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餘罪檢察院自首

大南路街口,一個姑娘正在發放著美容院的廣告單子,偶爾有感興趣的女士路過,她會殷勤地介紹著美容專案,花很少的錢辦一張體驗卡。邵帥像做賊一樣,跟蹤加盯梢,最終還是被姑娘發現了,她撅著嘴,很不悅地看著躲在商場裡的邵帥。

邵帥訕笑著跑上來,遞了瓶飲料,笑著找話題道:「夢柳,好巧啊,今天不上課啊?」

「我不上課,你不用上班啊?」賈夢柳擰著蓋抿了口,這個大男孩老是尾隨著她,後來知道他是位私家偵探,總是追著她幫點兒忙,不過更多的時候像是討好。

花季妙齡,青春懵懂,兩人能看到彼此眼光裡的東西。邵帥笑道:「我們時間很自由,哎,要不我幫你……真的,推銷這個我很在行。」

「這個你不行。」賈夢柳不信了。

「這個我真行,美女不會關注同性,但對我這樣很帥的異性,一定不會忽視的。」邵帥覥著臉說。

兩人爭執不下,就打賭,然後開始散廣告,然後邵帥發現他在這一方面果真很差,嘴笨,似乎眼神也不對,一盯過路的女人,人家嚇得躲著就走……好大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這當偵探是做賊的眼光,可不得把人嚇跑了。

不過這難不住他,抽了空子他就鑽到商廈裡撥電話求援:

「喂,滑鼠,快到大南路口,買我幾張體驗卡……哎呀,別多問,回頭我請你吃飯。」

「駱駝,快到大南路口,把你女朋友叫上,買我幾張體驗卡,美容的……什麼?你不會美容,誰讓你美容,我正在泡一個賣卡的妞,你幫不幫吧?」

「韶軍嗎?好好……你叫上文涓,幫個忙,一定抽空來大南路口……」

過了很久,賈夢柳發現神奇之處了,五十張體驗卡居然全被邵帥推銷完了,她瞠目結舌道:「你不是作弊吧,哪有這麼好賣的?」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太好賣了。」邵帥道。

「可你賣給男的了。」賈夢柳不信地說。

「銷售的最高境界是把梳子推銷給和尚,哪個男人身邊能沒有愛美的女人?有的還不止一個呢。」邵帥道,把賈夢柳逗得咯咯直笑。

小姑娘還是好哄,她居然真信了,都沒懷疑滑鼠那樣歪瓜裂棗、根本不像顧客的人。兩人倚著街欄數著這一天的收入,每張卡能抽幾塊錢,發五百張廣告,又能掙幾十塊錢。賈夢柳有點兒期待地說:「等攢夠了錢,要去看媽媽,給媽媽買點兒什麼好吃的。」

她徵求邵帥的意見,邵帥卻是心懷鬼胎走神了,半晌省悟,他道:「要不我借給你?」

賈夢柳眉頭一皺,邵帥趕緊說:「好好,當我沒說,不過我真沒別的意思。」

「那邵帥哥,你陪我一起去看我媽媽,好嗎?」賈夢柳突然邀請道,邵帥一愣,她有點兒不自然地說,「不過,是精神病醫院,她大部分時候都認不出我來了,你不去算了。」

「去去,誰說不去了……對了,去了就說你有男朋友了,喜事沖沖,說不定就好了。」邵帥道,這話又把賈夢柳逗笑了。

這個曬得黑黑的、在艱難地掙著一分一毛錢的姑娘,沒來由地讓邵帥分外喜歡,本來只想幫忙的,結果還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了。他正準備邀請她晚上一塊吃飯什麼的,而且一定要回學校混飯去,那大餐廳裡都是一對一對的,特別有氣氛。

「我說,夢柳……」

「怎麼了?」

「晚上……」

「是找你?」

兩人在嘈雜的環境中,說話岔路了。邵帥準備邀人,賈夢柳卻指著身後,他回頭看見背後泊著一輛警車,賈夢柳嚇了一跳,似乎覺得邵帥有問題。又一次回頭時,把邵帥給氣著了,是邵萬戈陪著萬瑞升來了,兩人從警車裡下來,踱步向他走來。

邵萬戈是個悍匪樣,萬瑞升又像個笑面虎,驚得賈夢柳往邵帥身後躲。邵帥護著賈夢柳輕聲道:「別害怕,自己人。」

果真是自己人,邵萬戈和萬瑞升兩位,在護欄之外笑著向邵帥敬了一個禮,遞來一份東西。邵帥狐疑地接住了,眼睛亮了亮,是一張支票,現金支票。

邵萬戈道:「要不是隊裡有人見到你了,還真不好找你啊,這是此次辦案給隊裡的獎金,萬局長專門給你申請了一份,五千塊,別嫌少啊。」

「還真有點兒嫌少。」邵帥笑道,不客氣地裝起來了。

「那……還有個事,市局準備給你下一個正式的聘書,哪,就是這個。」邵萬戈道。

「刑偵偵查總隊二大隊,組長……呵呵。」邵帥笑了。

「二隊看上的人,從來都是隊長親自請,別告訴我你不願意啊,你就是個當警察的料子。」邵萬戈道。「我考慮下。」邵帥嘚瑟了。

「考慮什麼呀?你從光著屁股就在警隊大院裡長大,沒警車軲轆高就摸槍,連玩具都是小手銬,這輩子都割不斷這個緣分嘍。」萬瑞升笑道,笑著敬了個禮,像小時候逗他玩一樣說,「等著你啊。」

兩人走了,邵帥還在瞠目結舌,一隻小手拿走了他手上的東西,驚訝地,再一次審視著邵帥。邵帥辯解著:「我其實不想當警察,他老糾纏我,非說我適合當警察,我煩死了。」

「警察挺好的,為什麼不當?」賈夢柳似乎在替邵帥珍惜這個機會。

「哦?我以為你會對警察很反感的。」邵帥眼睛一亮。

「因為我爸是貪官,所以很多人對我很反感,很鄙視我……不過我並不因為我爸違法,就反感執法的警察,他們還是好人,邵帥哥,你要當了警察,肯定是個好警察。」賈夢柳把聘書遞給他了,笑著。

那麼青春靚麗,那麼純潔無瑕,激動得邵帥差點兒把真相噴出來。他憋住了沒說出來,不過他決定了,去二隊報到。

同樣是這一天,高層職位也在變動,省廳副廳長、市局局長王少峰接到了職務變動的調令,調任省農業廳任職,仍是副職。五原市公安局局長的位置,暫且由省廳副廳長許平秋兼任。

據傳,王少峰是受了顧言明一案的牽連,被以負領導責任為名,調離了公安部門。

不獨他一人,隨著非法制售處方類藥物一案的延伸,有十數位警察因協查不力、知情不報、疏於管理,而被停職、清退。

又過了數日,全省警察公開招聘統一考試舉行,五原市的招考比又達到了一個頂峰,熱門職位最高招錄比例是327︰1。

這裡從來不是一片淨土,也從來沒有停止過喧囂。它像圍城一樣,城裡的人想離開,而城外人擠著想進來;離開的帶走了舊事,擠進來的,又開始了新的故事……

餘罪未了

三個月後……

時間就像貨架上的水果,不管春夏秋冬,總是五顏六色的,年景一日好過一日,果販子已經不像很多年前那樣肩挑手推,賣清一色的大蘋果,鮮紅的草莓、金黃的沙梨、深紅的油桃、水嫩的西瓜,老餘像檢閱隊伍一樣,從貨架邊上走過。雖然沒什麼文化,可他懂得怎樣在第一時間抓住顧客的心,比如桃子一定要帶幾片葉子,比如香蕉一定不能有萎乾的根……

反正就像他本人一樣,收拾得利利索索,穿戴得乾乾淨淨,不管是大姑娘還是小媳婦,搭訕時總不至於讓人家討厭不是?

「滿塘,幫把手。」

媳婦在叫了,他應了聲,奔著去幫著提水了。「敏芝,你歇會兒,我收拾攤子。」

他在叫了,拖地的媳婦應了聲。

兩人相視間,似乎像小青年一樣,還帶著幾分羞澀。

誰說不是呢?這甜得發膩的日子,讓人覺得像缺乏一種真實感。可偏偏又是真實的,就像給十幾年的苦熬一種補償一樣,老天是公平的,會善待每一個認真活著的人。

開門,打掃衛生,收拾妥當,然後老餘就會像往常一樣,坐在水果店門口,削幾個有蟲有疤的果子,切成嫩嫩的、水靈靈的水果片,有進門的顧客,他就會好大方地邀著:「先嚐後買。」

這些小聰明總讓老婆訕然一笑,很多小動作讓老餘這兒的生意總是比其他家強上那麼一點兒。也就是這一點一點的積累,讓老餘快成了南街上的水果王了,每個季節大批次的進貨都是他帶頭的,整車整車甩回來,轉眼批發就能賺不少。

當然,最大的成功之處還不在生意上,而是老餘逢人就吹噓的:我兒子是警察,副局長,就快當局長啦!

可老餘也有煩心的事,比如兒子。他這段時間老是不聲不吭地回家,賀敏芝從來沒見兒子這麼乖過,她隱隱覺得有事,私底下跟老餘說。老餘還真有點兒擔心,他把認識的那幫搗蛋娃的電話打了個遍,沒事,這群人異口同聲:領導休年假。

瞧瞧,還是當領導好吧,老餘直說媳婦多心。不過這假期休得太長之後,他也有點兒犯嘀咕了。

正煩著的時候,有輛車泊到了他的店門口,他「噔噔噔」奔出來,甩著掃地的笤帚就要破口大罵,不料下車的人衝他謙恭一笑,揮著手,車退走了。

「又是你?」餘滿塘臉色不好了。

「對,餘老闆好。」魏錦程笑著拱手道。

「你這當奸商的,不要老拍我兒子馬屁行不行,我兒子能見你這種人?」餘滿塘不悅地說。

上個月來了一回,那開著好車的架勢著實把餘滿塘嚇了一跳,不過細問之下才知道,他是五原的商人,想邀兒子到他生意裡。這哪成,老餘勃然大怒,差點兒扣他半個西瓜:我兒子是警察好不好,奸商算個毛……你這是在挖社會主義牆腳懂不懂?

把魏錦程轟走了,沒想到這貨又來了,他笑道:「餘老闆,我覺得您誤會我的意思了。」

「那你什麼意思?」餘滿塘擋著路,根本不準備讓他進門。

「可能上次我表現得太過了……無恥,對,無恥……其實呀,餘警官幾乎是救了我一命啊,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說受人之恩不圖報答,那也不對不是嗎?情急之下我的表達方式就有問題了……這次呢,容我細細說來可好?」魏錦程也是個老油子,都碰一次壁了,豈能不懂和這種人打交道的方式。

其實不難,別觸人家的逆鱗就成,兩根菸一抽,拉著凳子一坐,滿口講著餘警官在五原的光輝事蹟,轉眼便讓老餘聽得瞠目結舌,興奮得彷彿都是自己乾的一樣。

這一聊就成了知己,很摳門的老餘居然破天荒請魏錦程吃水果了。他催著魏錦程快講,興奮得就那一句話:「再說說,還有啥事,我兒子這麼跩啊?」

這一跩就把時間忘了,等餘罪駕著貨車,載了半車水果回來時,他看到了這個讓他啼笑皆非的場景:老魏這貨和老爸吧嗒吧嗒在門口抽著煙,像街坊一樣,聊得正起勁。

「我兒子回來了。」餘滿塘看到了兒子時,中斷了聊天,奔著下臺階,和兒子一起卸貨。

「爸,我來我來。」餘罪搶著。

「幹這活兒你不如我。」餘滿塘得意地說,兩肩扛著兩簍子水果,快步往店裡去。餘罪一膀子扛上筐,魏錦程笑了笑。餘罪沒好氣地說:「不幫忙,站著瞧啊?」

「哦,好。」魏錦程樂了,也捋著袖子加入其中,不過一扛,趔趄差點兒摔了一跤,齜牙咧嘴的樣子惹得老餘直笑,這些有錢人都跟驢糞蛋一樣,外面光。

卸了半車貨,拍了拍身上的灰,魏錦程邀著餘罪,老餘卻邀著魏錦程中午去家吃飯。魏錦程正求之不得呢,滿口應承。

這次談事恐怕是最簡陋的一回了,魏錦程笑道:「要不咱們走走?餘老哥,我和餘局長聊聊啊。」

老餘這回可放開了,笑了笑,做著請勢。幾步之外,確認老爸已經聽不到的時候,餘罪小聲問:「老魏你這是幹嗎呢,生怕我爸不起疑啊?」

「這是遲早的事啊,你能瞞到什麼時候……對了,電話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魏錦程問。

出獄後老魏就打聽餘罪的下落,還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居然摸到老家來了。他在一力邀請著餘罪到他的生意裡,而且居然瞭解到了餘罪搞的那個雜糧生意,那是綠色食品,市場前景很看好的。

「我下不了決心啊,老魏。」餘罪道,他知道魏錦程是出於一片好心,但這份心意實在消受不起,他看看年紀和老爸差不多的魏錦程問,「再說了,你那生意我也不懂,不至於就請你吃過一頓飯,你非要這麼以身家相許吧?」

「呵呵。」魏錦程被餘罪這種說話方式逗笑了,他笑道,「你明知道不止這些的,生意好學,人品學不來。要不是你提醒我,我還真不知道還有那種坑人的方式,他們差一點兒就成功了。」

魏錦程又一次看著餘罪,他心裡的精彩世界魏錦程無從得知,不過魏錦程奇怪的是,根本沒有接觸那個圈子,餘罪又是如何知道有人想通過涉案的方式完成侵吞買不到的資產的呢?

「破家的縣令,滅門的知府,一旦官商勾結,那手段就沒有下限了。

他們會有一千種方式攫取他們想要的東西,這種案例有的是。」餘罪笑道,「你做生意是看人,我們辦案子更是看人,要是連好人壞人也分不清,這些年的警察可就白當嘍。」

「那你看我這人怎麼樣?」魏錦程好奇地湊近了,斜瞅著餘罪。

「不怎麼樣,資本來到這個世界上,每個毛孔都流著骯髒的血液……

你敢說,你掙到的錢都是問心無愧的?」餘罪取笑道。

魏錦程沒想到自己被評價得如此不堪,他拍著手辯解著:「桃園公館的涉毒問題,已被課以重罰,勒令停業整頓,這是個經營問題,我本人是無罪的,法律都承認了。」

「要是顧曉彤沒出事,法律一定會承認你有罪,很多特殊的時候,警察和法律都代表不了正義……據我所知,桃園公館周邊的地皮已經被你圈了個七七八八了,你是準備再暴賺一筆?」餘罪問。

似乎被洞悉了心裡的陰暗,而且魏錦程有點兒驚訝,餘罪足不出戶,居然摸到了他那麼多私下的小動作,他尷尬地笑道:「商人逐利,天經地義。難道有錯?」

「沒錯,但看你是什麼級別的商人了,如果就是一個純粹的商人,一定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顧曉彤盯上你這塊肥肉的。不要低估別人心裡的貪慾,我要是有能力有背景,肯定想辦法弄死你。」餘罪做了個鬼臉,給了個掐死的動作。

魏錦程無語,直向餘罪豎著大拇指,一伸手攬著他的肩膀,感慨道:「餘罪啊,你這認識和我那位躺在床上的老父親差不多啊。」

「那是因為我吃虧吃多了。」餘罪笑道。

「可這一次,我覺得你通向仕途的門已經關上了,你真準備在汾西這小地方賣一輩子水果?」魏錦程不相信地問。餘罪聞得此言,回頭看看遠處的水果店,臉上洋溢著幸福,他笑著回道:「老魏,知道為什麼見第一面我就打消對你的懷疑了嗎?」

「為什麼?」魏錦程好奇地回問。

「見你之後我就專程調出了醫院的監控,那天你不是故意冷落我,而是確實在醫院陪你父親。」餘罪道,奸笑著看著魏錦程,魏錦程氣著了,不過餘罪笑著解釋道,「一個懷舊,心裡裝著老婆、老父親的人,不可能是個窮兇極惡敢製毒的……說實話我還真不介意在這兒賣一輩子水果,就像你,你覺得最幸福的時候,難道是在公司、在應酬,還是在生意上?」

嘖,老魏訥然了,他指了指餘罪,沒有憋出那句話,其實兩人在這個上面是相同的,家庭觀念重於一切。到這份兒上,魏錦程覺得這事恐怕沒戲了,即便餘罪離開警隊,那他的選擇也會是回到這裡,離家最近的地方,而不是漂在外面。

剛要說話,餘罪的電話響了,他掏出電話接聽著。等著的魏錦程突然發現餘罪表情變化得很突兀,放下電話後悵然若失,他驚聲問:「是不是有定論了?想開點兒,當不當警察真無所謂,公道自在人心,反正你也代表不了正義。」

餘罪一陣苦笑,半晌才道:「其他事,有個人病危了,我可能需要回五原一趟,正好乘你的車吧……對了,中午在我家吃飯吧,大老遠來了,也沒什麼可招待的,我可能短時間回不來了……」

魏錦程有點兒瞠目結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他知道一定有事了。果不其然,中午在餘罪家吃的那頓飯也不安生,那個奇葩老爸餘滿塘不知道為啥,哭得稀里嘩啦,連飯也沒吃成……

事情就源於這個電話,是邵帥打的,他直勾勾地盯著急救室的燈光,心一直在跳。

旁邊站著的賈夢柳在發抖,腿抖。邵帥趕緊扶著她坐下,坐下手就開始抖,想說話,嘴唇哆嗦,卻什麼也沒說出來,連哭都不會了,只有兩眼一直潸潸流淚。

「別擔心,伯母一定沒事的……你別哭,一會兒她出來看到你這樣,得多難受啊。」邵帥安慰著。

「嗯,我不哭。」賈夢柳說,一擦淚,轉眼間兩頰又溼。

自殺……這個精神受到過嚴重刺激的母親一直被取保候審住在精神病醫院,稍有好轉時把她接出來了,才一個月。賈夢柳準備趁著暑假照顧一段時間,可沒想到神志恢復不久,她卻選擇割斷了自己的靜脈。

此時賈夢柳抖索著的手上、衣服的前襟上,還殘留著母親的血,邵帥真想象不出,這麼瘦弱的一個姑娘,愣是把媽媽從樓上背下來了。

「真沒事,你發現得早。」邵帥握著她的手,又一次安慰道。

「我害怕……我……我害怕……」賈夢柳嘴唇顫抖,一語淚流,她倚著邵帥的肩膀,難受地說,「我爸媽被抓走後,我有很長時間沒見過他們……再見到我媽媽,她就已經精神失常了……我爸爸還在監獄裡,我就這麼一個親人了,她要死了,我怎麼跟我爸爸說啊……我……」

「不會的不會的,這不是還有我嗎?我也是你的親人。」邵帥安慰著,粗糙的手指撫過賈夢柳的臉頰,那秀氣的臉蛋曬得又黑了一圈。賈原青夫婦被判刑後雙開,即便他們是咎由自取,可最苦的還是剛剛上大學的賈夢柳,她知道真相後,心裡就彷彿壓著一塊大石頭,那麼沉重。

「謝謝你,邵帥哥……我,我一定還你錢……我……嗚。」賈夢柳稍稍平復了一下,突然間發現自己依在邵帥的懷裡頗是不雅,她理智地分開了。邵帥難堪地說:「你看你,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

那是住院交的急救費用,賈夢柳要掏錢,肯定不夠,一雙手又被邵帥緊緊握住了,淚眼婆娑間,她抽了兩回,沒抽出來。邵帥緊緊地按住說:「不是你一個人經歷過這種痛苦,你一定不知道我爸爸媽媽吧?」

賈夢柳愣了下,是啊,她根本不知道對方的情況,只是相處得很融洽,她知道這是個好人,不管以前當偵探還是現在當警察。

「我爸爸也是個警察,和一個抱著炸藥包的嫌疑人同歸於盡了,他死都沒留下個全屍。後來我媽改嫁了,扔下我就走了……就那麼走了。」邵帥道。

這故事有震撼力,驚得賈夢柳忘記哭了,她眨巴著淚眼,伸著纖手,撫著邵帥那英俊卻顯得早衰的臉,似乎在安慰這個身世比她還慘的人。

「我恨我爸,也恨我媽,一個死了,一個跑了,都不管我……可我現在不那麼想了,他們有時候的難處我們當兒女的可能理解不了,不過,能讓他們捨得拋下親人的,那肯定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了。他們生我養我已經不易了,我們當兒女的沒有權利去恨他們,去要求他們怎麼樣怎麼樣……他們有他們的難處,不過不管怎麼樣,他們肯定不願意看到你成了這個樣子,你這樣,只能加重他們的難過。」邵帥輕聲道,擦擦淚,湊近了問賈夢柳道,「我說的,你懂嗎?」

「我懂。」賈夢柳點點頭。

「那就別難過,等著媽媽一會兒出來,看到你的笑臉。真的,想想高興的事,想想以後,有一天你和媽媽一起去接爸爸出來,一家三口團圓,那是多幸福的事啊。」邵帥道。

小姑娘也許是真的好哄,她真的不哭了,擦乾了淚,調整著情緒。每每綠燈亮起,她就奔向急救室,直到奔了三回才見到醫生喊她,她貼近病床,真沒有哭,強顏歡笑地和虛弱的母親在小聲呢喃著什麼,女兒不哭了,當媽的哭了。

還有邵帥,在悄悄地拭著淚,他覺得心裡某處,疼得厲害……

這個塵封的故事同樣延續在從汾西通向五原的高速路上,司機、助手,以及魏總都聽得唏噓不已。午飯前餘罪把事情告訴老爸了,說了很多,然後又像小時候犯錯了一樣,老爸氣得扇了他兩耳光,和這個操蛋兒子抱頭痛哭了一回。

「我爸沒攔我,他認死理,不管欠的債還是欠的人情,一定要還。闖下的禍一定不能躲,就像我小時候砸別人玻璃一樣,他一定會擰著我的耳朵給送回去,再替人家裝好。」餘罪如是道,結束了這個長長的故事。

或許並不長,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還歷歷在目。見過多少個嫌疑人他已經記不清了,但唯獨對這個賈原青印象深刻,那是一塊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不同的是,痛是雙方的。

「你爸是個有大智慧的人,就像我父親一樣,越是那種卑微如草芥的生命,越會有著人性的光華……我一直不太理解他為什麼老是催著我往老家投資,就算做綠化和環境治理,也是一種贖罪啊,後輩富得讓他於心難安哪。」魏錦程彷彿受了一次教育,感慨頗深。

「那,你明白我為什麼不能給你當手下了。」餘罪道,和盤托出這個秘密後,似乎心情放鬆了很多。

「也好,那就當一輩子朋友吧。」魏錦程伸出了手。

餘罪看著他,不像做作,他笑道:「和土豪做朋友,求之不得啊。」魏錦程自嘲地笑了笑,不敢以土豪自居。兩隻手握在了一起,笑裡卻多了幾分理解。

下高速,進市區,車直駛入市檢察院,老魏沒再送,而是目視著餘罪走向那國徽下的廳堂。那一刻他覺得很可惜,替這個人可惜,所謂的什麼公道正義,其實一點兒都不重要,他真沒想到,餘罪的最終選擇會在這裡。

立案大廳,七號廳,餘罪信步走了進去,坐到了一個檢察員的面前。這裡其實形同虛設,專供那些因職務犯罪的公務員來此交代案情,不過很多年來,基本沒有主動來的,餘罪進來倒把兩位閒坐喝茶的檢察官嚇了一跳,以為他找錯地方了。

「我來自首。

「我在這裡有立案,案卷編號wy檢098776,我就是那位已經立案被停職的警察。

「我來自首的不是案卷上的事,而是其他未清的餘罪,是一例刑事案件,嫌疑人賈原青因為我的誣陷受到了刑事處罰。

「對了,我有餘罪,我的名字也叫……餘罪!」一室的檢察官面面相覷,有人查著案卷,然後瞠目結舌,趕緊向上打電話彙報。

坐下來的餘罪顯得無比平靜,那一刻他想起了從容作囚的黃解放,想起了從容赴死的馬鵬。那一刻,他理解了兩位已經作古的人,一個為了後輩,一個為了後事,他們雖然警匪陌路,卻有一個共同的地方:都是為了一種責任。當你準備擔起這種責任來的時候,心裡的負擔就沒那麼重了。

餘罪說出這些話的那一刻,第一次感覺到坦蕩會給人一種想象不到的勇氣,那種勇氣雖不凌厲,卻讓他對接下來發生的任何事,都不再恐懼了……

難言公道

「我靠……」

標哥迷迷糊糊聽著電話,然後被電話裡的事驚得一骨碌坐起來,沒坐好,把旁邊的細妹子壓了下。細妹子伸腿一腳,於是標哥又一句我靠……「吧唧」把電話給摔地上了。

「大清早你發什麼神經?」細妹子氣憤地說。

「是啊,大清早你們發什麼神經,餘賤自首,你騙鬼呢?」滑鼠不信地說。

「你是不是有病了?」細妹子一捂被子,憤然道。

滑鼠愣了,瞪眼瞅著細妹子,指指電話,給了個噤聲的眼神,光著腳奔衛生間接電話去了。

一般情況下滑鼠就沒個正形,今天似乎不對勁了,不一會兒他從衛生間出來,細妹子擔心地問:「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跟你說件事,餘罪去自首了,還交了幾十萬黑錢,你信不?」滑鼠愕然道。細妹子想想,搖頭:「不可能吧?你自首他也不能去自首啊。」

「對呀,這貨一直就是賤性,什麼時候有黨性了?」滑鼠穿著衣服道,又覺得不對了,訓著細妹子,「什麼叫我自首?我幹什麼了還要自首?」

細妹子「撲哧」笑了,圍著被單坐起來,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她也關心的事,關切地說:「呀,他要自首了,是不是得坐監獄?」

「那貨該下地獄。」滑鼠咧咧著,正穿著一身警司的服裝,他看著準媳婦隨意地問,「怎麼了?」

「我在想,他要是真坐牢了,安安會不會很擔心?真的,這幾個月了,她老是有事沒事問句餘罪的事。哎,標哥,網上傳的他和幾個女人的事,是真的假的?」細妹子眨巴著大眼,很難為地說。

「那誰知道,不過那也不至於把錢交了啊,不能中了一回槍,智商都下降了吧?」滑鼠咧咧道,穿戴整齊後,發現妹子就那麼翻著白眼看著他,他覥著臉小聲問:「細妹子,你說……如果照片裡的‘黑警察’是我,你會不會離開我?」

「不會。」細妹子搖搖頭。

「瞧瞧,還是我媳婦兒貼心。」滑鼠一嘚瑟,傲嬌了。不料理解錯了,細妹子眼睛一剜馬上又道:「我才不走呢,我閹了你。」

妹子那惡狠狠的表情,著實把標哥嚇得一個激靈,不敢調笑了。

滑鼠匆匆離家,沒回礦區刑警隊,直奔二隊。他到時才嚇了一跳,這跟趕集一樣,二隊已經擠了一堆車,杏花分局的、平陽路分局的、開發區分局的,還有莊子河刑警隊和總隊的,不少認識的人都在大院裡。滑鼠進去的時候就被人揪住了,莊子河刑警隊的巴勇幾人在詢問真偽,劉星星和林小鳳問他見過人沒有,還有總隊幾位在問究竟是怎麼回事。訊息是從這裡傳出來的,據說已經是前一天的事了,檢察院來此調閱賈原青的原始檔案,這才知道餘罪自首的事。

「哎……呀……不要拉拉扯扯,我哪知道,我還是聽二冬說的。」滑鼠被揪得煩了,掙脫著,帶著眾人進了樓裡,他大吼著李二冬的名字,循著聲音奔了兩層樓才找到人。

看到了,他已經是後知後覺了,一屋子人,李二冬、豆曉波、熊劍飛、駱家龍、董韶軍……個個如喪考妣,一下子讓他想到了當年被扔在羊城時的情景,就是這德性。

「大家先少安毋躁啊……到會議室稍等一下。」解冰在喊了,把幾個分局、刑警隊的來人都往會議室裡請,這可是群什麼人哪,剽悍的、猥瑣的、一臉惡相的、罵聲不絕的,都在埋怨著,那樣子讓解冰甚至有點兒嫉妒,被清退被打發的「黑警察」他見過不少,但有這麼多人聲援的可是頭回見到。

打發走了眾人,滑鼠拽著李二冬問:「到底怎麼回事?」

「問他。」李二冬一指,人群之後,枯坐著邵帥,他已經入職二隊,任一個外勤組長。

關上門,解冰站在門口,眾人圍著邵帥,邵帥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從見到賈夢柳說起,然後到昨天賈夢柳母親自殺,他把情況告訴餘罪,可誰知道就出了這事,連他也想不通,這究竟是為什麼。

「我真有點兒佩服他了啊。」汪慎修開口了,他撫著身上鮮亮的警服感嘆地說,「人活得風光很容易,活得光棍也容易,活這麼坦蕩還真不容易。」他是從特勤籍直接回歸總隊的,不過離群太久已經不接地氣了,很多人向他豎了箇中指。

「呵呵,他的風騷你們是不會懂的,從此之後他可以坦坦蕩蕩地做人做事,你們行嗎?別說問心無愧了,在處理案件的時候,難道你們沒有發現自己的同情心越來越少了?都覺得你們越來越六親不認了……別瞪我,就是下地獄我也排在你們後面。」汪慎修道。

豎中指的數量翻倍了,雙手豎著評價強調:風騷的二貨!

汪慎修不說了,解冰正準備制止一下這根本沒有效果的爭論,又有人咚咚擂門了。開門就見那人氣勢洶洶、西裝革履,後面還跟著跟班,是頗有土豪派頭的張猛進來了。這架勢一來,四座皆驚,眾目睽睽下,他豪爽地吼著:「看什麼看?想法子撈人……多少錢,我出!」

得,來了個更二的,反倒沒人豎中指了。

「居然會這樣?」

馬秋林愣住了,看著忙裡偷閒、匆匆而來的許平秋局長,難得見到許局長這麼難堪的表情。

於是他爽朗地笑了,看著許平秋的糗樣笑著,許平秋在這類人面前可是耍不起威風來了,有點兒很難堪的感覺。半晌,馬老頭捋著袖子,接了老許一根菸道:

「他這麼做,我能想到三個原因:第一,確實有愧疚的成分,這個沒假,就像我們當這麼多年的警察,不可能不犯錯,我選擇了逃避,你選擇了漠視,他選擇了面對,不得不說,他做得比你我層次更高一點兒;第二呢,他在求心安,這坦蕩一回,恐怕以後就沒有人用他的短處挾制他了……老實說,許局長,揪人小辮再拉人幹黑事,這可是你的長項啊。」

許平秋一翻眼,直接問:「第三呢?」

「第三就是心灰意冷嘍,痛痛快快說出來,堂堂正正走出去,經歷了那麼多事,以後幹什麼都難不住他,穿不穿那身警服並不重要。」

對了,這正是許平秋擔心的事,一直想等著涼一會兒,再涼一會兒,尋個機會讓他出來,可沒有想到,機會沒有等到,他倒給自己準備好後路了。許平秋連撇了幾次嘴,還是有點兒不確定,如果去意已決,強留的意義也不大,而且賈原青的事還很麻煩,他真怕觸到了法律的禁區,到時候他這個當局長的怕是也不好伸手。

「平秋,看你的樣子,似乎準備放棄他了?」馬秋林突然問。

「曾經想過,我不止一次想放棄,讓他自生自滅。坦白地講,對於任何一個不循規蹈矩的屬下,坐在我這個位置,都會視他們為棋子。哪兒都是超編的,最不缺的就是人。」許平秋道,不過慨然又嘆著,「可他不一樣,每一次跌倒,都能掙扎著站起來,我還真捨不得。」

「那你為什麼不留下他呢?」馬秋林問。

「我在留了,我一直在等機會,可誰知道他這麼捅一下,稍有不慎,我都保不了他啊。」許平秋為難地說。

「你知道他需要什麼嗎?」馬秋林又問。

「這個……」許平秋愣了下,一直以來他都是哄著敲打著嚇唬著走,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愕然問,「那他需要什麼?需要的,應該都給他了。」有過自主權,有過職務,他自己不珍惜而已。馬秋林卻是搖搖頭道:「你沒有給他最重要的一樣東西,認可。」

「認可?」許平秋不解道。

「對,認可,一個人活著需要存在感,就是再淡泊的人也脫不出名利二字,比如你許神探,真正謀到副廳和市局長的位置時,別告訴我你就沒有一點兒成就感。還有馬鵬,以他的能力在特勤混跡幾年,本事有,錢也有,理論上他可以過得很滋潤,可為什麼還要回來?為什麼出了事都不願意亡命天涯?那是因為他期待一種認可,一個人如果為之流血拼命的事都得不到認可,他們能不心灰意冷嗎?恰恰也正因為這種心灰意冷,說明他們對這個職業太過重視,否則扔下就走了,哪還有那麼多廢話……心理上的成就感,比錢和職務更重要。」

馬秋林道,他像當年教育徒弟一樣,教育著現在這個市局長道:「餘罪就更是如此了,你一直雪藏著把他當一根毒刺,這沒錯,他適合幹這個……可他幹了那麼多得到了什麼?猜忌、懷疑、身敗名裂,連歸隊都有難處,難道真要讓他像馬鵬一樣以死明志,才給他一個光榮的稱號?」

是啊,許平秋好像忽視的就是這個,一直在顧全大局,一直在強調犧牲精神,一直在準備著哪怕犧牲這個人也要顧全大局,大局有了,也許人心都涼了。

「可是這些事,總不能用官方口吻澄清吧?」許平秋為難地說,誣陷、收黑、香豔的照片滿天飛,這些都是突破底線的事,他的事難就難在這兒。

「官字兩個口,大部分出來的還不都是謊言?你們可以為領導幹部的貪汙腐敗編造一個謊言,可以為顧全大局編造很多個謊言,甚至可以為安定團結每天都在編造謊言,現在面對這個你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黑警察’,為什麼不能在他棋子的功用結束後,給他一個應得的臺階下呢?犯罪和制止犯罪的界限從來都不那麼涇渭分明。」馬秋林道,拍拍一臉愕然、瞪著他說不出話來的許平秋,笑了笑,揹著手,回他的學校去了。

「馬師傅,賈原青的事怎麼辦?」許平秋求教道。

「去問邵帥吧,解鈴還需繫鈴人。」馬秋林道,聲音已遠。

許平秋想了想,然後像打了針興奮劑一樣,上了車,直奔市局。

「這裡面存有四十多萬,是抓賭的截流,還有在任務中私自存下的,詳細的我寫了一張單子……」

是餘罪的聲音,表情很莊重,像欠債還錢一樣淡定。

自首情節和案情一樣,也是需要核實的,不過就這些事恐怕都把檢察官驚住了。兩位檢察官在記錄之後,良久才有一人出聲問:「餘罪……情況我們會核實的,但這事……」

「你在奇怪我為什麼自首?」餘罪問。

「對,賈原青的案子,是數罪併罰,襲警最終都沒有認定,他在入獄後兩年間一直上訴。」檢察官問,很疑惑,真相究竟是什麼樣子,變得更雲裡霧裡了。如果真是誣陷,似乎也並不需要自首,他不是因為誣陷而坐牢的。

「對於當時那樣做我不後悔,他是個深諳規則,而且能操縱潛規則的人,而我是一個普通的警察,對他根本無計可施,所以我就用自傷方式拉他下馬,只要他落馬,跟著就有人落井下石,他永遠也翻不了身。」餘罪道,表情堅定,不過瞬間又變了,他聲音低了。

「這是件違揹我職業道德的事,不過曾經也是我引以為傲的事……不過當我見到他的女兒賈夢柳時,看到那個可憐的姑娘因為父母雙雙進了監獄,而不得不靠著勤工儉學養活自己,還得忍受著別人的白眼,我那時候就覺得自己錯了。我一直在提醒自己,是他們咎由自取,可我仍然放不下這個心結,畢竟是我,把他們一家推到了今天的境地……昨天當我知道賈原青的妻子因為精神高度抑鬱而自殺的時候,我覺得我該做點兒什麼了,正義之於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哪怕他是嫌疑人。」

「你……不後悔?如果查實,你可能會坐牢。」檢察官說了句題外話,很驚訝的口氣。

「做了的為什麼要後悔?誣陷他我不後悔,他罪有應得;自首我更不後悔,如果之前我還有歉意的話,那以後我就問心無愧了,不管對賈原青還是對身上的這身制服,我誰也不欠。」

餘罪道,鏗鏘收尾。影片隨即結束。

此時是在許局長辦公室裡,坐在王少峰曾經坐過的位置上,許平秋保持著一個慵懶的姿勢,深陷在椅子裡,握拳託著腮,不知道為什麼,餘罪的話,讓他有一種難堪的感覺。

通知到場的人不少,萬瑞升政委,已調任禁毒局任副局長的史清淮,已在市局任監察主任的肖夢琪,還有不常出現的任紅城,都眨巴著眼,被檢察院轉來的影片驚得瞪眼了。

好大的一個難題,檢察院要正式調查了,這邊作為兄弟單位知會了一聲,可能今天要開始正式調查,專門針對那些黑錢以及那起襲警案的事。

「說說吧,你們可是我的智囊團了,怎麼辦?」許平秋不動聲色地說。眾人都看向史清淮,史清淮又看向肖夢琪,肖夢琪鼓著勇氣道:「不太好辦啊。」

「我問你怎麼辦,沒有問不太好辦。」許平秋道,很霸氣。

「自首的情節也是需要證據證言的,這個我想不太難辦。」肖夢琪用揶揄的口吻道,一說萬瑞升眼睛一亮,明白了,不過肖夢琪又補充著,「賈原青的案子就麻煩了,如果他鐵了心要拉餘罪下馬,再行上訴,口供和自首情節比對符合的話,那這罪名恐怕就夠得上刑事責任了。」

「不會很重,爭取一個緩刑沒問題,他參加的多次任務都涉及警務秘密,完全可以不公開審理。」史清淮道。

「糊塗。」許平秋一欠身,坐正了,指著史清淮道,「你們和他待這麼久還不瞭解他,他根本不怕坐牢,在牢裡他比外面還滋潤;他也根本不要名聲,反正都沒有了。不相信你們等著判個緩刑,他回頭拍拍屁股,得意揚揚就走了。」

眾人都愣了,似乎許平秋對此人的認識,根本就還在底線以下,自首都沒有拔高那麼一點點。

好像也是,此人抗挫能力不是一般的強,對了,都忽視他的賤性了,如果對比以前的表現的話,此舉可能還會有什麼深意?

「不要相信表象,不到生死關頭,你看不出他是什麼貨色。我不否認,他有想坦蕩做人的成分,但那成分佔多大,得打個問號。」許平秋點了支菸,嫋嫋煙氣升起,後面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他指節叩著桌面道,「如果單純自首,單純要追求一個公道和正義,那自首就不應該是這麼個情節,馬鵬的事,他為什麼不大白於天下?還有那幫子狐朋狗友的事,為什麼不交代出來?要摸著良心說話啊,我們怕不得都去自首去,哼!這個兔崽子,想溜。」

有人笑了,是任紅城,他也許更理解餘罪一點兒,不過在他看來,許平秋的看法也有點兒過激。

「可要真調查,放不到桌面上談啊。」萬政委道,知道餘罪幹過事,不管私事還是公事,可能都不乾淨。

「嘖,老萬啊,你天天發言講話,難道講的都是真話?現在各派出所、刑警隊的經費,頂多能到位三成,剩下的怎麼來的,我都說不清,你幫著解釋一下吧,拿出你政工幹部的水平來。」許平秋道。老萬一臉尷尬,兩人平級的時候就經常開玩笑,政工政工,全靠嘴功,這場合拿出來,他卻是不敢再往下說了。

反正就那一套,你查吧,到時候哪個派出所和刑警隊都這樣,那還算問題嗎?

當然不是問題,法不治眾,一拖二拖估計就不了了之了。

「肖夢琪、清淮,你們倆擬個方案,會同市局督察和紀檢,招待一下檢察方來人。」許平秋直接安排道。

「可……這個事。」史清淮訥然了。

「我不會教你怎麼辦,我也不會辦,但你必須把這事情辦了,明白嗎?」許平秋直接道,把史清淮噎住了。史清淮看向肖夢琪時,肖夢琪恍然大悟道:「搞一份餘罪因為工作壓力過大,加上戰友犧牲受了刺激,進而引起心理失常怎麼樣?我是學警察心理學的,這樣的話,對這些貌似不合理的行徑,就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了。」

「不是搞一份,他確實有點兒心理失常,任何人目睹戰友死在面前,恐怕都不會好受……沒進精神病醫院就不錯了。就這麼辦,準備迎接調查吧。」

許平秋掐了煙,揮手屏退著眾人,眾人次第出了局長辦,肯定是去私下議論了。不過此時許平秋臉上卻意外地浮現出了笑容,他撥通了邵萬戈和李傑的電話,就一件事,要找邵帥,他實在有點兒納悶,解鈴的鑰匙怎麼可能在邵帥的身上……

官方辭藻

「咳……咳……咳……這個,正式調查告一段落了,啊,這個,由馮檢察官說下吧。」

萬瑞升開始心虛了,免不了有點兒緊張,公檢法雖是一家,可一娘生九種,不可能都穿一條褲子,總是有區別的。

這不,從分局到刑警隊,調查了整整三天,有總隊的政委陪同,還有監察、督察全程跟著,倒沒幹涉,招待得無微不至,連檢察官都覺得自首的這個人不簡單了。

至於過程,還真是牙疼,派出所和刑警隊本身就是問題一堆,罰款敢列支經費和補助,收繳敢直接當獎金髮,不過想找證據可沒那麼容易,單看賬目,除了一塌糊塗就是糊塗一塌。

基層就這樣子,檢察官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哪。所以過程基本寸步未進,反倒是不管領導還是下屬,對餘罪都豎了個大拇指,而成績也是放在那兒的,幾次聞名遐邇的大案都是他破的,這回檢察官們算是見到神探的真容了。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我們中院的意思也是通過這次調查,把立的這個案子徹查澄清一下,現在證據很確鑿,首先,他上繳了四十七萬,僅憑這一點,這個案子……」

「等等,這個事,既然無法證明他是非法所得,那它就是合法的,總不能他交出來說是贓款就是贓款吧?證據呢?」萬瑞升義正詞嚴道。

問其他人?算了,一塊兒分錢的,誰敢說?

檢察官牙疼。另一個道:「他交代得很詳細,幾次抓賭,他從中都抽掉了一部分中飽私囊了,人家都承認了,這事……」

「這事不能聽信一面之詞,有證據表明的都在這兒,他們嚴格按規定上繳的,當然,這是我們系統內部的土政策。我們經費來源很大一部分都是罰款和收繳,不能用中飽私囊這個詞形容啊。」

肖夢琪遞出一份賬目表,那數字讓檢察官眼睛瞪大了一圈,幾人互傳著看,都不悅地瞪著公安這幹人,一千多萬,全部收繳回來了,其中不少都是以各種名目進入經費序列的。

「這個我做一下解釋,但凡抓賭,我們是這樣分配的,一成留基層,其餘上繳,他這個可繳得清清楚楚,餘罪同志在這一點上,是很有原則的。」萬瑞升道,摩挲著下巴,這話說得他嘴有點兒苦,給一個下屬圓這個謊,可是他這麼多年來的頭一遭。

「我補充一句,還沒有結束的第二製藥廠非法制售處方類藥物一案中,他奉命和嫌疑人私下接觸,嫌疑人用於收買他的金條、有價禮品以及現金,包括紛傳他敲詐勒索的錢,累計上繳了四百餘萬,還有各類毒品,三十多千克。」史清淮代表禁毒局方道,充分證明,錢真不是問題。

這數字著實把檢察人員嚇住了,有人喃喃道:「可截留總歸是違規啊?」

「確實是違規行為,可也沒辦法呀……和販毒人員接觸,總不能穿身警服吧?總不能列支局裡那些正規的經費吧?他們也是沒辦法,只能以查養查,只能通過這些並不光明正大的手段,去實現一個光明正大的結果……當然,我們並不準備袒護他的違規行為,一定要嚴肅處理。」萬瑞升道。

違規和違法是兩個概念,開始嚼字眼了,明顯有袒護之嫌,可袒得有理有據,就連檢察方也不好窮追猛打。有一個檢察官為難地說:「可這錢呢?他自己都承認是收的黑錢,我們怎麼處理?」

「這個我來解釋,給各位看一組這個照片……」肖夢琪遞著,嚇了檢察方來人一跳,是槍戰現場的照片,鮮血淋漓,肖夢琪解釋著,「五月十日案發那天,他帶著行動隊員直衝販毒團伙的老巢,以數人之力力擋這個裝備精良的團伙,對方一死六傷,我們也殉職一個同志,那是他最好的戰友……各位領導,設身處地想一想,親眼目睹戰友犧牲在自己面前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空氣凝重了,大家被這個學過警察心理學的女人說得好凝重,她深情道:「他很痛苦,在那次槍戰中他身中一槍,二十幾個小時才清醒過來,追悼會那天,他趴在戰友的墳上碰得頭破血流,一直在哭喊著為什麼不讓我替你去死……哎,好多人都勸不住。」

空氣更凝重了,肖夢琪動情了,她惋惜地說:

「這幾個月他一直在進行心理治療,可他拒絕治療,一直把戰友的犧牲歸咎在自己身上,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個合格的警察,於是他想離開隊伍,就選擇了這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要去自首,要證明自己是一個不合格的警察……坦白地講,凡在一線和那些嫌疑人打交道的警察,哪個都不會是乾乾淨淨的,畢竟他們是站在黑與白界限的最後一道屏障上的,或多或少都會有點汙點,但這並不妨礙我們這支隊伍的光榮和優秀。我這樣說一句,他並不在乎這些錢,否則他不會坦蕩地扔出來。」

好,史清淮看到檢察官們黯然了,他興奮地握握拳頭。

沉寂片刻,一個檢察官嘆著氣,雖然有點兒感動,但還是語重心長地說:「肖主任,我理解你們的心情,可我問的是這筆錢,不是他的經歷。」

「我已經回答你了,他有心理問題,大腦受過刺激,而且不止一次,據我們心理學專業診斷,應該是人格分裂症候群,他為了任務進過監獄,而且長期和嫌疑人打交道,所以在潛意識中,那個嫌疑人的行為模式,已經逐步形成獨立的人格,當戰友犧牲激發之後……他就選擇了自首,他把自己當成嫌疑人了。」肖夢琪道。

這高深的理論聽得檢察官一愣一愣的,諸人面面相覷,喃喃地說:「不像啊,那人冷靜得很,非常清醒。」

「所以我說他有另一個獨立人格,我問馮檢察您幾件事,你們接待的主動自首的公務員,特別是公安幹警,很多嗎?」肖夢琪問。

「基本沒有。」檢察官搖頭了。

「那他去自首的時候,顯得很平靜,對不對?」肖夢琪又問。

「對,非常平靜。」馮檢察官道。

「這就是答案,以一個科級的公安幹部身份去自首,而且在這種改變命運的事面前,還能保持這麼平靜?如果不是精神類問題,那馮檢察,您覺得癥結何在呢?難道有人高尚到……非往自己身上潑髒水?」肖夢琪問。

這麼一想,還真像精神有問題似的。

馮檢察官猶豫了,他隨意問:「網上紛傳的那些照片呢?這裡是紀律隊伍,不可能這種事也能容忍吧?」

「這個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這是詢問筆錄以及調查報告。」督察處那位領導咬著牙遞了份材料。

照片是真的,但是是在餘罪服用過量藥物和頭部撞擊昏厥後被姚曼蘭等人設計拍攝的。最初是從戚潤天手裡流出來的,究其原因,是他經營的晉祠山莊地下賭場被查,進而因怨生恨,設計了這個餘罪收受性賄賂的證據,為的就是抹黑正在調查涉毒案件的警員,為他們的逃逸掃清道路。同時已經證實與照片相關的申均衡、戚潤天均涉嫌製毒案件,這裡附有涉案人員的口供。

「這也是精神刺激的一個方面,任務結束後他因為這件誣陷的事身敗名裂,加重了他的病情,也為另一個分裂的人格提供了滋生的土壤,在痛惜戰友的同時,他把錯誤全部歸咎到自己身上,於是就出了這件啼笑皆非的事……」肖夢琪痛心地說,其他人默不作聲地看著。

一個檢察官把報告收了起來,語重心長地說:「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也相信餘罪同志的確為公安事業作出過很大貢獻,這個立案拖到現在我們也有這層意思,真正不是危害人民群眾、危及我們事業的害群之馬,我們總是不忍下這一刀的……餘罪同志本人不管是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還是出於內疚心態引起了心理狀態變異,我表示理解,要真對他處理,我們還真有點兒於心不忍。」

萬瑞升、肖夢琪等人長舒了一口氣,同情這張牌終究還是起作用了。「可是,」檢察官轉折了,他鄭重地說,「如果真存在以自傷誣陷嫌疑人襲警,進而把他拉下馬的事實,他仍然是要負責的,法律可以有同情的成分,可情理終究不是法理,哪怕他拉下馬的是一個貪官汙吏,大快人心,哪怕他是一個敬職敬業的警察……不能因為是一個嫌疑人,就可以容忍程式的不合法,有一天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普通人身上,發生在無辜的人身上,我們恐怕要追悔莫及了吧?」

「如果真有這種事實的存在,我們嚴肅處理,聽從檢方安排。」萬瑞升道,有點兒尷尬,檢方明顯是逼宮了。

「賈原青今天就被押解回五原。」有位檢察官看看時間道,「很快就有定論了,我們再等等,中午之前就有結果。」

在座的,胸前起伏,心又一次被揪起來了,其實錢還是小事,那件事才是要命的事,而且尚無定論。

車停在第三醫院時,從車窗裡透進去,帶著霾味的空氣讓賈原青覺得是那麼熟悉,而且有點兒不舒服,和汾河勞改農場的空氣質量差得太遠,相比而言,他倒是更喜歡那裡的田園氣息。

後門開了,他躬著身,小心翼翼地下車,管教幹部給他解了手銬,他機械地躬身說謝謝。

頭髮花白了,不過很乾淨;臉曬黑了,不過很健康;換的這身舊西裝很合身,似乎曾經是單位統一定製的,是女兒探監的時候送進去的。他整整衣服,踱向醫院門廳,管教在背後亦步亦趨跟著。這種經濟犯罪嫌疑人沒有什麼危險性,不過專程從勞改農場回城探親也算是法外開恩了。

門廳邊上,有位姑娘看著看著就掩門哭了,曾經那麼意氣風發、曾經在女兒眼裡無所不能的父親,轉眼間就成了這樣,她抽泣著。旁邊的邵帥攬著她的肩小聲道:「快去啊,不認識爸爸了?」

賈原青躊躇了,有點兒難堪,回頭悄聲跟管教幹部說:「這是我女兒。」

管教幹部沒有什麼表情,示意著:「時間是半個小時,還要接受詢問,抓緊點兒吧。」

「謝謝。」賈原青鞠了一躬。快步上來,攬著女兒,悲慟間,大把大把地抹淚,父女兩人相擁而泣,女兒淚水漣漣地牽著父親上樓,去看躺在病床上的母親。

邵帥被擋住了,兩位管教守在門口,根本不容閒人接近。

哭聲,就聽到裡面不斷的哭聲,是女兒的哭聲,還有他妻子撕心裂肺的慟哭,一直在哭,悲歡離合之於一個家庭,彷彿只有眼淚才能訴說天各一方的愁苦。一家人一直在哭,直到時間結束。

那位虛弱的母親在女兒的攙扶下,居然奇蹟般地站起來了,居然奇蹟般地清醒了。透過門縫,邵帥看到了,她在淚眼婆娑地伸手撫著丈夫瘦削的面龐,給他抹去淚。賈原青攬著女兒,在叮囑她照顧好媽媽,離別又是一掬熱淚。

「謝謝。」

「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

他妻子謙卑地拉著女兒給管教行禮,管教幹部安慰著,把人勸住了,拉著賈原青出門了。

沒有往下送,那隻會更增難堪而已。賈原青抹著淚,一步三回頭地看著妻女,揮著手,讓她們回去,路過摁著電梯的邵帥時,賈原青拱了拱手,謝了聲。

邵帥回頭,和賈夢柳一起攙著賈原青的妻子回了病房,親情恐怕是治癒因思念而抑鬱的最好良藥,雖然哭得很痛,不過她很清醒,拉著邵帥的手忙不迭地說謝謝,攬著女兒直道歉,說自己糊塗了。這一次會面也許喚起了她繼續活著的勇氣,她連女兒餵飯喂水也不用了,自己和著淚,在大口大口地抿著,喃喃著:「你爸刑期沒多久了,很快就能出來了,到時候,爸媽一起打工給我女兒攢嫁妝,媽拖累你了啊,柳……」

賈夢柳陪著媽媽,邵帥卻是不便多問,看樣子根本沒什麼反應,等他第二次乘著電梯下樓時,車已經走遠了。

醫院外的停車場窩了一圈腦袋瞅著,然後好多人奔上來,期待地看著他。滑鼠、李二冬、豆包和駱家龍一干人,都知道關鍵在賈原青身上,而離賈原青一家最近的,現在只有邵帥了。

「啥也沒說,就哭了,別問我。」邵帥難堪地說。

其他人也同樣難堪,遇上這種事真有點兒無能為力啊。

「賈原青,你穩定一下情緒,以下就你入獄後上訴揭舉的材料進行一次正式詢問。」

一個檢察官翻著記錄,另一個開啟了錄音。

市院的詢問室,人是直接被帶到這裡的,賈原青坐在被詢席上,剛剛探望的激動還沒有消散。

「你不要有顧慮,這是為了進一步查清事實,給你一個公道……可以開始了嗎?」

另一個檢察官問,很客氣。賈原青點點頭。

「你的上訴材料我們看過了,案發當天的經過你應該記得很清楚吧,從頭說一遍,特別是細節。」

檢察官道,一個看著他,一個準備記錄。

賈原青閉閉眼,哪怕事過境遷,依然能感覺到那次的驚心動魄,心潮起伏了好久,他才緩緩地開口,一開口石破天驚地來了句:「不是自傷,是我刺的他……對,是我刺的他。」

兩位檢察官傻眼了,自傷的來自首認罪,被傷的也要認罪,這真相算是搞不清了。

賈原青生怕兩人不理解似的強調著:「我上訴是在誣陷他。」

兩個人更傻眼了,誣陷的自首,被誣陷的認罪,這到底誰誣陷誰哪?!

對錯紛擾

一個月前……

從勞動現場經過了三層看守,賈原青進了監獄的會客室,滿以為又是乖女兒來看他,他是又高興又慚愧,不過當他踏進門時,愣住了。

是餘罪,那張臉燒成灰他也記得,一時間他怒火中燒,差點兒撲上去。餘罪用輕蔑的眼神看著,動也沒動,賈原青被管教幹部帶著,相向而坐,表情顯得分外激動,是刺激的激!

賈原青相視如仇,恨不得下一刻互搏撕咬。

一分鐘的凝視過去了,餘罪的眼中,賈原青已經顯出了老態,不過精神尚好,像所有的嫌疑人一樣,最安生的生活反而是服刑時期的日子,規律的作息,按部就班的勞動,已經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最起碼錶面如此。發斑白、手粗糙、皮膚曬黑了,活脫脫是個農民子弟了。

兩分鐘的凝視過去了,賈原青平靜下來了,他有點兒慨然長嘆,即便能把這個「黑警察」告下來,又能得到什麼呢?曾經得意的仕途沒了,曾經幸福的家庭沒了,曾經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都是拜面前此人所賜,他除了怒火還是怒火,可現在連怒火也是那麼無濟於事,在這個高壓的環境裡,你連發怒的權利都不會有。

「你相信報應嗎?」餘罪突然問。

「我已經得到了,不用相信。」賈原青喘息著道,回問,「你信嗎?」

「信,我可能也快得到了。」餘罪道,「要是當年沒碰到多好,你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我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賈原青沒有理解餘罪所指,他瞪著。餘罪像在自言自語道:「我見到你女兒了,我還不知道你有個女兒,是平國棟死的時候告訴我的,後來我就見到了。」

「嘭」一拍桌子,賈原青要撲上來,被管教幹部摁住了,他目眥盡裂地嘶吼著:「你敢碰我女兒,我做鬼也要咬死你。」

管教在呵斥著,餘罪擺擺手,放開了,他淡淡地說:「不是所有的人都和你們貪官一樣不知廉恥。我是無意中看到她的,她不認識我……我看到她的時候,她在街頭賣對聯,大冷天,又是快過年了,我那時候就想,你我都在作孽,殃及了那麼多無辜的人,都是在我們心裡位置很重的人。」

賈原青慢慢地坐正了,家庭、妻女、溫馨和幸福,那些曾經很簡單的字眼湧上心頭,讓他沉浸在一種安詳的回憶中,然後,他有點兒難堪地抹抹淚。

「我不是來求你諒解的,我知道你也不會諒解。如果時間退回去重來一次,我還會那樣做,你真該死,貪贓枉法還勾結黑惡,判你六年真輕了啊。」餘罪輕聲道,兩眼如炬,神情憤怒,曾經的那一幕,再想起來還是讓他有種血在燒的感覺,這個無恥的人,他恨不得立斃於槍下。

「呵呵,有判決,你說了不算……你大老遠到汾陽監獄,就為了表明你的心跡,這是威脅嗎?」賈原青道,慢慢地恢復了平靜。

「不是,可能是因為有點兒愧意吧,我突然想來看看你。」餘罪道。「你這樣的人,還知道羞愧?」賈原青不屑道。

「對呀,我這樣的人,對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需要羞愧,不管用什麼辦法把你這樣的人送進監獄,我都不會做噩夢。不過當我看到你女兒那麼辛苦地養家、養活自己,還得照顧媽媽,我就覺得有點兒羞愧了,她本該有個幸福的家……而這一切,好像都斷送在了我的手裡。就當為她做點兒什麼吧。」餘罪道。

送來的吃的、日用品,還有一張已經交到獄方,給服刑人員留的錢。賈原青沒拿,餘罪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兩人的積怨恐怕不可能因為一次探視而化解,賈原青保持著漠然,沒有再理餘罪。

過了好久,餘罪慢慢起身了,幾步後他回頭看呆滯的賈原青,提醒道:「好好服刑,早點兒出來,小夢要考律師,她媽媽身體不好,等著你辦的事還有很多呢……我們愛的人都照顧不過來,需要有那麼多恨嗎?你遲早都要走到今天這一步,即便不是我,也有其他人,其他警察把你送進來。」餘罪輕輕地離開了,賈原青盯著桌子上的東西,發愣了好久。

管教後來發現,這個服刑人員變了很多,用行話說叫:積極勞動,認真改造。

兩天前……

邵帥拉著賈夢柳,趁著他媽媽休息的間隙,坐著計程車直奔住處。是晚上,賈夢柳意外地並沒有感覺到不妥,跟著邵帥,進了這個男孩子的世界。老式的兩居室舊房子,黑咕隆咚的樓道,她緊緊地牽著邵帥的手,進了他家。開燈時,邵帥顯得那麼急切,讓她稍稍緊張了一下。畢竟是孤男寡女,讓她忍不住往歪處想。

不容想象了,邵帥凝視著她道:「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嗯。」賈夢柳鄭重點點頭。她已經無條件相信邵帥,她知道他很喜歡她,更尊重她。

邵帥不知道從哪兒說起,乾脆直接拉開了臥室門,鑽在床底下,「噌」地拉出來一個大箱子,賈夢柳還緊張兮兮沒反應過來,在看到箱子裡的東西時,驚訝地喊了聲,然後愣了。

不止一個箱子,好幾個,有的裝著對聯,有的裝著玩具,還有各類的卡,她感激地看著邵帥,突然間熱淚盈眶,一把攬住邵帥的脖子道:「謝謝,謝謝你,邵帥哥,我知道你對我好……這個世界上,除了我爸爸媽媽,就數你對我好。」

「岔啦……岔啦……不是這樣的。」邵帥尷尬地說,他還真沒想泡妞,只是無意被這個很自立的姑娘吸引了,兩人的經歷有某種共通之處。

「那是怎麼樣?」賈夢柳用幸福的口吻問。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個浪漫的故事:有一個大男孩在默默關注著她,她賣對聯,他就買回來;她推銷健身卡,他就悄悄買回來,甚至還和她一起去嘗試那些很沒面子且掙錢不多的事。

幫助很重要,而在給予幫助的時候,給她留下了尊嚴,那才是最讓她感動的事。

「是這樣的,雖然我做了一部分,可最初不是我想這樣做的,真相是這樣的,和你父親有關。這個故事很長,你慢慢聽我說……」

邵帥拉著賈夢柳,坐下來,開始講這個長長的故事。

從臥室講到客廳,講到一壺水開,有關她父親和那個警察的故事終於講到了尾聲。聽到了父親是如何如何貪贓枉法,聽到那位警察是如何如何捨身拉他下馬,賈夢柳的臉色卻不那麼好看了,她不時地打量著邵帥的警服,似乎在眼光中生出了一絲嫌隙。

「誣陷也是一種罪啊,哪怕他誣陷的是有罪的人。」賈夢柳生氣地說。

「對,我沒說他是清白的。」邵帥道。

「那你告訴我是什麼意思?我好像明白了,如果這件事往下查,肯定會讓你那位警察同志丟官罷職,甚至鋃鐺入獄對嗎?」賈夢柳的聲音變得不那麼熱情了,帶著目的的關愛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事情也許不會像你想象的那麼發展,做警察的,在你眼中就那麼無恥和沒有底線嗎?」邵帥問。

「大多數是這樣,不過遇到你,改變了我對警察的看法,也改變了對法制的看法……可現在似乎又回去了。」賈夢柳平靜地說,邵帥的表現讓她失望了。

「他自首了,你信嗎?」邵帥道。

「什麼?不信。」賈夢柳道,她看到邵帥的臉色不像是開玩笑,片刻後驚訝地問,「難道是真的?」

「真的,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沒準備要求你做什麼,也沒人要求我做什麼……只是我不想失去一個同伴,更不想失去你,正因為你在我心裡很重要,所以我才把所有真相都告訴你……就像你父親犯罪是事實一樣,他通過誣陷的手段把你父親拉下馬也是事實,也像我接近你的初衷並不是喜歡,但現在我很喜歡也是事實……我們已經是成人了,我們自己可以作出判斷。」邵帥道。他抽著紙巾,輕輕地替賈夢柳拭去了眼角的淚花,以一種欣賞和欣慰的眼神看著她。好像兩人到現在算是捅破那層紙了,真到這個時候,反而顯得尷尬、侷促,無論是對疏於情感的邵帥,還是對忙於奔波的賈夢柳,都在艱難地生活著,根本無暇觸及情愛那個層面。

「反正還有點兒時間,有興趣聽聽他的故事嗎?或者說,我們幾個小警察的故事,我們十幾個人在警校就是死黨,每天就是玩、打架跟喝酒,都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那時候就覺得穿身警服欺負人肯定很威風,根本不知道警察這個職業有多辛苦……沒畢業就開始了,我們因為一個特殊任務被省廳從學校直接招到了羊城,扔在街頭,一毛錢也不給,比你現在可慘多了……就是誣陷你爸的那個警察,他是最慘的一個,為了接觸到販毒的嫌疑人,他在根本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送進了監獄……」

邵帥添著水,笑著說。賈夢柳託著腮,聽著。

從可笑到嚴肅,從嚴肅到緊張,從緊張到刺激,從刺激到血腥,當邵帥說到那些苦裡累裡掙扎的兄弟,說到已經殉職的戰友時,賈夢柳在默默地抹著淚。在此時,在燈光下,她看到邵帥的肩章,看到帽簷下的警徽,她似乎看到這些人的另一面,像她一樣苦和累,像她一樣無奈。

那天晚上,在回醫院的途中,邵帥吻了賈夢柳,好像都是初吻,都臊了一個大紅臉。

次日,一輛警車數百里加急,直駛汾陽勞改農場。

而現在……

坐在檢察官面前的賈原青,腦子裡一幕一幕全是女兒的倩影,女兒很乖,會面只告訴了他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告訴他誰在默默地幫著她。還向他介紹了她的男朋友,讓賈原青哭笑不得的是,居然是位警察,居然是因為餘罪而牽涉到了另一個警察,他看得出,他已經走進了女兒的生活。

躊躇片刻,讓他作出一個連自己也驚訝的選擇,他看得出,女兒希望他成全!

「賈原青,既然是你刺傷的,那為什麼在入獄後還不斷上訴?」檢察官問,被突如來的真相弄蒙了。

被聲音拉回了現實,賈原青笑道:「人之常情嘛,他一直在找我的麻煩,我懷恨在心啊。」

「可是,賈原青,你想清楚,如果襲警罪名成立,你可能因此還要加刑。」檢察官道,沒想到嫌疑人死不承認、一直喊冤的案子,居然在數年後有這樣一個結果。

這是個糾結的地方,不過似乎對於習慣牢獄生活的人來說已經不是什麼問題了,賈原青淡淡地說:「謝謝提醒,我不是法盲……真相就是我用瓶刺捅傷了他,瓶刺上留下了我的指紋,動機是我對他恨之入骨,過程很清楚,他被我刺傷了。」

面面相覷的檢察官遲疑著,拿不定主意該怎麼往下進行了,又一個提醒道:「這件事你不要有顧慮,如果有人威脅或者恐嚇到你,你也可以講出來,我們要知道的是真相。」

「您看我這樣子,像是被威脅過的嗎?」賈原青輕鬆地說,從來沒有覺得如此輕鬆。

絕對不像,詢問的檢察官互視了一眼,有位祭出大殺器來了,直接道:「如果我告訴你,那位警察已經自首,已經承認是他誣陷你,你怎麼說?」

「我還用他誣陷嗎?貪汙、受賄、侵吞徵地補償款,哪一件事都比他誣陷我的重……至於他為什麼要承認是他誣陷,想掩蓋真相,你們只能問他嘍。要不我建議你們讓他再刺一次試試,刺過了三點幾公分,很疼的啊,不是誰都有自傷成那樣的勇氣啊。」賈原青道,以一種開玩笑的口吻道,似乎對這個警察並不感冒,也不像在袒護他。

「據我們所知,餘罪在自首前去看過你,給你帶去過一些日用品,並留下了兩千塊錢,有這事嗎?」一個檢察官從側面問,似乎覺得兩人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仇恨難解。

「有。我入獄後所有的探視都有記錄,不多,很好查,除了我女兒,

就只有他去看過我一次……就一次。」賈原青據實道,不過他話鋒一轉又交代著,「不過可惜的是,我曾經的朋友、曾經的同僚,甚至曾經是我提拔的故人,沒人去看過我,一次也沒有。」

難道探視過一次,就化解了多年的積怨?似乎也說不通。既然化解,又何來自首?

檢察官有點兒不死心,又問案發的細節,賈原青把整個過程詳細地講了一遍,然後檢察官驚奇地發現,除了襲警的主體,其他和判決書描述的字眼,一字不差。

「好吧,詢問到此結束,來,請簽字。」有位檢察官示意著賈原青。起身,掃了一眼筆錄,簽字,他交回去時,另一個甚至有點兒同情地提醒著:「值得嗎?」

看得出有隱情,但隱情究竟是什麼,恐怕要永沉海底了,因為所有的證據加上他的認罪,只能是一個結果了:餘罪無罪,而賈原青卻有餘罪。

「應該值得吧,我做黨員幹部、做丈夫、當領導、當父親,沒有一個角色合格,我做過很多問心有愧的事,不過不包括今天這一件……謝謝,謝謝檢察同志,謝謝你們給了我一家團聚的機會,謝謝……」

賈原青是在感激涕零和鞠躬道謝中走的,走得那麼輕鬆,連檢察官也很懷疑,這個曾經的貪官汙吏,真是被勞動改造得「洗心革面」了嗎?!

「撤案吧!」

馮檢察長合上記錄,訕然起身,兩名隨從跟著,同樣一臉尷尬,每每查案查到陰差陽錯的程度,都是這麼結束的。

萬政委招手示意督察上的同志,一行人追著檢察官的腳步,敘舊的,拉人請吃飯的,還有約人抽時間出去聊的,說著話送人去了。

「哎喲,我捏了一把汗哪。」史清淮終於放鬆了,他回頭看看肖夢琪,正收拾東西的肖夢琪顯得從容不迫,他奇怪地問,「肖主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運籌帷幄可不是我的長項。」肖夢琪笑道。

「奇怪了,賈原青怎麼可能承認是他刺傷了餘罪啊,這不可能啊,真相到底是什麼?」史清淮被搞得暈頭轉向了。

「事實證明,不論在任何條件下,餘罪同志都是經得起考驗的好同志……這就是最後的真相,不管對錯與否,真相,已經無法更改了!」肖夢琪做了個鬼臉,如是道。

史清淮笑了笑,站起身,真正讓大家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誰也不想失去這個戰友,而現在,目的達到了。

是日,鬨傳一時的「黑警察」經督察、檢察調查數日有了正式定論:立案撤銷,餘罪同志官復原職。

至於上繳的那些「贓款」,以莊子河刑警隊違規截留收繳賭資定論,予以沒收,對於任莊子河刑警隊隊長的餘罪同志給予黨內警告的處分。

在調查結束時,市局、省廳又一次高調頒佈對「5・10」製毒案參案人員的嘉獎通報,那個五人「毒刺小組」獨擋製毒團伙的血戰故事上了內網,此時很多人才知道,那個「黑警察」是省廳因為緝毒行動而刻意打造的一根最毒的「刺」,他是隊長。這個故事又一次把那些心仍未冷的小警察激勵得熱血沸騰。

太多的真相,都是真實的假象,也許有人仍然在懷疑,真相究竟是什麼?可又有誰在乎呢?畢竟那個危害了無數人的製毒窩點,是被這些人搗毀、粉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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