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子同袍
從檢察院不遠處的小賣部裡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天黑了。
撕著封條,磕著煙盒,一根紅河跳出來,餘罪「嗒」地點火,美美地抽了一口,然後仰頭噴著煙。好煙抽過不少,不過都沒有今天這盒八塊錢的煙抽得帶勁,一口悶得頭暈暈的,剛剛還在電話裡跟老爸說這個,老爸下了定論:「看看,還是你爸當年英明,把兒子交給黨,比跟著爹強,犯了錯誤也是黨內處分……我說你個兔崽子,沒錢朝你爸要,好像我不給你似的……」
老爸千斤擔子放下了,餘罪心裡的大石頭也放下了,他從來沒有覺得像現在這樣輕鬆過,儘管又成了一文不名的窮光蛋了。
回望了一眼巍峨的檢察院,他撇撇嘴,敬了個禮,然後一甩,衣服披在肩上,得意揚揚地走著,他在思忖著,該去哪兒。回分局回刑警隊都不好意思,可能處理結果還沒有正式宣佈。回家吧又太遠。要不找……栗富姐去?似乎也不妥,栗雅芳回來後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餘罪一直在汾西,已經疏於聯絡了。
他估計呀,難耐寂寞的栗姐沒準兒早又有目標了。
或者應該給誰打個電話,安安?也不好,她一直在憧憬著英雄和美女策馬馳騁的那種浪漫,這回估計是徹底玩兒完了。
林姐……還是算了,這幾個月了都沒給我打個電話。
邊走邊想著,似乎還是那群狐朋狗友親一點兒,正思謀著找誰出來喝一頓時,一輛奧迪停在了他的身邊,他停下了,知道第一時間誰會出現在他面前。
沒錯,車門開時,副駕上的許平秋從車裡出來了,揮揮手,打發走了車,然後以一種審視的眼光看著從檢察院嘚瑟著出來的餘罪。
老許不像局長,像個時刻準備收停車費的黑臉老頭,揹著手,穿一身便裝,兩眼瞪得炯炯有神,似乎時刻準備勃然大怒。
「你有長進了啊。」許平秋道,眼光已經唬不住他親手培養出來的這人了。
「你指什麼?」餘罪問。
「無恥、陰險,以及算計。別告訴我,你純粹是因為良心受到譴責而去自首的。」許平秋道。
「那你認為呢?」餘罪道。
「我認為啊,這更像挾功邀賞,把整個警隊的榮譽和你綁在一起,來洗清你的汙點。」許平秋道。
「知己哪,我的無恥,只有您理解。」餘罪嗤笑道。
「難道你就不怕錯走一步,因為這事鋃鐺入獄?」許平秋反問。
「如果我被拋棄,那拋棄我的隊伍,還有什麼可留戀之處;如果我被拋棄,我就可以清清白白、坦坦蕩蕩地重新來過,我不害怕,從你把我送進監獄後我就不怕那地方,我倒是有點兒期待那種結果。」餘罪道。
「噢,好算計,進可雙收名利;退可以保名節……還能博得同情啊,呵呵,有兩下子,不得不說,你乾得很漂亮,不過你怎麼敢確定,賈原青會改口?」許平秋問。眼前這個人有很多陰險的算計,有時候讓他發寒,比如針對杜立才和馬鵬的那次,他想象不出,怎樣的表演才能一直騙過那兩位。
「我不確定,也沒想到他會這樣,不過我確定,肯定有人讓他改口,我不願意猜測是誰。」餘罪道,看著許平秋。
「還真不是我辦的。」許平秋簡練說了幾句,這一次他還真沒有把手伸那麼長,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圓滿地結束,那個本不該賈原青承擔的罪名,他都擔下了。聽完經過,餘罪也愣了,這一次真的是羞愧了,他匆匆地掏著手機要撥電話,可在撥出去的一剎那,又結束通話了。
這一次恐怕歉意未減,又增了不少。
「這就是你與眾不同的地方,在陰暗的同時,又留一道透光的縫隙,就像江湖人講事情不要做絕一樣,你給你自己留了條後路……這也是我一直捨不得放棄你的原因。你雖然奸詐、陰損、兇惡,可在你的心裡,一直留著向善的光明……這也許是你父親留給你的,也許是馬老種下的,不過還好,這道坎兒你終於邁過去了。」許平秋和顏悅色地說,擺擺頭,「走走?」
餘罪訕笑著跟上了,兩人邊走邊聊,善良對刑警來說是個貶義詞,沒人願意承認自己有那種品格,可許平秋知道,餘罪身上有,也許是他那種複雜的性格和成長環境,讓他具備了對付犯罪的靈性,既能洞悉陰暗的思維,又同樣能保持一份善性。
「說話呀,別悶著啊。」許平秋催著餘罪,這是大案後頭回見他,中間已經隔了數月了。
「說什麼?」餘罪不確定地說。
「說說接下來準備幹什麼?」許平秋問。
「我想像馬老那樣,辭了職,做生意去,怎麼樣?」餘罪道。
「胡扯,平庸可不是你的風格。」許平秋道。
「可我喜歡平淡。」餘罪道。
「但你沒有馬老那修養,也沒有他那學識,更缺乏他那種心境,你認為他真的很平淡嗎?他一直在默默做事,閒時編撰啞語教材,還為聾啞學校籌資,已經籌到不少了……他不是真平淡,他期待改變的努力從來都沒有停止過。只有真正平庸的人,生活才會真的平淡到索然無味,他不是,你更不是。」許平秋道。
「可我覺得繼續當警察,說不定哪天就把自己送進去了,有時候罪與非罪的界限不那麼清楚,就連馬老那樣睿智的人,都沒有逃過這個魔咒。」餘罪道。
「這還是證明你不是個平庸的人,如果真想平庸很容易,在警隊裡坐吃等死的人並不少,為什麼你不像他們一樣……別說我逼你的,很多事是你們自己的血性使然,真要是個膽小如鼠的人,就算把你逼到進退兩難的境地,也只會逼出一個逃兵來。」許平秋道,他側頭看看餘罪,似乎在揣度這傢伙是不是真有去意,而且他發現,餘罪的演技越來越高明瞭,高明到沒有一點兒表情。
不像想留,也不像想走,像真平淡了,可那卻是許平秋不願意看到的,一個趨於平庸的警察,就不值得他親自來一趟了。
「不管你信不信,這一次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我很反感老是抱著這樣的愧疚心態,對於那些嫌疑人的,對於他們家屬的,對於我們親人的,還有對於自己的……包括在面對你的時候,彷彿你包容著我的缺點,是一種莫大的恩惠似的,需要我拼命去償還……我誰也不想欠,我想做個自由的人,而不是做一個‘黑警察’。」餘罪道,冷靜地看著許平秋。
從懵懂的警校生走到今天,經歷了多少歷練才有今天的重生啊。
許平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幫他整了下衣領,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你心裡有愧疚,可你不是一個‘黑警察’,如果你是,就不會有那麼多兄弟戰友還關心著你;如果你是,就不會有從市區到省廳的統一口徑,人人都要護著你;人人心裡都有一杆秤,好壞大家稱得出輕重,也看得出,這個職業在你心裡的分量,否則你就不會選擇這麼激烈的離開方式……其實你悄無聲息地走,誰又攔得住呢?」
餘罪訕然低了低頭,許平秋知道這個推測是正確的,真正付出過心血的事,誰又捨得輕易放棄?
兩人站著,在極目遠眺的時候,透過重重霾色,依然能看到漸薄西山的一輪夕陽。餘罪平靜的表情裡帶上了一絲釋然,他也許是想起了,曾經胡打胡鬧的日子,那個讓他捨不得的集體;也許想起了,曾經揮汗如雨的訓練日子,那些讓他無法忘卻的苦和累;也許也想起了,曾經命懸一發的驚魂時刻,那些已經倒下的,再也無法和他背靠背的兄弟。
「你走不了。」許平秋笑了。
「你說了不算。」餘罪道,他的變化始於此時,心開始自由,可以輕鬆對任何人說「不」了。
「你說了也不算。」許平秋笑道,「如果留下,這輩子可能會有很多時間在後悔;可如果走了,這輩子恐怕你會一直在後悔。人這一輩子做不了幾件事,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你對這件事投入的感情太大了,恐怕想抽身也身不由己了。」
也是,餘罪笑了笑,糾結的地方正在於此,就像幹久了一件事不願意輕易改弦更張一樣,那種事給他帶來的好奇、刺激以及滿足和成就感,是其他事無從代替的。
「我們……讓它說了算吧。」許平秋掏著口袋,是幾頁折著的紙,他看著餘罪迷茫的眼睛,遞給他道,「也許我的工作確實有問題,我忽視了很多本應該慎重對待的事,如果能重來一次,我想我會做得更好。」
餘罪輕輕地開啟了那頁紙,是一組密密麻麻的數字,還有幾張歪歪扭扭寫著的證明,他掃了幾眼,慢慢地,眼神凜然了,悲慼了。
「這是馬鵬那筆黑錢的最後調查結果,一小部分是他自己揮霍了,他愛喝愛玩愛交朋友。但大部分都是這個用途,他在悄悄接濟著曾經在部隊上、在刑警上退下來的兄弟,兩人是二級傷殘,三人是家庭貧困,還有一個和他一樣,也是位犧牲在任務中的同志。你可能聽說過,四大隊的刑警,叫陳銀濤,下班途中遇上了群扒手,他撲上去制止,被捅了七刀,是馬鵬同期退役的戰友……這些年馬鵬一直照顧著他的遺孀和兒子,兒子都已經五歲了,我們去的時候,他一直以為馬鵬就是他爸爸……」
許平秋一抹臉,悲慟欲絕。餘罪一袖子抹過,抽泣著,滿眼淚流,他輕輕疊好,還給許平秋,那是一份無法承受之重。
「你……還需要還給我嗎?一個男人的肩上,遲早要擔起對家庭、對親人、對社會的責任,何況他是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的責任你不想接過來嗎……我老了,很多事力不從心,需要有接班人來做了。」許平秋道,盯著餘罪,很期待。
餘罪的手又縮回去了,他鄭重地疊正,放進了口袋,穿好衣服,不再顯得痞氣外露。
許平秋微微地笑了,他打電話叫著車回來,看著餘罪,嘉許地笑道:「想好沒有,接下來幹什麼?」
「沒有。」餘罪搖搖頭。
「那我替你想想,你的學歷太低,水平又差,作風又野路子不斷,而且心狠手黑,經常越界辦事,善於蠱惑人心,這麼個人才真不好安排啊。」許平秋道,餘罪聽得臉色尷尬了,不料許平秋話鋒一轉道,「這可都是當領導的素質啊,真不知道你是怎麼煉成的……回總隊吧,史清淮和肖夢琪都過於軟弱和功利了,支援組只有在你的手裡才是一根最犀利的毒刺,不要有什麼負擔,懲奸除惡、斬妖除魔,從來都是血淋淋的,我們可能將來都會下地獄,可在那一天來到之前,我們要把那些該下地獄的,全送下去。」
車來了,緩緩停在路邊,許平秋走了幾步,又回頭時,他看著餘罪思忖道:「將來你也許會後悔作出從警的選擇,可你不會後悔你做過的一切,那些成就會讓你成為一個註定不是平庸老死的人……所以,你該有警察的起碼素質,向我,向你的上級和你的領路人,敬禮。」
餘罪慢慢地抬起了手,敬了一個禮,然後許平秋莊重地還了禮,拉開了車門,彷彿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好有成就感地坐正了,搖下了窗,喊了聲餘罪又道:「嗨,小子,組織上還是很關心你的生活的,對於你受過精神刺激的問題,準備給你一次情感治療,站直嘍,別激動啊。」
餘罪愣著還沒明白,另一側的車門開了,然後慢慢地,一個高大、豐腴的倩影立在了車後,餘罪一剎那嘴張眼凸,呼吸急促,激動了。
「哎,看來不是人性本惡,而是人性本色啊,瞧這德性……走吧。」
許平秋笑著招招手,司機笑了笑,駕著車走遠了。
在駛離的地方,在路的另一側,林宇婧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平靜地審視著變得有點兒憔悴的餘罪。那眼光裡,不知道是濃情還是抗拒,不知道是柔情還是憤意,相別數月,似乎兩個人都變了一個樣子。
看了良久,林宇婧突然做了個奇怪的動作,她扭頭就走了,這下子餘罪吃不住勁了,跟著,快步跟著。林宇婧慢下來了,他也慢下來了,然後林宇婧回頭,他就那麼傻傻地站著,兩眼愁苦地瞄著,然後林宇婧繼續走,他又厚著臉皮跟著,跟著跟著就走了兩公里,已經到汾河路了。林宇婧信步下了街面,踱到了汾河觀景路上,走了很遠再回頭時,餘罪還那麼不近不遠地跟著。
林宇婧勾勾手指,大眼蘊著笑意,餘罪慢慢地走到了她面前,她審視著,開口問:「你好像做了不可原諒的事。」
餘罪難堪地抿抿嘴,慢慢地說:「你不是代表組織上來的嗎,組織上……剛剛定性了,可以原諒。」
林宇婧「噗」地一笑,旋即又黑臉了,她虎著臉問:「為什麼躲起來三個月?」
「我……怕你揍我。」餘罪凜然道。林宇婧見此情景,揚手就要打,餘罪一捂臉,她又下不了手了,這副賤相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甚至是最黯然的時候唯一的念想。她出聲問:「為什麼要揍你?」
「怕你誤解,誤解之後說不定就發生什麼事了。」餘罪道。
「誤解?你好像託人告訴我,那些事都是真的,不用誤解。」林宇婧氣憤地說。
「任務就是這樣,我得演一個從裡到外黑透的警察,組織的原則你又不是不知道,對最親的人,也要保守秘密。你不應該懷疑我。」餘罪道,如果不見也許能狠下心來,可相對時,又不捨了。
「我本來不懷疑你,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可以相信,可你三個月沒有聯絡我,我想不懷疑也要懷疑了……你說是嗎?」林宇婧似乎很慎重地問。
餘罪一糗,訕笑了,然後慢慢地準備後退挪步,很歉意地說:「那對不起,我……我……當沒看到我行嗎?」
「站住。」林宇婧一個箭步,伸手就抓。餘罪一閃身,不料林宇婧很瞭解他的動作,腿一絆,「吧唧」把餘罪絆地上了。她拎著餘罪站起來,湊近了,用揶揄的口吻道:「想溜?」
「沒想溜……可你老是懷疑我,咱們在一起,興許會有很多誤解和猜忌的。」餘罪緊張地說。
「我才懶得懷疑你,我在任務裡也和別人扮過情侶,你看到過了,還拍了三點式的近照,說不定還……」林宇婧笑道,然後「籲」地來了聲輕佻的口哨,放開了餘罪。
餘罪臉扭曲變形地怒道:「老子上次就該把郭鵬廣給閹了。」
「因為他碰了你的女人?」林宇婧笑著問,餘罪臉一糗,她刺激著,「他比你帥啊,要不是內奸,我還真有點兒喜歡他……你是所有追過我的男人裡,最醜最矮最沒水平的一個,你知道不?」
「沒你說的那麼差吧,就你這身手,你要不願意我能強迫了你?」餘罪氣著了。
「是你騙我的。」林宇婧憤然道。
「胡說,就騙了頭一回,後來都是你主動的。」餘罪叫囂著。「流氓……」林宇婧「騰」一腳,捂著的臉紅了。
餘罪卻是在爭執中發現,這個挽回的機會還是相當大的,一旦有這種機會,男人是不介意卑躬屈膝的,他靠近了林宇婧小聲解釋著:「真的,因為那個任務,我已經身敗名裂了,我真不想因為這個影響你的生活和前途,所以就……反正吧,如果你不喜歡,咱們好聚好散算了……」
「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你了。」林宇婧放下手正色道。餘罪「噓」地洩氣了,他知道恐怕自己的操蛋行徑不能被容忍了。
凝視間,林宇婧看到了他的歉意,看到了他的難堪,就像她自己曾經被限制時那種難堪。她寧願有很多事是身不由己,她也寧願相信,一個捨生忘死的人,在最難的時候沒有放棄的人,現在怎麼可能放棄。
於是她撫著餘罪那張並不帥氣的臉,嚴肅地說:「雖然我不喜歡你,可組織上派我來監督你,不准你再幹壞事,二十四小時監督,前事一筆勾銷,以後你不會有幹壞事的機會了。」
餘罪眼神慢慢地趨於興奮和緊張了,他興奮地要努嘴,林宇婧一閃身,躲開走了。他追著:「喂喂喂,林姐,說再清楚點兒,任務是不是從今天開始,我準備接受你的監督了,我保證向組織上袒露一切……」
林宇婧笑著,沒有回答他。跑了不遠兜裡的手機響了,餘罪停下了掏出來,一看,居然是安嘉璐,他正猶豫的時候,林宇婧回身一把就搶走了,一看,瞪著他。
「同學,肯定知道我出來了,歡迎我呢。」餘罪訕然道。
「那位漂亮的女同學對嗎?」林宇婧問,餘罪還沒點頭,林宇婧一摁,結束通話了,然後得意地揚著手機道,「通訊以後受到監控,你同意嗎?」
「同意。」餘罪點頭,不敢說不同意了。
丁零零又響了,餘罪趕緊說:「這女同學可煩了,就愛騷擾我,像我這樣的英雄人物,想低調都難哪。」
「不是女同學,栗妞是誰?」林宇婧看著手機,憤意十足地盯著餘罪,似乎在審視這其貌不揚的貨是不是還有什麼秘密她沒有發現。
「嗨!」餘罪看林宇婧要接電話,他一喊,被林宇婧的眼神嚇回去了,然後林宇婧接了電話,沒吭聲,聽筒裡傳來了栗雅芳性感的聲音:「喂,餘兒啊,你是不是回五原了……別騙人家啊,我問李玫了,他說你沒事了。」
「嗯。」林宇婧捂著嘴嗯了聲,很粗,像男聲。
「那晚上賀賀怎麼樣?你請姐啊……怎麼不說話呀?這麼長時間沒找我,想我了嗎……」
「開會。」林宇婧捂著嘴,含糊地嘟囔了句。
「那晚上和姐一塊開會?野戰那個氛圍怎麼樣?別告訴我你不喜歡啊。」
哎喲,餘罪臉上那叫一個苦也,林宇婧也不聽了,一結束通話,直接揚手扔河裡了,氣咻咻地扭頭就走。
餘罪糗了,耷拉著嘴唇,看著手機畫了條弧線,「咚」進了水裡,反應過來,他大嚷著:「林姐,聽我解釋,不是你想象的那個野戰……」
他趕緊追著林宇婧的腳步。一個追,一個前面走;一個在解釋,一個不聽解釋;一個焦急,一個煩躁。
就這麼追啊追啊,追進了沉沉暮色中,肯定還要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追啊追啊,後來又追到了單位,天天在門口守著,一下班就追著解釋。追啊追啊,這例在外人看來很不可思議的結合,居然在一年多後修成了正果,這個有爭議的人物,就連他的婚姻也充滿了黑色幽默。
據說結婚當天有位女賓喝多了,是出入境管理處的一個警花,看到餘罪時失態了,淚眼婆娑地攬著新郎說:「餘罪我愛你,我真的愛你,你為什麼不理我了?」
然後,一眾賓客傻眼了……就見新娘拂袖而去,新郎追著去了,等再見到時,新郎眼圈成黑的了,臉上多了個巴掌印。
剛有了家庭,就有了家暴,剛升了職,又有了傳聞,在禁止公務人員從事營利性經營活動的清查中,已經升任刑事偵查總隊特訓副處長的餘罪,又一次被清查小組給查住了,他在外面經營糧油配送小有成就,被人舉報了。
後來又不了了之了,這個有爭議的人物帶著支援組立過功勞、出過洋相、辦砸過幾次案子,但更多的是把不少為非作歹的嫌疑人刨出來,繩之以法,他們的名氣越來越大,甚至每年都有數起跨省的刑事案件交由他們全程處理。
曾經那一隊被扔在羊城的小夥伴,數年後出了四個刑警隊長、兩名派出所長、一名分局副局長,還有一個總隊的特訓處長,在警校學弟學妹們的評價中,他們是最剽悍的一屆。
不過最出名的還是餘罪,他最出名的事蹟不是辦了哪件大案子,而是娶了一個當過特警的老婆。別人的家暴是打老婆,他的家暴是被老婆打,這個連悍匪也聞風喪膽的鐵警,受傷最多的次數居然是在家裡。可奇怪的是,兩人就這麼打打鬧鬧,居然還過得有滋有味,賤成這樣,怎麼可能不被兄弟們當個大笑話津津樂道。
生活就是一個不斷犯賤的過程,越認真,犯賤就越深,直到深得無法自拔……
警官躺槍
五原市解南路派出所。
上午九時,指導員嚴德標放下了手中的報紙,抬手呷了口新沏的龍井茶,愜意地看看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往椅後背一靠,又開始了一天無所事事的工作。
春困秋乏夏打盹,日子就是這麼瞎過去的,對於嚴德標指導員嘛,這瞎過的日子在同屆裡也算是個佼佼者了。從警校到總隊,從總隊到支援組,又到礦區刑警隊,之後又到解南路派出所,畢業五年多,從普通的警員已經升到了二級警司,就是拼爹,到這個水平也是相當不錯的。
關鍵是咱沒拼爹,是靠本事上來的啊。
每每這個時候嚴德標同志就相當的自豪,不止一次給下屬們講製毒工廠那次火拼。那個尚未解密的行動,關鍵部分都被標哥以警務機密遮掩,然後能講述出來的,都成了標哥帶著一干兄弟如何繳獲了五原史上最大的一宗非法麻醉品販運,如何抓到了一撥五原史上最兇悍的武裝販毒分子。
那是原因,結果就是如何如何用短短數年時間升到了今天的位置。
別的無從證實,可標哥這麼年輕被提拔到解南路派出所當指導員可算是明證了,他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指導員。
換了個坐姿,在指導員的位置上已經坐了很久了。那宗販運麻醉品案之後,他就被提拔到了現在這個位置,一晃都兩年多了,隨著新鮮和興奮感的消失,經常的、慣有的那種公務員的煩躁心態還是多多少少爬上了標哥的心頭。
為啥呢?
人的慾望總要比能力大那麼一點點,一個位置待久了,誰不想往上走走呢?
可很難哪。最早知道警察這個職業的時候,嚴指導員覺得這是個白吃白喝白拿錢的好營生,曾經在反扒隊和治安隊當民警也確實過了幾天好日子,越往上,越往後才發現日子越來越艱難了。像解南路這類中心派出所,管理要規範多了。商業區,又是中小企業的聚集地,商戶的法治意識比他這半吊子指導員還要高,別說吃拿卡要,處理點兒小事稍有不慎,馬上就給你傳得風言風語。別說違法亂紀的事了,就連你出警晚了幾分鐘,開上警車接送了下媳婦娃,甚至於說話不好聽了,都有可能被人盯上,然後給你捅到網上,再然後就是無數有識之士痛心疾首的討伐。
現在這世道啊,看到犯罪分子萬馬齊喑;可要看到警察有什麼過失,那馬上就是千夫所指啊。就覺得警察應該是機械戰警似的,不能有一點兒毛病。每每這個時候,嚴德標指導員總下意識地撫過肥肥的下巴,摸摸鋥亮的額頭,然後低頭看看自己身上肅穆的警裝,那種又愛又恨的感覺是如此清晰,他真懷念當個刑警、穿上便衣滿街溜達的好日子。哪像現在,一身警裝像一副鐐銬一樣,先束縛的是自己。
算了,在官不聊生的時候當了個小官,說出來這指導員當得都是一把淚哪。
他輕輕地拉開了抽屜,裡面東西不多,居中放著一摞照片,一摞足資回憶的照片,是他升任解南路派出所指導員時兄弟們慶賀的照片:飯桌子上杯盤狼藉,兄弟們醜態百出,孫羿摟著李二冬,熊劍飛在掐餘罪,駱家龍和董韶軍挾著他和細妹子拍接吻照,比他結婚那天還熱鬧。
不看還好,一看心事更重,標哥長嘆一聲,合上了抽屜,所謂一山看著一山高,總覺得別人比自己好,兄弟幾個相比之下,還確實都不錯。餘罪混在總隊,不顯山不露水什麼都有了,哪像派出所這視窗單位,屁大點兒的事都關乎警隊的形象,抓得越來越嚴。甚至他覺得自己連那個草包熊劍飛都不如,狗熊那樣子都被調到開化路刑警隊當隊長了,那地方抓賭抓嫖肯定來勁;還有駱家龍,這廝更幸福,調到市局剛組建的ccic罪案資訊處理中心了,一多半是女警,那縱意警花叢中的愜意,駱家龍在兄弟們面前嘚瑟過不止一回了。
哎……公務員難哪!
哎……結了婚的公務員,更難哪!
想想被細妹子管得死死的工資,想想還需要很多年才能還清的房貸,標哥心裡那叫一個愁苦哪,這指導員當的啊,收入愣是沒有當裁縫的媳婦兒高,所裡倒是有地位,就是在家裡越來越沒地位,真叫人情何以堪哪!
「我得奮起哪……我得向上哪……我不能這麼碌碌無為啊……大好的青春都在扯淡中荒廢了。」
嚴指導員撫掌自言自語道,他不經意地想起了曾經熱血沸騰的日子,看看現在無所事事的生活,那真叫一個折磨哪。他甚至有一種衝動,想到刑偵上,想到最殘酷的一線,想過那種玩命追蹤的緊張刺激生活。
可是……每每想到這兒就不自然地想到了媳婦,想到了此生未竟的造人大計還未完成,於是那一閃而過的激情,立即消散。
得嘞,還是讓別人拼命去吧,當警察太高尚了,我幹不來。
於是又剩下獨自嘆氣。又像往常一樣,耗費了生命中寶貴的一個上午,將下班時,嚴德標聽到了樓下吵吵嚷嚷的女人聲音,他煩躁地關上了窗戶。
派出所就是雞毛蒜皮的地方,每天都有麻煩難纏的事,大到丟了錢包,小到丟了狗貓,都來找警察。前天就有一個男的報案,約了個女的開房,還沒來得及辦事,洗澡時連錢包帶衣服都被卷跑了,他報案時才說不是女友,是剛見面的女網友,長相都說不清楚,賴在派出所讓警察處理。
這可怎麼處理?最後賴得民警哭笑不得,親自駕車把人家送回家去,好說歹說一定全力偵辦此案,好像是民警把人家的財物席捲走了似的。
「指導員……指導員……」
所裡的小寥在喚他了,聲落人至,已經敲響了指導員的門。但凡處理不了的案情,都需要請示一下領導。
嚴德標喊人進來,一個標標致致的小民警,年前剛考進來的,她敬禮道:「報告指導員,下面有個案情不好處理。」
「咋啦?業務上的事你問所長啊。」滑鼠道,很不耐煩了。
「所長到市局開會去了。」民警道。
「啥事啊,正常程式走就成了,該立案立案。」滑鼠摔著檔案,當領導久了,那種不耐煩愈來愈盛了。
「是得立案,女事主被騙了八萬多塊。」民警道。
「噢,不少了啊。」滑鼠嚇了一跳,這案子在所裡要算大案了。
「還被騙色了。」民警又凜然道。
「喲,可以啊,咱們轄區也有能人了。」滑鼠奸笑了,完全沒有當警察的自覺性。
「可,指導員……」民警為難地說。
「這種事還用我教,立案,詳細詢問一下案情,看看內網有沒有併案的,這些事不會是個案。」滑鼠道,這年頭,騙財騙色的屢見不鮮,肯定不會只犯一樁。
警察在能力上不是奧特曼,在效率上也不是奧特慢,很多案子,只能慢慢地等著嫌疑人露出更多馬腳來。
「那個,指導員,」民警小寥鼓著勇氣說出來了,「那女事主不走,非要說是咱們所的警官騙了她。」
「咱們所裡的?怎麼可能?」滑鼠愣了,沒明白這其中有什麼故事。「是這樣……那騙財騙色的嫌疑人,自稱是解南路派出所警官,姓嚴,咱所裡姓嚴的,還是警官的,就您一人。」民警小聲道,又補充了幾句,「看樣子那女人心快碎了,而且她不是來報案來了,是來找姓嚴的情郎來了。」
聽著聽著,滑鼠的眼珠凸出來了,下嘴唇耷拉下來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氣得踹了一腳椅子道:「這不扯淡麼?我有財色兼收那本事,還來當警察干嗎?一年的工資趕不上人家騙一回。」
這回真氣著了,氣得標哥吹鬍子瞪眼,現在的嫌疑人越來越沒底線,扮官富二代的有,裝神弄鬼的有,裝警察的更是不缺,裝就裝吧,居然敢讓老子躺槍,氣得嚴指導員憤憤下了樓。到了詢問室,一眼看到了那個還在哭哭啼啼、直說男朋友就在解南路派出所的女人,嘟嘟囔囔說是真喜歡他,居然還在央求著民警要見嚴警官,估計根本不相信民警判斷她被騙的事實。
喲,美女!
染著黃髮,皮膚白皙,身材窈窕,她聽到人聲時一回頭,喲,居然還長了張瓜子臉,哭得楚楚可憐。民警一見指導員到場了,順手一指道:「這就是我們所裡的指導員,只有他一個人姓嚴。」
「您好,我叫嚴德標,解南路派出所就我一個姓嚴的警官,您看我是那個騙子嗎?」嚴德標嚴肅地說。
那女人剛抹乾淚,看看民警,又回頭看看嚴德標,滿臉不信,兩眼愕然,然後突然哇聲大哭,哭得眼淚橫流,痛不欲生,估計是明白自己被騙了,邊抹淚邊指著滑鼠道:「要都長他這麼猥瑣,我還至於被騙嗎?」
標哥脖子一梗,嘴唇哆嗦,無語了。
眾民警一聽姑娘對指導員的形容,哧哧直笑,話說嚴指導員這形象實在不怎麼樣,可也不至於當面指出來啊,又不是指導員的錯。
滑鼠糗了,他看出來了,這不是花痴,是花痴中的白痴妞,幾步走上前,坐下來,看看筆錄,虎著臉讓姑娘穩定一下情緒。
民警費力地解釋著,警官就所長和指導員兩人,所長已經四十歲了,每天忙得焦頭爛額的,誰還顧得上去花前月下,不信你自己看吧。
這倒是了,案情不難,就是遇一個穿警服的帥哥,這個姑娘交往中知道他父母是國家幹部,自己又是派出所的警官,有車有房,這倒好,沒費多大勁兩人就談到床上去了。
不管女事主說得多麼浪漫纏綿,在場的民警都聽明白了,結果很簡單:用標準的術語叫,誘使女受害人多次與其發生不正當兩性關係,並用欺詐手段騙取財物。
這愛情故事從淚水漣漣的姑娘嘴裡講出來,聽得滑鼠直咬下嘴唇,甩著筆錄問:「你說你們是通過微信認識的?」
「嗯,是啊。搖到的緣分。」姑娘一抹淚,吸溜著鼻子,仍然無法接受現實。
「微信,為什麼叫微信,那是隻能讓你‘微’信,怎麼能全信呢?」滑鼠苦著臉道,實在為事主的智商著急了。姑娘一難堪,他又道,「還有啊,搖搖就搖到床上了,這也太草率了吧?」
「嗯?」姑娘一聽,怒目相向了。
眾民警知道指導員人品不咋地,水平更不咋地,都咬著嘴唇憋著笑。滑鼠卻沒有注意到報案人的表情變化,看看筆錄道:「獻身可以隨便點兒,可獻存款不能這麼隨便吧?把細節講講,怎麼獻的?」
沒話了,滑鼠這才注意到姑娘的表情不對,可是晚了,那女事主一抹淚,隨手就把女包扔向嚴指導員了,附帶了一句評價:「流氓。」
「嗨,怎麼說話呢這是?騙你上床的你叫情郎,給你辦案的反倒成流氓了?」標哥氣得瞪眼了。
「流氓,就是流氓……臭警察,都是臭流氓……嗚……我不活了……」那女人發飆了,在桌子上亂抓一氣,哭鬧著,亂蹬腿,腳一甩,一隻高跟涼鞋「嗖」地飛起來了,正中門口匆匆進來的所長。老所長「哎喲」一聲,詫異地看著這所裡的亂象,那女事主羞得氣苦了,一捂臉,伏在桌子上開始大哭猛嚎了。
好在所長經事多,已經練到不驚於任何奇葩的地步了,包括這個屢立奇功,卻連普通警務也處理不好的指導員。他安排了一個女內勤勸著,當著女事主的面,說指導員年輕、不懂事、說話不注意什麼的,硬拉著嚴德標向那姑娘道歉,這才算是把哭哭啼啼的姑娘哄安生了,讓女警和顏悅色詢問這個騙子的細節。
確實是詐騙細節,不是上床細節。這種作案手法很關鍵。
嚴德標是被所長使著眼色打發走的,這花痴中的美女白痴是沒道理可講的,就算罵你猥瑣加流氓,也算是白罵了。這事沒治,當警察捱罵有理,當市民罵你無罪。穿警服的已經習慣了在這種窩囊中強嚥這口氣。
看看時間,快中午了,嚴德標好容易撫平胸中的那股子悶氣,準備回家了,這時候,又一撥人衝進了派出所大院。領頭的老孃們兒招手叫著嚴德標:「警察,警察同志,我們要報案……我閨女被人騙了。」
「啊,又是騙財騙色?」滑鼠哭笑不得地說,他看到了三個中年婦女,還有身後一個一直捂著臉的女人。
「可不……我閨女都懷上仨月了,遍地找不著人了……這個死丫頭……」領頭的老孃們唏噓一把,胖臉滿是淚,然後幾位女性親戚,嗚嗚陪哭,瞪著大眼的滑鼠這才發現,那一直捂著臉的年輕女人,肚子都挺出一塊來了。
「小寥……快接案,來來,都進來!」滑鼠邀著人,民警把這一撥報案的請進屋裡,一坐下就開始了,哭得比說得多,你要是沒有鐵杵磨成針的耐心,恐怕都聽不出這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講出來的案情究竟是什麼。
滑鼠可沒這耐心,估計又是個簡單案情,不過會帶出多少複雜故事來,只是尚需時日來偵破而已。
還好,這次不是姓嚴的警官騙的,成姓嚴的軍官了。
「人才哪,奇葩哪……我怎麼就沒遇上白痴妞呢,娶個老婆工資還全部沒收了。」滑鼠暗暗道,看著所裡忙碌起來了,他悄悄地溜出了辦公室,作為主管思想政治工作的指導員,標哥對具體業務上的事是能不管儘量不管,特別像這種爛事,可能仨月半年也找不到騙子的蹤影,還不夠這些事主煩你呢。
一輛警車堪堪剎在派出所門口,似乎準備進去,又停下了,「嗚」地倒了出來。滑鼠剛回頭,車已經泊在他身邊了,跳下車的是熊劍飛,下車二話不說,擰著滑鼠,粗聲大氣央求著:「標啊,這次你得幫幫哥。」
「咦,這是咋啦?還有把你嚇成這樣的事?」滑鼠愣了下,狗熊看樣子格外緊張,熊哥這神經大條,就算拿槍頂著他腦門,也不可能反應這麼強烈。
「來來,上車細說……我真是沒辦法了,這回坑死我了,兩個月發生了十九起詐騙案,昨天在我的轄區,連出三起,支隊長罵了我不止一回了,全隊拼命挖線索,愣是一根騙子毛也沒揪著。」熊劍飛在車上咧咧。滑鼠聽得大眼瞪小眼。開化路刑警隊轄區有一個大的二手車交易市場,案子就發生在這兒,都是以買賣低價車的資訊勾引客戶上當,說是當面交易,看車付款,這邊看車,那邊付款,可是車沒看到,款卻付了,以熊劍飛的智商,發案兩個月了,愣是沒整清楚騙子怎麼就把錢給騙走了。
「哦,騙子是故意製造走私車、贓車這種噱頭,要價特別低,要求交易的方式保密,抓住了失主討小便宜的心態……一個人看車,合適了再打電話回去讓另一人付款……款車結清,兩不相干?」滑鼠捋清楚了,這是特殊的手法做局,可是感覺操作的難度太大了,因為看車的根本沒有見到人和車,但打電話回去讓付款的,又的的確確是他本人的號碼。
「好像是這樣。」熊劍飛點點頭。
「電信詐騙,這案子難查了,作案的根本不在本地。」滑鼠反應過來了。
「我跑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他抓回來。」熊劍飛惡狠狠地說。
「熊哥,你真是無知無畏啊,就你們隊那點經費,夠在市裡的油錢嗎?切。」滑鼠不屑道,很多案子是警察無能為力的,很多案子註定要成為積案、懸案,和熊劍飛爭執了幾句,他猛然省悟這事跟他就沒關係,不悅地問,「喂喂,你是不是急糊塗了,有案子找我幹嗎?我現在主管思想政治工作,不管具體業務已經很多年了。」
這倒是,熊劍飛愣了下,不過馬上大道理排出來了:「你在學校時就老騙人,你這麼奸詐,不找你想想轍兒,我找誰去?」
這話氣得滑鼠猛嚥了一口濁氣,他氣憤地教育著熊劍飛道:「老子也正煩著呢,我們所裡也出了幾樁騙財騙色的案子,還是扮姓嚴的警官騙的,虧我這長相獨特沒法裝扮,否則我都說不清楚了……不是我不幫你,你讓我怎麼幫?這是利用高科技手段詐騙的,咱們哥幾個都是技術盲,你玩不轉啊……哎,對了……這玩意有人通啊。」
兩人眼光相視,心意相通,關鍵的這個技術問題,讓他們想到了兄弟裡最精通電子、現在已經調往ccic被眾警花環繞的那位,兩個臭皮匠登時想一塊了,脫口而出道:「駱家龍!」
說走就走,熊劍飛駕著車,直接往市局下屬的技偵業務大樓駛去……
領導難當
不管是公務還是公務員,大部分都是大同小異的。
一成不變的準點兒、按部就班的業務、分工明確的科室,就連代表科技強警的技偵業務大樓也脫不去舊式管理的影子,主任室、科長室、業務室一溜牌子看下去,很容易便能分得清這裡的尊卑高下。
差別還是有的,最起碼這裡多了很多科技元素,刷卡的門禁、嗡嗡作響的電腦聲、偶爾甬道里步履匆匆的女警、透過玻璃門窗處處可見對著電腦螢幕忙碌的人,這對已經習慣訓練場上摸爬滾打的熊劍飛來說,自然是相當好奇的,對於他而言,這是另一種從警的方式。
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相當羨慕的,現在刑事案件已經離不開大資訊平臺的支撐,嚴格意義上講,這些坐在螢幕後的警察,一點兒也不比他們衝鋒在一線的刑警遜色,最起碼每年的網上追逃,有超過一半的資訊就是他們挖掘出來的。
滑鼠可就不一樣了,這是個不學無術、無知無畏的傢伙,踱到了十七樓,在一處窗戶外停下了,眼睛一滯,手指下意識地伸進嘴裡,輕咬著手指,哈喇子快流出來了。熊劍飛順著這傢伙的眼光一瞅,果真有一個身材窈窕的女警。熊劍飛立馬就是一腳,小聲罵著:「以後出門別說認識我啊,還不夠丟人呢。」
「用眼睛和心靈去猥褻一個美女,不用負刑事責任的。」滑鼠賤笑道,自打當了指導員,這理論水平是相當高。
「你又不是沒老婆,都結婚了還瞅著別的女人流口水?」熊劍飛道。「等有了老婆你就知道了,唯一能不讓你流口水的,就只有自己老婆。」滑鼠道,看熊劍飛發傻,他解釋著,「要不怎麼說,自家的孩子,
別人的老婆?」
「滾,越來越不要臉了。」熊劍飛受不了了,朝前面走了。
「呵呵,你說的正是已婚男人的優點。」滑鼠奸笑著,跟上來了。
駱家龍的辦公室在甬道盡頭,門口標著資訊採集、分析主任室,說起來還是那次掃毒行動沾到光了,他從一名小警員直接戳升到警官,又因為在電子上的特長,被市局改組成立的ccic招募走了,隸屬於技術偵查序列。
篤篤篤一敲門,沒人答應,熊劍飛直接擰著門把手開了門,不悅地說:「喲,駱主任,這麼拽,都不應一聲?」
「聽你那正步聲就知道是誰,還用應嗎?」電腦後的駱家龍頭也不抬,噼裡啪啦的鍵盤聲響著。這是個特殊的辦公室,牆都是玻璃的,透過玻璃能看到大辦公室裡,二十多位技偵警察各自操作著電腦在忙碌著。
這個點兒可是剛過中午,看看駱帥哥桌子上還放著快餐,熊劍飛和滑鼠相視幾眼,俱是同情。
看來不獨刑警,他們這技偵警察同樣不屬勞動法保護範疇,又在加班呢。「有話快說,有什麼快放……我就不客氣了啊。」駱家龍道,他這時候好容易移開了眼光,趁著這工夫,起身倒了杯水,一人一杯,各拉著椅子坐下。滑鼠卻是心裡還想著那驚鴻一現的美女,他好奇地問:「開門的那間辦公室裡,有位美女……」
駱家龍差點兒笑噴滑鼠一臉水,熊劍飛順手就一巴掌罵著:「居然還想著?」
滑鼠奸笑著說活躍氣氛,駱家龍哭笑不得地說:「標哥,你真有眼光,一眼就看上我們領導了,不過人家已經是孩子他媽了,你有興趣?」
「熟女啊,當然有。」滑鼠興奮地說。
駱家龍一豎中指回道:「你有人家沒有啊,您老這張大餅臉純粹為挑戰人類的審美底線而存在,我這麼多年都沒適應,你覺得一個女人能接受?」
哈哈,熊劍飛一陣大笑,豎著大拇指讚道:「還是文化人厲害,罵人不帶髒字,瞧他還嘚瑟。」一句嗆得滑鼠摸臉吐舌,「呸」了駱家龍一口。
駱家龍卻是時間寶貴,笑著轉到了正題上,知道現在的工作都忙,真要找上門來,那肯定是有案子了。
一說果真如此,一看熊劍飛那為難的樣子,駱家龍幾次想笑都憋住了,再一說兩個月十九起詐騙案,一例沒破,甚至熊哥還沒整明白這詐騙手法怎麼一回事,駱家龍就憋不住了,哧哧笑了。說完開化路刑警隊的事,滑鼠就接上來了:「居然有人扮警官騙財騙色,這太不像話了,逮著得把蛋黃捏出來,扮就扮吧,還打著解南路派出所的旗號,虧我長了張獨一無二的大餅臉,否則還真說不清楚,以為真是我騙財騙色去了。」
幾次都笑得駱家龍嗆著水了,兩人說完,愣怔怔瞅著駱家龍。
滑鼠催著:「喂,別光笑啊,眼不見不煩,撞見了,我還真想親手把他抓回來。」
「就是啊,駱駝,你給想想轍兒,我們隊裡自上到下都是一群愣小子,玩槍都成,玩智商實在不行哪。今年的破案率是百分之二十七,支隊長開會就罵我,我都想回二隊當刑警去了。」熊劍飛誠實地說。
笑,從憋不住的笑到眉開眼笑,笑得熊劍飛和滑鼠快發飆了,駱家龍這才指指兩人道:「別生氣啊,我不是笑你們,不是光你們頭疼,現在全國警察都頭疼這事,知道剛偵破的跨國電信詐騙案嗎?光嫌疑人抓了四百多……知道動用多少警力嗎?六省十一個地市,參案警力兩萬多人。」
「和我們這案子有毛關係?」熊劍飛不懂了。
「關係是沒有,但手法是類似的,你說的這種不僅僅是異地作案這麼簡單,大部分都是通過通訊工具實現異地作案,嫌疑人根本不用出現,你想怎麼抓?總不能騙上一萬兩萬,把整個技偵中隊拉走吧?知道現在經偵上的規格嗎?下了兩百萬標的案子,他們都不接……沒法接,太多了,根本管不過來啊。」駱家龍道,這也是一種無奈。
「有那麼嚴重啊?」滑鼠不太相信了。
「可能比你想象中嚴重。」駱家龍道。說到此處,乾脆叫著兩人到電腦螢幕前,調出了這裡處理的案例,各派出所、刑警隊的接案,類似侵財類詐騙的日發案平均一百三十七件,破案率百分之四十七,從歷年來的資料看,這是一個增長的趨勢,比gdp還要強勁,最高的發案日,接案有二百六十八件,其中案值超過十萬的有一百餘件,超過百萬的,也有六十多例……首先保障的肯定是大局,首抓的肯定是大案要案,資料一排比,結果就出來了,像狗熊所在的刑警隊,像滑鼠所在的派出所,那案子簡直就是毛毛雨,只能靠天吃飯、憑運氣破案了。
說完了,結果兩人都知道了,面面相覷間,駱家龍勸道:「熊哥你是剛當隊長,有些事得靈活處理,你老老實實都立了案,結果一件都偵破不了,破案率這麼低,上面不收拾你收拾誰呀?」
「那怎麼辦?」熊劍飛愣了。
「有些騙幾千塊的小案子,懸在隊裡就行了,別上網了,那騙子你抓得著啊?」駱家龍道。
「不立案不抓,當然抓不著了。」熊劍飛不服了,這貨是個實誠性子,聽得慣於變通的滑鼠都搖頭了。
從警和做人一樣,不能太執著了,鑽牛角尖不一定會死人,但會累死人的。
標哥教熊劍飛不止一回了,可這貨根本沒長進,他也懶得再說了。駱家龍看這樣不行,他換了種方式,就問他:作案手法你清楚不?
熊劍飛搖頭:不清楚。
兩個月都沒搞清人家的作案手法,你還想抓騙子?
熊劍飛擰上了:「當官不做主,不如賣紅薯;從警不辦案,回家種大蒜。我爸都說了,要當就當個好警察。騙子囂張,別說在我的轄區,就是不在我的轄區,我也得管哪。」
滑鼠翻白眼了:「熊哥,我覺得你還是回去種大蒜靠譜點兒。」
駱家龍笑道:「我非常尊重你的理想,不過理想和現實的差距,就如同標哥和帥哥的差距,相當難彌補的啊。」
這玩笑開的,滑鼠要掐駱家龍,駱家龍趕緊轉移著注意力:「演示案例,演示一遍,你們要是覺得能抓到,沒問題,我全力支援。」
這還像句人話,而且重現作案過程是每個刑警的必修課,真能纖毫畢現地重現過程,那就離抓到嫌疑人不遠了。
駱家龍估計也是心血來潮,指定著角色,狗熊和滑鼠分別是受害人a和b。低價車的訊息都是掛在網上或者發在手機上的,群發訊息就是個撒大網的過程,誰心動了,想貪小便宜了,就進網了。
香餌之下,必有死魚,自古如此。
這個沒錯,熊劍飛接觸到的受害人,都是貪小便宜從手機簡訊、網上二手資訊得到的訊息。
第二步,用了一番這是贓車、黑車的說辭,讓進網的相信確有其事,這個過程需要語言技巧,騙子會告訴想貪便宜的買主:先生,我們這些是黑車,您也懂這是怎麼回事吧,否則不會賣這麼便宜嘍。
不管盜搶的、走私的、套牌的,反正是來路不正,可好在便宜啊,寶馬才十萬,帕薩特才兩三萬,奧迪也不過五六萬,要想買個國產貨,也就幾千塊錢的事。
對了,還不需要提前打款,見面試車後再付款,而且買方包送。
太划算了,太便宜了,幾乎就是買廢鐵的價格買輛車啊,開上三五個月被交警逮著都划算。
駱家龍繪聲繪色講著,熊劍飛聽愣了,似乎還真是這樣,他著急地問結果,這時候駱家龍打住了,開始強調:「注意了,只要上鉤,比如我是騙子,我會讓你準備好錢……以風聲緊為藉口,只讓你們來一個人試車,而且告訴你,你不放心,可以不帶錢,讓你的朋友準備好,合適了,車開走,打到我卡上就行了……不合適咱們就當沒認識過,這樣安全吧?」
「好像挺安全。」熊劍飛點點頭。
「哦,我懂了,出事的就最安全的地方。」滑鼠道。
「你懂個屁,不懂裝懂。」熊劍飛罵了一句,回頭催著駱家龍問,「哪有這麼騙的?失主根本沒見到騙子,糊里糊塗就給人家匯錢,而且呀,匯錢的確實說是他朋友的電話……」
「別急……咱們現在開始,狗熊,我通知你到某某路等著,試車,試好付了錢開走,這個機會你得抓住,所以你就找了個朋友滑鼠,和他商量好了,如果接到電話,就給他們付錢。是不是這麼個過程?」駱家龍問。熊劍飛點點頭,過程就是這樣。
但問題也恰恰出在這兒,駱家龍椅子一滑提醒著:「現在開始行騙,第一步,狗熊接受我的建議,到了指定地點,給我打電話,說他到了……他一到,這個騙局就開始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狗熊打不出電話。」
說完手一摁鍵盤,熊劍飛的手機旋即響了起來,他知道駱家龍搗鬼,直接摁了,摁了又響,再摁繼續響,根本來不及撥號,驚得他愣怔地瞅著駱家龍。駱家龍笑道:「兩個埠每秒鐘撥打十次,你除了關機別無選擇……不管你關不關機效果都是一樣的,而且把你騙到的地方肯定也找不到公話,接下來我就要利用你無法通話這段時間,騙拿錢的另一個了。」
他一輸號碼,又是一個回車。滑鼠一激靈,他的手機響起來,掏出來一看,又看看熊劍飛,不解了,明明狗熊已經關機了,滑鼠的手機上卻顯示著他的號碼來電。
「簡單吧?我一打通你朋友的手機,就告訴他……他在試車,讓您把車款匯過來。或者還有更厲害的,他根據你朋友的聲音做成音訊,只要有幾分相似,就可以成功地讓你把錢匯到他的指定賬戶。」駱家龍道,看看發愣的熊劍飛和滑鼠,笑著關了軟體回問,「明白了嗎?這其實是一個網路電話的升級版,可以偽裝成任何你想要的號碼而已。」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車,就是把受害人誆到一個找不到電話的地方而已。切斷他的通訊,然後騙拿錢的那位。」熊劍飛省悟了。
「對嘍。」駱家龍道。
「也就是說,嫌疑人可以在任何一個地方實施作案,甚至在國外都可以?」滑鼠道。
「對嘍。」駱家龍道。
全對了,可人傻眼了,熊劍飛咧著嘴,想起來了,要出聲問時,駱家龍替他說了:「不用問了,每一種新式的騙法都來自沿海一帶,離咱們這兒十萬八千里呢。你開啟網頁可以自己瞧瞧,彩票預測、辦聯網文憑、包治癌症以及艾滋病、公務員考試等等,都可以成為騙的理由,沒聽網上總結嗎?十億人民九億騙,總部設在正中間,河西人民當教練,全國都開連鎖店,你騙我騙他也騙,一直騙到美利堅。」
駱家龍一順溜就出來了,說得搖頭晃腦,聽得滑鼠愕然讚道:「人才哪,長進得這麼快,以前我怎麼沒發現啊。」
「謝謝誇獎,滑鼠啊,你們所的案子比狗熊他們的技術含量低了點兒,不過難度並不低,大部分以侵財類為目的的詐騙,都是流竄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如果沒有確切的身份資訊,抓捕的難度相當大。光咱們市就有七八百萬人,更別說他還可能根本不在咱們市。」駱家龍道。
「難道……咱們就沒治了?」熊劍飛不服氣地說,不過一想跨幾省抓幾個騙子,這難度可不是一般地大,起碼的經費問題恐怕都申請不下來。
駱家龍聳聳肩,給了兩人一個無可奈何的姿勢道:「建議你們去鼓樓區分局看看,那兒有全市的積案檔案,這類侵財類詐騙,是最大的一塊,可能有數千例無法偵破,都懸著呢……現在這情況,很多被騙,連報案都不報了。」
「噝……」熊劍飛倒吸涼氣,難住了,看這樣子是屁事都辦不了了,說話間幾次有人敲門進來打斷,不是抱一堆資料,就是拿一摞檔案,處理得駱帥哥不亦樂乎。將要告辭走時,熊劍飛接了個電話,接完了差點兒氣哭了,他咧著嘴道:「又一個被騙報案的,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這次卻是連告辭的話也忘說了,匆匆出門,滑鼠追了出來叫著:「反正已經發案這麼多了,蝨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你回去管屁用。」
對呀,一句話說得熊劍飛六神無主了,握握拳,撓撓腮,渾身發癢無處可洩,他幾乎絕望地看著滑鼠道:「那我怎麼辦?我這隊長算是當到頭了,今年就抓了幾個偷車軲轆的,立案的一件都沒偵破,在支隊都成笑話了。」
熊劍飛是最後一個被提拔的,實在是積功日久,總不能一直當刑警隊員在一線衝吧?他是被邵萬戈推薦,許局長欽點,硬給趕到開化路刑警隊當隊長的。可這領導當的,熊劍飛都快哭了,衝鋒陷陣還行,坐鎮指揮那算是一團糟了。
這方面,滑鼠可比他強多了,他拉著熊哥,細聲安慰著:「想開點兒熊哥,現在穿著警服不辦事的人多著呢,您這是想辦沒辦法,不丟人。」
「你這是勸我還是損我呢?」熊劍飛一聽,瞪牛眼了。「是現實情況,您這樣,還用我損?」滑鼠道。
這句話成功激起熊劍飛的怒氣了,家窮人醜,光棍一口,智力又待補,豈能不自尊心格外強?他反手一個卡脖動作,捏住滑鼠的肥頸惡狠狠地說:「別人笑話我可以,咱哥倆比雞雞,一個屌樣,你還好意思笑話我?」
「啊……輕點兒輕點兒……熊哥,聽我說……放開,我和你的心情一樣,我也恨不得抓住那幾個騙子不是?哎,輕點兒輕點兒……我有辦法了……」滑鼠被掐得情急之下,急中生智了。
「就你,吃還行,能有什麼辦法?」熊劍飛現在算是徹底失望了,放開了滑鼠,鬱悶地走著。
「熊哥,你聽我說。」滑鼠追著,凜然提醒著,「咱們被氣糊塗了,忘了一個人啊。」
「誰呀?」熊劍飛隨口問。「餘賤啊。」滑鼠提醒著。
熊劍飛一愣,停下步子了。別人眼中餘罪是個傳奇人物,可最瞭解他的莫過於這些兄弟了,論真實水平,他和二隊的差遠了,特別是支援組連著幾次和重案隊一起參與兇殺案,表現大失水準,聲望一度跌入低谷。
熊劍飛眼睛一亮,旋即又失望了:「抓這些人主要是經費和警力問題,餘賤他就是神賤,也不可能飛幾個省抓騙子去啊。」
這個沒錯,這種案子最大的難度不在於偵破,而在於它的性質不像涉暴涉黑那樣引起重視,所以在哪個單位也不可能有優先的處置機會。換句話說,警務工作的重點不會放在這些小打小鬧騙幾個小錢的嫌疑人身上,但凡有落網的,那是因為運氣太差,或者幹得太不像話了。
就像駱家龍所說的,聰明的騙子,他們不做大案,就三五百、一兩千的小案不斷,讓你硌硬,卻無法痛下決心。
一念至此,熊劍飛又黯然抬步了。滑鼠追著道:「熊哥,你怎麼犯迷糊啊……餘賤的最大長處在哪兒你知道不?不是抓人,而是抓錢,羊頭崖派出所,他去了一趟,生意做到現在;莊子河刑警隊,他抓了一回賭,隊裡經費好幾年花不完。他現在在總隊帶支援組,牛大發了,其他單位要幫忙,還得給他們經費。」
熊劍飛動心了,他知道餘罪的本事,那雙賊眼盯錢特別準,那張賤臉,走到哪兒都敢張口要錢。
這可都是當警察的優秀素質啊,可惜像熊劍飛這麼實誠的人永遠無法具備。
「要不找找他?現在屁事辦不了,我都不好意思向支隊伸手。隊裡十幾個協警,三四個月沒發過補助了……不過餘賤現在在總隊特訓處,一般人請不動啊。」熊劍飛不確定地說。
「走吧,他敢給別人臉色,難道還敢給兄弟們臉色?放心吧,只要能請到餘賤,就算抓不著騙子,他也能給你騙回點兒錢來,他可比騙子沒節操多了。」
滑鼠道,攬著熊劍飛,兩人下了技偵大樓,電話聯絡著餘罪。
他居然沒接電話,這可把哥倆氣壞了,本來還有點兒不好意思,可你不接電話是什麼意思啊?兩人加大了油門,滑鼠尋著以前在總隊的關係,問來問去,可誰知道居然問出個讓他瞠目結舌的訊息,驚得兩人一溜煙直駛總隊。
總隊威名赫赫的刑事偵查支援組,居然要被撤銷編制了……
有帥無將
「啥時候的事,怎麼沒聽說呢?」滑鼠的大餅臉,幾乎貼到汪慎修的臉上了。
「你怎麼也不告訴大家一句?」熊劍飛的大手,撥拉到汪慎修帥帥的髮型上了。
汪慎修苦著臉,拿走了熊劍飛的粗手,推開了標哥的大餅臉,指指座位,讓這兩位不速之客坐好,然後正正椅子,保持著特勤處一絲不苟的儀容,就那麼翻著白眼瞅著。
就是嘛,又不是他能作的決定,解釋什麼?
「要我說啊,總隊要打發,也得打發像你這號小白臉,看什麼看?」
熊劍飛剜了眼。滑鼠接上了:「到底怎麼回事啊?漢奸,你別這麼幽怨地看著我們。」
這把汪慎修刺激得直咬下嘴唇,本來他也算個開朗的人,歸隊以後編制就一直在特勤處。特勤處是一個不需要和正常人,以及不需要正常和人打交道的地方。數年的工作已經成功地把他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你們急也沒用,這是組織上的決定……」
汪慎修慢悠悠地說,這是全省機構改制的一個縮影,主旨是精簡機構以及冗員,提高工作效率,針對的就是全省各地市以打黑、偵查、督辦為目的成立的各類空領經費的臨時機構。刑事偵查部門主要針對執法中存在的逼供等問題,自查自糾,加強市一級公安部門對各支隊、大隊、中隊的直屬領導。至於總隊,加強培訓職能,弱化指揮職能。
這種大形勢下,從各警種抽調出來組成的支援組,就成了一個很刺眼的小山頭。單位裡就是這樣,你幹了多少工作不一定有人看見,可你花了多少開支,很多人都看得見,何況支援組的投入,幾乎相當於一個支隊的經費開支了。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支援組卻連著出了幾次洋相,一次在介休市,一次在大同市,兩例謀殺案,併案傾盡全力追了四個月,卻發現全盤都是錯誤的,抓到的嫌疑人因證據不足釋放,又被媒體連篇報道,一時間支援組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我知道,是那例高速路橋拋屍案。」熊劍飛凜然道。
「那這案子破了沒有?」滑鼠好奇地問,他不關心這些事已經很多年了。
「正因為破了,才證明他們全盤是錯誤的,兩起孤立的搶劫殺人案,不在同一個地市,殺的卻都是兩個搞民間集資的人,支援組一直認為兩起案子有內在關聯,不過二隊和大同刑警在鄰省抓到兇手時才發現,確實是一個巧合。」汪慎修道,一攤手掌,無可奈何的樣子。
「噢,我想起來了。」熊劍飛愕然道,然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是市局調去的重案二隊查到的線索,無往不利的餘神探在這個案子上栽了大跟頭,已經落人笑柄了。
所以結果就順理成章了,據汪慎修講,市局在處理這個戰功赫赫的團隊上也很謹慎,既沒說保留,也沒有說撤銷,只是把原成員任命到了各單位,經偵上、網警上還有禁毒上,都有分流去的人,都是掛職走的。
此時倆人才知道,事情已經發生了快兩個月了,熊劍飛和滑鼠面面相覷,居然一點兒都不知情,看來兄弟間的聯絡隨著年齡的增長和職務的升遷,越來越疏遠了。
此時汪慎修有點兒錯會兩人的意思了,他解釋著:「你們沒必要為他擔心啊,即便鳳凰落毛不如雞,可他還是隻涅槃的鳳凰,現在他看得開多了。」
這個大家都知道,穿這身制服混飯,想不開也得想開,看不開更得看開。
滑鼠聽不慣汪慎修的話,直嗆了句:「你才是雞呢……說話這麼難聽!」
「我不跟你一般見識,反正就是這麼回事。」汪慎修道,看兩人還是不死心,他放低了聲音道,「這事其實未必不是件好事啊。」
「怎麼又成好事了?」熊劍飛納悶了。
「你這樣想,功高難賞,槍打出頭鳥啊,從支援組成立伊始,他們就風頭出盡,把別人手裡的活可都搶了……現在呢,廳裡的領導換屆了,我聽說是部裡直接空降的廳長,比許局年輕多了,據說下個月就到任,許局現在這麼大刀闊斧地動人,難道你們沒嗅出點兒什麼味道來?」汪慎修問,看兩人發愣,他提醒著,「比如你,滑鼠,就你那水平,能到解南路中心派出所當指導員?比如你,狗熊,當這個隊長,可都是許局欽點的。」
「你啥意思,這是老子拼命換的。」熊劍飛不服氣了。
「全市上萬警力,拼命的人多了,就輪著你了?」汪慎修不屑道。滑鼠卻是恍然大悟,凸著眼愕然道:「難道……老許要退了?」
汪慎修一笑,向滑鼠豎了豎大拇指,然後滑鼠一拍巴掌道:「這就對了,這是趁下臺前,把以前這幫跟著他拼命的兄弟,都往上拔拔……你們還別說啊,許局在這個上頭還是挺夠意思的,當年咱們這幫被扔到羊城的兄弟,都差不多上了個臺階啊。」
現在回頭看來,這些付出還是值得的,沒有拼爹的資本,那就別埋怨拼命的辛苦。
三人長吁短嘆了一番,卻是把來意忘了,狗熊和滑鼠齊齊問餘罪的下落,汪慎修卻是給了個意外的答案:被特警隊邀去當教官了。
不過教授的內容卻讓滑鼠哭笑不得,是餘罪的老本行:反扒!
下午四時,當史清淮乘著禁毒局的公車駛進市公安局大院時,一眼便看到門廳臺階上亭亭玉立的肖夢琪正四下張望。
他笑了笑,想起了一個笑話,是肖夢琪被許局長力排眾議提拔到警務督察處當處長之後,私下裡同行紛紛以現行的上位先上床的潛規則猜測,一直紛傳肖夢琪和老許有那麼點兒事,甚至有好事者匿名告狀,排出許平秋的生活作風問題就扯到肖夢琪身上。這話傳到老許耳朵裡,作風剽悍的老許直接就在中層幹部會議上開口大罵了:我身上的問題很多,唯獨下半身沒出過問題。
此事是被當作笑話來傳的,不過史清淮知道,笑話中的主人公可能要面對很多的無奈了。
比如肖夢琪,從閒職升到了督察處長,沉穩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與數年前見到的那股子颯爽和幹練,已經相去甚遠了。
下了車,迎了上去,握手寒暄間,史清淮笑著歉意道:「不好意思,來遲了。」
「非公事,不用向我解釋,都來了,就等你了。」肖夢琪轉身帶著他走著,說是局長通知。史清淮卻是納悶為什麼通知他這個副職,又是通過肖夢琪通知的,真不知道領導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問時,肖夢琪邊走邊道,「興許是念舊了吧,想見見老部下。」
「老部下?」史清淮愕然道。
「對,沒幾個人,你、我、萬瑞升總隊長、苗奇政委、邵支隊長和李傑政委……再有就是個辦公室的主任。」肖夢琪道,數數了,還真是原來刑偵上的一干隊伍,邵萬戈和李傑雙雙進了支隊,現在重案二隊已經是解冰在當隊長了。
「肯定有事吧?肖處長,透露點兒嘛,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史清淮小聲道。
「我還真不知道,我也奇怪了。」肖夢琪輕聲道。
兩人踏步在市局人來人往的樓梯上,說話頗是不便,幾次瞥眼瞧到肖夢琪略略帶著愁意的面龐,史清淮總覺得有點兒事,可又揣不準是私事還是公事,他關切地問:「肖處長,你的臉色可不太好啊。」
「這段時間沒休息好……對了,史副局長,支援組被裁撤了,你聽說了嗎?」肖夢琪問。
「我聽說了……這次撤的機構不少,文教處、網安中心、科技處,合併裁撤了好多部門,我們禁毒局也合編了幾個大隊。」史清淮道。
「支援組可是咱們的心血,你好像沒有什麼感覺?」肖夢琪道。
這話似乎聽得有點兒刺耳,肖夢琪說完,回頭白了史清淮一眼,然後獨自上樓了。史清淮半晌沒反應過來,這生的是哪門子氣,大勢所趨,下面的除了隨波逐流,難道還有其他選擇?
他笑著搖搖頭,女人總歸是太過感性,當了警察也改不了這種傾向。倆人到了局長辦,進門時許平秋正說笑著給老萬、苗廳倒水。老萬嬉皮笑臉地說受寵若驚,許平秋卻是斥著:「老夥計,你受不受寵都是這德性,趕緊想想退休後怎麼過。」眾人笑時,他招呼著史清淮和肖夢琪坐下,也是親自倒了杯水,讓兩位年輕人顯得頗不自然。
「坐坐,都坐下啊,隨意點兒,今天是公私兼顧啊,我是這麼個意思啊,跟大家講講……你們應該都聽說了,崔廳要回部裡了,省廳將要來一個新廳長,是誰呢,咱們先不管他……都說當領導都得有自己的小山頭,那是為了商量事方便點兒,我想了想,我這小山頭沒幾個人啊,能想起來的就你們幾個……哈哈,所以,把大家都請來了,接下來議事開始,可以隨意發言啊。」
許平秋坐回了局長的位置,笑容可掬地說,他當局長几年最大的變化是黑臉少了、笑臉多了。不過外界紛傳許黑臉要是有了笑臉,還真不是什麼好事,最起碼他在位期間,是清退各警種人員最多的三年。最出名的一次發生在半年多前,開化路刑警隊查出了與二手車交易市場的收黑放黑、縱容盜搶車輛進入銷售渠道的案件,一個刑警隊除了鋃鐺入獄的,餘下二十八名刑警被全部清退。今天笑估計也沒好事。
萬瑞升插話道:「許副廳,有任務直接安排,您就是挖坑,我們也不敢不跳啊。」
這裡面也就萬瑞升能這樣和領導說話,眾人訕然一笑。許平秋笑著讚道:「還是咱們萬總隊長了解我,不過我真不是挖坑,而是讓你們替我填坑,簡單點兒,萬戈,你說,新官上任要幹什麼?」
「三把火唄。」邵萬戈道。
「對嘛,萬戈這個粗人都知道,跟你們我就不解釋了,簡單地講,現在是和諧大局,一片昇平,但確切地講,真正的治安環境以及警務水平,你們比我清楚……吳主任,給他們每人發一份……大家瀏覽一下。」
「哎,就知道領導這杯水,不好喝。」苗奇道。他仍然是主管刑偵的副局長,掛了個總隊的政委,不過聊勝於無而已。
他翻看著辦公室吳主任分發的資料,很簡單,就是全市警務各項指標的大排比,當然,是沒有摻水分的,最起碼他看到的幾個百分比,比述職報告上要低得多。
「我怕新領導來了,我這杯水都不好意思喝啊。」許平秋應了句,下意識地點上了煙。他觀摩著一干看資料的老部下:苗奇是個老油條,估計沒什麼指望;萬瑞升又是政工出身,水平高不到哪兒去;有指望的怕是得靠幾個年輕人了。他看看肖夢琪、邵萬戈、李傑幾人,眼光裡似乎期許很高。
「新領導來了,這玩意兒交不了差吧?」萬瑞升揚了揚手道,命案的偵破率今年屢創新低,離命案必破的鐵規還相差甚遠。
「能交了差,就不用請你了。就邪性了啊,平時表現都不錯嘛,這個關節眼上,怎麼都開始掉鏈子了。連二隊也有幾個重點案子拿不下來。」許平秋道。
這敲打得邵萬戈和李傑相視一眼,知道領導心裡不痛快了。苗奇這時候圓場道:「破案都需要時間,離上半年總結還有段時間,這個稍微調整一下,還是能過去的。」
許平秋白了眼,沒多說,就三個字:「往後看。」
這時候,翻看最快的肖夢琪已經看到尾頁了,一組排比的資料差點兒讓她笑出來,她憋住了。史清淮也看到了,同樣以手撫下巴的姿勢憋著。
偏偏這樣子被領導看見了,許平秋笑道:「兩位想笑就笑出來吧,反正這是家醜,你們也不好意思外揚。」
史清淮兩人沒笑,萬瑞升倒笑出來了,這時候邵萬戈的臉色須是不好看了,手僵在那裡,目光凝滯在一組資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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