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1月至3月,侵財類搶劫、搶奪案件偵破率47%。侵財類詐騙案件偵破率17%。
前一年同樣的資料排比,侵財類詐騙案件偵破率36%,遠遠低於全國的平均水平。
如果這個資料還不夠震撼的話,那下面的就有點兒觸目驚心了,在鼓樓區分局,已立案未破的懸案、數年積案,僅侵財詐騙類這一個類別就有兩千七百多件。
「這個,我們的工作沒做好……我深刻檢討……」邵萬戈囁嚅道。話被許平秋打住了,他委婉道:「檢討就不用了,都知道刑警的活兒不好乾,破案的速度,永遠趕不上作案的速度……你們辛苦我知道,不過除了同情我沒法給你們減壓。」
話不中聽,不過已經是最大限度的理解了,邵萬戈好歹鬆了口氣。許平秋欠欠身子道:「各位都看到了,在我這個位置已經很難聽到真話、看到真相了。我相信在基層,問題可能比資料更嚴重,命案可以暫不考慮,誰都知道全力以赴,搶劫、強姦、槍案等一些惡性案件也可以暫且不考慮,這種案子誰也不敢掉以輕心……今天咱們就討論一下這詐騙案啊,我記得我當總隊長時就沒有這麼多嘛,怎麼現在就差成這個樣子了?你們誰對這個有研究,說來聽聽……」
一個一個看過,苗奇副局開口了:「這種案子不好辦啊,相比惡性案件,它的危害性小了點兒,特別是這些積案多則幾萬,少則幾千塊,即便在派出所,可能也不會引起高度重視啊。」
「騙子可比賊難抓多了啊,部裡剛通報的那起跨國電信詐騙案,兩岸三地警方聯手才把他們老窩端了,動用了兩萬多警力啊,這種手筆咱們可做不來啊。」萬瑞升政委道,這是泛泛而談。
「經濟在飛速發展,帶來的負面作用就體現在這個方面,經偵上在這個上面下的功夫不少。」苗奇道。
「經偵的著眼點主要是商業欺詐,這種涉及刑事責任的詐騙,和那個還是有區別的,案子過小,到哪一級都不太好抓。大部分詐騙受害人已經習慣性地選擇不報案了。」支隊政委李傑道。
說起來都是一臉愁啊,要是個搶劫殺人放火的案子還好說,傾盡全力緝拿歸案便是,可這遍地可見的毛騙,怎麼破?
話到中途就卡了,許平秋煙燙到手指才緩過神來,提醒著:「都講講啊,夢琪。你不是學心理學的嗎,對這個有什麼看法?」
「在心理學的角度,騙子比專家要優秀得多……咱們警務上這種滯後和地域有關,很多欺詐手法,比如從最初的中獎簡訊,到後來的買賣違禁物品,再到後來轉賬欺詐,以及到現在扮成公檢法機關詐騙……都是從沿海一帶傳到內地的,據我所知,對此各地警方都沒有一種行之有效的手段,他們是無孔不入,而我們是疲於奔命。」肖夢琪道。
這話聽得許平秋給了個讚許的眼神,年輕的這一代,素質確實比政工出身的老一輩強。看到史清淮時,史清淮撇了撇嘴道:「我對這個還真不瞭解,不過我覺得這種案子,難度不會很大啊。」
「錯,最難的不是大案,而是小案子,就這兩千件案子,您覺得需要配備多少警力去掃清?」邵萬戈深有體會地說。這一語驚醒夢中人了,史清淮直拍前額,他忽視了最重要的一個因素。
難度確實不大,但難的是沒有如此多的警力投入去辦這類小案子。
作案都講成本,辦案更要講成本,商業欺詐案還能有地方要辦案經費,可這類小詐騙案,即便抓到嫌疑人,十有八九贓款早被揮霍一空了,這也是很多派出所都不願意全力去辦的原因,辦和不辦結果是一樣的,追不回被騙財物,對事主都交代不了。
「這就是今天的目的。」
許平秋看看一干老部下愁眉不展的臉色,他意外地笑了,笑道:「都別發愁了,你們再難也不會比我更難,下個月我真要拿上這份報告去給新領導介紹五原的情況了,我實在說不出口啊……昨天我剛和經偵上的同志通過話了,他們要在近段時間組織一次反商業欺詐的專項行動,刑事偵查這一塊在座的都清楚,最容易出成績,也最容易被挑毛病,詐騙案頻發,這麼大一塊明毛病,該去去了。」
「那涉及的問題可就多了,經費、人員、機構,偏偏現在又是精簡的時期,各分局和派出所的協警費用,都裁掉一半了。」苗副局提醒著。
「財力和人力堆出來的案子,那是笨辦法,想個聰明點兒的。」許平秋道。
老一套了,經費是不會有的,但案子還是要辦的。基層的幹警,從來都是這麼趕鴨子趕出來的,不過這麼大規模地趕,恐怕難度會很大吧。
肯定很大,大得沒人敢接話茬兒了,許平秋提醒著:「用咱們的老辦法解決新問題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詐騙洶湧而來了,我們沒點兒反欺詐手段說不過去,你們幫我推薦個先鋒官吧,要求也不高,腦子靈活、敢打敢幹、對基層工作很瞭解,最好能領起一個小組來,幫咱們後續的隊伍蹚出條路子來。」
大家開始想了,不過這可不是什麼好活計,是實打實的玩智商的活兒。萬瑞升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人選;苗奇副局長在思忖,似乎在揣摩領導的意圖;邵萬戈和李傑交換著眼神,以他們的瞭解,估計又得逼將了;史清淮和肖夢琪眼光相對,一個明顯有點兒迷糊,一個卻若有所思。
「民主一回,都把第一時間想到的人名,發到我的手機上,不要交流,會影響對方的思維的。最直接的,就應該是最好的人選。」許平秋道,看著眾人。
在座各位紛紛拿出手機,摁著簡訊,桌子上許局長的手機嗡嗡作響,許平秋慢條斯理地拿著,一條一條看。沒有傳送的,他用眼光催著,直到六條簡訊全部到了他手機上,他嚴肅的表情透出了一絲玩味的笑意,然後他毫無徵兆地起身道:「謝謝各位幫我下了這個決心,咱們的意見從來沒有這麼統一過……夢琪,跟我走一趟,吳主任,送送幾位領導。」
肖夢琪應了聲,跟著許平秋起身了,兩人一齣門,屋裡「譁」地亂了,萬瑞升在追問苗奇推薦的是誰,邵萬戈小聲問李傑,接著史清淮愕然地發現,與會人員,居然不約而同地推薦了同一個有爭議的人:
餘罪!
難改賤相
「你為什麼會推薦他呢?」
車廂裡盪漾著許平秋淡淡的、玩味的聲音,他坐在副駕上,沒有朝後看。很多面孔已經不需要去看了,他揣度得到,肖夢琪此時肯定是尷尬的臉色,配著侷促的表情。
還真是這樣,肖夢琪腦海裡一閃而過的是一張賤笑的壞臉,是一個從褲襠裡掏證據的壞相,是一個在婚宴上醜態百出的洋相,那個形象像夢魘一樣,這麼多年總是揮之不去。她抿抿嘴喃喃道:「沒多想,直覺想到他,所以就推薦了他。」
「你覺得他行?」許平秋道,欠欠身補充著,「支援組可是連著幾回出了大洋相,他這個組長難辭其咎啊。」
「在偵破上,誰也不是超人。支援組的長處在資訊挖掘和證據研判上,他們失利的幾次都是謀殺類案件,這不是他們的長項,在偵破謀殺一類兇案中,經驗起至關重要的作用,他們全組都沒有類似的經歷。」肖夢琪道,不管怎麼樣,她對支援組還是有感情的。
「呵呵,難得有人理解他們。」許平秋笑笑,不置可否。肖夢琪一支身道:「許局長……我能提個問題嗎?」
「你想問為什麼撤銷他們?」許平秋直接問。
「對。不能因為一次兩次的失利,就把這個支援組撤銷吧?」肖夢琪斗膽提了個意見。
「呵呵,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呀。我記得支援組在組建的時候,全市招兵,應者寥寥,實在是不得已才招了一批有缺陷又鬱郁不得志的底層警員加入,那時候的你、清淮,都是意氣風發、雄心萬丈,憋著勁要證明自己……所以你們成功了,完成了一個又一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成為當年全省最閃耀的警星啊……嘖。」許平秋緬懷著道,作為警察,恐怕沒有比親手為一件又一件大案畫上圓滿的句號再驕傲的事了。
肖夢琪沒來由地覺得失落了,相比曾經的意氣風發,她這些年過得卻不是那麼順心如意了。
「當曾經的理想和抱負,都成為謀取利益和升遷的籌碼,它的價值就會一貶再貶……所謂的理想和豪情都會不復存在,有的只是蠅營狗苟、斤斤計較,留著他們,最終只會是一個結果,你知道是什麼嗎?」許平秋回頭看了眼,很嚴肅地自答道,「尾大不掉。」
這一句似乎有所指,肖夢琪的臉色發燒了。曾經的付出和努力,都換成了儘可能多的回報,她到督察處當了處長,史清淮禁毒局入職副局長,李玫、曹亞傑和俞峰等人,甚至後進的幾位實習生,也乘著支援組聲名日盛的東風,在各警種裡謀到了一個很好的歸宿。事實上有些人僅僅做了幾個月的過客。
是增值?還是貶值?肖夢琪無從判斷。
許平秋出聲問:「感覺你很不如意,能告訴我原因嗎?」
「我兩年間一共處置了二百四十三名違紀違法的同行,其中有二十九人移交檢察院起訴,直接清退的,兩年一共有九十七人……特別是開化路刑警隊那一次,全隊二十八名在職警員,全部清退。」肖夢琪道,那是督察處做得最狠的一次,有從警十年以上的警員,一夜之間被扒了肩章,當場就痛哭流涕了。不過這事似乎對許平秋沒有什麼觸動,她又提醒著,「我記得隊部那位女內勤叫陳瑩,孩子才上小學,她哭得幾乎跪下來求我,怕丟了工作,可還是丟了……」
「其情可憫的人多了,真抱著同情來當警察,我得把大部分嫌疑人都放走了,呵呵,我最恨屬下兩種人,一種是不幹事還想動點兒手腳的,另一種是敢犯事還擦不淨手腳的人,留著他們,對警察這個稱號簡直是個侮辱。」許平秋道,聲音發冷,後音有點兒惡。
車繼續前行著,熟悉的街市在車窗外掠過,肖夢琪側過了臉看著窗外的景物,心裡亂如一片麻。許平秋回頭瞥了兩眼,思忖間打破了沉默:「有興趣知道別人推薦的是誰嗎?」
「難道是……」肖夢琪想到一種可能,愣了。
許平秋默默遞過來了手機,肖夢琪翻看了剛剛的幾條簡訊,然後發現六個人推薦了同一個名字:餘罪。
她啞然失笑了,還回了手機,輕聲道:「許局長,這個功臣您給的賞格可不夠啊……連曹亞傑也下放到分局當局長了,他在特訓處還是個小科級,像他這樣名不副實的處長還真不多。」
「你擔心他不接受這樣的任務?」許平秋問。
「不是擔心,是肯定不會接受,您剛把他麾下的支援組撤掉,他可成光桿司令了。」肖夢琪道。餘罪的事太過特殊,在這個講資歷、學歷的陣營,他那水平可排不上隊,當科長都是破格了。
「你錯了,工作之於你是一種體現自我價值的方式,可之於他,是一種娛樂和享受的過程,他最大的過人之處,不在於曾經偵破過多少稀奇古怪的案子,而在於不管栽在什麼案子上,不管栽多少次,他都輸得起。」許平秋道。
「不像啊,他可是個斤斤計較的小人。」肖夢琪道。
「人都會變的,你和清淮都變得這麼圓滑,變得這麼會奉迎,變得都會發不同聲音了,他又何嘗不會變呢?你的生活太暗淡了,應該向他好好學學,你們一直生活在無奈中,而他一直很精彩,哪怕輸也輸得精彩。」許平秋淡淡地說。
肖夢琪怔了,而且臉上有點兒發燒,半晌回不過神來,因為她生活得確實很暗淡,而她也確實不知道,在城市另一端的餘罪,怎麼可能還那麼精彩……
在特警支隊的器材室,居中的大螢幕在播放著一個特別的影片,是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錄製的,場景在國外,內容很簡單:斗轉筆。
其實就是學生時代誰都玩過的,圓珠筆、中性筆或者鋼筆,在指間旋轉、倒立、飛起、落進手裡等等。這是學生打發無聊時光的最好方式,卻不料讓國外一個學生玩出花樣了,那筆像智慧化的一樣,在指間轉得像風車,偶爾停止,能靜止在每根指尖;偶爾彈起,飛速墜下,會被玩者接在手裡,在虎口處像暗器一樣打旋。除了歎為觀止,你想不出更好的詞語來形容,十分鐘的影片,玩出一百多個花樣來。
這是針對日漸嚴峻的治安形勢,由特警隊抽調保證節日安保的反扒分隊,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在客流高峰期打擊越來越囂張的街路面犯罪,反扒反兩搶是重中之重。
十男十女的作訓隊伍,穿得五顏六色,適應性訓練只有半個月,不過好在請到了一個資深教練。前幾期培訓效果相當不錯,那位刑事偵查總隊來的教練經無數偷竊例項證明,他的專業水準是相當合格的。
左角,三對二在練習攻防,包著鋼芯的網球,近距離扔出,對方要眼疾手快,不管角度有多刁準,需要伸手接住,馬上扔回去;然後再被扔回來……就這麼扔來扔去,饒是鐵打的特警也要磨掉一層手皮。
右角,三對二在練習抓捕,吊在頂棚的臂粗鋼棍,一組陪練,不斷地把鋼棍往訓練者身邊的任何角度扔去,參訓者要在瞬間反應,抓住,甩回去;抓住,再甩回去……據特警反映,這訓練強度,絲毫不亞於每天十公里的戰備訓練。
不過效果是相當明顯的,快速反應加上特警基礎訓練的底子,個個放出去都是一雙鐵爪子,抓賊成功率提高了不止一個百分點,據說已經直追專業的反扒隊員了。
至於眼神和速度的訓練,就靠看這部不斷反覆播放的短片了,還有教官那流裡流氣的教導:「兄弟們,當賊練十年,抓賊練十天,只要眼夠準,手夠快,保準是手到擒來……瞧瞧,人家外國學生娃玩得這麼好,你們能差到哪兒?練……繼續!」
於是眾人就繼續練,不過教官那水平實在讓人歎為觀止,每天開場手裡就晃著硬幣,吹噓誰要能把他手裡的硬幣不管拿走還是偷走,他立馬磕頭拜師。
還真有不服氣的試過,不過沒搶走教官手上的硬幣,自己身上的東西反而被偷走了,甚至還有被教官趁隙拉走褲帶的。丟了兩次人後,就沒人再敢挑戰這個伸手就摸下三路的教官了。
教官很難讓人忘記,姓餘名罪,名字好記,人更好記,不笑時一臉壞相,笑起來一臉賊樣。
時間指向下午四時,餘教官還在呷著茶水,彈著硬幣,他又玩出新花樣來了,水杯放在手背上,手指晃著,硬幣就在指縫間翻滾著。他保持著杯裡水的平衡,玩了好長時間,杯中水不溢不流,偶一換手,硬幣「嘭」地彈起來,他悠閒地呷一口水,等手伸出時,正夾住了掉下來的硬幣,就像玩雜耍一般,整個過程頭抬也未抬。
哎呀,這絕招,惹得好多女特警看著他兩眼直閃小星星。
其實這絕招就像男人的將軍肚、女人的水桶腰一樣,純粹是閒得蛋疼閒出來的。
驀地,鈴響了,場上的隊員停止了動作,餘教官一閃手,手背一離,手心正好接住下落的茶杯,放在桌子上,收起了夾在指縫中的硬幣,起身喊了句:「集合。」
「立正。」
「向右看齊。」
「報數。」
兩列特警自動整隊、報數、甩頭喊話,非常幹練。站在隊前的餘罪一眼看過,心裡那股驕傲油然而生,自己曾經是訓練場上的菜鳥,現在可是全隊的教官了,豈能不讓他嘚瑟一回。
十男十女,這是第四批即將結業的隊員,餘罪正著身子道:「後列,向後五步……前一列,向後轉。」
隊伍讓開一條通路,男隊女隊,都正襟看著教官。餘罪踱步在中間,邊看著激情滿臉的小警邊教導著:「當賊十年,抓賊十天,明天就是你們上正場的日子了,今天給你們上最後一次實踐課,接下來,每兩人一組,目標是我。規則是,在我的手伸向任何一個口袋的時候,你們在背後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到我的手腕……注意,我的手指間是一個薄粉片,你們就當這是個刀片,千萬別讓我劃到你們的要害啊……」餘罪道,一亮手裡準備的道具,是裁縫畫記號的粉片,不過被磨得更薄了一些而已。
一聽實戰訓練,特警個個開始摩拳擦掌,興奮不已。第一組,出來兩個虎頭虎腦的隊員要抓教官這個賊了。餘罪揹著手,圍著女警隊伍轉圈,轉了一圈,兩圈……人群跟著哄聲大笑,那兩位隊員這才發現,餘教官手裡早偷到東西了,是這些天訓練的道具,每人身上一個「錢包」。
「歸隊,明兒跟著老把式練練啊。」
餘罪揮手屏退了兩人,兩人鬱悶地歸隊,又出來兩位。這回他們可盯得緊了,保持著三步以上的距離,一圈半之後,兩位特勤飛撲而上,鎖肩勾手腕,轉眼把餘罪挾制住了,別的特警巴不得教官出醜似的喊著:「摁住,摁住……」
兩人一人抓著賊贓,一個使勁扭著餘罪的另一條胳膊,抓得那叫一個慌亂。等把餘罪摁到了地上,餘罪不迭地喊停時,兩人這才放開,得意地站著敬禮道:「對不起,教官。」
「對不起個屁……看看你們身上。」餘罪邊起身邊撂了句。
眾人一看,又是哄聲大笑,一個特警的脖子上、臉上,被劃了好幾道,而抓手腕的那一個,他自己的手腕上也被劃了幾道。
兩人笑不出來了,扒手手裡的工具可是鋒利的刀片,如果是實戰,這意味著抓捕的人早被劃了好幾刀了。
「歸隊,手夠快,頭腦不冷靜,千萬不要近身纏鬥,抓住手腕,往死裡擰……賊可不會給你客氣啊,稍有鬆懈,他們最輕也得劃你幾刀洩憤。」餘罪拍拍身上,又一揚手,「繼續。」
特警的訓練基礎都不錯,真要知道要領,就該餘罪倒霉了,接下來雖然逃過兩次,可被摁住了三次,最後一次被三位女警擰胳膊壓膝,五體投地地趴在地上,直喊投降。
等他起身的時候,眾特警才發現教官這「賊」當得早狼狽不堪了:衣服被撕破了幾處,手腕都被擰瘀青了,三位女警直吐舌頭,有點兒不好意思,實在是討便宜了,要不是教官已經被「抓捕」到了幾次,她們估計是抓不到的。
餘罪疼得齜牙咧嘴,臉上卻是賤賤笑著對女警道:「這樣就對了,對男人應該粗暴點兒……歸隊。」
眾人鬨笑,結束了最後一節課,不知道誰帶頭鼓起掌來了,掌聲經久不息。
「停停停……立正,稍息。」餘罪打斷了掌聲,整整衣領,對著二十雙熱切的眼光,清清嗓子喊著,「誰能告訴我,抓賊最重要的是什麼?你說。」
他指向排頭的短髮女警,那女警鏗鏘回答著:「眼疾手快。」
「錯,你說。」餘罪指向下一個,大眼睛的女警。
那女警一挺胸道:「出手必中。」
「錯,你說。」餘罪指向對面的男警,那男警道:「察言觀色,認準目標。」
「錯,你說。」餘罪又指一個,不管回答勤學勤練、不怕吃苦和積累經驗等等,一律回答錯誤。
走了一圈就沒對的,餘罪站到排頭的時候,很不客氣地指責著:「全錯,當年我當反扒隊員的時候,和你們一樣,抱著滿腔熱血,信心百倍地去抓賊,可結果是,我第一天上街就被賊把臉給抓花了。」
眾人鬨然大笑,餘罪笑了笑,加大聲音教導著:
「最後,我告訴三個必須做到的注意事項。第一是安全,不要高估你們自己的能力,在瞬息萬變的抓捕現場,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可能是一個賊,也可能是一窩賊,不想變成傷殘人士的就老實點兒,最少保持兩人一隊,千萬別逞英雄。」
這裡面有過血的教訓,那些被傷的隊員只能抱憾終身了。餘罪言及於此,滿場寂靜,這與平時高調的訓練完全不是一個腔調,就在眾人心裡微微覺得感動時,餘罪揮著手指又道:
「第二個注意事項,仍然是安全,不要低估毛賊的拼命勇氣,狗急跳牆,人急上樑,賊急了不認親爹親孃,沒有把握不要出手,出手就摁死,一擊必中,絕不能給賊留下還手的機會……」
人群更安靜了,眾人知道這是經驗之談,如果有教官這樣一個指縫夾著刀片的賊,恐怕就算抓到也是個兩敗俱傷的結果。
看眾人注意力更集中了,餘罪接著道:「第三項,還是安全。不要過於相信群眾的覺悟啊,可能一車人對一個賊也不敢發難,可所有的人都敢站出來指責警察不對,民意和輿論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在這個上面我們別無選擇,不管群眾理解與否,暴力是必需的;不管輿論指責與否,該做的還是要做的……提醒你們要學會安全地去做啊,別讓人家給你拍下抓捕現場來在網上亂髮啊,到時候又有人為那些人渣討人權了啊。當警察的可不行,沒有人在乎你們的人權。」
眾警明白其中深意,一陣鬨笑。拉著臉的教官也笑了,笑得是那麼賤,笑得全場都能意會到那種賤的含義。
「恭喜你們,第四屆特警反扒隊正式結業,我沒有證書發給你們,不過明天上路,你們必須把成績帶回來。」餘罪揹著手,平靜地說。「是!」二十名應屆畢業隊員,齊齊敬禮。
這時候,又響起了一陣掌聲,是從背後傳來的,特警總隊的楊武彬總隊長帶著兩位隨從,鼓著掌進來了,隨即引起了學員們熱烈的掌聲。
掌聲和人群簇擁著餘罪,那是一張嘚瑟的笑臉,讓趴在窗戶上的滑鼠、狗熊看得好不嫉妒,瞧人家是啥,鮮花掌聲;咱過的是啥日子,鬱悶和罵聲,太失敗了。
他和楊武彬總隊長、總隊政委握手言笑著,是那麼隨意。這一幕落在了剛剛到場的肖夢琪眼中,她不自然地停下了腳步,遠遠地觀望著,沒錯,他仍然是那麼精彩,不像自己,小心翼翼地生活和工作在那個廳、處、局、科不同級別組成的小環境裡,付出著日復一日,收穫著神傷黯然,這其中,相去何止天差地別。
餘罪看到她,仍然那麼賤,笑著努嘴給了個飛吻;被冷落的兄弟依然那麼敏感,向好色輕友的餘罪豎了兩根中指。兩個細節肖夢琪都看到了,她毫無徵兆地被逗笑了,笑得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這麼自然過……
舊時模樣
熱鬧的場合總是有被冷落的人,滑鼠和狗熊就是。餘罪只說了幾句話,就被幾位小特警拉著去洗漱換衣了,據說要照一張本訓練班的合影。總隊長和支隊的人也來了,既是審查訓練結果,又是戰前動員,於是就沒人招乎滑鼠這兩位不速之客了。
「我為什麼覺得,餘罪走到哪兒都過得比咱們舒坦啊?」熊劍飛看到餘罪和特警學員們的合影場面,感慨道。
「還有那麼多女特警,哎喲,比皇帝還瀟灑。」滑鼠酸溜溜地說。
「你不要這麼齷齪好不好?」熊劍飛聽不進去了,他強調道,「怪不得兄弟們說珍愛節操、遠離滑鼠,你好歹也是領導了,不能差成這樣吧?」
「領導一上臺,道德就敗壞,這不是自然規律麼?」滑鼠好得意地說。背後「撲哧」一聲,有人笑了,熊劍飛和滑鼠回頭,看到了督察處那位聞名遐邇的女處長。
熊劍飛人老實,趕緊立正、敬禮道:「肖處長好。」
滑鼠可沒那正形了,一弓腰,一擺手,像打招呼一樣:「喲,領導好。」問好是問好,可這滿臉淫笑的,直往女領導胸部瞄,實在不能較真。肖夢琪知道他就是這貨色,自動過濾,回禮道:「你們好……你是?……很面熟啊。」
「開化路刑警隊長熊劍飛。」狗熊回道。
「噢,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你,上任的時候……工作還行吧?」肖夢琪客氣道,那個刑警隊被督察處處理後,全班人員從隊長到隊員全部換將,這個是邵萬戈推薦上來的,據說也算個特殊人物,只想當隊員衝鋒陷陣,死活不想當領導,還是被支隊長罵著去上任的。
卻不料一句客氣話,問得熊劍飛臉色如喪考妣,滑鼠「噗」一笑,吐著舌頭,露著白牙,笑得直打顛。
「噢,我又明白了,看來工作不怎麼行?」肖夢琪笑道。
「不是警察不行啊,而是壞人太行了。」滑鼠笑道,大致說開化路刑警隊破案率屢創新低的事,捎帶著把自己躺槍的事也說了遍,直嘆這年代真是世風日下,拼了這麼多年,壞人不見其少,愈見其多了。
「還真是,現在這人心有問題,只要能掙錢,什麼都敢幹。就是把咱們警察累死,也管不過來啊。」熊劍飛感慨道。
「這話不對,警察一般不是被累死的,被憋屈死、被鬱悶死,甚至被那些白痴事主氣死的更多。」滑鼠道,對上午那個報案的女人實在記憶深刻,他擺手道,「跟你說你都不相信,上午到我們所報案的,是搖微信搖到床上去的,然後被人騙財騙色,居然還執迷不悟,都不相信自己被騙了……」
「你什麼時候正義感這麼強了?都沒幹過幾件事,還上火?」熊劍飛見滑鼠如此痛心疾首,很是接受不了。
「我倒不是正義感強,我就是火大,這麼好的事怎麼就沒讓我碰上呢?沒碰上就罷了吧,這幹好事回頭還抹我一身屎(事)。」滑鼠一拍巴掌,看來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背後的人又「撲哧」笑了,兩人爭執著卻是忘了這個肖處長,熊劍飛不好意思地閉口了。
滑鼠可沒這覺悟,好奇地問:「肖處,您幹嗎來了?」
「特警隊是我孃家,我是從這兒出去的,不能回來看看啊,你們呢?」肖夢琪問,大眼眨著,似乎觸到了讓她竊喜的真相。
「我們找餘賤……」滑鼠道。狗熊隨手把他撥拉過一邊接著說:「玩……一塊聚聚。」
明顯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不行嘛,也對,一個隊長,一個指導員,又都是爺們,怎麼能說不行呢。肖夢琪笑了笑道:「那咱們的來意相同。」
「絕對不相同。」滑鼠搖頭道。
「是啊,我們正在想……算了,看樣子拉倒了。」熊劍飛道。話說得戛然而止,明顯覺得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了。
「那還是相同的,有求於人,都是這種患得患失的表情,而且都擔心對方拒絕。」看看愕然的熊劍飛,肖夢琪又補充一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開口啊?或者,看他也成光桿司令了,幫不上什麼忙了?」喲,全說中了,滑鼠的大餅臉對著狗熊的土賊臉,相視俱是愕然不已。
然後肖夢琪勾勾手指,兩人不自然地,一右一左湊在肖處長身側,聽她面授機宜。
「聚聚唄,多長時間都沒聚了?吃頓飯,你挑地方。」滑鼠給了一個無懈可擊的邀請。
從總隊部跑出來的餘罪愣了,驚訝地看著滑鼠,就像瞅著鐵公雞拔毛一樣,真不敢相信。他又看了看熊劍飛,熊劍飛道:「真是聚聚,知道你的支援組都被撤了,兄弟們想你指不定鬱悶成什麼樣子呢,這不專程來看看嗎。」
「鬱悶,至於嗎?」餘罪怔了下,又疑惑地看著肖夢琪。兩人工作單位相距甚遠,她在市局,等閒難得見上一面,上次見面都不知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肖夢琪給了個揶揄的眼神笑道:「本來我以為你很鬱悶,不過見面才發現,你好像自得其樂啊……那算了吧,滑鼠,看他這樣,用不著請吃一頓安慰呀。」
「就是,白關心了。那我們走了。」熊劍飛道。
三個人說著就要走,這當會兒餘罪可是急了,直追著攔著:「別介……聚聚,一定得聚,瞅瞅誰在,都叫上,說起來還真是有些日子沒見面了。」
「走吧,坐我的車。」熊劍飛一攬餘罪,兩人互擂著肩膀,說說笑笑朝車走去。
背後,肖夢琪和滑鼠使著眼色,在偷著樂呢。
不過接下來就樂不起來了,畢業得越久,曾經同學間的聯絡就越疏遠了:董韶軍去學習了,李二冬在跟案子,連饞嘴的孫羿和吳光宇也抽不開身。幾個人又聯絡了豆曉波,他在禁毒上比其他人都忙,已經出去一個半月沒回來了。電話撥得餘罪和滑鼠都洩氣了,還好,聯絡到了在總隊的漢奸汪慎修,路過資訊中心,又拖上了駱家龍,好歹讓這回相聚不顯得那麼冷清。
可還是顯得有點兒冷清了,一轉眼畢業五六年了,又不在一個警種,不同的環境、不同的工作,等再坐到一起才發現差別已經很大了。
比如駱家龍手裡不離那臺智慧機子,這個技術宅更宅了;比如汪慎修,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深沉、沉默寡言了,不管你說好話壞話,他都是淡然一笑。狗熊雖然還是個實誠性子,可因為沒房沒車,連女朋友也沒有,這些年就很少和曾經的同學一起聚會了,比犯罪形勢還嚴峻的生活問題,讓他變得像一個離群索居的人。
滑鼠也變了,肖夢琪聽到幾個人齊齊損滑鼠,她不知道內情,小聲問駱家龍。駱家龍告訴她,這傢伙自從結了婚,越來越無恥了,混吃混喝從不買單;而且走到哪兒都借錢,借的錢你不朝他要,他就不會主動還。所以兄弟們都說了,珍愛節操、遠離滑鼠,防盜防搶防滑鼠,等等。
這話聽得肖夢琪莞爾一笑。滑鼠剛和餘罪碰了杯,斷續聽到了這壞話,直斥著:「說什麼呢,是不是兄弟啊?」兩人一爭執,駱家龍說了:「借的五千塊錢趕緊還啊,不還我給你老婆打電話。」
滑鼠拍著桌子嚷了:「把你嚇成這樣,我說不還了嗎?早知道你這麼小氣,孫子才向你張口。」
借出錢的反而不對了,氣得駱家龍直豎中指道:「等著以後再借你吧。」滑鼠氣咻咻被餘罪拉著坐下了,咧咧道:「誰稀罕呀,借你倆錢就掛在嘴上,還說人家壞話,也不嫌寒磣。」
反正是借錢的不對,氣得駱家龍哭笑不得。肖夢琪有點兒尷尬,沒想到男人間也這麼瑣碎,還是餘罪坦然,攬著滑鼠道:「標啊,你想開點兒啊……不是兄弟們非要說你壞話,主要是因為,想說你一句好話,實在說不上來啊?你們說說,有嗎?」
「好像沒有。」汪慎修笑了,對於無恥之尤的標哥,他還是抱著同情態度的,畢竟被老婆管著的男人不容易。
「還是有的。」不同聲音來了,餘罪側頭時,是熊劍飛。熊劍飛一飲而盡,頗有感觸地說:「他沒什麼變化。」
「變化?你指望他變啊?」駱家龍翻白眼了。
「是啊,他現在和以前一樣不要臉,我想罵他就罵他,想踹他就踹他……可你們,我還敢像以前那麼說話麼?瞧瞧,駱主任抱著手機比女朋友還親,汪科長比局長還嚴肅……還有,餘處長,藏得比嫌疑人還深,接個電話都難,想說句話更難啊……」
熊劍飛說完,又自斟自飲了一大杯子。
拿著手機的駱家龍怔了;汪慎修撫著臉龐,很多次在鏡子前都不認識自己了,此時又是一種陌生的感覺襲來,讓他在面對昔日的同學時覺得好像疏遠很久了;餘罪也愣了,端著杯子,手僵在空中;只有滑鼠嘚瑟。滑鼠一頓杯子自飲一杯,朝熊劍飛豎大拇指說:「這才是兄弟,其他人都端著幹啥?」
就在氣氛即將僵住的時候,就在駱家龍和汪慎修都覺得有點兒不自然的時候,餘罪像大夢初醒一般,筷子磕著杯沿,指指駱家龍的手機:「收起收起。」又指指汪慎修的臉道:「笑笑,漢奸你的風騷呢?」
敲著,磕著,叮叮噹噹貌似紊亂的聲音,肖夢琪還沒明白這是幹什麼,駱家龍也拿著筷子敲上了。汪慎修意外地笑了,加入到了敲碟磕碗的行列。敲著敲著,連熊劍飛和滑鼠似乎也高興起來了,叮叮噹噹……興高采烈地跺腳,然後餘罪帶頭說唱著: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親的就是你。房貸、外債,壓得老子還不起。
公務、公糧,累得老子直喘氣。過得都苦逼,誰把誰嫌棄!
一說皆笑,肖夢琪直接笑噴了,看來,這是婚後生活的總結了。這一句也敞開了眾人的胸襟似的,餘罪一問誰來接,駱家龍就接上了: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親的就是你。
什麼兢兢業業,什麼忠於職守,都是作戲。什麼領導交代,什麼上級安排,都是放屁。過得都苦逼,誰把誰嫌棄!
別人樂了,肖夢琪卻愣了,沒想到這個書生樣的駱家龍居然也有如此深的怨氣。而且她看出來了,這些貨純屬發洩,而且是要挨個發洩,好像這是個既定的格式。聽到汪慎修說了什麼沒車沒房誰嫌棄的話,眾人直說他沒有新意,罰酒三杯,而被罰的汪慎修居然笑吟吟地領罰了。
「這是我們在學校時候的酒令,一說起這個來就樂呵。」
駱家龍小聲解釋給肖夢琪聽。
一個人一個花樣,都在發洩胸中的悶氣,不過似乎從中找到了曾經的親密無間。汪慎修被罰了三杯,滑鼠又被罰了五杯,到熊劍飛行令時,他知道自己笨,老老實實道:「我不會說,我直接喝。」
說完就對瓶吹上了,咕嘟嘟連下幾口,驚得汪慎修趕緊拽著道:「熊哥,行了,都知道你行大於言。你都灌了,我們喝啥?」
放下筷子樂呵時,餘罪站起身一擺手道:「一圈走完,還有最後一項,都是苦逼沒啥變化,找出最苦大仇深的那個苦逼來……肖處長,您起個頭,您說從哪個人開始,隨便點。」
肖夢琪不解,駱家龍解釋道:「這是點人頭,點誰誰買單。」她隨意一指餘罪,示意就從餘罪開始,然後幾個人樂滋滋地喊著:兄弟哪,我的兄弟,最苦的就是你……吃喝嫖賭,買單的都是你……
最後一個字,幾雙筷子齊齊指向滑鼠。滑鼠來了個欲哭無淚的動作,肖夢琪反倒不好意思,直道:「別別,一會兒我來。」
「那可不行,這是鐵律,誰也不能破壞。」汪慎修道,堅持原則了。
「就是,再點盤什麼菜,我得把利息吃回來。」駱家龍幸災樂禍。
「提醒一句啊,不老老實實買單,都給他老婆打電話,就說單位發獎金了,問細妹子滑鼠上交了沒有。」餘罪憋著壞水道。
眾人邊吃邊呵呵笑著,把滑鼠刺激得直罵娘,這當會連熊劍飛也不通融了,他翻著白眼說:「你在酒桌子上又沒少坑別人,買回單怎麼了?」
一曲《兄弟》可把氣氛推向高潮了,一瓶喝著在嘆著各種不如意,兩瓶喝著在說曾經的各種得意,三瓶開口,個個面紅耳赤,已經是胡言亂語了。肖夢琪趁著倒酒的工夫,提醒著熊劍飛道:「熊隊長,你?」
噢,狗熊一拍前額,差點兒把正事忘了,他一拉滑鼠,擠著眼,兩人看餘罪喝得臉上冒汗了,滑鼠湊上來問:「餘兒,有幾個案子,你得幫我想個轍兒。」
「多逮幾個嫌疑人,摁回派出所揍幾頓不就行了?」餘罪瞪著眼道。這麼多年了,滑鼠的長進實在令人擔憂。
「那種低階手段,還用你教?」滑鼠反問。
「就你這智商,高階的我教你,你學得會嗎?」餘罪道。
哎呀,這可把標哥給氣著了,熊劍飛插進來了:「你別光吹牛啊,我們隊兩個月十九樁詐騙案,我一件都沒拿下來,現在天天被支隊長罵。你說吧,幫不幫我?」
「幫!孫子才不幫。」餘罪道。
熊劍飛一樂,卻不料餘罪端著杯子道:「明兒咱們一起找邵萬戈去,咱罵回去,一窩出來的,他牛個毛啊,想當年兄弟們還是菜鳥時就直接上大案,他差遠了。」
肖夢琪臉上一苦,其他人笑了,直斥著餘罪說大話。熊劍飛難堪地解釋著:「罵回去也解決不了案子啊,我現在想回去當隊員都難了。」
話題一下子回到了詐騙案上,駱家龍在大嘆治安環境的持續惡化;汪慎修排著理由——這種案子論難度,不比大案要案簡單,一個異地作案就把大部分經費捉襟見肘的單位難住了;滑鼠更是義憤填膺,講了自己躺槍的事,直揚言抓著那騙子得把他蛋黃捏出來。
「別別……不能有仇恨,仇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種人才,咱們得好好向人家請教請教,騙財騙色可不是誰都辦得到的……我還真看過幾個騙子的案例,我就納悶了,大部分都是屌絲出身,長相還不如咱們,可人家騙錢有錢、騙妞有妞,比咱們過得強多了……想想咱們掙一輩子工資,不如人家騙兩回。」餘罪感慨道。
「還真是啊,咱們要能過這麼瀟灑就跩了。」滑鼠瞬間改變了觀念。「有道理,我現在回頭想想,最幸福的日子不是現在,而是以前當特勤沒人管的時候。」汪慎修說出心裡話來了。
肖夢琪又一次受到這些人無底線的衝擊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可讓她意外的是,幾個人商量的邀請計劃實施很順利,駱家龍越說這案子難,餘罪越不服氣;汪慎修越刺激這事不能越級辦,餘罪還犟著要辦,還就非得辦了。餘罪道:「媽的,欺負我熊哥老實不是,咱們把兄弟們都找來,以牙還牙,以騙對騙,坑不死他們。」
士氣高成這個樣子,肖夢琪反倒覺得不妥了,而且這酒桌子上的話,是信,還是不能信呢?
實在不好說啊,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你罵我、我唾你、你損我、我將你,連汪慎修也失態了,拍著桌子嚷著:「不行,我也去,不就幾個騙子嗎?毒販咱們都抓過。」駱家龍也被將得放棄初衷了,直嚷著:「你們以為我不想去啊,在辦公室早快憋死我了,你只要能申請到經費,我和你們一塊花去。」
有道是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幾個人喝得暈三倒四,反倒是眾口一詞了。飯局結束的時候餘罪嚷著買單,然後滑鼠一直在口袋裡掏啊,掏啊,有點兒心疼一桌五百大洋的飯錢。眾人虎著臉催著他掏錢,餘罪看他實在難為,笑吟吟地問:「標啊,要不我替你掏了?」
「那敢情好啊,說話算數啊。」滑鼠驚喜了。
「當然算數。」餘罪一轉身,掏著錢包給服務員數著錢,六張,一扔道,「不用找了。」
這麼大方,把兄弟們看愣了,滑鼠驚慌得趕緊亂摸口袋,然後氣得痛不欲生,罵著餘罪道:「還說替我掏,那是我的錢包,又偷我東西。」
「是啊,我說替你掏啊。又沒說掏我自己的錢包。走了,今晚兄弟們高興,誰也不能回家陪老婆啊,到狗熊隊裡,關上門打牌去。」
餘罪一揮手,錢包扔回去了,藉著酒興,應者如雲,呼啦聲圍了一撥,勾肩搭背相攜去玩了。駱家龍摟著怏怏不樂的滑鼠:「看在收回利息份上,寬限你小子兩個月。」滑鼠委屈地哀求:「看哥慘成這樣,有點兒同情心好不好,起碼得免一半債。」
「那可不行,」兄弟們說了,「你買房早,那房子早翻一倍了,數誰也數不著你苦逼。」還有出餿主意的:「要不,標啊,你離婚吧,一離就賺,馬上就有錢了。」幾人把滑鼠逗得怒吼著:「呀呀呀,再刺激老子跟你們都絕交啊,沒老婆的都嫉妒我,想坑我不是?」
吵吵嚷嚷中,那些心裡的小疙瘩早就煙消雲散了,這個堂堂的肖處長笑得直打顛,擔心之餘只得客串了一回女車伕,把酒興盎然的一群貨往刑警隊的宿舍送。
即便從警多年,她依然看不太懂這個純爺們兒的世界,不就幾瓶酒嗎?至於把人催化成這個樣子嗎?瞧那這群人你摟我、我抱你、說不完的話的樣子,比兩口子還親熱啊……
語重心長
「哈……哈……哈……」
一陣爽朗的笑聲從局長辦傳出來,吳主任下意識地擺擺手,把找領導的幾位科室人員擋在辦公室門外。每個領導的風格都不一樣,而許局長的風格就是:在談事的時候最煩被簽字的打斷。
今天似乎心情不錯,吳主任一直在揣度,是不是和督察處那位女處長談話的原因。平時上午這個時候,大部分是他訓人的時間,而今天自打肖處長進去,領導的笑聲就不斷,免不了讓他猜測很多。
有嗎?
絕對沒有,辦公室裡老許的失態純粹是被肖夢琪帶回來的訊息逗的。這一群從學校認識開始就不消停的貨色,總能勾起他對自己少不更事時的回憶,就像他曾經當小警員時一樣,沒喝酒罵娘,喝了酒罵隊長,喝高了敢罵局長,這個有關男人的傳統多年來沒什麼改變。
肖夢琪訕笑地坐在局長辦的沙發上,把玩著修長的手指。她一直覺得許局長對自己親自遴選的幾位多有袒護,可偏偏又說不通的是,他袒護的同時又在打壓。比如餘罪,理論上他應該是老許最親的嫡系,可恰恰數年難得見餘罪到市局一趟,幾次崗位變動,肖夢琪都沒有從檔案上看到餘罪的名字,她一直以為餘罪要被領導打入冷宮,不過今天看來,似乎又不像。
「說說……你對他們什麼感覺?」許平秋止住笑時,隨意問了句。
「您指……對於這個案子?」肖夢琪道。
「對,這群人誰見誰頭疼,包括我。這幾年我可是費盡心思,把他們拆得四零五散,就怕湊一塊生事啊。」許平秋答非所問。
「可這是詐騙案啊?」肖夢琪道,明顯有點兒不敢苟同,這群人湊一塊吃喝鬧事那應該沒問題,可離案子還有十萬八千里呢。
許平秋一笑,反問道:「是啊,你覺得他們要是脫了警服會是個什麼樣子?這幾年是紀律約束,要沒約束啊,他們要真搞起坑蒙拐騙來,一般人望塵莫及哪。」
肖夢琪一愕,認真地盯著許平秋,那笑意裡透出來的狡黠頗有深意,老許在偵破上的野路子沒人學得來。她揣度著,不無愕然地問:「許局,破案和作案,差十萬八千里啊。而且這騙子窩裡,恐怕想放個臥底也難啊。」
「這就是你們學院派和江湖派的區別了,正常的警務程式解決不了的問題太多了,犯罪和作案之所以要比警務的規範提前一步,除了時間,還有思維方式的因素,他們可以把天馬行空的想象付諸實踐,不受任何程式限制,等我們摸索到這種手法,他們可能已經升級了,我們和他們的差距就在於此。」許平秋道。他端著茶杯,呷了口,兩眼卻炯炯有神地盯著肖夢琪。
坐在領導的位置最喜歡的莫過於兩種人,一種是無條件聽命的,一種是能意會領導意圖的。第一種人很多,但不堪用;第二種堪用,但不好找,許平秋從肖夢琪猶豫的眼光中,感覺到她應該是那位合適的人選。
「我明白了,您意思是,要儘可能縮小這種差距,提高我們在這類案子上的反應和抑制能力,預防和減少類似案件的發案率。」肖夢琪挺挺胸膛道。
她很享受領導給予的那種欣賞的眼光,不僅僅因為她是一個女性。這一次也是如此,許平秋笑笑豎了豎大拇指道:「沒錯,就是這個意思,對於任何型別的違法犯罪,必須有有效的預防和抑制途徑,這是從警的本分。這幾年全省經濟發展很快,犯罪形式的多樣化更快,咱們有點兒落伍啊。」
「可他們的路子太野,很可能失控啊。」肖夢琪道。她比較理解餘罪的作風,辦案和作案一樣,無所不用其極。
「所以,才讓你和他們接觸啊。」許平秋笑了,最終的目標出來了。「我?!」肖夢琪嚇了一跳,現在才真正明白領導的意圖,是要讓她掛這個反騙的帥了。
「對呀,你不說騙子都是心理學大師嘛,在這點上,和你專業相同啊。」許平秋開了個玩笑,看肖夢琪尷尬了,又解釋著,「你學的心理學專業,搞這種案子可能能用上。一直在這個位置上,那是肯定用不上……而且呢,真把令箭放到餘罪手裡啊,我還真不放心,他膽子太大,我只能處處限制他,否則肯定失控……我直說吧,有沒有興趣到鼓樓區分局挑大樑?分局長張如鵬再有幾個月就退休了,那個位置就空下來了。」
「噝……」肖夢琪一吸涼氣間,像受了點兒刺激一般,腰挺直了,脖子有點兒梗了,從市局下到分局,又是實職,那是所有機關人員的夢想,猝然而來,讓她都有點兒不太現實的感覺。
不對,她突然驚省,是從許平秋狡黠的眼光中發現了端倪,馬上想到了一種可能,脫口而出道:「那兒有個閒辦,不是……」
這是業內都知道的一個特殊地方,很多個案案值過小、破案價值不大,都從派出所、刑警隊流向轄區分局集中處理。說處理是好聽的,其實處理的方式只有一種:積壓。所以準確的名稱叫:積案協查辦公室,簡稱協辦。根本辦不了,所以又被業內稱為「閒辦」,一般準備養老的人才去。難道是要打入冷宮的節奏,肖夢琪頓覺冷汗頰背,檢點著自己工作上是不是有了什麼重大失誤,她甚至從許平秋狡黠的眼神中發現了危險,在揣度,是不是流言蜚語的緣故,局長要把她放到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以證清白。
「你一定在揣度我的心理,一定在想我這麼做肯定別有用意,你也一定在考慮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許平秋笑了笑,點燃了一支菸,然後正色道,「可是我鄭重告訴你,我沒有任何用意,如果非要有的話,那就是想把這些讓人頭疼的案子解決一部分,好讓我們有一份哪怕及格的答卷……我覺得你行,把揣度領導心思的功夫,下在揣度嫌疑人的犯罪心理上,應該有收穫。」
肖夢琪被說中了,她笑了笑,不太確定地問:「我……行麼?可從來沒有接觸過這種案子,坦白地講,我連案子接觸都不多。」
「誰也不是天生的神探,都是在實踐中一點一滴歷練出來的,打前鋒的人真不缺,但缺的是一個能把握方向、選擇正確和正當方式的領頭人,缺的是一個善於總結經驗、指導後續工作的高階警務人員……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了。」許平秋道,殷切地注視著肖夢琪。
這種眼光千萬別上當,所有的領導都會有這種情人似的熱切目光,忽悠你義無反顧,簡稱:鼓舞。
肖夢琪躲避著許平秋的眼光,喃喃地說:「我需要認真考慮一下。」「給你一個上午的時間考慮,中午之前答覆我,如果僅僅考慮到個人
職位的升遷,那大可不必,即便僅僅為了考慮性別的平衡,將來在市局處級幹部的推薦名單裡也少不了你的名字。」許平秋淡淡地說,目不斜視,在他這個位置上,辦這個是件輕描淡寫的小事,他磕著菸灰,娓娓道,「我的建議是,你翻開自己從警的履歷,回憶一下,真正讓你感到自豪、感到榮耀的事有幾件?是現在坐在這個副處級的位置上,還是曾經作為一名普通的警務人員,在打擊違法犯罪的過程中?」
默默站起來的肖夢琪眼神肅穆了,她眼前一幕一幕,閃過曾經在深港的艱難反覆、曾經在追逃中的驚心動魄、曾經站在刑偵論壇上的意氣風發,她猶豫著,確實有一種自豪的感覺充在胸間。也許能做到的人很多,可能做到的人未必都有這種機會。
「你在擔心什麼?」許平秋抬頭問。
「沒有……我正準備接受。」肖夢琪一剎那下了決心。
許平秋笑了,一欠身,平視著肖夢琪笑道:「呵呵,還好,再過幾年恐怕鋒芒就磨完了。去吧,檔案隨後下發,你將以基層鍛鍊的名義,掛職分局的政委,人員你自己挑,不管哪個所哪個隊,直接借調走,用得好就留下,用不好打回去,全市上萬警力,夠你挑的了。」
「是。能提個要求嗎?」肖夢琪敬禮道。
「可以提,不過咱們的經費可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不可能全部滿足。」許平秋道。
肖夢琪尷尬一笑,道:「那就沒問題了。」
「這種問題你不應該找我解決,所有的所長、隊長、分局長都有辦法合理地解決這種問題,你的隊員裡將會有這方面的高手,這不算問題……下基層吧,要想當好一名公安幹部,要學的東西會有很多啊。」
肖夢琪又是一笑,懂了,她鄭重地敬了個禮,轉身退出了。
在這一刻,許平秋同樣也笑了。接踵而來的是綜合辦、裝備處、工會絡繹不絕的來人,每人都拿著一摞厚厚的報銷單據,差旅、辦公、維護或者車耗等等,或多或少的金額讓他皺了皺眉頭,心裡平生出一種反感:很多需要錢的地方捉襟見肘,而很多不怎麼需要的地方卻消耗如流。
不過又能如何呢,這些事可比案子難解決多了,於是他的笑裡多了幾分無奈的成分,拔開了筆帽,簽上了許平秋的大名,思忖間,又有點兒擔心肖夢琪能不能勝任這個沒糧沒餉的光桿司令了……
欣然而往
下午三時,熊劍飛駕車準時泊在鼓樓分局的大院裡。
二進的大院,是二十年前的建築,因為毗鄰古蹟,鼓樓區分局自從佔用原革委會的大院建制以來就沒有翻修過,如果不是警車林立,旁人得把這所大院當成個古蹟了。
兩人從進出匆匆的同行人群中穿過,有人指示著協辦的位置,在後院,對這兩位不速之客抱以一個異樣眼光。粗枝大葉的熊劍飛和滑鼠根本沒有注意到,昨天喝得兇、玩得野,半上午才起來,滑鼠正抱怨誤了上班,就接到督察處讓報到的通知了。
嚇了他一跳,使勁地想自己犯什麼事了。後來才反應過來,是肖夢琪真把解南路派出所和刑警隊的事當成個事了,可意外的卻是讓到這裡報到。兩人還沒商量清楚,就聽到了身後的叫聲,回頭時,駱家龍和汪慎修快步奔上來了。駱家龍那叫一個氣憤,橫眉瞪眼問:「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嘛!怎麼是督察處通知我報到,搞得資訊中心還以為我犯錯誤了。」
「肯定是昨晚的事,你們不是答應搞狗熊隊裡那幾個詐騙案子嗎?」滑鼠道。
「哎喲喂,那喝了酒的話你也當真啊?」駱家龍哭笑不得了。
「喲,那你說話當屁放啊?」熊劍飛不樂意了,一把揪著駱家龍。汪慎修趕緊拉開勸著:「得了,得了,每回都是沒外亂先內訌,走走走,到底怎麼回事還不知道呢。哎,怎麼沒見餘罪啊?」
「應該早來了吧?肯定是這孫子拉咱們下水啊。」駱家龍憤憤不已地說。
這麼一懷疑,滑鼠和熊劍飛使著眼色,附和著:「對,肯定就是。」男人有兩種話當不得真,一種是情場上,另一種就是酒場上了,看這架勢,昨晚那事還真沒當真,駱家龍又在解釋著抓這種電信詐騙的嫌疑人有多難多難,氣得熊劍飛一巴掌扇了他個趔趄。
滑鼠跟著趁火打劫了,訛著駱家龍道:「昨天可是我請客,吃了喝了不幫忙,信不信我讓你吐出來?」
你罵我,我損你,推推搡搡,上了二進院子的二層,早有一箇中年大叔級的警察等在那兒了,他把幾個人請進了標著「協辦」的大辦公室,關上門,幾個人繼續在爭執著。
在幾個人路過的視窗後面,肖夢琪輕輕放下了窗簾,又一次領教了這幾個貨色的德性。她回頭時,看到餘罪還是那個樣子,手裡一漾一漾玩著硬幣,彷彿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
也不全是,最起碼她把情況告訴餘罪時,餘罪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橫挑鼻子豎挑眼,居然懶洋洋地應承下來了。不過讓肖夢琪擔心的是,這貨從來都是陽奉陰違,要是真不願意乾的事,他會有一千種辦法消極怠工。
「謝謝你的加入啊,你的加入讓我覺得已經成功了一半。」肖夢琪違心背願地表揚了一句。
「沒發現我在你心裡的位置這麼重要啊?」餘罪瞥了眼,笑笑道。
「沒發現的事還有很多,有待你去探索了。」肖夢琪揶揄道,對於來自異性的調侃,她會同樣以調侃回敬。靠在桌邊,審視著餘罪,她看了幾眼那玩得瀟灑的硬幣,問,「能告訴我,你為什麼加入嗎?是個人原因,還是職業素養?」
這話說得很輕,伴著一個很期待的眼神。在任何事情裡,哪怕在工作上,女性都會有天生的優勢,肖夢琪不止一次利用過這種優勢,似乎兩人曾經還有過那麼一點點小小的曖昧,對於餘罪的加入,她潛意識裡似乎覺得有這種成分。
「嗖!」餘罪彈起了硬幣,黑臉一笑道,「不要高估你的魅力,我是實在閒得沒事,抓騙子總比抓殺人犯強點兒,省得天天看兇殺現場照片,吃飯都反胃。」
說罷起身,順手一接,準確地收回了下落的硬幣,不過這話噎了肖夢琪一下,她凸了凸眼,笑道:「那就好……接下來我想留住你們幾個,組成基本班底。」
「那是你的事了,不過我提醒一句啊,單靠命令可指揮不了他們。」餘罪道。
「這個我來辦,但具體的工作你給開個頭怎麼樣?我現在還有點兒迷糊,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肖夢琪道。
「很簡單,興趣和好奇而已,還能有什麼。」餘罪說,順手拉開了門,做了請勢。
肖夢琪白了他一眼,纖指一指道:「那看你的了。」
「得先看你的。你是處……」餘罪道,話說了一截,後面更正,「處長!」
兩人較上勁了,像中午在這裡商量過的,人員配備由肖夢琪負責,工作開頭讓餘罪找思路,肖夢琪老覺得這個頭不好開,而餘罪卻覺得,這幾個人不好領導,畢竟都是穿官衣的,這個沒糧沒餉的活兒,就接了也是消極怠工。
就是嘛,這都啥年代了,講奉獻誰給你出那死力氣。
她進了幾步之外的協辦辦公室,裡面吵嚷的聲音自動停止。從喝高到清醒的數人,在同一時間看到了肖夢琪警裝亮相,髮髻輕綰,身材高挑,挺胸傲然站著,哎喲,把身後進來的餘罪比得那叫一個猥瑣。
「咱們都認識了,不用自我介紹了,很抱歉以督察處的名義通知你們來這兒報到,下面我宣佈一個意向,注意,是意向,不是命令,絕對沒有強迫各位的意思啊。」肖夢琪開場了,笑吟吟地看過。駱家龍幾人還好,滑鼠這賤人就淫笑著接了句:「沒事,肖處長,您就是強迫,我也沒意見。」
汪慎修和駱家龍「撲哧」笑了,熊劍飛哭笑不得地看著滑鼠,實在恥於與這號賤人為伍,不過意外的是他發現肖夢琪並未生氣,只是隨意笑了笑,一指道:「感謝嚴德標同志對我工作這麼支援啊……不過光你一個人不行啊,初步的意向是,市局準備對於這些發案頻率高、案值相對低、偵破價值小、各派出所和刑警積壓較大的侵財類涉騙案件進行一次專項排查,我們的目標是選出部分有代表性、有特徵性的詐騙案例進行偵破,並在實踐中總結經驗,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式方法,進而用於指導各基層單位……這是一個全新的課題,新到我都不知道該組織一個什麼樣的班底,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開始。各位,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來攻克這個難題?」
這個難題真難了,連滑鼠也皺眉頭,本來就是想拉人解決下解南路派出所的事,誰知道上升到全域性的高度了。熊劍飛自然覺得更難,凜然看著幾位同學,駱家龍更不用說,他最清楚這裡面難度有多大,肖夢琪一一看過,再回頭看餘罪時,餘罪一臉嘚瑟,是看笑話的眼神。
受此刺激,肖夢琪可是成竹在胸了。她手叉在胸前,踱了幾步,站到了駱家龍的面前,駱家龍稍有尷尬,解釋道:「肖處長,這種案子純粹是吃力不討好,要接也行,經費得夠,車輛得有,人員少說也得有一個隊,還有……」
話被肖夢琪打斷了,她笑道:「暫時都沒有,你沒聽清我的話,是意向,而不是命令,也就是說,沒有很量化的指標要你完成。難道你要拒絕一個和老同學共事的機會,回到那個加班比上班還多的罪案資訊處理中心?」
駱家龍嘴一努,樂了,兩眼期待地看著肖夢琪。
「我可以以借調的名義把你放這兒,可以清閒好久的啊。」肖夢琪誘惑道,又追問,「同意加入嗎?」
「是,我加入。」駱家龍二話不說,同意了,估計是加班加怕了。
下一個看到汪慎修時,肖夢琪出聲道:「汪警官,介紹一下你現在的工作。」
「沒有什麼具體工作,就管理幾個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特勤賬號,按月給他們匯補貼……以前我當特勤時就是這麼領的。」汪慎修笑道,所有人裡,他最清閒,能解釋的就這一句話,剩下的就都是秘密了。
「我認識你們任處長,借個人沒問題,你不會拒絕和一群同學以及一個美女上司共事的機會吧?順便說一句,你帥得很讓女人動心啊。」肖夢琪笑吟吟地說。
眾人一「呃」,沒想到肖處長贊得這麼露骨。汪慎修風騷了,沒敬禮,直接伸手,肖夢琪輕輕和他握上,汪慎修很紳士地說:「很榮幸與您共事。」
得,瞬間拿下了兩人,滑鼠和狗熊不用說了,巴不得兄弟幾個幫忙呢。肖夢琪安撫幾句,回頭炫耀似的看向餘罪,一指餘罪道:「具體從哪兒開始,由余罪同志安排,給你們一週的時間適應,一週後,幫我挑出幾個有代表性、有特徵性的案子,咱們一起把它啃下來。」
「沒問題。」駱家龍一聽這麼輕鬆,來勁了。
「我還沒執過法,我得實踐一下啊。」汪慎修也來勁了。
「就在這地方辦公啊,條件也太差了點兒吧,肖處長,有專車接送不?」滑鼠一看滿屋的檔案架子,關心起待遇問題了。
「喂喂,肖處長,這案例從哪兒挑呢?」熊劍飛追問。
肖夢琪卻是看著餘罪緩步而來,笑道:「這間辦公室的案例就全是了,隨便挑。」
啊?眾人齊齊呆住了,兩百多平方米的房間,八層、二十四列檔案架……全是。
「這是給你們幾個賤人上的第一堂詐騙課啊,你們全上美女的當了。」餘罪賤笑道。
「是美女副處長,即將兼任鼓樓區分局政委,拜拜……五分鐘後見,在這段時間裡,我會知會你們的原單位,各位安心待著,暫時回不去了啊。」肖夢琪招著手,給眾小警一個俏皮的動作,在眾人的面面相覷中,得意揚揚地出去了。
男人嘛,誰好意思說不行,特別是在女人面前。
不過在男人面前表現就不一樣了,肖夢琪一走,駱家龍瞪著餘罪道:「喲,敢情合夥騙我們上當?不早說。」
「歇歇吧,反正你那單位比這兒也強不了多少,就當休息了。」餘罪道,一句話安撫住了駱家龍。一想也是,駱家龍拉著椅子坐下來,開始對罪案處理中心那非人的加班生活大倒苦水了。
「我倒覺得這個女處長挺有個性的,滑鼠你很熟啊?」汪慎修還回味在那一笑的風情裡。
「嘿嘿,都熟透了。」滑鼠眯著眼淫笑著。
「不要笑得這麼齷齪好不好?」汪慎修看不慣了。
「你別說滑鼠啊,漢奸,像你這種純潔的表情下,絕對是齷齪的心理,切。」餘罪道。
「扯淡,難道他這齷齪的表情下,還會有一顆純潔的心?」汪慎修捏著滑鼠淫笑的大餅臉,反問餘罪。
「不會,只會更齷齪……呃!」餘罪做了嘔吐姿勢,眾人笑時,滑鼠開罵了,熊劍飛扯開幾人,追問餘罪從哪兒開始,沒辦法,熊哥早急得火急火燎了。餘罪擺擺手示意著眾人安靜,作為曾經從學校開始所有坑蒙拐騙行動的指揮員,那種領導風格已經建立已久了。
「兄弟們我說說我的想法,我之所以參加嘛,一是沒事幹,二是覺得這事好像挺有意思,三是覺得現在啥也幹不了,反正都這樣,壞事也壞不到哪兒,就當歇歇了,你看看你們個個累得跟孫子樣,是吧……好容易有一個休息的機會,所以大家放鬆心態,聽我慢慢道來……
「我講的是兩個小時前惡補的知識啊,這個騙挺有意思的,光一個侵財類就能分出好多類別來。比如拐騙是一類,拐騙婦女兒童以及女大學生,有好多類別;比如詐騙,可以有五花八門的手法,騙車的、騙房的、騙存款的、騙貸的和騙保險的。這個犯罪嫌疑人沒有特別的表象,男女老少都有可能,但是有一個共同點是,明明很低階的騙術,偏偏有人前赴後繼地上當。
「再一個,沒有特別的標準,這就有利於咱們發揮了啊,就五原的騙子都多得很,我想再不濟也能逮回幾個來,所以後續大家別擔心,肯定能交了差……反正我覺得是很有意思,比抓賊還有意思,那當賊好歹得練點兒手藝,我粗看了一些案例,還是騙子厲害啊,就兩片嘴皮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跩,跩死了,看看人家怎麼混的,都覺得咱們白活了。嘖……這玩意兒很長智商啊。」
餘罪揹著手,連著噴了一大堆,眾人聽得大眼瞪小眼,相比苦逼的警察職業,似乎真像白活了一般。
見眾人被刺激到了,餘罪話鋒一轉道:「動手吧,找找看,找出點兒有意思的、匪夷所思的,你恨不得馬上結束他們幸福生活的案例,陪他們玩玩……怎麼樣?玩好了說不定往上升升級,玩不好反正又沒人知道,不丟人。開始。」
一喊開始,或許是被餘罪所說的獵奇心態刺激,許是真有嘗試一下的意思,更或許是出於一個警察的本能,對未知案例的好奇心作祟,幾個人按著檔案的條目,分頭開始翻閱了。
「這一列全是假藥騙人的,還是藏藥……」熊劍飛愣了下,看看時間,已經是數年前的了,沒什麼新意,他放棄了,繼續找著他感興趣的售車詐騙。
「這一撥人太損了,專騙老頭老太太。」駱家龍翻到醫療器材詐騙,是按摩椅、按摩墊和一些針灸小玩意兒,據說能包治百病,成功地在廣場一帶騙了數十名不想死的老頭老太掏腰包,發現上當時,這些人早卷著錢不知所終了。
這個恐怕要成為永遠的懸案了,駱家龍搖搖頭,放到一邊了。
「喲,是夠挑戰忍耐底線的啊。」汪慎修在一列檔案架後喃喃地說。
他翻閱到了貨款詐騙,僅在五原一地,大小物流公司撤攤捲走貨款的詐騙案例數十起,都是貨主報的案,最長的已經有六年多了,檔案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塵。
粗粗地走過,謔笑的表情慢慢嚴肅了,每個人都是如此。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個被塵封的地方還積壓著如此多的未決之案,厚厚的灰塵下,掩蓋的是警務的瑕疵和警察的無奈……你越看,從年限和作案方式上,看到的不可能越多。
肖夢琪靜悄悄地去而復返了,她進門時,餘罪腳搭在辦公桌子上,很沒品地抽著煙,呷著茶。看著眾人忙碌,她緩緩地踱步上來,凝視著餘罪。等餘罪看她時,她揚揚頭,示意著那幾位,像在質問:你就這麼開始?
絕對不能這麼開始,這麼開始得把剛起來計程車氣全給嚇沒了。
「首先就得克服畏難情緒和恐懼心理,然後才能找到興趣。」餘罪輕聲道。
「你……難道沒有一點兒畏難和恐懼心理?」肖夢琪好奇地說。她對餘罪這種淡如輕風的表現很是意外,真想不通這幾年他是怎麼變化的,這傢伙越來越讓她琢磨不透了。
「我還真沒有。」餘罪抽了口煙,仰頭吐著圈圈,就在肖夢琪覺得鬆了一口氣時,餘罪卻一支身道,「反正這兒的積案大部分要成死案,我畏個屁難啊。」
得,肖夢琪被刺激了一下,她抿抿嘴,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個憊懶貨色了。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了兩人的約定,她回頭正要提醒,卻發現餘罪正斜斜地、直勾勾地看著她,那眼神壞壞的,像是揣度怎麼下手一樣,她一揮手,掠過餘罪的眼前,嚇了餘罪一跳。餘罪一笑,肖夢琪做了個威脅的表情,咬牙切齒小聲問:「看什麼?」
「看你啊?能告訴我,你為什麼一直獨身嗎?」餘罪笑著問。
這話裡有什麼味道不好揣度,肖夢琪更覺得調侃的意味很濃,她不客氣地說:「因為還沒有一個值得我放棄獨身的男人出現。」
「差不多就行了,哪有那麼好的男人等你發掘啊?」餘罪笑道。
「不好的男人這個概念,也包括你在內。」肖夢琪取笑道。
「男人裡沒幾個好東西,不包括我怎麼可能?呵呵,這相當於你在騙子裡找君子,基本沒有可能啊。」餘罪賤笑道。
「打住,你還是想想怎麼開始找騙子吧。」肖夢琪傲然一轉身,留給了餘罪一個後背。
餘罪努著嘴,吹一聲口哨喊著:「都過來。」
從檔案架側面、後方鑽出來的眾人,陸續回到了辦公桌前。餘罪看看各人的臉色,熊劍飛直接略過,他太實誠,根本不懂興趣;他看駱家龍還在抓耳撓腮,明顯是無計可施;汪慎修吧,當過特勤,可沒站在警察的角度處理過問題,也是一頭霧水、兩眼迷茫。
這時候出奇葩了,滑鼠嘚瑟著,兩眼發亮地來回看著眾人。餘罪笑了,道:「看來就滑鼠發現興趣了,來,標哥,說說。兄弟們都等著你指明方向呢。」
「哎,好嘞……去去……」滑鼠撥拉過餘罪,直接坐下了,真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喋喋道,「我發現了一類很有意思的案子啊,知道什麼不?騙色……嗨,你們知道跩到什麼程度嗎?標架018的檔案列,全部是騙色騙財,那案子有意思,少女、少婦、有夫之婦,甚至中年婦女,都有可能被騙得神魂顛倒,這是立案的,沒立案的還不知道有多少呢……」
滑鼠興奮地這麼一說,肖夢琪一捂臉,知道要回到了下作路子上了,偏偏這口吻撩起眾人的興趣來了,都張著嘴,耷拉著嘴唇聽著。
標哥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了:「不信是吧?自個看去,最牛的是還同時騙了一對母女……都上床了。比最牛還牛的是,居然還有四個給他生了孩子,都不知道他是騙子的……牛透頂的是,大部分受害人居然都沒法確定人家的身份。」
「哇」「哦」「跩」幾個感嘆詞從眾人嘴裡迸出來,真實驚住了。肖夢琪剜了一眼,滑鼠趕緊改口道:「我反正是極度痛恨這種騙色騙財違法犯罪啊。」
一譴責,又忍不住補充解釋著:「真的,不得不佩服啊,通殺各年齡階段的女人,讓她們個個心甘情願地上床,是怎麼做到的呢?這水平也太高了啊。」
「確實挺高啊。」汪慎修自嘆弗如了。
「肯定有秘籍,普通泡妞只針對某個型別有效,要通殺就難了。」駱帥哥估計深有體會,如是道,一臉神往。
這話甚至連熊劍飛都提起興趣來了,對於沒有和女人交往經驗的他來講,這故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餘罪適時地湊進來道:「那兄弟們,咱們就從這兒開始怎麼樣?從瞭解騙色嫌疑人的作案手法開始如何?說不定還有益於儘快結束你們幾個的光棍生活,怎麼樣?」
「當然好了,說不定和我們所裡犯事的是同一人。」滑鼠雙手贊成。「行,有點兒意思,泡妞關鍵就在哄,這個和騙是一脈相承的。」駱家龍笑道。
「你們太不尊重女性了,嚴厲譴責你們這種心態啊。」汪慎修板著臉道。眾人瞪他時,他粲然一笑道,「不過我同意你們的想法,這種作案手法還是可以借鑑的,畢竟咱們泡個妞太難了……是不是啊,熊哥?」
「那我們隊裡的案子怎麼辦啊?」熊劍飛苦臉了,根本不懂玩笑的意思。
「這個好辦,來,我分一下工,肖處長配合你把開化路刑警隊那十幾樁售車詐騙案從頭捋一下,回頭咱們商量辦法。駱駝、漢奸,你們倆小白臉從現在開始絞盡腦汁,想盡一切辦法,儘可能多地挖出騙色的手法……滑鼠,你跟我一隊,咱們用幾天時間把五原的在押詐騙嫌疑人見一遍,深入地瞭解下這個職業,找幾個高手會會……三管齊下,哪管露苗頭,就從哪頭走,怎麼樣?」餘罪直接安排了。
熊劍飛欣然答應,拉到了肖處幫忙。駱家龍和汪慎修一聽這活兒,高興地應承了。反倒是滑鼠不樂意了,嚷嚷著:「是我發現的,為什麼不讓我去呢?我要查騙色的,對騙其他我沒興趣。」
眾哥們兒說了:標哥您這大餅臉,能泡饃,泡妞絕對不行。
餘罪一把攬住老夥計:「標哥就您這情商,不是學去騙色的問題,而是得預防下被色騙的風險,所以還是跟著我吧。」
安排方定,眾人回頭都看著肖夢琪,這才省得剛才商量的有點兒胡鬧了,生怕肖處長來個一票否決,肖夢琪無奈地看看又被催漲出來計程車氣,給了個聳肩的動作,無奈地說了句:
「也罷,惡趣味也算一個興趣,暫時沒方向,就這麼著吧。」
一句肯定,惡趣味的眾人擊掌相慶,然後一窩蜂地跑向滑鼠所說的018檔案架,七嘴八舌討論開了,討論結果真是興趣所在,全部是:
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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