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破曉
天亮了。
伸臂推窗,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肖夢琪連著開了數扇窗戶,一室濁氣盡去。
即便在後臺也能感覺到前方的慘烈,大量翔實的照片、現場證據連夜清理,這些東西是不會公之於眾的,這也是維護和諧環境所必需的,誰願意讓普通市民看到這些東西,進而人人自危?
審訊在特警總隊、重案二隊以及九處臨時徵調的武警總隊後勤處進行著,嫌疑人、傷員和死者,這一夜是多少警察的不眠之夜無從統計,不過肖夢琪知道,應該很多。最起碼禁毒局會議廳這兩組人,誰也沒有閤眼,也許最震撼的不是那個即將水落石出的大案,而是那位把槍口對準自己的警察。
嚴格地講,他已經上了通緝名單,算不上警察了。可為什麼卻有如此多的警察為他掬一把淚?!
整夜都是在一種沉悶的氣氛中度過的,現場的物證、涉案人員的社會關係、經濟聯絡,京城和五原兩地警察通力合作,以飛快的速度在剝去這個披著合法外衣的團伙的真面目。
姚曼蘭上了通緝名單。
戚潤天夫婦上了協查名單,無法想象的是,戚潤天的夫人顧曉彤居然是五原第二製藥廠的合作方股東之一,隱隱地揭開這冰山的面目才發現,也許最賺錢的不是外表風光的晉祠山莊,而是這個有著合法製藥外衣的「製毒廠」。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從她身上查到了杜立才的線索,專案組懷疑,在合作方的股東中,杜立才佔了一份。
同是五原富豪的燕登科、周森奇以及栗小堂等數人均上了調查名單。刑事偵查總隊特勤處在此時又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根據一名特勤的有效活動,已經把姚曼蘭牽涉到的官方線索捋出了不少,其中衛生部門、藥監部門,甚至交通部門,有不少主管人物列入了調查名單。
「兩年多前,第二製藥廠因產品滯銷、生產工藝落後而進行改制,時任市招商辦主任的王某某給製藥廠介紹了一個外籍華人投資,當時擬投資額是兩千萬元,不過迄今為止僅到賬不到五百萬,一部分用於發放廠裡拖欠的工資,一部分建了現在的倉庫……根據企業資質查證,第二製藥廠有生產處方藥物的批文,審批產量為每月三百千克,不過從昨晚查到的情況看,實際資料應該遠遠高於這個標準,按照他們的生產期和出廠記錄,我們粗略估計……流向市面的失控處方類藥物,有六十噸左右……
「這是各月出入的賬目,他們是以醫用鹼、維c片、感冒靈等方式運輸的,主要運輸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列車專運,一種是汽運,主要銷往地是羊城、各大港口……國際市場上,僅氯胺酮一項,出廠和銷售的差價就達到十倍。
「化驗結果還沒有出來,不過從製作工藝來看,應該就是我們追蹤一年多的毒源所在。」
李磊胸前起伏著,擺手示意警員停下彙報。真相給他的震撼遠遠高過預期,也許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毒販」,而是一幫無良奸商,買通的無良官員,共同炮製了這一起延時兩年的販毒大案。
案情漸趨明瞭,可為什麼卻不像以往有一種成就感呢?他看看同行,看看剛從省廳歸來的許平秋、史清淮和萬瑞升等人,卻是一種無語的感覺。
「對不起,抽了一晚上煙,讓你們受苦了。」
許平秋意外地和藹了,道了個歉,一室就他一個煙囪。
「不用道歉,該道歉的應該是我們。接下來,省委有進一步指示嗎?」李磊問,這時候,他也當不了家了。
「紙裡包不住火了,那就有很多人要被燒成灰了,這個我不擔心,李副處長,我想求你個事。」許平秋客氣地說。
「不用說了,我知道。」李磊瞬間變得有點兒悲慟,雙手合十,作著揖,生怕提起馬鵬的事,對馬鵬的處理意見肯定要徵求九處的意見,可到這份上,還能有什麼意見,他道,「在他的問題上,我的工作方式有失誤,我會對此認真檢討……至於那筆錢,就讓它永遠沉下去吧。」
「謝謝,那筆錢我會給您一個交代。」許平秋謝了句,雙方在此事上,意見高度一致。
「餘罪同志怎麼樣了?」李磊問,他意外地對這個名字記得很清,怎麼也不敢相信,許平秋居然能駕馭得了這種人。
「手術剛結束,還在昏迷中。」許平秋嘆了口氣。
倚窗的肖夢琪莫名地鼻子一酸,她側過臉,悄悄地拭去了眼角的溼跡。在電腦螢幕前的俞峰、曹亞傑和李玫,手速慢慢地放緩了,似乎陷入到了曾經親密無間的回憶中,又見到操場上那個作怪的、天天給大家起綽號的小刑警。
氣氛又重歸沉悶,如果不是涉嫌洩密的事,也許這件事會成為所有參與者職業生涯中一個輝煌的巔峰。很可惜,一涉及官商,恐怕就不會了。
反洩密專員楊正轉移著話題問:「許副廳長,早聽過您神探的傳聞,昨晚真見到後,才發現有過之而無不及啊,我到現在都沒明白一些細節。」
許平秋訕笑道:「之所以神了點兒,是因為我和那些牛鬼蛇神打交道的時間太多了。你想知道什麼細節?」
「比如,怎麼懷疑到郭鵬廣的?」楊正問,很好奇,他想象不出,誰有本事未卜先知。
「不是我。」許平秋道。「是餘罪?」李磊驚聲問。
「對,還記得那次他把郭鵬廣打得住院嗎?就是那件事,讓他懷疑郭鵬廣有問題。」許平秋道。
「什麼,那件事?」楊正不解了。
「對,當時他是奉九處的命令化裝潛入桃園公館,以商人的身份……
被打秋風的餘罪等人無意中抓到了,這種大水衝了龍王廟的後果只有一個,不管暴露不暴露,按規矩這個任務就得結束了。」許平秋道。
「是這樣的,可哪兒露了破綻?」楊正問。
「這就是破綻,其實餘罪告訴我,他已經發現了這個人的身份,就是故意往死裡揍,等著他亮明身份的。」許平秋道。
「那不亮身份,就代表著有問題?」楊正不解了。
「拼著挨一頓揍也不亮身份,圖什麼?況且寧死不屈的人並不容易見到,即便有,也應該有什麼理由吧,他的理由如果是保護九處的秘密,實在站不住腳……因為任務已經結束,那就沒有秘密可言了。恰恰餘罪最不相信的就是品格和氣節,所以他告訴我,這個人有問題……他的理由是,表現得太忠誠的人,一般他們的忠誠就是個表現而已。」許平秋道,臉上有淡淡的笑意。
當然,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理由許平秋沒有講,餘罪和林宇婧是情侶關係,在那件事上餘罪能直接地判斷郭鵬廣說了謊話。既然開口就是謊話,那還有什麼可信度?
「那杜立才……我實在不敢想象,他上了通緝令,居然還敢再找回來。」李磊道。
「肯定是性命攸關,才鋌而走險。這個有待咱們的進一步發掘了。」
許平秋欠了欠身子道:「他在禁毒上工作了十幾年,論膽氣不比馬鵬差,他這個家人被綁、迫不得已的故事編得相當好,而且他了解我的行事風格,肯定會不拘一格,起用非禁毒上的人員,當餘罪四處尋找他的時候,他適時地出現了……他也瞭解餘罪,餘罪是個心裡不裝原則,可很重感情的人,而且他也不怕餘罪,不管是拳腳還是槍械,十個餘罪也不是他的對手……他選擇出現只是想通過餘罪,向專案組傳遞虛假的資訊,以他在禁毒局工作十多年的經驗,編‘毒源’的故事非常容易,而且也在前期成功地騙過了我們……在那樣一個藏身點,他可以隨時逃走。」
「那餘罪是如何發現他身上的疑點的?」李磊問。他知道餘罪在嗅源上做手腳的事,就是等著杜立才演完戲逃走。
「他根本就沒相信過……」許平秋道,把排洩物檢測的故事講了一遍,聽得眾人瞠目結舌,居然在這種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破綻,之後當然是虛與委蛇了。現在李磊不得不佩服西山的這個老神探了,敢情根本不是疏於追捕,而是把通緝人員擺在那兒,用他牽扯出更大的戰果。
這膽氣,可把九處的聽得心生寒意了,要是杜立才猝然對餘罪下手,要是在相處間發現問題,那後果豈不是無法收拾。
「真不愧神探之名哪。」李磊嘆道,由衷地讚了句。
「更多的時候,神是一種象徵、一個擺設,那就是我。真正探到的,不是我。」許平秋慨然道,長舒了一口氣,眼睛看到窗外時,他舒展著雙臂道,「天大亮了。」
「對,天大亮了。」李磊附和了句。
「還有很多事要做。」許平秋看著李磊道。
「對呀,這不等著您下命令嗎?」李磊道。一桌皆笑,善意的。
「那好,我開始釋出命令。萬代局長召開禁毒人員全體大會,宣佈本案結果,措辭你斟酌一下。」
「清淮,你組織禁毒局綜合辦、黨辦和後勤,籌備一下馬鵬同志的追悼會。」
「肖夢琪,加緊後臺支撐資訊梳理,追捕人員已經分赴各地了,訊息恐怕已經傳出去了,對必須追捕的,要在最短時間裡找到線索。」
連續釋出數條命令,眾屬下稱是時,許平秋慢慢地起身,邊走邊告辭道:「我也有件事要辦,去接一下還在被關禁閉的同志,去醫院看看還在昏迷的,還有,再也醒不過來的。」
他慢慢地踱步出去了,李磊從這個並不高大的老人身上似乎悟到了什麼,或許他不是神,可他身上有一種精神,那種精神會讓人折服,讓人無條件信任……
「說幾件事,不許哭鼻子了啊。」
任紅城站在總隊的禁閉樓上,面前站著林宇婧和李方遠。
「第一件事,即時解除審查,恢復李方遠、林宇婧同志的正常工作。」任紅城宣佈。
「啊?是嗎?」李方遠一下子如釋重負。
「我就知道,他能做到。」林宇婧興奮了,她急切地問,「餘罪現在在哪兒,他知道我沒事了嗎?」
「咦,」老任奇怪地說,「我以為你們會好奇內奸是誰。」
「對呀,內奸是誰?」李方遠問。
「回頭你們就知道了,有問題我不予回答;第二件事,請不要對組織有任何情緒。」任紅城道。
好像這一點不那麼容易,李方遠和林宇婧都是一副苦瓜臉,莫名捱了頓審查,總不能還得表現出感激涕零的樣子吧。好在李方遠還知趣,笑著搖頭道:「沒有,沒有任何情緒,我們經得起考驗。」
「呵呵……」老任笑了,他識人不少,這種情況下,他寧願更相信還有點兒逆反情緒的林宇婧,他勸道:「其實就算有也沒什麼,警察這職業從來就是這樣,你得防著媒體黑你,得防著犯罪分子害你……反正就一句話,沒事就好,我幹這行被組織審查了不下十回,沒辦法,性命攸關,馬虎不得啊……走吧。」
帶著兩人下樓,李方遠顯得情緒很好,林宇婧卻是有點兒狐疑地問:「毒源找到了嗎?」
「還真找到了,否則我也出不來啊,其實我是和你們一起被審查的,剛剛解除。」任紅城笑道。
找到了,這事可真讓林宇婧兩眼發亮,她快步追著任紅城問:「你可以不告訴我,但我知道是餘罪。」
「為什麼呢?」任紅城道。
「感覺,他總能從貌似無解的地方找到答案。別人找不到的地方,他一定能找到,上次來見我他就告訴我,很快就有結果了。」林宇婧道,滿臉洋溢著幸福的顏色。
「方遠啊,你先下去,樓口有同志接你。」任紅城停了下來,李方遠應聲下去了,回頭時,林宇婧卻嚇了一跳,緊張地問:「任……任主任,餘罪難道……不會是……」
「他的事很複雜,我儘量簡要地和你說一遍。」任紅城道,看著關了這麼久的林宇婧,又想想還在昏迷中的餘罪,他咬咬牙強調著,「我知道你們之間的那層關係,坦白講我不想當這個惡人,而且我也沒有興趣當月老,我負責告訴你真相,你自己評判。」
林宇婧愕然地點點頭,然後任紅城大致說了一遍,除錯著手機,亮到了林宇婧的面前。
良久,瞠目結舌的林宇婧緩緩地問:「那這個……也是真的嗎?」
「至少照片是真的,他無意中喝下了含毒的飲料,你知道那是什麼結果……他被人設計拉下水,最後又被人設計,用這事把他抹黑了,他的事情複雜就在這兒,恐怕考慮到輿論效應,那位領導也會很慎重地處理此事。」任紅城道,看著林宇婧戚然的臉色,他拿回手機道了句,「對不起。」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餘罪呢?」林宇婧有點兒生氣了。「是他讓我告訴你的。」任紅城道。
一瞬間,林宇婧的臉色煞白,抬步就走,走了兩步卻又覺得不對了,回頭問:「他為什麼讓你告訴我?你還沒有告訴我,他在哪兒?」
「在昨晚的掃毒行動中,他身中一槍,現在還在昏迷中……你們的戰友,原特勤處歸籍的特勤馬鵬……殉職。」老任撫撫前額,伸指拭了拭眼角,生離死別對他已是常事,可每每還是忍不住心痛如絞。
林宇婧一剎那愣住了,緊張地、嘴唇翕動著問:「傷得很重嗎?」 「
腹部中彈,手術取出時麻煩了點兒,失血過多……搶救了幾個小時才脫離危險。他是在昨晚走的時候,託我告訴你的,他知道你出來後遲早會知道的,聽得出他還是挺在乎你的。」任紅城道。
那種憤怒的、那種擔心的、那種恨不得掐死他卻又擔心他死的心情,是多麼的糾結啊。
「在乎?!呵……因為在乎,所以選擇告訴我?」林宇婧冷笑著,苦笑著。
「你應該瞭解他不是一個忠誠的人,對組織、對你,都不是。」任紅城坦然道,轉身而走,頭也不回地提醒著,「不過他像個男人,有膽色,有擔當,夠義氣,也夠無恥……他在第一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七樓。」
淡淡提醒一句,出門時,許平秋正撫著李方遠的肩膀在說什麼,同來的幾位同事估計都說了馬鵬的事,李方遠一臉戚色。
不一會兒,林宇婧出來了,邊走邊抹著淚,招呼也沒打,快步跑著往總隊門外去了。
「怎麼了,這是去哪兒?」許平秋問。「不知道。」任紅城搖搖頭。
許平秋瞪了他一眼,差不多猜到了,擺著頭:「不管去哪兒,你也送送去啊?」
「哦,對。」任紅城省悟道,開了一輛車,追出去了……
雄心易老
「情況崔彥達同志彙報得很詳細了,表決吧!」
省委,一號辦公室,國旗後高大的書櫥下,慈眉、星目、微微發福的首長道,這張經常在省新聞聯播裡出現的親和麵容,此時顯得怒容滿面,不住地嘆息。
秘書的手有點兒發抖,他詳細記錄著今天的決議內容,因為本市第二製藥廠涉嫌製毒的事,多年來首次破天荒地大半夜把這些代表全省最高權力機構的幾位常委通知到場開會。討論的事,每一項恐怕都要在五原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省、市食藥監局,省、市衛生部門,市委,包括市公安部門,都有涉案人員上榜。涉及非政府官員的商人,有數人有政協委員、人大代表的身份,最耀眼的還獲得過省五一勞動獎章,最棘手的還有在任省市領導的子女,他們在這一起非法制售處方藥物的事件裡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恐怕可想而知了。
崔彥達廳長几乎是憤怒地彙報完了案情,說到此案有嫌疑人被殺、有禁毒人員變節,甚至波及境外的工作,而且就在剛剛過去的昨晚,又有一名禁毒人員殉職之時,忍不住唏噓不已,有點兒失態了。
禍起蕭牆,自古而今,已經被證明無數回了。
一個常委的手舉起來,他看看眾同仁,面不改色地說:「我同意,崔廳說得對,除惡務盡。」
「我同意。」另一個舉起手來了。又一個舉手同意了……
最後一個,一號首長舉手,他扔了手中的筆,有點兒憤意地說:「全票通過,交政法委立即組織實施,凡涉案的人員,不管職務大小,不管哪個部門,一律依法偵辦,該追究刑事責任的,追究到底,決不姑息!」
語畢,他揮手送人,很憤怒,也很無奈。
更無奈的是,很快證明,調任省熱力總公司黨委書記的顧言明,以及涉嫌此案的其女顧曉彤,已於三日前離境。警察的動作不可謂不快,可再快也快不過訊息靈通的幕後,警方僅僅在京城堵住了試圖逃向境外的姚曼蘭、戚潤天,連藥廠合作商、製毒主要嫌疑人潘孟都下落不明瞭。
大廈將傾,猢猻四散,恐怕全部歸案要遙遙無期了。
國家禁毒局、國安部派遣的專案組在次日上午已經抵達五原,開始了深入的挖掘……
案子上升到一定的層面,和底層那些警察的關係就不大了,即便他們能揭得開錯綜複雜的案情,可也捋不清那些藤纏麻繞的人情。即便能抓到那些窮兇極惡的罪犯,可對於一個個戴著政治光環、穿著金融保護衣的官與商們,也無能為力。
他們有他們的事情,安靜的走廊裡,征衣未卸、戰甲未解的「毒刺」隊員,靜靜地或坐或站著,從昨晚到清晨、從清晨到午後,一直等在這兒。訊息還在封鎖著,知道詳細案情的人並不多,只有任紅城和林宇婧來過,林宇婧哭了一鼻子,又哭著走了。
手術後的餘罪一直沒有醒過來,幾次詢問護士,都搖搖頭,不知道是沒醒還是醒不過來了。熊劍飛脾氣暴躁,揪著醫生恫嚇:「為什麼還沒醒過來,是不是你們手術有問題?」
醫生被拎得面紅耳赤,憋了半天直喊救命,以為又遇到殺醫行兇的了,主治醫生跑過來兩回給大夥解釋,因為失血過多,傷員又受了刺激,暫時昏迷很正常。
這個昏迷時間會有多長?醫生說了,有可能是下一刻,不過也有可能是下一週。
沒說完就跑了,他害怕這群人那副要殺人的眼光。
於是就這麼枯等著,誰也沒說走,誰也沒走。意外的是,誰也沒有流淚,哪怕看到餘罪虛弱躺著的樣子,哪怕眼睛酸楚,似乎心硬得也流不出淚來了。
「要不去吃點兒飯吧。」滑鼠提議道。
「就知道吃,怎麼沒把你吃死啊。」熊劍飛順口罵了句。
「如果選擇一種死法,我寧願吃飽撐死。馬哥死得真冤哪……餘賤這貨心真狠,就看著馬哥對著自己來一槍。」滑鼠凜然道,想想這事都心寒。
「他向來就狠,對自己都下得了手,何況別人。」熊劍飛道,雖然馬鵬已經身殘,可不至於非讓他去死啊。
「邵帥,到底怎麼回事?怎麼還喊歸隊,他不就在禁毒局嗎?」豆曉波問。
邵帥靠著牆,頭仰著,把事情的前因給大夥簡單講了幾句,聽得人心凜然,末了,他黯然說:「世界上有一種最偉大、最高尚、最無私的警察,知道是誰嗎?」
「有嗎?」滑鼠翻著白眼。
「有,死了的警察。」駱家龍道。
這是正解,眾人一下子明白了,回頭看著,在玻璃牆後靜靜躺著的餘罪,身處其間,都能明白他的意思了:死是一個成全,否則馬鵬不會帶著那麼幸福和安詳的笑容。
「那這會怎麼定性?」豆曉波問。
「死者為大,不會有人再去較這個真了,應該是殉職。」駱家龍道。「就算殉職吧,是殉在黑金上,還是拒捕的罪名上,或者是,他想得到死後的榮耀?」豆曉波問。
駱家龍看看邵帥,似乎他是唯一知道正確答案的人。邵帥仰著頭,輕聲道:「我想起了我爸爸,記憶中他是個暴躁的男人,常和我媽打架吵架,又抽菸又酗酒,聽說上學的時候差點兒就被警校開除了……不過後來他成了英雄之後,卻變得滿身光環,愛崗敬業、無私奉獻、心繫家國、慷慨赴死什麼的,所有的讚美之詞都好像不足以形容他的事蹟,一下子變得我都不敢認了。」
不知道邵帥是什麼意思,眾人都呆呆地看著他,他訕笑道:「我原來很不適應這個,可我現在明白了……這個世界的謊言太多了,最起碼英雄的謊言還有真實的成分,好歹那些英雄也做過讓人感動的事,哪怕只有一兩件……為什麼非要戳穿它呢?我很恨餘罪,他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馬鵬去死,不過他做得對,他比我們更懂警察這個職業,如果馬鵬活著,會更難受。」
眾人皆靜,看看邵帥,又看看餘罪,憤意和不解,慢慢地化作了憐惜。當警察心裡的陰影已經夠多了,有一天要眼睜睜地看著兄弟去死,卻不能阻攔,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痛苦啊。
也許,他是不願意醒。
駱家龍看著餘罪,如是想著。
車停靠在醫院的大門外,邵萬戈親自迎著馬秋林。這個環境很嘈雜,進進出出的人車擠著,永遠那麼熙熙攘攘,不會因為什麼事而改變,哪怕是發生了震動全省的大案。
這就是小市民的生活,柴米油鹽和生老病死,不會因為一隅的什麼事而改變。馬秋林看了幾眼卻是感觸頗深,當了一輩子的警察,去得最多的地方一是單位,二是看守所,第三就數醫院了。警察這個高危職業經常和醫院打交道,他還真記不清來醫院探望過多少次因病因傷住院的同事。
「馬老,人還沒有醒來,我想,能和他交流的恐怕沒有幾個人,您老應該最瞭解他。」邵萬戈道。馬秋林卻道:「可你卻不瞭解我,又是老許的主意吧。」
邵萬戈笑了,肯定是,他道:「我也很想做,恐怕我做不到,我拳腳還行,腦瓜和嘴皮子都有點兒笨。」
「笨點兒好,太聰明了,自尋煩惱。」馬秋林道。
「這事……我怎麼說呢,馬鵬這事定性了,可他這事,嘖……」邵萬戈難堪了,理不清這個頭緒。
「沒什麼對錯好壞,你難道就一直奉公守法,從不越界?既想斬妖除魔,又想當善男信女,可能嗎?簡單地講,如果你到馬鵬那份上,身殘名毀,你希望賴活下去,還是痛快點兒去死?」馬秋林側著眼看邵萬戈,如是問。
「也對,有人成全我一槍,我會感謝他的。」邵萬戈撓撓短髮,笑道。這是個粗線條的漢子,很直,馬秋林喜歡和這種人打交道,他嘆氣道:「老許這傢伙從來都是兵行險招,要不滿盤皆錯,要麼出奇制勝……他是不會考慮作為棋子的那些人的感受,在他看來,所有的犧牲都是值得的。」
「他最喜歡的就是起用新人,特別是沒有多少背景、敢打敢拼的新人。不得不承認,這招是挺奏效的,我都不敢想象,這幾個平時調皮搗蛋的匪小子,真拼起來,一點兒都不比他們特警遜色。」邵萬戈傲然道。
「沒點兒匪性,還真當不好警察。」馬秋林揹著手,淡淡道,「老許這老傢伙,不知道把多少還不懂事的小警都送上絕路了。」
「總得有人去做啊,馬老您越來越慈悲了,這不像您的風格。」邵萬戈道。
「我沒說他不對,只是有點兒惋惜。我們的心理陰影就夠大了,真不知道,這孩子還能不能挺過來。」馬秋林道,惋惜地撇著嘴,搖著頭。
兩人到了七層,進了甬道,期待著的隊員們個個下意識地起身,站著,看著隊長上來。
沒錯,從刀口槍尖下走出來的隊員們,彷彿脫胎換骨一般,讓邵萬戈感覺到了一種堅不可摧的氣勢。
「有種,當司機真屈才了。」邵萬戈扇了孫羿一巴掌,笑了。
「你太暴力了,又擊斃了一個……不過我喜歡。」邵萬戈拍拍熊劍飛的肩膀。熊劍飛敬了個禮道:「他們該死。」
「呵呵,看來人不可貌相啊,這個小秀才居然也是一根毒刺?」他又轉向駱家龍。
駱家龍趕緊地敬禮解釋著:「邵隊長,我是客串,編外的。」
「了不起,重案隊有你一席位置,隨時可以來。」邵萬戈道,他看到默然站著的邵帥時,卻訥然了,笑了笑示意,向邵帥敬了個禮。
邵帥卻是不悅地說:「又是因為你是我父親的下屬,我是英雄的兒子,而向我致敬!」
「錯,我在向你本人致敬,也在向你父親致敬,不管你承認與否,你骨子裡還是你父親的血,你和他的選擇一樣,從不逃避。」邵萬戈道。
「謝謝,不過我不是警察,不用回禮了。」邵帥道,還是保持著傲然的表情。
「不客氣。」邵萬戈絲毫不介意。
眾人圍到了馬秋林的身邊,邀著馬老坐下說情況。餘罪一直未醒,關切中似乎都生怕這貨成了植物人,以後再見不到他的賤笑了。
「醫生說早該醒了,術後全麻失效後,兩個小時就該醒。」
「可醫生又說可能下一刻,也可能下一週才醒。」
「都是庸醫,氣得我差點兒揍他們一頓。」
「哎,馬老,這傢伙不會醒不來吧?」
「你們說,他要是變成白痴了,是不是挺好玩的?」
「去死,你才白痴呢。」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個個明顯是心裡無著胡亂猜測,馬秋林擺著手:「停停停,都別亂說了,我想想……你們為什麼不進去啊?」
「進去了,恢復得挺好的。」滑鼠道。「那為什麼不叫醒他?」馬秋林問。
「對,醫生說讓他親人來一趟,可暫時來不了啊,我們還沒敢通知呢。」豆曉波道。
「胡說,親人不已經來了嗎?難道你們不是?」馬秋林道。
對呀,好像是,圈子就這麼大,吃喝拉撒吹牛打屁還有誰比兄弟們更親?眾人撓頭,還有吐舌頭的,明顯還是一群半大的娃娃嘛。馬秋林笑道:「我知道你們很著急,但凡事要用最正確的方式,就像你們這幾根‘毒刺’,準確地刺到了對方的要害,將他們試圖瞞天過海的罪行,大白於天下……這個都能做到,其他還有什麼難得住你們?」
「不一樣,現在是刺頭躺那兒了。」滑鼠道,眾人皆笑。
「那你們準備怎樣對待他?」馬秋林問,強調道,「在看到,他親手送馬鵬去死之後。」
眾人一下子沉默了,個個表情肅穆,卻無法準確地表達此時的心境,駱家龍道:「我們剛才說過了,我們雖不認同,可我們能理解,馬鵬畢竟找到了一個最好的歸宿。」
「馬鵬是個被通緝的‘黑警察’,即便死後榮耀,可真相卻是這樣:特勤出身的,不可能幹乾淨淨。你們認為他為什麼要死?真的是畏罪、害怕黑錢被查、害怕坐牢、害怕當個殘疾人?」馬秋林連著幾問。
這個全新的問題,又把眾人難住了,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似乎那些東西都不至於讓他恐懼。可既然根本沒有恐懼,是個大無畏的戰士,那又為什麼這樣選擇?
「我明白了,在他心裡最重的還是警察這個職業,否則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逃出生天,他根本就沒有走,他根本就在找機會以死明志,他想像一名真正的警察那樣,去死!」駱家龍道。
馬秋林笑了,一臉釋然的笑容,他笑著撫著滑鼠道:「說得好,其實你們心裡最重的也是這個職業,每一個男人都有一個俠義的夢,熱情、豪情、扶危濟困、懲惡揚善都是一個有正義感的男人經常做的英雄夢,穿上這身警服啊,就意味著你們站在了離夢最近的地方……哪怕有一天你做了違背誓言、違背良心,哪怕違法的事,那個夢都不會因此而改變,你們心裡最重的,就是他心裡最重的。」
邵萬戈有點兒折服了,當一輩子警察,那種感悟可不是誰都有的。他意外地看到,這群平時說什麼都梗著脖子跟隊長唱反調的貨,此時都像明悟了一般,兩眼炯炯有神地凝望著這個警中前輩,那些話,都一字不漏地鑽進心裡最深處了。
什麼苦啊,什麼累啊,什麼危險啊,都沒有放棄,都還穿著這身警服,或許就是因為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夢吧,哪怕曾經都行為不端、品行有瑕。
「我知道該怎麼辦了。」駱家龍掏著手機,信步進了病房,他噓聲讓別人不要進來。一排腦袋貼在玻璃上,看著駱家龍撥弄著手機,把音量調到了最大,然後,一曲鏗鏘的旋律響起來了……
「……在繁華的城鎮,在寂靜的山谷,人民警察的身影,陪著月落,陪著日出,神聖的國徽放射出正義的光芒,金色的盾牌,守衛著千家萬戶……」
嘹亮激昂的曲頭,像槍林彈雨、像金戈鐵馬、像無數的兄弟吶喊著慷慨出行,奔赴一個個暗夜中的犯罪現場;像無數的兄弟捨生忘死,一次次迎向浴血搏殺。
駱家龍笑了,他看到了,餘罪的眼睫毛動了動,他想起了曾經流落在羊城,那次校歌召喚,就像在警校無數次聽到它一樣,在下意識地,奔向集合地。
「……在歡騰的海岸,在邊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著星光,浴著晨露,崇高的理想,培育著高尚情操……」
熱血激情的旋律,像沙場點兵、像出征壯行,像一次又一次血與火的洗禮,倒下了兄弟,仍有後來者繼續前行;像一次又一次在對與錯、善與惡邊緣的徘徊,哪怕身毀名裂,哪怕忍辱負罪,也要搏一個問心無愧。
所有的人都笑了,他們看到,餘罪慢慢睜開了眼,可他在看到如此多的眼睛,聽到熟悉的旋律時,卻哭了,又閉上了眼,靜靜地,任憑兩行淚水如泉湧出,打溼了一片枕巾。
邵萬戈長舒了一口氣,側頭卻看到邵帥悄悄地退走了,邊走邊用衣襟擦著眼睛。
他和餘罪是一樣的,不管表現得多不在乎,其實心裡最在乎。邵萬戈眼睛亮了亮,躺著的這個有可能成為真正的警察,因為他一直很在乎,根本就放不下。
在手術完成九個小時後,餘罪醒了,四周圍著很多熟人、兄弟,他只說了一句話:「別通知我家裡,別告訴我爸。」
兩面三刀
事件在持續地發酵著,每個案子都會有意料之中的收穫和意想不到的發現。
其中一個關鍵的證人,誰也沒料到是馬鑠,更沒料到的是,這個貌似悍匪的嫌疑人交代得很利索,沒費什麼勁就讓專案組得到了大量有價值的資訊。
比如以製藥廠為掩護的製毒,這個創意來自潘孟,他就是金龍。金龍在做外貿進出口生意屢屢受挫之後,轉而開始做毒品的販運,進口新型毒品又一次遭到打擊之後,他突發奇想,搞了個內銷轉出口,可能他自己都沒有料到,居然奇蹟般地做成了。
據馬鑠交代,他所用的手法真沒什麼稀奇的,無非是錢賄加色誘,以很低的價格拿到了第二製藥廠的經營權,甚至他還神通廣大到拿回了很多處方藥物的生產批文,某種意義上講,他幾乎是在合法地「販毒」。
當然,這不是他一個人在操縱的,此時才發現,終極目標不是金龍,而是顧曉彤,市委原領導之女。她入股參與經營的藥廠,恐怕就算非法經營也會是一路綠燈吧?更何況,她身邊還圍著一群強有力的工商企業人士。
馬鑠開口之後,本以為杜立才是他的下線,可沒有料到,真相恰恰相反,馬鑠是聽命於杜立才行事的。這其中的意外在於,誰也沒料到杜立才居然和顧曉彤關係匪淺。他在這個團伙裡的身份,甚至比九處的內奸郭鵬廣還要高出不少。
沿著這些漸漸明晰的線索,抓捕進入了加速度……
案發後兩日,在申城抓到了一直負責中介販運的申均衡。
案發後第五天,禁毒日前一天,又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傳回來了:潘孟在香港落網,被九處派駐海外的外勤秘密押解歸案。
在案發後的兩週裡,五原不斷有各類的官員被紀檢、禁毒局、公安部門請去「喝茶」,據說都是和姚曼蘭有點兒牽扯關係的人。這個神通廣大的女人成功地在五原給潘孟張羅起了人脈大網,據說他們差一點就洗白了,潘老闆正準備拿下煤廠、桃園公館、高鐵訊號等業務,如果不出事,很可能不久之後就會塑造起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
可惜的是,並不是所有的冒險都能得到同等的回報。
兩週後,通向五原市第一看守所的路上,許副廳長的專車在行駛著,是朝看守所的方向。車裡肖夢琪在簡要地彙報著支援組和九處的協查案情,進展比想象中要快。
許平秋顯得很漠然,在說到馬鑠時,肖夢琪有點兒奇怪,這個人比想象中好審得多。許平秋不屑地笑道:「這種人是生不惜命,死不悔改,知道活不了乾脆圖個痛快。」又說到申均衡,還提到那些尚未歸案,或者不可能歸案的嫌疑人,許平秋撇嘴道,「老話講得好,多行不義必自斃,要是資本主義喜歡這些人渣,我倒不介意他們都過去。」
這像一個玩笑,每年外逃的貪官已經數以萬計了。現在省府下令,處級以上登記、廳級以上上繳護照,下文後才發現不少人民公僕全家都是外籍,甚至有的自己都是外國人了。
車泊在看守所門口,下車時,肖夢琪追著許平秋,笑著問道:「許副廳長,我有兩個疑問,能請教您嗎?」
許平秋側頭瞧了瞧,在警營女人有天生的優勢,而漂亮一點兒的,可能優勢會更大,比如肖夢琪就是,要算上性別的成分,省廳裡已經數得著了。
「說吧。」許平秋不動聲色道,遞著證件,進看守所。
「為什麼我覺得您在聽案情的時候從來都很簡要,但恰恰關鍵的部分,別人看不到想不到的地方,您卻做得到呢?」肖夢琪問,水靈靈的大眼閃爍著。毫無疑問,這種眼神是所有男人都不會拒之於千里之外的。
「我不看案子,只看人,找最合適的人去做它就行了。」許平秋道,瞥了肖夢琪一眼,揹著手頭也不回地說,「比如我就看得出,你剛才這話有拍馬屁之嫌。」
肖夢琪羞赧一笑,或許是真有,她訕然又道:「那我就繼續拍許副廳的馬屁,第二個問題是,我們來這兒見杜立才,還有什麼意義?」
許平秋停下了,躊躇片刻,審視著肖夢琪,突然問:「你怎麼看杜立才?」
「死有餘辜。」肖夢琪道。
「那馬鵬呢?」許平秋又問。
「死得其所。」肖夢琪想想,大膽地說。
「不全對,杜立才的資歷比馬鵬還老,他明知是死路還走到現在,也許在他自己看來,自己就是死得其所。」許平秋道,「反觀馬鵬,如果從法律的角度講,他又何嘗不是死有餘辜呢?我們當警察不排斥有人情的成分,可不要讓人情主導你的思維。」
「哦,我好像明白了。」肖夢琪肅然道,明白領導的良苦用心了。
「那你告訴我,意義何在?」許平秋問。
「讓更多的人,不要重複他們的路。人治終究還是要用法治替代。」肖夢琪道。
「對,防微杜漸,從壞人身上能學到的東西更多。你快學會當領導了。」許平秋轉身走著,邊走邊道。
「那什麼時候,才算真正學會了呢?」肖夢琪大膽地追著問。
「什麼時候不近人情了,就學會了。」許平秋回頭看了眼,輕描淡寫地如是說,「儘管我很痛心,但我不得不承認,從法治的角度看,馬鵬和杜立才都該死,只是我們人為形容死有餘辜和死得其所而已。」
許平秋說完繼續朝前走了,好像這是事實。肖夢琪躊躇了下,意外地想起了餘罪,他的處理意見遲遲未出,似乎在下面看來確實不近人情,可如果站到領導的角度來看,對這麼一個出名的「黑警察」進行嘉獎,又將把法與理置於何地呢?
她有點兒糾結,就像看到杜立才墮落一樣,甚至有點兒不敢相信。不過她依然強迫著自己接受,跟著許副廳長的步子,進了監區。
兩年前……
載譽歸來的羊城「6・23」跨省販毒案專案組著實風光了一陣。時任專案組組長的杜立才在那時達到了事業的巔峰,不過隨即又掉到了低谷。在競聘副局長人選的時候,他出局了,一個年輕有為的幹部後來居上,坐到了分管副局長的位置,曾經向他敬禮問好的屬下,現在顛倒過來,他需要站著向這人彙報工作。
他記得,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醉醺醺地回去,逡巡在家門口的時候,最終沒有進門。
家、單位,生活中最重要的兩個地方,都無法容下他了。
生活就是熬著,特別是缺乏激情時候,就那麼熬著,他很刻板,刻板中帶著頹廢。
不過在不久之後,他遇到了一個讓他重燃激情的女人,一個有身份、有地位、有錢而且也有花容月貌的女人。他記得他們是在一次下班的途中偶遇的,那天下著小雨,那個女人的車蹭到了他的車,然後他有點兒憤意地下車質問,再然後……卻發現這是蹭出火花的一次邂逅。那個女人不但賠了他車錢,還幾次登門道歉,然後兩人認識、相約,在她溫婉的、帶著醉意的眼神中,講了很多家庭的不幸,兩個人像知己一樣,從飯局到約會,從陌生到親密無間,僅用了很短很短的時間。
她叫顧曉彤,後來他才知道,她是市委一個領導的女兒,不管是在床上還是在仕途上,都讓他發現了重燃激情的機會。
她很有錢,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把他打扮得很帥,讓他看起來年輕好多歲。
她說她喜歡他陽剛的樣子,於是心態也跟著年輕了。
她說她要把他打造成一個成功的男人,於是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入股第二製藥廠投資的事,儘管他隱隱覺得裡面有很大的問題。
不過在拿到額度很大的分紅後,其他都不重要了。他知道主宰這個世界的並不是公道和正義,就像他積功升不上去一樣,有很多寸功未建卻仕途得意的人,有一千種辦法能達到目的,最起碼他知道,顧曉彤能輕鬆拿到很多暢銷的處方藥批文。
兩個月前……
那個突來的電話打破了寧靜,他沒有想到事情會變得那麼嚴重,他更沒有想到,認識的潘孟老闆,就是九處專案組正在尋找的「金龍」。當顧曉彤把一切都和盤托出的時候,他苦思冥想了一夜,他知道敗露的後果,自己會走上絞刑架,而那些幕後會有很多種辦法脫身。
於是,他炮製了那樣一個綁架的故事,自己卻悍然舉槍殺了重要知情人沈嘉文。
接下來就剩下最後一件事了,藥廠只要搬遷走,他就可以逍遙法外,和那個心儀的女人雙宿雙飛了。這是她答應過的,她和戚潤天的婚姻已經名存實亡,戚潤天有多少情婦,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事情比想象中難纏,如果僅僅對付九處並不是那麼難,那些人捂著都生怕出醜,正便於行事。可意外的是,禁毒局工作全部被停了,接手的刑事偵查總隊不按常規出牌,數次大規模清掃和重點打擊,幾乎就要摸到要害了。
他知道這種手法出自何人,更清楚這個人會借誰的手。於是他又突發奇想,用另類的方式接近原來的隊伍,而且在他看來,自己已經很接近、很接近成功了。
可在最後一刻卻功虧一簣。
鋼筋封閉的甬道里,拖著的鐵鐐帶出「嘩嘩」的聲音,杜立才在一步一跌走著,彷彿一步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漫長得足夠他有時間來檢點自己所有的疏漏。
兩週前……
門響時,他知道誰來了。上前開門,然後一把槍,一把黑洞洞的槍頂上了他的腦袋,是馬鑠。兩人演戲,可沒想馬鵬的拔槍速度更快,在第一時間已經抽出了槍,在馬鑠槍口的威逼下,馬鵬慢慢地放下了槍。
他知道馬鵬不會妥協,在放下的一剎那,兩人同時拔槍射向馬鵬,即便是對方右臂中槍,馬鵬依然向他開了一槍,然後惡狠狠地對他說:「杜立才,老子一直就覺得你不對勁……咱們兩個‘黑警察’一起死吧。」
他腿部中槍,不過更讓他恐懼的是馬鵬那憤怒的眼光,那一刻,他很後悔。
而現在……
手銬、鐵鐐,他最熟悉的東西加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才發現這東西居然是如此沉重,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感覺到,自由面前,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覺得自己錯了,也許該早點兒同意離婚,給那個背叛他的女人自由,那樣就不會有這麼多年的怨氣了。
他覺得自己錯了,也許不該同意顧曉彤的邀約,那些在名利場上打滾的女人,床上的話怎麼能相信,她們最在乎的,怎麼可能是感情。
他覺得自己錯得很離譜,總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萬萬沒有料到,幾個在他眼中曾經是菜鳥的小警,已經把他們折騰得灰頭土臉了,他甚至不敢想象,有人敢飆著一百多邁的車速直接撞向他的車。
然後,一切就結束了,他站在了許平秋的面前。「坐吧,不必向我敬禮了。」
許平秋面無表情地說,指指被審的地方。那是個水泥墩子,有隔板,法警會把嫌疑人的手銬在水泥墩裡鑲著的鋼筋環裡,一般情況下,重大刑事犯罪嫌疑人都享受這種待遇。
「說點兒什麼吧。」許平秋道,點上了煙,肖夢琪開啟了錄音。
「沒什麼可說的。」憔悴的杜立才,兩眼失神,滿臉胡茬兒,人顯得很消瘦。車禍中他受傷不重,被氣囊蹭破的臉皮幾處結痂,讓整個人顯得有點兒猙獰。
「那就留點兒遺言,不聲不響地走,多沒意思。」許平秋道。
杜立才不抽菸,生活習慣相當好。印象中他是個很自律的人,許平秋一直找不到和他開頭的契機,審訊也不難,他全盤托出了,或者對他來說隱瞞已經沒有必要,他知道越隱瞞只會越受罪。
「那您想聽點兒什麼有意思的事?我是如何從一個警察墮落到罪犯的?」杜立才不屑地說,現在沒上級了,不需要尊重了。
「哦,這個話題其實不錯,那講講吧,據我所知,你和顧曉彤私人關係不錯,好像是她的入幕之賓啊。」許平秋道。
「是,不過光和老婆睡覺的領導不多吧,不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吧。」杜立才道,嗆了許平秋一句。
肖夢琪被刺激得差點兒噴笑出來。
「有道理,能管住下半身的男人真不多,繼續說……我有點兒想不通啊,立才,不能她床上獻個身,你就賠條命吧?」許平秋問。
「我想獻身事業,可領導看不上啊。許副廳長,我的經歷你最清楚,二十二歲警官大學畢業,從禁毒隊員幹起,受傷七次,受到嘉獎十二次……我半條命都拼出去了,我得到了什麼?科長位置上待了十年,以前給我敬禮的徒弟,現在我得向他們敬禮彙報工作……可惜他們都不太懂禁毒工作,連製毒起碼的化合成分都叫不出來……呵呵,我們在外面拼死拼活,就向這樣的人負責。」杜立才玩味似的說,似乎和許平秋還稍有點兒談興。
「理解,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有怨氣啊……沒錯,我也有,往下說啊,這些就成為你墮落的理由?有點兒站不住腳啊,要你這樣講,咱們隊伍一大部分人都得叛變啊。」許平秋道。
「叛變和不叛變有什麼區別?禁毒十幾年,癮君子增長了不止十倍,機構臃腫了也不止十倍,可我們都幹了些什麼?屁大點兒的功勞,一窩蜂上來搶。屎大點兒事,都唯恐避之不及……有意思嗎?」杜立才問,此時褪去高階警官的面具,這才是他真實的另一面。
「那你這樣有意思嗎?」許平秋道。
「有,最起碼我知道了溫柔鄉是什麼樣子,最起碼知道了紙醉金迷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比我們過得強一千倍、一萬倍不止。沒錯,我輸了,你可以盡情地嘲笑我,但我沒機會後悔,也不想後悔,我錯的地方很多,但你們所說的背叛誓言和忠誠,我不覺得那是錯。」杜立才道。
「是嗎?我沒有心情嘲笑你,我只看重真相,可能你撞車前後發生的真相你都不太清楚。我可以告訴你,在你出事的三天前,顧曉彤已經離境,你們這對露水鴛鴦的感情不那麼深嘛,你在前方為她拼命,她在國外等著數錢哪。」許平秋道。
杜立才皺了皺眉頭,似乎不相信。
「還查到點兒細枝末節的事,顧曉彤本身就吸毒,她的私生活很糜爛啊。」許平秋又道。
杜立才撇撇嘴,爾後狠狠地咬著下嘴唇。
「她是不是答應你,要給你提拔、升職什麼的?是不是在床上很開放?是不是給你塞的錢不少?是不是一步一步把你引到溝裡,你自己無法回頭了?是不是在羊城的時候威脅你,大不了玩完,完也是你完,她完不了,她有她爸護著……而你,就無路可走了,對嗎?」許平秋道。
杜立才側過頭,不敢直視許平秋的眼光了,那如隼如炬的眼光,幾乎能洞悉你的心裡陰暗。
「在我面前,你沒有得意的機會,就像你說的,你輸了,我可以選擇任何方式對待你……你不但輸給了我,而且輸給了顧曉彤,你已經輸得一文不剩了,抬起頭來。」許平秋滿眼憤怒,一拍桌子道。驚得杜立才抬頭,像被揭了隱私一樣難堪,許平秋直接命令著,「聽好了,給你一次機會,做一次好好的懺悔,這將作為禁毒局的反面教材,要求是不管是真心,還是演戲,做到我滿意為止,否則我會讓你生不如死……你知道我的風格,和你一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表情惡劣,聲音怵然。肖夢琪被嚇住了,她沒有想到,許平秋會以這種命令式的口吻跟杜立才說話,她覺得這個方式似乎要引起逆反,畢竟對方已經是個將死之人,難道還受威脅?
「現在可以開始了,從你墮落開始講,你要是自己哭不出來,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哭出來的。」
許平秋道,又點燃了一支菸,似乎拿回了主動權一般,根本不在乎劇情的發展。
奇了,杜立才開始老老實實講自己的經歷了。說著說著,居然真的哭出來了,哭著哭著,涕淚橫流了,說到傷心處時,泣不成聲了。
到底哪一個才是他的真面目?
肖夢琪看到杜立才哭得這麼難堪,說得其情動人,又是辜負人民培養,又是辜負組織信任,這鼻涕眼淚橫流的,真叫一個其情可憫哪。現在有點兒相信他是無意中被人拉下水的了。
錄製進行了半個小時,許平秋看樣子比較滿意了,揮手叫人帶走,就那麼走了,頭也沒回一次。兩人起身時,肖夢琪收拾著錄音和錄影問:「許副廳長,到底哪一個才是他的真面目?真沒想到,您還能命令得了他。」
「哼,心裡只裝了個升職和待遇的,格局能有多高?至於真面目嘛,有必要在乎嗎?當警察出賣了他的同志,當罪犯又出賣了他的同夥,嚇唬他兩句,他出賣自己一點兒問題都沒有。」許平秋揹著手,前行著。
這時候肖夢琪對這個領導的格局和眼光,那是真的更佩服了,她笑了笑,亦步亦趨跟著。看來此行不虛了,這個反面教材的效果一定會讓禁毒局同行震耳發聵的。
「許副廳長……我想問您一件事。」幾步之後,快到出監門時肖夢琪又輕聲問道。
「你憋了很久了,是餘罪的事吧。」許平秋道。「對,他會怎麼樣?」肖夢琪問。
許平秋回頭看了眼,然後很鄭重地說:「他是我唯一看不透的人,這也是我唯一無法確定的一件事,所以,我無法回答你。他告訴我杜立才和販毒團伙有關聯,我當時根本不信,一個受黨教育十幾年的禁毒局高階警官,殺人可能,販毒我真不敢信;後來他又告訴我,馬鵬沒問題,是清白的,我也不相信,因為馬鵬這小子是我一手帶出來,也是不乾不淨,老招惹是非。再後來他又告訴我,製毒窩點就在市區,我那時候都懷疑他和販毒團伙穿一條褲子了,故意傳假訊息……嘖,不幸言中啊,他是從這裡面走出來的人,對犯罪的那種第六感覺,比誰都靈敏。」
走出了獄門,站在車前,許平秋稍稍怔了下,他又想起多年前那個暗夜裡把餘罪送進深牢大獄的場景。他實在想象不到,在這樣的地方,能學到什麼東西,進而成就了一個小警員的傳奇。
「那就應該讓他歸隊。」肖夢琪鼓著勇氣,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作為朋友你可以意氣用事,領導不會。市局已經下文,檢察院已經
立案,偏偏這證據又太確鑿,他這個‘黑警察’是假戲真做啊,做得太真實了,不得不考慮輿論反響啊,估計得冷處理一段時間了……嘖。」
似乎這也是許平秋唯一為難的事,以他的能量都無法妥善處理此事。現在僵著,省廳和市局都知道案情,但卻苦於這個「假黑真白」的故事無法公之於眾,誰也不敢解釋。
也許只能冷處理了,讓這件事慢慢失去熱度。
這一日肖夢琪終於脫身了,安排好告一段落的工作,她急急奔向第一醫院,手機已經無法接通,她聽說餘罪醒後不言不語,還真是有點兒擔心。不過去了卻失望了,在醫院碰到解冰、趙昂川等二隊幾位同事,得到的訊息是餘罪已經出院,大早上出的院,就那麼不聲不響地走了……
遠離塵囂
「馬哥,我看你來了。」
餘罪踏著疲憊的腳步,向著晨曦中的山巒踱步而上。
偶爾有耀眼的光線閃過,那是草葉上滾過的露珠,晶瑩的顏色,純淨得不帶一絲雜質。這個少有人跡的地方,從來都是這麼靜謐,哪怕又增添了新的墳塋,哪怕新增的名字曾經有點兒驚天動地的故事,在歸途盡處,都是這樣靜謐。
英雄是什麼,是一塊冰冷的碑。烈士是什麼,是一座孤獨的冢。
餘罪站在這個冰冷而孤獨的碑前,碑身上鐫著馬鵬的照片,是一張笑容可掬的臉,像還在壞笑著看著來祭奠他的人。新墳的土已經長出了青青草絲,松柏枝上還繫著未被吹散的挽花,餘罪撫著碑身,臉上洋溢著一種像是重逢之喜的表情,喃喃地說:
「哥,追悼會我沒來,我知道你不喜歡那陣勢,我也不喜歡。什麼理想抱負,什麼死為家國,都是扯淡,我們就是一個拼命掙扎,也身不由己的小警察,就是個想活得像個人,又不幹人事的貨色……成了英雄,也改不了你這賤性啊。」
餘罪撫著馬鵬的照片,聲音有點兒沙啞地笑了。
他坐了下來,把帶來的袋子解開,兩瓶酒、一條煙、一包花生米、半爿燒雞,這是刑警兄弟們下兩口酒通常的配置了。他拆著,點著,抽兩口,插一根,倒杯酒,傾一杯,喃喃自語,像在勸著兄弟。煙色嫋嫋中,不知道是燻的還是痛的,餘罪不一會兒便滿臉淚水。
「哥啊,我沒攔你,我知道我要是攔住了你,你要恨我一輩子啊……可我放開了你,我恐怕要悔一輩子啊,你不會怪我,可我自己原諒不了我自己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你朝自己開的那一槍,就像我親手朝你開了一槍……血都濺在我臉上了……我難受啊,哥,你躺在這兒舒服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抽泣中,餘罪像失控了一樣,抹著淚,不斷地抽著煙,一支一支給兄弟敬上;倒著酒,一杯一杯給兄弟遞上……彷彿這樣才能減輕哪怕一點兒心裡的愧疚,儘管他知道,馬鵬一定不會怪他。
可他仍然無法釋然,那個景象像噩夢一樣夜夜襲來,讓他驚醒在無人的夜裡,每一次他都能看到馬鵬最後的笑容,那笑容鐫得如此之深,像彈痕像槍傷,已經烙在他的心裡了。
「哥啊……你真傻啊,都沒家沒老婆的,還收那麼多黑錢幹什麼……那不是錢哪,那就像個定時炸彈一樣,藏在哪兒都覺得不安全,總有一天會把自己都炸嘍……我不是笑話你啊,我和你一樣傻啊,我也使勁往口袋裝了好多黑錢……我就想著,能在省城買座大房子,把我爸接來享幾天福啊……我們都傻啊,不管錢有多寶貴,也不值得拿命換啊……」
餘罪抹著淚,輕輕扔掉了乾淨的酒瓶子,倚著碑身,默默偎依著,像曾經兄弟背靠背的感覺,那是一種無法代替的安全感,哪怕面對的是槍林彈雨,哪怕面對的是刀光劍影。
而現在,感覺到的只有冰冷。
「哥,我不如你啊,現在你都成禁毒系統的英模了,他們都在學習你的事蹟呢,我都不知道,你以前幹過那麼多好事,抓過那麼多壞人……授給你特等功臣一點兒都不冤枉。我就不如你了,好多人還以為我被督察關著呢……我將來恐怕連光榮的機會也沒有了。」
餘罪舒著氣,生活像對他關閉了所有門,一片暗淡。這麼多年過去了,其實感覺並沒有什麼變化,仍然衝不破身邊的牢籠之城。
「哥……我走了。」
嫋嫋煙盡,酒痕微幹,唏噓一聲,餘罪抹了一把臉,黯然起身,向著碑身深深一躬:
「哥,年年這個忌日我來看你啊,給你帶煙帶酒,咱們兄弟像以前那樣喝兩口,好好敘敘。」
餘罪輕聲囑咐著,生怕驚擾了這個安靜的長夢似的,他慢慢地踱步離開,一步一回頭,一步一淚流。他從來不相信什麼鬼神,不過他現在期待這個世界有鬼有神,那樣的話也許會有相見之日。
或許真的聽到了,風的呢喃,樹的婆娑,就是他的回答。
或許真的看到了,天的晴朗是他的笑臉,山的挺拔是他的身姿。
再一次回眸時,餘罪如是想,也許死亡有著另一層含義,那就是讓生者更明白活著的意義,體味不易,學會珍惜……
時間是重複的枯燥。生活像不斷的煎熬。
長治路,聾啞學校,那位在這裡已經頗有名氣的老人又找到了新的事做,他維護的校園很好,白牆綠樹草叢被他拾掇得整整齊齊。那些不會說話的孩子每每見到他,總會用水靈靈的大眼、稚嫩的小手,做一個問候手勢,那個手勢指向心間,含義是:馬爺爺好!
一個人可能改變不了什麼,不過如果一個人想改變什麼,卻是什麼也擋不住的。
這些公益由一個人推而廣之,後來有學校的老師參與,還有較大點兒的孩子參與。每週從各大學來的志願者,不管是做事來了,還是作秀來了,反正來得越來越多,從操場到圍牆,從校園到街道,慢慢地惠及到了整條街,那些垃圾、那些小廣告、那些街頭的不雅在慢慢地消失,儘管還有很多,可畢竟比原來少了很多。
午後的烈日下,馬秋林提著顏料桶又在一處圍牆根下忙碌開了。這是一家公司,有一天公司十幾位員工到聾啞學校捐贈了兩萬塊錢,沒說別的,就是覺得應該做這些。就像那位經常義務幫他們清理小廣告、打掃衛生的老人一樣,堅持了數月從不間斷,他們說,不表示一下很是過意不去。其實馬秋林並沒有那麼想過,只是覺得不雅觀而已。這件事卻是給了他什麼啟發似的,馬秋林幹得越來越有勁了,有公休的時候,來的人會更多,沒有公休的時候大家忙,他一個閒人就找這些事做。
其實很簡單,白色的粉灰,蘸著刷一遍牆而已,長長的杆子滾過,轉眼就成了清清亮亮、白白淨淨的一面牆,可比一牆灰土要美觀得多。
他就這樣刷呀,刷呀,仔細得像曾經捋著那些線索一般,不放過一點兒可疑之處。
他就這樣刷呀,刷呀,不久就喘著氣滿頭汗珠了,掛在蒼蒼白髮上,滾在清瘦的胳膊上,誰敢說這不是一幅最美的圖畫呢?
他就這樣刷呀,刷呀,他知道自己幹不了幾年了,而退休的這些日子卻是他過得最愜意的時光,從來沒有感覺到生活有這麼多陽光,不管是頭頂上的,還是人心裡的。
又一次蘸著白漿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他看到在十字路口,街的另一端,餘罪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了,像失魂落魄似的看著他,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餘兒啊,來幫忙啊,站著幹什麼?」馬秋林喊道。
「哎,好嘞。」餘罪像得到了命令一般,左右看看,橫穿馬路,奔到了馬秋林的身邊。他勉強笑著,馬秋林也笑了,直問:「出院了?」「啊,今天剛出的。」餘罪道。
「沒事就好……哎喲,算了,不握手了,要不你來試試?」馬秋林道,把杆子遞給他。
餘罪遲疑了一下,沒幹過,馬秋林道:「蘸上白漿滾一遍,很難嗎?」
「不難。」餘罪接著,試了下,兩三下就熟悉了,得抹均勻,順著一個方向刷,那樣抹出來後看上去才是一個整體。
他幹著,馬秋林歇了口氣,摘掉遮陽帽扇著涼快,凝視著餘罪,他在想,經歷了那些事之後,也許再看到以前的那個滿不在乎的餘罪已經不容易了。
變了,人都會變的。
一面牆刷完了,餘罪額頭也出了一層汗,馬秋林遞著肩上的毛巾,餘罪擦了把,訕然遞回去,話不像原來那麼多了。兩人坐下稍歇,馬秋林撫著他的肩,看了片刻,好奇地問:「你去看馬鵬了?」
「啊,剛從那兒回來。」餘罪道,同樣好奇地問,「您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是我,我也會頭一個去看他……活著就是一種幸運,好好珍惜啊。」馬秋林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珍惜啊。」餘罪道。
「一個人一個活法,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教你珍惜,連我自己的大半輩子都浪費了,我現在想啊,要是能重過一次,我一定會過得比現在更好……呵呵,有人說啊,生活就像娶老婆,只要你作出選擇,就要後悔。但如果你不選擇,會更後悔,因為能得到的,永遠比錯失的多。」馬秋林呵呵笑道。
餘罪也笑了,他知道老人正用一輩子的經驗來開導他,他有點兒羞赧似的說:「可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得到什麼。」
榮譽曾經有了,女人曾經有了,錢也曾經有了,可回頭卻發現,這些似乎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任何得到能給他的快樂都是那麼短暫,而留下的傷痛卻是那麼清楚。
「我也不知道我要得到什麼,不過我知道我應該怎樣活著,簡單就好,快樂就好,哪怕別人罵我是個傻老頭,哈哈……你呢?我覺得你一直是個豁達的人,不會在這事兒上擰住吧?或者,不想當警察了?」馬秋林問。
「就算我想,也未必還有機會啊,我這麼出名的‘黑警察’,誰還敢用?」餘罪自嘲道。
「未必是你的本意啊,情況我瞭解一部分,我覺得不管是老許還是組織上,都會考慮妥善安置你的。」馬秋林道。
「可我確實是個‘黑警察’。」餘罪道。馬秋林一愣,看著他,似乎不解、不信。
「真的,馬老,賈原青的事一直在我心裡是個疙瘩,畢竟是我誣陷他坐監的。馬鵬的死和我有關,我早就知道杜立才有問題,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也為了牽制杜立才,我一直沒敢告訴馬鵬,而且我也有私心,用他們倆都做餌,關鍵的時候讓他們黑吃黑……沒想到,馬鵬剛烈到這種程度……」餘罪道。
「在這一點上,我們的經歷是相同的,甚至所有警察的經歷都有共通之處,慈不掌兵,善不從警,想斬妖除魔,自己就得先變成染血的韋陀。我們本身就出自暴力機關,對那些窮兇極惡的嫌疑人,除了更狠地以惡制惡,還有什麼別的途徑嗎?」馬秋林道。他嘆著氣,也許這是每一個警察都要經歷的糾結和掙扎。他拍拍餘罪道,「我們都有罪,我們都在負罪前行,我們揹負這些沉重的翅膀,是為了減少這個世界的罪惡……所以,我們都是不怕有罪,但求無悔。」
「我知道,如果有一個堂皇的理由,我也能說服自己,可有很多事,我並不是為了什麼高尚的目的。」餘罪輕聲道,只有這個,是他能夠吐露心聲的。
「你是指……」馬秋林看著他,有點兒陌生。
「我收黑錢,我搞了很多黑錢。除了上繳的,還有很多。從我當警察開始,就搞了不少。」餘罪側著臉,直接道。馬秋林一愣,笑了。
「其實我當警察的動機很簡單,就覺得欺負人比被人欺負爽一點兒,就覺得要是穿上這身警服,肯定搞錢容易點兒。我想搞好多好多錢,在這個大城市能夠安身立命,而且有能力買一幢大房子,把我爸接來……我一想起小時候我爸揹著我賣水果,一毛一塊數那些艱難的錢,我就想哭,我不想讓我爸還那麼苦著累著,更不想讓將來我的後代,再過我那樣苦得像黃連的日子……」餘罪訕訕道。
「那你……現在抽身而退好像是時候了啊。」馬秋林笑道。
「我也想過,可逃避之後呢?就像您,去看了黃三十幾年,他最後的碑也是你立的……逃得過責任,逃不過良心哪,我現在明白我爸為什麼在水果生意裡信譽越來越好,因為他再也不用八兩秤了。」餘罪道。
「為什麼?」馬秋林不解了。
「以前他缺斤短兩,做得久了,也受良心譴責了。或者說,人不再那麼窮了,道德水準也就高出一個層次了。」餘罪笑道,那份自嘲卻是越來越重。
「那你已經得到了。」馬秋林道。
「得到什麼了?」餘罪問。
「道德水準比從警時候提高很多了啊……如果再回警隊,我相信,你是一個合格的警察了。」馬秋林道。
「大部分時候,自己當不了自己的家。我其實就想混個公務員鐵飯碗,可老許挑中我了,把我送進監獄了;出來我其實就想當個小片警混頓安生飯,誰知道當了刑警,逼得你死去活來拼命……不對,也沒人逼,是自己逼自己,一看到那些可憐的事主,那些被盜被搶被殺的受害人,無形中自己就開始逼自己……可我明明不想做這些啊。」餘罪道,檢點著自己的過去,有諸多不解。
「那就是一種清潔的精神,俠義、好善、急公,每個人都是與生俱來就有的,在嚮往正義伸張上,每個人的心態都是相同的,這和一個人的職業無關,即便你不是警察,有些事忍無可忍,你也會選擇挺身而出的……你之所以糾結,還是因為你很看重警察這個職業。」馬秋林道。
「是我爸很看重,所以我也很看重了。」餘罪道。
「那就是一種責任,這份職業就像你之於父親的感覺一樣,更多的時候是一種責任,男人兩肩,擔山趕月,你總得學會負起這個責來,你是因為沒有更好地負責而苦惱?」馬秋林道。
「一直以來就是,不管是對父親,還是對職業,我都有愧……」餘罪訕然道。
「那你都知道該做什麼了,還糾結什麼?」馬秋林問。
「是,我知道,可我還缺點勇氣,而且想來看看您。」餘罪道,微微地笑著補充道,「馬老,我要回汾西了,我想好好陪陪我老爸,出來這麼多年了,在家待的連一個月時間都不夠。」
「呵呵……替我問候他。」馬秋林道,撫了撫餘罪的腦瓜。
「一定。不過他對老頭沒興趣,就巴著我領回個兒媳婦,就那麼點兒鍋碗瓢盆的事,能天天煩你。」餘罪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你錯了,生活,簡單的就是最好的,你老爸肯定是有大智慧的人。」馬秋林笑道。
有嗎?餘罪不認為有。不過馬秋林認為有。
兩人也許都沒有錯,相視一笑中,不再爭執。馬秋林接替了他的活,開始刷牆,餘罪幫著調白漿,忙碌了一個多小時才告一段落。馬秋林把東西收拾妥當,回頭親自送餘罪上了火車。
送行者多了一個楚慧婕,那恬靜的、那偶爾還會羞澀的樣子,讓餘罪已經很難和幾年前那個出手如風的女飛賊的印象重合到一起了,看著她依依不捨地告別,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餘罪狠心地,表現出一副很冷淡的樣子,就那麼走了。
「馬叔……」楚慧婕擔心地拉著馬秋林,在汽笛聲響時,已經不見了餘罪的臉龐。
「你擔心也沒有用。」馬秋林道,「就像你一樣,得自己咬著牙走出來,別人幫不上他。」
「可他要是走不出來呢,要是當不成警察呢?」楚慧婕擔心地說,不住地踮著腳,似乎想看到車廂裡的人。
「幹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能走出來。」馬秋林很肯定地說。
這一天是改變很多人生活軌跡的日子,比如邵帥。
作者「常書欣」的其他小說
《餘罪》《黑鍋》《鬥賊》《餘罪:我的刑偵筆記》《對弈6》《對弈2》《對弈7》《對弈8》《反騙案中案大結局》《對弈3》《對弈》《餘罪10:我的刑偵筆記》《反騙案中案3》《反騙案中案2》《餘罪7:我的刑偵筆記》《餘罪6:我的刑偵筆記》《彈弓神警》《餘罪3:我的刑偵筆記》《餘罪8:我的刑偵筆記》《對弈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