怒目而視,老的氣得鬍子直翹。巴勇剛想發飆嚇唬兩句,可不料牧羊犬一遇敵,汪汪吼著就要攻擊,把大嘴巴嚇得一趔趄,退回來了。他不服氣,抄著棍子,飆上了。肖夢琪拿著手機,要緊急向上通知。

這時候餘罪伸手了,一手拽住了大嘴巴,一手摁住了肖夢琪,一捋袖子,朝著羊倌走上來了……

一賤傾城

餘罪擋在大夥面前,這是要身先士卒的架勢啊,可鄉下人未必認你那個理啊。苟盛陽、巴勇和隊長並肩站住了,連肖夢琪也在背後拽著餘罪,生怕他愣勁上來,真幹起來。

卻不料餘罪火了,一側頭就罵巴勇:「滾蛋,對大叔什麼態度?」

又一側頭罵苟盛陽了:「你也滾,跟大哥也說不清楚,還用賣羊嗎?馬上就十幾萬到手了。」

連斥兩人,兩人一愣,餘罪已經是滿臉堆笑,拱著手抱拳作揖,嘴裡忙不迭地說著:「哎呀,恭喜啊,大哥,發財啦,馬上就能蓋房娶婆娘啦……大叔,發財啦,馬上就能多群羊啦……大哥,你有媳婦啊,沒關係,換個媳婦……快,把狗打發走,別礙事。」

餘罪不怕人,就怕耷拉著舌頭的那幾條牧羊犬。三個羊倌聽愣了,奇也怪哉地看著餘罪,楊老三不信地說:「又騙我們?」

「嘖,誰騙你啦?井裡就是葛寶龍,靠,懸賞十五萬捉拿的兇手。你們肯定不關心這事,這事吧,我派兩人跟著你們,繼續往前趕,到地方賣羊。我們剩下兩人,那個……」餘罪說著猶猶豫豫,眼光閃爍,特別是「十五萬」強調得很清楚,那可是白來的錢哪。他看三個羊倌太遲鈍,又提醒著,「他已經餓了兩天了,我一個人就能對付,要不各位,繼續賣羊去?」

「不行!」楊老三吹鬍子瞪眼。

「對,不行。」二羊倌醒悟了。

「那是我們……」三羊倌道,覺得不妥,改口道,「我們的羊發現的。」

「對嘛。」餘罪樂了,撫掌嘚瑟著,「這生啥氣嘛,抓到領獎金啊,全白來的,十幾萬哪……蓋個房,換婆娘,加群羊,啥都有了,白撿的。」

哎,對、對、對……三個羊倌醒悟了,搓手,跺腳,渾身貓抓癢癢一樣難受。楊老三年紀不小了,狐疑地問餘罪:「你不會跟我們搶吧?」

「我們警察抓個壞人,那是分內事,可你們就不同了。這道理您老這麼明白,能不清楚?」餘罪道。

是啊,三個羊倌湊一塊咬耳朵,幾句之後看樣子信了個七八成。餘罪催著:「商量啥,把人想辦法弄上來,啥都清楚了,交給警察……立馬換錢。」

「可這……沒繩子啊。」羊倌愣了。

「這兒這兒……」餘罪指著羊倌的布腰帶,那羊倌毫不遲疑,開始寬衣解帶了。不夠長,那好辦,餘罪一催,三個都脫;還不夠長,仍然有辦法,長鞭子拆了搓繩;沒法往上吊,餘罪就攛掇著羊倌下井,不敢下……怎麼不敢下?都快餓死了他還能殺了你,那我下了,十五萬歸我?

這怎麼行,年輕點的羊倌拽著餘罪死活不讓下了,直勸著:「兄弟,兄弟,你救上來不算錢,我來我來。」

一掇二哄三教唆,這事情轉眼都辦嘍。盛陽在一邊看得直咬嘴唇,憋著笑,巴勇早佩服得五體投地了,悄悄一豎大拇指道:「都叫我大嘴巴啊,我和隊長差遠了,隊長這嘴能頂幾個刑警隊。」

「這可省事了……隊長這是唇槍舌劍啊,呵呵。」苟盛陽捂著嘴笑。

肖夢琪被這急轉直下的形勢驚得也是瞠目結舌,她喃喃地說:「這天才絕對都是天生的,絕對不是學出來的。」

三人啥也沒幹,就哭笑不得地看著。第一繩上來了,居然是頭羊,氣得楊老三在上面罵著:「拉啥羊呢,羊不要了,快拉人,那可都是錢哪。」

「快點啊,死了可不值錢啦,就跟活羊死羊不是一個價一樣。」餘罪蠱惑著。井上的兩位羊倌催得更急了。

井下的也被催得急了,扯著嗓子罵著:「這㞗人身上臭死了……腿也摔折了,繩綁腰裡不夠長。」

「把他往上頂頂……別勒脖子,死了不值錢了。」上面的喊了。

「知道了,死不了,餓昏了。」下面的嚷。

七嘴八舌、七手八腳,顫巍巍地把人終於拉出井口了,一股子濃重的臭味撲鼻而來,把羊倌都燻了一傢伙。把人拉到地面上,一放,這人就躺下了,嘴巴上還沾著饃饃星子。餘罪又是喊水,又是喊吃的,還對著臉噴了口酒,這個管用。那人灌著水,啃著饃,吃得激動得全身哆嗦,連餘罪給他打上銬子都不在乎了。

沒錯,就是葛寶龍,身上還穿著帶血的毛衣,袖口血已凝結,蓬頭垢面的臉上,一對眼珠子冷漠得只認識食物。餘罪起身時,心裡好一陣糾結,現在這個人,也餓得只剩下本能了。

肖夢琪慢慢地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照,向專案組回傳了一個資訊:

「葛寶龍已經抓到,龍脊灘,二級路十一公里處。」

後來又加上一句:

「抓捕單位是莊子河刑警隊。」

「抓到了?」

李玫狂喜間,人像呆滯了,照片、現場回傳後,她一下熱淚盈眶了,旁邊的張薇薇催著她:「快啊,李姐,大家還在雪地裡找呢。」

「我太激動了,咱們總算沒有白來……」李玫抹了把淚,直通著專案組長的電話:

「最新情況,葛寶龍已經被莊子河刑警隊抓到……在龍脊灘,請求指示。」

一個電波把整個區域的警力都驚動了,吹呼的、雪地裡打滾的、抱起來相慶的,各個區域都是吼聲一片。

第一感覺是慶幸,不用再遭這罪了。

馬上接踵而來的感覺是嫉妒,誰走了這麼大狗屎運啊?

相互傳話間,一問是莊子河刑警,只去了幾個人,趕了一群羊找到的。哎呀,從特警隊到重案隊,領隊的恨不得把腦袋埋雪地裡,這樣也行,這不是打臉麼?上千裝備精良的警隊,居然不如一群羊。

通訊的頻道里,不間接地響著這樣的聲音:

「莊子河刑警,誰和他們在一塊,讓餘賤接話……」

「餘賤,餘賤,呼叫餘賤,真賤啊,也不叫上我們沾沾光……」

「賤人,請客啊。」

「賤人,把功勞搶回去能吃啊。」

九大隊隊長陳朝陽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第一件事是去看了看嫌疑人,確認無誤;第二件事,是向莊子河的隊長餘罪敬禮。步話響時,他遞給了餘罪,餘罪聽著裡面嘈雜的喊聲,大部分都是同學、同事,正向現場趕來,在步話裡問他。

「我是莊子河刑警隊長,餘罪,誰找我?」餘罪拿著步話,慷慨地說。

步話裡一下子亂了,叫餘賤的、罵賤人的、埋怨不叫上兄弟的、準備宰人的。餘罪拿著步話向同行幾人嘚瑟:「看看,這是赤裸裸的羨慕嫉妒恨……哈哈,你們說,是安撫一下兄弟們受傷的自尊,還是拉拉他們的仇恨?」

「安撫什麼,他們不行就是不行。」大嘴巴得意地說。

「刺激一下,小看咱們隊,讓咱們發盒飯。」苟盛陽得意地說。

「美女,你呢?」餘罪問肖夢琪。肖夢琪嫣然一笑,附和著:「同意,不遭人妒是庸才。」

「那是。」餘罪拿著步話,想了想對著步話喊著,「靜靜,餘罪隊長要講話。」

靈了,一下子無線電全靜默了,以為餘罪要說案情,卻不料餘罪笑著,用相當拉仇恨的口吻道:

「兄弟們,別不服氣啊……你們喊我餘賤,豈不知道,這賤……也是一種風騷,你們是學不會的,都把手洗乾淨,等著到臺下為我鼓掌啊。」

話音落時,步話又炸鍋了。餘罪把步話扔給九隊長,抹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和老狗、大嘴巴,頭碰頭點菸抽上了。

哎呀,那抽菸的樣子也嘚瑟得厲害,偶爾和肖夢琪四目相接了,這賤人總是努著嘴,挑著眉毛,眨巴著賊眼,輕佻地來聲口哨。肖夢琪一抹剛被他親的地方,沒來由地好一陣臉紅……

抓到了……抓到了……

市局組織往外地調撥的警力掉轉車頭,開始回程了,哎呀,可算是長舒了一口氣。訊息從武林村設的專案組直達四面八方,除了緊急調撥各單位搜尋的警力到龍脊灘設防,省廳也在動了。本來五十多個小時沒抓到人覺得好漫長,現在一下抓住,又覺得呀,在區區五十多個小時裡抓到滅門兇手,簡直是可以大書特書的豐功偉績哪。

宣傳部第一時間奔赴現場,市臺、省臺,還有若干報社記者聞風而動,一窩蜂地往事發地跑。許平秋和王少峰在省廳大院等到崔廳長的時候,前方請示已經來了,早有媒體記者被堵在封鎖線以外了。

「老同學,媒體去了不少人,你看怎麼辦?」王少峰問,此時臉色如雪後方晴,燦爛得很。

「你是領導,你說了算。」許平秋笑道。兩人相視,怎麼就這麼志得意滿呢。

崔廳長在秘書的陪同下出來的時候,兩人快步迎了上去。崔廳長二話不說,拱手作揖,連聲說著:「謝謝二位,謝謝,要再拖幾天,我都不好意思出省廳這個大門了。」

「崔廳,哪有上級給下級道謝的。」王少峰客氣道。

「一定得謝謝……除了謝謝,還得有句對不起啊,幾個小時前,我都動搖了。」崔廳長笑著。王少峰提前一步搶了秘書的事,給領導開車門,平時倒能坦然坐,可今天不行。崔廳長親自開了後面的車門,請著兩位上座,兩人不敢,還是秘書笑著把他們硬推上座的。

話題沒別的,就是好奇。當許平秋簡要把找到的經過講了之後,崔廳長笑意滿滿的臉僵住了。領了群羊,一半是思路,一半是運氣。就掉在離路面不到三十米的廢井裡,果園的廢井,距離警隊搜尋的長度不到二十米,連著錯過了兩次。根據剛剛的詢問,這傢伙第一天都聽到腳步聲了,沒敢吭聲;今天是被餓昏了,結果一羊掉下去把他砸醒了,見著放羊的就喊救命。

「這事啊……我得作深刻檢討。」王少峰謙虛地說,「沒有預料到這種意外,而且排查兩次都錯過了機會。」

「我也得檢討一下了,其實最初的直覺判斷是非常正確的,跑不出二十公里,慌不擇路……我幾次都動搖了,還好,總算沒漏掉。」

崔廳長回過頭,兩眼瞪得老大,上上下下打量了兩人幾眼,笑道:「我怎麼聽著你們倆的話,像在邀功啊?想檢討沒問題,回家一個人的時候慢慢做……現在嘛,誰也不能抹殺五十多個小時抓到滅門兇手的功勞。你們可以不在乎這個功勞,我不行;全市的和諧安寧啊,太需要這種舍小家顧大家的精神了。在這個上面,你們一點都不用謙虛。」

王少峰悄悄瞥眼看老同學,兩人心照不宣,微微一笑。崔廳長終於也接受了這個結果,嚴肅地說完,又笑道:「雖說是羊找到的,可畢竟羊也是咱們警察請來的不是?所以根子上,還是咱們的警察隊伍中有能人,機智多變、驅畜為兵……呵呵,怎麼這招也能想出來,真是難為他們了,總不成他也趕過牲口吧?」

「崔廳,那位在羊頭崖鄉待過,是個名人。」許平秋提示道。

「哦……哦,我想起來了,就那位,反扒隊襲警受害的,現在到莊子河刑警隊了?」崔廳長饒有興趣地問。

「對,一個月前,剛抓了一個b級逃犯。」許平秋道。

「好,好,非常好……看來重案隊有接班人了啊,好好培養,現在這樣的環境啊,像這樣能征善戰的同志,還真不好找。少峰啊,你們專案組好好研究一下,對此次追捕的有功人員,一定要大力宣傳;夠格夠條件的,把他們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哎呀,這個年過得,真叫懸乎啊。」

崔廳長舒了一口氣,愜意地坐正了,許平秋和王少峰依然是眉目傳信。這時候老許在想,王局長一定後悔曾經把這個人當成棄子。王少峰臉上稍有尷尬,他卻在想著,這個絕好的棋子,似乎也並不掌握在許平秋手裡,從人家敢和他當面犟嘴就看得出來。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王少峰在回憶著那次見面不如聞名的經過。頂個警員銜的在全市何止成千上萬,明明普普通通,可偏偏有些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總是讓他輕輕鬆鬆地拿到手裡。

這個人,能用嗎?他揣度著,襲警案肯定是做手腳了,不過深港那次可是實打實地拼命,這樣的人打著燈籠也難找啊。他的弱點……是魯莽、貪財、好權還是好色?王少峰細細揣度了一番,又有一個新發現,好像屬下那些人慣常的毛病,這個人大部分都有。遍是弱點,反而讓他無從找到駕馭的途徑了……

省廳來人到場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其實就拍了一個嫌疑人被解押上囚車的鏡頭,那是一張冷漠、猥瑣,已經絕望的臉,觀之令人憎惡。

省廳領導在接受現場採訪的間隙,許平秋招手叫著肖夢琪。那個尋人隊伍頗有看頭,人人搞得一身泥跡,那是發現真相後興奮地趴在雪地上造成的。肖夢琪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自己的髒衣,許平秋卻是揹著手笑道:「挺漂亮的,人也漂亮,幹得也漂亮。」

「謝謝許處。」肖夢琪敬禮道。

「告訴我,你怎麼想起跟他摻和在一起的?」許平秋不解地問。

支援組要找一個縝密思維,且精通各類警務的領隊,在這一方面,許平秋知道就算讓餘罪再投一次胎也不合格,可沒想到自己中意的肖夢琪——這樣的高知,也會和那個野路子的走到一起,走到一起也罷了,居然還真把人找到了。

「案發後的第一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可能逃匿的地方,後來我試圖到現場尋找點靈感,沒想到碰到了同樣悄悄過去的餘罪……他很專心,從現場的細節開始,他模仿了一遍行兇經過,行兇用的時間、行兇的手法、從不同的傷口判斷行兇者對受害人的心態,都非常準。而且他模擬了逃跑,直跑到鎮外兇手的停留地……在那兒,他判斷兇手是出於本能,支援他這個判斷的證據,全部來源於對嫌疑人心理狀態的揣摩。」肖夢琪道。

「就是說什麼自卑、自私之類?」許平秋有點外行了,理解不了那種心態。

「對,按他的話講,很的一個鳥人,既不敢偷,又不會搶,也就是酒醉的時候有那麼一段短時間的瘋狂模式。一過這個時間,他仍然會自動縮回原形。怕死、膽小、猥瑣、自卑……這樣連周圍環境都融入不進的人,跑不了的。」肖夢琪笑道,又補充著,「我一直覺得既然已經揣摩到嫌疑人的心態,瞭解了他的生活狀態,那就應該離嫌疑人很近了。事實證明他的推斷完全正確,葛寶龍根本就是憑著一股子本能在跑,慌不擇路,栽進了井裡。殺了六個人,這人根本沒什麼感覺,上來就要吃的。我們剛問了他幾句,他就什麼都說了……案由很簡單,買房想從岳父、岳母這裡借點錢,老兩口不給,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就釀成了這樁血案。」

「唉,這畜生啊。」許平秋揹著手,興味索然地感慨了一句。

肖夢琪敬禮相送,回頭時,卻發現又出問題了。剛解押走人,三個放羊的圍著餘罪不讓走了。她趕緊奔上去,剛要解釋,那羊倌一擺手把她擋住了,義正詞嚴地講:「跟你沒話說……錢哪,我們可朝你要錢了。」

「就是,你得給錢啊。」另一個羊倌道。看看遍地警察,他不敢發飆,可並不妨礙他敢糾纏著要錢。

「好好……稍等片刻,我去請示一下領導。」餘罪安撫著,好容易說通了,他奔向許平秋,遠遠地看著敬禮,請示了兩句什麼,旋即興沖沖地跑回來了。三個羊倌期待地問:「咋樣?」

「獎金兩天內到鎮派出所,你們回村開一個身份證明,然後直接去領錢就行了。」餘罪一指許平秋道,「認準他啊,他叫許平秋,是我們的領導,負責給你們發錢。」

肖夢琪沒敢吭聲,她覺得這話明顯有問題。三位羊倌可是信了,忙不迭地講謝謝,一謝餘罪拉架子了,一伸手:「哎,我說幾位,你們得把錢給我吧?」

「啥錢?」羊倌嚇了一跳。

「我的訂金啊。抓到人了,羊不用吃了,還是你們的,你們呢,又撿了大便宜,總不能還讓我賠上訂金吧?回去也沒法報銷啊,你說對不對?」餘罪誠懇地說。

哦,也對,三位羊倌實誠,趕緊掏錢,就那幾千塊,全扔給了餘罪了。餘罪樂滋滋往兜裡一塞,叫著肖夢琪走。剛走又回頭,看著三個興高采烈的羊倌,他補充了句:「對了,獎金只有一份啊,只能一個人去領,你仨人合計合計咋辦吧,別誤了啊,兩天以內到鎮派出所領。」

一說就拉著肖夢琪快走,三位羊倌愣了下,互看著,年紀最大的楊老三一拍胸脯:「當然是我領,我的羊掉下去的。」

「還是我的狗發現的。」另一羊倌不服氣。

「人還是我救上來的。」剩下那位更不服氣。

各有功勞,分不均了,先是三個吵著,後是唾沫星互噴著臉,再後是你拽我、我扭你,三個老少羊倌互掐上了,就在雪地裡打滾,牧羊犬圍著汪汪亂吼,一時間好不熱鬧。

「你也太損了,訂金都要回來了,還鼓動人家內訌?」肖夢琪雖然對羊倌沒好感,可也沒惡感。

餘罪笑道:「我就算不鼓動,見著錢也要內訌的。」

「真給他們發懸賞啊?可並不是他們主動發現的啊。」苟盛陽道。

「可不發點,也說不過去啊。」巴勇有點同情這幾位羊倌了。隊長連訂金都要回來了,要是不給獎金,那仨羊倌可就什麼也落不著了。

「有,不過沒有那麼多,協助辦案,總隊撥獎金一萬,懸賞十五萬怕是沒想了。」餘罪笑道,說了領獎金,隱瞞了獎金的金額,不知道羊倌們會不會很失落。

不過還好,總比沒有強。四人同乘一車回市區,車走時三位羊倌還沒有打完,估計商量好還得一段時間。車緩緩前行,回望時,龍脊灘已經成了警車和警察的汪洋,尋找那把丟失兇器的工作又將開始了,但找到肯定沒有懸念。

只是靜下來的餘罪,彷彿仍有懸而未決的事,得意之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肖夢笑著問:「怎麼了?好像你一點也不高興。」

「對呀,隊長,我看莊子河小廟容不下您這尊大菩薩,用不了多久啊,得有座大廟調您去當方丈。」苟盛陽道,由衷地祝賀了句,像這種事是明擺著的,肯定要往上提。

「其實,我……嘖……」餘罪難為地說。他說不清自己的感覺,那個猥瑣的令人可憎的嫌疑人,那個可憐的躺在雪地裡幼小的屍身,確實讓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想了好久才舒了口氣,猛然間發現與座三人都看著他。他笑了,有點無奈地笑道,「其實我越來越討厭這個職業了,嫌疑人、犯人、死人……天天見這些人,嘖,就有點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正常人了。」

拉開了車窗,餘罪是恰巧見到法醫車行的時候說的這話,巴勇和苟盛陽面面相覷,不知道隊長何來這些感慨。這時候肖夢琪卻似乎頓悟了,她感覺到了那種猶豫的、躊躇的、欲行又怯步的複雜心態。

是於他自己,還是於這個職業?肖夢琪說不清楚,不過她感覺到了,經常滿嘴胡話的餘罪,這一句絕對是肺腑之言。

次日,在距武林鎮不到五公里的路邊草叢裡,找到了殺害六人的兇器,此案證據鏈無懈可擊。也在當天,僅用五十多個小時就抓到滅門案兇手的報道見諸報端和電視,這是從接案時間算起的,加了好多水分。至於報道的內容嘛,自然是大肆渲染,說數千警力圍捕,最終一舉成擒,什麼羊啊,什麼羊倌啊找到的事隻字未提,不過內部的通報上,莊子河刑警隊又有數人榜上有名。

功高未賞,征戰又來。又是連著數日大雪,造成了五十年未遇的雪災,剛剛從滅門抓捕現場撤回來的警察們,沒有時間享受春節了,又是一個全警動員令,把數千警力送到了救災現場。交警在疏通道路,武警在給受災嚴重的地區搶運物資,民警的隊伍也沒閒著,每每市政部門一告急,政府第一時間就想起了警察。正月天裡,經常見那些身著警服的警員,在各路段擔負起剷雪和清運積雪的任務。

這個年可是怎麼過的啊?一肚子牢騷,滿嘴罵娘,罵完了俯下身,還得繼續幹著。

沒辦法,總得有人去做,誰讓他們是警察呢?

這年啊,就這麼一點也不消停地過去了,和往年沒啥兩樣,區別就是比往年更累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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