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戰特大製毒工廠

吾道不孤

當餘副局喝得東倒西歪,被三位美女攙著從樓上下去的時候,著實拉了一批羨慕嫉妒恨的眼光。

幾人攙著餘罪出了五洲大酒店的廳門,姚曼蘭安排著兩個女人準備回去。她攙著餘罪,上了車副駕,她準備到駕駛位置送人時,還沒過去,車上的餘副局早就爬到座位上了,揮手撥拉:「你別管我了……我……我下午還上班呢。」

「啊,就這樣還上班?」姚曼蘭啞然失笑了。

「那可不,咱當警察的,缺勤可不行……我走了……」餘罪擰著車鑰匙。

車歪歪扭扭地開走了,安全問題不是姑娘們擔心的事。那兩位躲在玻璃門後,姚曼蘭奔進來時,兩人一左一右陪著,都是怏怏不樂的樣子,姚曼蘭一瞧便知。不管官富大戶,還是商賈名流,哪個不是出手就在她們身上花個大幾萬?這回倒好,連人帶錢全是倒貼。

「等等……」姚曼蘭聽到手機鈴聲響了,接了個電話,然後對兩位屬下道:「給你們訂的東西到了,lv,限量版的……還有每人一張金卡,回京的時候,你們可以到燕莎盡情瀟灑。」

「哇,蘭姐,我太愛你了。」薛妃做個擁抱動作,金麗華雖然也是喜出望外,知道這是蘭姐給的陪侍報酬,只是她很不解了,這種待遇給達官顯貴還差不多,現在不過是巴結五原這小地方的一個小科長啊。她小聲道:「蘭姐,值得嗎?我看這人就是個土八路,沒什麼價值。」

「哎,也對,整個就是一青皮。」薛妃道,對餘罪的怨念頗重。青皮在京話裡,就是「地痞流氓」的意思。

「呵呵,妹妹們啊……你們拿你們的錢就行嘍,至於他值不值,我也不清楚,不過應該差不多吧,極品到這程度,難道你們以前見過?」姚曼蘭笑道。

兩個妞兒都樂了,還確實沒見過,各挽著蘭姐,就坐在酒店的大廳候客處,等著蘭姐訂購的奢侈品送到。

鶯鶯燕燕、笑靨如花,所過之處引人回眸不已,只見佳人如玉,誰又知佳人有何期許?

呃……我吐。

呃……我繼續吐。

在街邊的下水道吐了好久,餘罪長吸一口氣,好容易緩過來了,平時朝脖子裡灌,往褲襠裡倒的絕招失靈,那幾個妞兒整個就是攬著你脖子給你灌酒。

「他大爺的,這‘黑警察’也不好當啊。」

餘罪喘著氣,坐街邊馬路牙子上,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第一次拉你下水,那是什麼都送,這已經下了水,就沒必要規格那麼高了,還再給你送幾個妞兒?明顯是把你喝高了打發走。

要結束了……這幫野雞要北飛了。

他回憶著,今天得到的訊息是姚曼蘭要走。據說劇組要回涿州影視拍後期,她們一起走。上午是在南寨臨時影視基地見的面,已經開始打點行裝了,成車的道具、服裝,還有演職人員,一部分在南寨駐紮,兩天後走,另一部分估計明天就起程了。

這些能反映出什麼資訊?他回憶著,影視的道具刀叉劍戟以及煙火製造的東西,那是需要在公安局備案的,他們就是為這事而來的。這種事其實很簡單,現在的情況塞兩條煙就能辦,肯定不至於還請他這個分局長出面……對了,那臺垃圾清運車,拉了整整一車像不規則石頭塊一樣的道具,都是拍攝武打場面用過的。

貓膩不會在那個上面吧?

那是一種高能聚酯,只要溫度稍高點兒,你就可以把它熔化成各種形狀,包括盛東西的容器。他一下子想起了在羊城的時候,那些嵌入硬碟裡通關的毒品……藏毒的方式沒有準確統計過,可是隻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曾經有最殘忍的毒販用人體運毒,搓成丸吃進肚子,通關再拉出來,或者做手術藏在女人乳房裡都已經不新鮮了,就算再有什麼匪夷所思的方式,都不會讓人覺得驚訝。

這好像是一個情況,他搖搖晃晃地起身,倚著車,喘了兩口。正準備走時,看到了一輛奧迪駛進了五洲大酒店的車道,再細細看看,喲,認識……喲……居然姚曼蘭去迎接了。

他趕緊縮下身,鑽進車裡,然後把車開得遠了點兒,盯著出口等那輛車出來。

無他,就是餘罪瞅見個熟人,又勾起了舊事。

等了足有十幾分鍾,才見那輛車駛出來,他慢慢地跟著。酒吐了個七七八八,現在就胃裡難受,腦袋還算清醒,一路跟著那輛奧迪回到了五一路,在商廈不遠處停車了,沒錯……他沒認錯,看到那個長髮飄逸、風度翩翩的帥哥進了店裡時,他確定自己的判斷了:

汪慎修!

「噝……」他一下子想到了什麼,讓他如此興奮。

跳下車,搖搖晃晃地推開門,漂亮的女服務生見來了個醉醺醺的酒鬼,趕緊上來問候,餘罪直接問:「剛才進來的那個帥哥,是汪慎修吧?」

「是啊,我們老闆。」女服務生道。

「叫他出來。」餘罪道。

「他……他在衛生間。」女服務生為難地說。

「喲,這個方便啊,那我找他去……哈哈哈……衛生間在哪兒?」餘罪奸笑道。

女服務生被驚到了,餘罪這見獵心喜的樣子,免不了要讓她往歪處想,不過她還是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眼看餘罪奸笑著,進去了。

嘩啦啦的水聲中,傳來了開門聲,衛生間人很少,汪慎修以為來了客人,沒在意。不過當他聽到賤笑的聲音時,驚愕地一擺身:「呦,你怎麼在這兒?」

「哎呀,尿我褲子上了。」餘罪忙不迭地躲。

汪慎修失態了,趕緊處理完,一拎褲子,愕然不已地看著餘罪。那樣子怎麼像隨時準備撲上來呢,他試探地問:「餘副局啊,你性取向沒變吧?」

「汪老闆,你們志向好像也沒變吧。」餘罪斂起了笑容,審視著。

汪慎修愣了下,不理他了。餘罪手一託牆,把他攔住,汪慎修剜了一眼,警告他:「別騷擾我。」

「你拉倒吧,要不是看見你去五洲,我還不上門呢,以為我看不出來……就你這張這麼做作的臉,一看就是內奸。說吧,你是特勤幾號?」餘罪小聲問。

汪慎修搖搖頭:「聽不懂。」

「噢,那你肯定不知道,六號那貨,送回來的訊息都有問題。」餘罪道。

「呃……」汪慎修一噎,驚住了,瞪著餘罪,半晌,他喃喃地說,「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餘罪問。

「我明白你這麼作死都沒死是什麼原因了,總隊默許的是吧?」汪慎修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看著餘罪,似乎這種情況,讓他無從處理了。

「看來咱們撞車了,不請我進辦公室坐坐?」餘罪問。「請不請,難道擋得住你?」汪慎修笑道。

兩人像是有了一種默契,你摟我,我攬你,你摸我臉蛋一把,我捶你胸口一拳,看得一室女服務員恍然大悟:哎呀,怪不得汪老闆對女人不假辭色,原來喜歡的是男人,瞧人家這兩人親密的。

「我的情況瞞得住別人,恐怕瞞不住你……具體是什麼我不便多說,你怎麼可能知道我?」汪慎修保持著一絲警惕道,「今天這事我會向上面如實反映。」

「這個不難,一直接到一個特勤的訊息,桃園公館的訊息是他提供的,潘孟、魏錦程和燕登科等幾個富豪的私人資訊也是他提供的,我一直很好奇,這個能打入上流社會的人是誰……特別是在這個案子裡,和我查的是同一群人……我一直在猜是誰。」餘罪說,看著汪慎修,笑著附耳道,「今天一看到你見姚曼蘭,馬上就明白了。找她幹什麼去了?」

「她訂購了一些奢侈品,總價一百六十多萬,女包、表、手鍊和珠寶……我是去送貨的。」汪慎修笑道,他拿著手機,已經在向什麼地方發簡訊了,餘罪沒有攔他。片刻後他被回過來的簡訊嚇了一跳,簡訊是明碼,一行字:讓他接電話!

「餘副局,您的電話。」汪慎修直接塞給餘罪,是任紅城。老任在電話裡訓了一通,罵了兩句,然後直接告訴他,回來再和你算賬。餘罪沒客氣,回罵著:「老任,你老糊塗了是不是?我們是同學,萬一讓我們倆撞見,你不是找刺激嗎?不服氣你把這事彙報上去,看誰寫檢查……算了,不說拉倒。」

扔下了手機,汪慎修奇也怪哉地看著餘罪,他已經習慣了服從一切命令,可沒想到自己的上級被餘罪這麼沒頭沒腦地訓斥著。餘罪看他愣著,直接往桌子上一坐,掏著口袋問:「這也是你們提供的?」

是一塊表,汪慎修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姚曼蘭所在的大槐樹影視公司在他這裡購進了不止一批貨,他經營了兩年,雅痞生活館在省城已經很有名氣了。

「幹這活兒,感覺怎麼樣?」餘罪拿著表,小聲問,總覺得他帥氣的外表下,掩藏著很多東西。

「不怎麼樣,相信我,你不會喜歡這種人前風光、人後寂寞的……在這兒你能接觸到五原一部分達官顯貴,他們肆意地揮金如土,那種羨慕嫉妒恨,會慢慢磨掉你所有的操守。」汪慎修含糊地說了句。

「這是老許的主意,你這張臉蛋對女人有殺傷力……這個圈子嘛,你是鑽褲襠進去的,對不對?」餘罪問。

汪慎修氣得臉都變了,然後恨恨地說:「對,不怕告訴你,從二奶和怨婦手裡能得到的訊息,比你想象中要多,關聯賬戶和奢侈品,不是所有人都消費得起的,要數起榮譽來,我可能不比你少。」

「呵呵,你這是賣身求榮,哈哈。」餘罪嗤笑道。

汪慎修的臉色沒有什麼變化,唯有微笑,等餘罪笑罷了他才反問:「賣身和獻身有區別嗎?反正都是身不由己。」

「也對,嘖。」餘罪拍拍汪慎修的肩膀,其實差不多,有什麼可笑的。他斟酌著,又一擺手道:「算了,不難為你了,回頭總隊會給我資訊的,你自己保重啊。」

「謝謝……沒有什麼為難的,既然任主任預設這事,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在他們這個圈子我沒有什麼新的發現,就一樣……」汪慎修遞著手機,摁到了一幅畫面,都是成桶的東西,他解釋著,「這是查到他們關聯賬戶購進的東西,聚氨酸酯,今天剛剛運抵五原。」

「我好像見過這種東西,是這個用途嗎?」餘罪問。

他的手機上,留著一幅電影的畫面,攻城戰,亂石如飛。汪慎修笑笑點頭道:「看來我們想一塊兒了,就是這種用途,用石粉調和,冷卻後可以做成任何形狀……至於他們做成什麼樣子,我就無從知道了。」

「那就是我們的事了。」餘罪收起了手機,又饒有興致地看著汪慎修。汪慎修提醒著:「兄弟,你該走了。」

「我有一句話想告訴你。」餘罪道。

「什麼?」汪慎修抬眼道。

「申請回去吧,還是警隊裡純粹點兒,雙重身份就像分裂的人格一樣,時間久了,我們恐怕都找不回自己了。」餘罪道,輕輕地說了句,雖然酒意甚濃,那話卻說得清醒無比。

呆坐了很久,汪慎修慢慢地拉開了抽屜,拿出一個精美的平板,開著機,點著相簿,一頁一頁翻著,那是翻了無數遍的舊照,滑鼠、豆包、餘賤、狗熊、牲口……

那些打鬧的、玩笑的照片,勾起了他心底的回憶,到了畢業照那張,看著熠熠生輝、佇列整齊的警裝時,一瞬間他眼睛酸楚,熱淚盈眶。

抬頭時,餘罪已經走了很久了。

影視基地的諸事已畢,裝車外運。

在五洲還有一次聚會,是拍攝方答謝地方贊助單位的晚宴,晚宴一直到晚十點才結束。姚曼蘭是影視公司的主辦人,負責送著各位商家,又忙碌到十一點兒多才散席。

人快走完了,她還沒有走,似乎還在等著什麼。

又等了許久,車來時,泊在了停車場,她快步迎上去,坐進了車裡。她知道老闆的習慣,簡練從不拖泥帶水,上車道:「安排妥了,今晚起程一部分,明天全部走。」

「餘警官來過了嗎?」老闆問。

「來過了,按您的要求,帶著他在影視基地轉悠了一圈,然後吃了頓飯,好容易才打發走了。」姚曼蘭道。細節她都知道,但她一直揣不透,這樣做的目的何在,就像一場荒誕劇。

「好,明天你帶人離開吧,短時間內不要回五原,有事我會通知你。」老闆道。

「好的,我知道了。」

「去吧,路上小心,給自己放個假好好玩玩。」

「謝謝……」

姚曼蘭拉開了車門,恭立在車前,直到車倒出來,開出去很遠,她才誠惶誠恐地回了酒店。

那暗影籠罩的車裡,又一個電話命令出去了:「老申啊,你手裡的貨可以扔出去了,換個好價錢啊,在他身上的投資可不少,你得好好謝謝曼蘭。」

這個電話的另一端連線在申均衡的手機上。他放下手機時,笑著給司機指引著方向,車駛到了市府小區,舊式的單元樓,很多戶型並不多見,不過這裡是位高權重者的聚居地,誰也不敢小覷。

他聯絡著戚總,進了門禁,一瘸一拐上了樓,戚總早迎接在門口了。戚潤天把申均衡請進家裡,屏退了夫人,親自斟茶倒水,客氣話不斷,然後期待地看著申均衡。申均衡沒說什麼,把一部大屏的手機遞給戚老闆,抬抬頭示意著。

影片的場景是在飯桌上,摟著幾個女人醜態百出的,正是他咬牙切齒想拍死的那位,不過分量還不夠,他愣著道:「就這個?這也太差了吧,現在村幹部都比這水平高。」

「有勁爆的,您點兒的是最文明的一個了。」申均衡笑道。

換了個畫面,哎喲,真勁爆。是數張照片,一男數女,裸身左環右抱在一起,不用細辨就是那位。戚潤天哈哈怪笑著,指著申均衡,眼淚都快笑出來了,直豎大拇指道:「厲害,這玩意兒你都能搞到,哈哈……我算服了你們這些人了啊。」

「還有收黑錢的,現在生活作風問題、經濟問題基本就全了。不過這個好像當時藥下得有點兒猛,這小子事兒還沒辦成,就一個倒栽蔥碰牆上,昏死過去了,沒拍成影片,就擺拍了這幾張照片。」申均衡不動聲色道。

「這就足夠了。」戚潤天關了手機,小心翼翼地收起來,從櫃子裡抽了一張支票,已經寫好了,遞給申均衡,笑道,「合作愉快,申老闆。」

「謝謝戚總。」申均衡收起了支票,起身道,「不過我最後還得提醒一句,這個人可能比你想象中要黑,最好不要讓他知道是誰在搞他。」

「呵呵,等這個曝光,他就誰也不是誰了,放心,我有的是辦法。」

戚潤天道,親自把申均衡送下樓,送上了車。

戚總笑眼猙獰,他或許在想,那個人的所有生活,要被他親手結束了。車裡笑意盎然,申老闆卻是在想,老闆謀劃了數月的事,就要開始了。車影如魅,消失在陰影斑駁的暗夜裡……

身毀名辱

九日凌晨,一直在監控視線中的一輛送貨車,毫無意外地駛進了閣上鄉,進了精睿洗選煤廠,等出來的時候,貨已經卸了。那是四大桶聚氨酸酯,要用它做什麼不清楚,但絕對和洗選煤炭無關。

指揮部裡一片興奮,這張從外圍撒開的大網收縮到極致了,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了。越到這種時候,行動要愈發小心謹慎,甚至連近距離監視也放開了,生怕驚走了這些地下製毒的人。

九日上午十時,從第九處又傳來了一個新的訊息,是遠在陝省的禁毒部門提供的,該省跟蹤監視數月之久的一個販毒團伙,近期可能有大的交易,這個訊息最終確定是相當可靠的,是打入販毒團伙內部的一個特勤提供的,他的訊息和五原的情況可以互相印證。

當天下午,不出所料的是,重點監控的人物馬鑠、姚曼蘭和申均衡等數位疑似掮客和託家角色的人,全部離開了五原。這個伎倆瞞不過經常和毒販打交道的緝毒警們,真正的幕後和負責聯絡的託家,從來不接觸毒品,抓到他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你有直接的證據。

或者,挖出潛藏的毒源所在,對他們來說不啻於致命一擊。

事情也正向著這個方向發展,場景更迭,很多需要出現的配角就粉墨登場了,桃園公館的保安隊長吳沛龍,二勞分子李冬陽、孫笛,還有在前段掃毒中被關起來,又被「撈出」的西城區很出名的楊鐵城。據民警摸底,這個綽號「小鐵」的人不一般,兩年間成功地從混跡街頭碰瓷兒,到現在開上了進口車。其實從馬鑠能出面撈他,就看得出來他究竟是幹什麼的——肯定是一個出貨不菲的下家。

被監控的這些人在和兩個號碼頻繁聯絡,一個在五原市,一個在高速上,根據緝毒警們長年和他們打交道的經驗判斷,交易的時間應該臨近了……至於準確的時間,可能在交易的前一刻才會知道,除了跟著他們的人,追蹤他們的訊號,不會有更好的方式。

十日凌晨,遠在陝省的禁毒部門發來了訊息:那邊買貨的,出動了……

「交易的時間,肯定就在今天。」

李磊指著兄弟單位發來的資訊,兩輛車正沿著陝晉高速行進。根據時間推算,到五原需要五個小時的車程,七時出發,現在已經接近省境了。

「許副廳啊,看來今天是最後一役了,再有幾個小時,就要見到分曉了。」反洩密專員楊正顯得異常興奮,他看了看錶,現在是凌晨五時四十分,兩方對案情商討了一整夜,不過似乎都沒有疲憊之意。

「萬政委,警力部署,你們這兒沒有什麼問題吧?」外事聯絡員段嘯雲問道,五原與會的幾位,似乎還在猶豫什麼。

「大致情況是這樣……」萬瑞升點著警務防控三維圖,把圍繞五原地區的警務防控點兒更形象地表現出來:此次行動抽調走了特警總隊的大部分警力,以他們為主防和突擊力量,在北到五原、南到榆次六條省道、國道和四條高速上設卡,各檢查點兒相互策應,可以在最短時間裡形成合圍。重點抓捕力量以第九處外勤全部、省公安廳直屬重案刑警兩組為主,集中針對浮出水面的嫌疑人,只要發現交易出現,立即抓捕。

東南、南北直徑一百二十二公里,整個是個大口袋的形狀,這是要一鍋燴的架勢,不管你藏毒、製毒還是販毒,都要集中警力清掃乾淨了。這個方案是國辦九處和省廳聯合制定出來的,理論上講,動用上千警力的大圍捕,幾乎沒有疏漏的可能。

「大家看,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李磊問道,今天要畢其功於一役了,憋屈了一年多,也該警察揚眉吐氣了。他問向了史清淮,在西山省這一干領導裡,史清淮給他的印象很好,整體方案就是他經手的。史清淮笑了笑說:「方案是死的,真正行動的時候,只能隨機應變了……我們也是傾盡全力了,把總隊的禁毒局能用的追蹤、通訊裝置全部用上了,我需要提醒的是,指揮一定要協同步調,千萬不能出現各自為戰的失誤。」

「這個意見提得好,許副廳啊,我建議請咱們崔廳坐鎮,這件力挽狂瀾於麾下的事,非他莫屬了。」李磊道。

萬瑞升看了史清淮一眼,兩人眼瞟著,都在觀察許平秋。老許一夜話不多,憂心忡忡的,聞聽此言時,他看了看國辦幾位,半晌才道:「別怪我老是潑涼水啊,到目前為止,我們得到的都是線索、訊息,別說毒品和毒源,連毒渣都沒見著,我在擔心,我們撒大網,撈不住魚啊。」

言及此處,九處的幾位來人都笑了。段嘯雲是個老禁毒工作者了,他笑著解釋道:「許副廳,禁毒工作和其他警務稍有差別,見到贓物之後再抓嫌疑人的可能性不大,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是根據精準的線索去圍堵這些毒販子……坦白地講,成功率不算很高,五五分吧,這一行運氣的成分比較大。」

「那這一次,運氣的成分有多大?」許平秋問。

「不算大,資料不會說假話,你們清掃查到的毒品也不會說假話,清掃之後短時間內市場恢復得這麼快的情況,也不會說假話,事實就是:在五原,絕對有存在時間很久的地下製毒工廠。」李磊很確定地說。

「但是這裡的案子,和這一年你們在羊城經歷的事,又有什麼聯絡呢?」許平秋再問,資訊在這裡是斷層的,憑想象解決不了這種問題。

「這個啊,」反洩密專員說話了,思忖道,「只能等抓到制販人員,沿著線往上查了。直接指向幕後的線索,恐怕在我們外勤的層面接觸不到,不過我相信,這些人裡,肯定有人和我們內部的人有關聯。」

又提及舊事了,許平秋臉上尷尬了幾分。麾下隊伍不純潔,以至於本次行動一個地方禁毒部門的警力都沒有呼叫,這說起來都是一種恥辱,他撇撇嘴道:「行,我沒什麼意見,不過這次行動,我希望暫時不要驚動崔廳,統一指揮以九處為首,我們負責協調警力配製……全力配合九處同志,把這次行動拿下。我再次重申一遍,我們沒推諉責任的意思,但是此案事關重大,還是由專業人士來指揮更好一些。」

他這個態度與以前的囂張相比,幾乎是大翻盤了,這讓李處長反而覺得不適應了。當然,指揮權對於九處自己來說,正是求之不得的,他怪異地看了看許平秋。

許平秋臉色有點兒黯然地說:「李處長,能提個要求嗎?」噢,不是白白出讓這份功勞的,李磊抬手道:「請講。」

「我們前期和嫌疑人近距離接觸的一個外勤出問題了……我希望,如果以九處的名義干涉一下,可以爭取到一點兒更好的結果。」許平秋把心裡事吐露了出來,聽到這兒,萬瑞升和史清淮一下子也都把憋著的那口氣舒出來了。

這是在前一天鬨傳出來的訊息:開發區分局副局長一夜之間又成名人了,召妓、收黑錢、訛詐商戶,種種劣跡先被曝到了網上,又被曝到了省紀檢、省檢察院,據說還是從京城轉回來的,影響極其惡劣……理論上一個屁大點兒的小分局長,還是副的,實在輪不到省紀檢和省檢出面查他。於是批覆往下走,這一走更了不得了,傳播得更廣了,特別是那幾張一男三女的香豔照片,據網警統計,被下載了至少十一萬次以上,擋都擋不住,連省府裡的大員也有人過問了,就一句話:影響太惡劣,嚴肅處理!

什麼事都敢答應,可這種事偏偏把九處的同志難住了,個個為難地對視著。

「這個命令是我下的,我命令他想辦法變成‘黑警察’,想辦法和五原地下販毒市場搭上線……他做到了,最早的市場調研,是他組織一手做出來的;最早以打擊終端來逼出中間商的事,是他做的;最早發現毒源的範圍和可能的藏毒方式,也是他……我可以不要這次行動的任何功勞,可我希望,能給他一次機會。」

許平秋輕聲道,一副痛悔的表情。他想象過最壞的結果,可他沒有想過,事情能到他也無法控制的地步,從省府到省廳到市局的領導,對他的所作所為已經是無法容忍了,他知道,恐怕今天都堅持不過去了。

萬瑞升不意外這個結果,但他意外的是,後果這麼嚴重,現在恐怕就連省廳也只能順乎民情,向他開刀了。他不止一次對這個人牙疼,不過真到了這種時候,他還是覺得很惋惜。

對,惋惜,卻無法挽回。

「許副廳長,說句套話,叫革命工作不是講價錢,也不是談條件,我知道您在招人的時候不拘一格,但有時候原則還是需要的。馬鵬的事就是一個教訓,餘罪同志的事,也是一個教訓。」李磊道。他隱晦地說出了一個結果:原則還是要講的,餘罪同志就當個教訓吧。

「許副廳,我理解您的心情,作為反洩密專員,我接觸的特勤比較多。」楊正道,「他們的行徑我不敢恭維,之所以稱為‘特’,不光是他們的特殊性,同樣也代表著我們必須做特別處理……您認為,一個人的榮辱,和全警的榮譽,哪一個更重要呢?」

「我知道,既然無法挽回,那就讓他的犧牲有點兒價值吧。」許平秋道,兩眼如炬,神情憤怒。

方案落錘,凌晨的夜色中,在指揮部的調配下,從特警總隊、從重案二隊、從省廳後勤裝備處駛出去的警車悄無聲息地,在霧霾籠罩著的城市周圍,拉開了一張恢恢法網……

整八時,杏花分局,副局長劉星星看著電腦,像得了阿爾茲海默症一樣,有點兒傻眼。

第二天了,訊息沒有被封鎖住,反而愈演愈烈了。警察懂異地用警,市民也開始異地鬧事了,據說訊息都是從其他地方傳出來的,後來五原的好事者挖了不少餘罪的照片,兩廂一比,得,沒跑了。

永遠不要低估人心的險惡程度,很多照片就是警務網內部的照片,興風作浪的恐怕很多都是自己人。

他恨啊,那些好事者,總恨不得把比他們強的人抹得一無是處。

他恨啊,那個餘罪啊,怎麼能幹這麼齷齪的事,居然還被人拍了照片。可他無計可施,連電話也沒打,他知道,現在幹什麼都是徒勞。

一時間,剛上班的市局辦公室也是議論紛紛,傳說這個分局長居功自傲,索賄、召妓、訛詐、買放等等,一個個說起來宛如親見一般。

「他開的什麼車知道不?寶馬。」

「他有多少存款知道不?好幾百萬。」

「桃園公館什麼地方知道不?他在那兒是貴賓。」

「知道他怎麼上去的不?手裡有錢哪。」

「……」

討論到八時一刻,緊急會議的通知來了。對於這類突發的、影響警務形象的事件,組織上必須有一個明確的表態了,尤其是證據確鑿到這種程度,據說市檢察院已經準備立案了。緊急會議的目的就兩項:一是討論餘罪同志的處分問題,二是討論對外發言的口徑問題。

問題很好解決,暫停餘罪同志一切職務,由督察正式介入調查。

對外發言的口徑是:有關部門正在組織調查,一經查實,決不姑息……

會後,由市局督察處派出的一隊督察人員,十二人,分乘四輛車,齊齊駛向了開發區分局。

其實會議剛結束,訊息比行動傳得更快。

一時間有很多人幸災樂禍,比如曾經仰望餘罪那幾乎不可及的功勞的人;當然,也有很多人嘆息,比如那些曾經和他一起共事的同志,總覺得事情不應該這樣結束。

在出入境管理處,安嘉璐撥了一天,還是沒有打通餘罪的電話,一撥就斷,她知道應該是被拉黑名單了。她有一種衝動,就想指著他質問,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要這樣做。不過現在她覺得有點兒可笑,難道這樣做還需要什麼原因嗎?

他本人就是個無恥到犯賤的人。

桌子上的照片被她扣下了,隨手扔到了廢紙簍裡。她努力不去想,可那些紛傳的閒話一直往她的耳朵裡鑽,讓她感覺到一種揪心的疼。

她哭了,就那麼抹著淚在哭,桌子上手機的螢幕上,還放著那幾幅齷齪的圖片。她覺得,那對她是一種難堪的羞辱。

八點,餘罪從莊子河刑警隊的辦公室下了樓。意外的是,這次全隊到場,隊員從門廊一直站到了院子裡。

他愣了下,肅穆的表情裡多了一份溫馨。事情被曝出來,已經發酵了一天,差不多今天就知道結果了,不過他明顯已經拙於言辭,想笑覺得不合適,想慷慨幾句,又覺得中氣不足,所以只能保持著沒有表情的臉色,慢慢地往外走。

「隊長。」

「隊長。」

「隊長。」

輕呼一聲,莊重敬禮,即便不齒他的人品,可沒有人懷疑他的水平。半年的時間,連下數起大案,他把莊子河刑警隊帶成了一個全省優秀基層單位,他做人不一定成功,但他當隊長絕對是成功的。

「隊長。」最後匆匆來的巴勇,趕在餘罪上車前敬了一個禮,爺們兒有點兒難受,差點兒就掉眼淚了。

「那些不是真的,有人誣衊你。」師建成道,兀自氣憤不平。

「不,是真的。」餘罪道,緩緩地回過頭,看著朝夕相處的隊員,他意外地笑了笑,放大了聲音道,「我說兩句話,第一句,有好事的時候把我當朋友,那不算朋友;可攤上爛事還把我當朋友,那就是兄弟了……謝謝啦,兄弟們。」

餘罪沒敬禮,拱手答謝,一隊刑警齊齊向他敬禮。

餘罪一揚手,扭過了身子,背對著大家道:「第二句,你們要換隊長了,再見。」

登上車,他逃也似的出了莊子河刑警隊,走了很久,院子裡的隊伍還沒有散,那種既惋惜又無法挽回的糾結,讓所有的人,都深切地感受到一種難分難捨。

整九時,督察處的車齊齊衝進了開發區分局的院子,頭戴白盔的督察排成兩列,高調地整隊,邁著正步,直向樓上走來。

整個分局,大部分內勤都趴在視窗指指點點,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風頭正勁的餘副局長,要落馬了!

這個時候,在辦公室枯坐了近一個小時的餘罪已經聽到聲音了,他最後一次撫過了放在桌子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警服,手感很好,從來沒有覺得那麼好過,當手撫到警徽的時候,冰冷的感覺是那麼清晰。他明白了,平國棟在最後的時間裡為什麼對警服那麼依戀。

那是成就了他,也最終毀滅了他的東西,那既愛又恨的感覺,恐怕會讓他死不瞑目。

現在,他清楚地感覺到了那種心境,最希望的是一件最不可能的事:如果一切可以從頭再來多好。

「嘭!」門開了,四位督察虎視眈眈地站在他的辦公桌前,領頭的很厭惡地看著餘罪,看到了桌子上的警服,他憤然道:「敗類,你不配穿這身警服。」

「所以我交出來了,就怕你受不起啊。」餘罪道,把手裡正把玩的幾枚獎章順手一扔,「叮噹」一聲和警服滾在了一起,那樣子,如棄敝履。

他從容地起身,被督察帶著下樓。領頭的回看了一眼,那熠熠生輝的獎章,有一枚滾落在桌底了,他猶豫了片刻,沒有撿,重重地扣上了門。

載著落馬分局長的督察車輛,呼嘯而去……

九時一刻,餘罪被督察拘留的訊息傳回了支援組,對於這個預料中的結果,沒有人意外,只是有點兒傷感而已。肖夢琪一遍一遍在支援組的臨時辦公地點走著,她無計可施。

「他發來了最後一條訊息……是個地址。」李玫道,補充著,「要求直接上報任處長。」

「地址?」肖夢琪愣了下,轉身過來了,看著解碼出來的字:南寨小區、12幢、2單元、402室。她一下子省悟到了什麼,趕緊接通任紅城的電話,即時報出。

這個訊息誰都不知道和什麼有關,不過隨後的命令讓諸人嚇了一跳:任紅城要求肖夢琪協調三隊孫天鳴,直接進行抓捕,危險等級:五級。

那意味著是持槍逃犯?持槍的逃犯還有誰?肖夢琪嚇得渾身發冷,難道這些天,那兩位前禁毒局警官,一直和他在一起?

九時五十分,孫天鳴奉命趕到,帶了十六名刑警,全副武裝。特警總隊派遣的兩名特警還架起了狙擊步槍,得到的命令是:遭遇反抗,可就地擊斃!

整個抓捕沒有什麼花哨,十六名近戰刑警穿著防彈衣一擁而上,液壓破門,一進門傻眼了,房間空無一人,有幾處血跡,地上還扔著幾枚彈殼。

後經小區的出入監控確認,在一個小時前,有一輛金盃商務車出入。一個目擊者提供了訊息:有兩人被挾持上車,對方有四到五個人,從單元裡架出來人時走得很急。

一個小時後,根據地上的血跡化驗比對,很快找到了吻合的人,因為上級給的比對樣本只有兩個人,都是警務檔案裡留存的樣本,一個是杜立才,一個是馬鵬。

是兩個人的血……

步步肅殺

十四時二十分,陝晉高速榆社服務區。

一個禿頂長鬍子的男子推開了面前實在不怎麼可口的麵碗,滿口陝音咧咧著:「離咱那個地方的泡饃差㞗遠啦。」他踱步出了餐廳,就在服務區

這空曠的場地,撥著一個電話道,「喂,俄(我)們到啦!」

「等著。」對方冷淡地說。

「日你達捏(日你大爺),這天熱得餓(我)們一身費(水)……等著?」陝匪瞅瞅天空的太陽,不客氣了。

「熱你也得等著。」對方不慍不怒,直接掛了電話。

氣得這陝匪衝著電話「呸」了口,差點兒吐自己手機上,裝起時,隨從出來了。加他也就三個人,個個長得像泡發的起面,壯得要把衣服撐破似的。聽到老大聯絡對方,匪甲說了:「握(這傢伙)不是個日把chua(沒本事,啥都幹不了)吧,這可是咱全部身家了啊。」

匪乙看樣子不是頭回來了,他也說了:「小鐵握(這傢伙)一直就那個熊樣兒,催也白催。」

看時間尚早,三人坐到了休息區的一處蔭涼地,摸著撲克甩起來了,看樣子還得等一段時間。

可能無人知曉,這是陝省已經上榜的數位毒販,領頭的田樹盛因涉毒案件被刑事羈押過數次,均因證據不足而脫逃。別看這些人傻人傻相的,有些還真是大智若愚、有大智慧的,比如人家開來的那一輛破宏光和皮卡,怎麼看都像個經營小賣部的,誰能曉得大宗毒資可能藏在什麼地方?

十四時三十分,從服務區駛離的一輛車裡,誰也沒有注意到,車裡的鏡頭伸向了正打牌的幾位。

於是這幾位的肖像活靈活現地出現在了省禁毒局多功能會議廳林立的電腦螢幕上。

這是買方,聯絡的另一端在五原市,根據手機方位的確認,在舊城區一帶。不過警方並沒有打草驚蛇的準備,而是追蹤著這個訊號,等著賣家現身。

這一次的指揮陣列是以第九處緝毒警為主的,剛剛飛抵五原的數位國辦警員,兩女三男,嫻熟地操作著追蹤、定位、影像分離、語音識別,還原著嫌疑車輛的行駛路徑。他們很專注,專注到根本無暇旁顧同樣作為通訊支撐的西山省同行。

沒人注意到肖夢琪很鬱悶,可能不光她,幾位支援組的高材全部被晾在一邊,只負責同聲傳送命令,變成了電腦操作員,這明顯是不信任嘛。不過眾人看到與座的萬政委、史清淮副政委還有隨後趕來的許副廳長都是一副極力配合的臉色,也就沒什麼可怨的了。

「這一對冒頭了,正在聯絡上家……現在是十四點三十五分,估計還得一段時間。」

李磊道,指著螢幕,那幾位陝匪渾然不覺,仍然在光著膀子大斗地主。「毒販……就這個樣子?」許平秋瞅著像土賊的幾位,奇也怪哉地問。「毒販是什麼樣子都不奇怪,現在陝省的煤田、民間集資、房地產都起來了,犯罪率和經濟增長是成正比的啊……您別看這個長得有點兒土,他和公安周旋了有點兒年頭了。」李磊笑道。

「周旋?」許平秋稍有不解,在他的字典裡,是不允許有這種字眼的。「許副廳一直從事刑事偵查,緝毒這一塊,只要不是人贓俱獲,我們拿到口供的可能性,大部分時候為零。」外事聯絡員段嘯雲提醒道,這種大案證據不確鑿,就算抓住了,誰敢認啊,認了就是崩腦袋的罪。

「那正常情況下,他們會怎麼交易?」許平秋問,轉移著話題。

「正常情況下是這樣,對於買方暫時沒有危險,但賣方會兜很大的圈子,要確認沒有危險,同時也得保證自己不被對方黑吃黑了……所以這樣的話,雙方的防範意識都會很強,目前當面直接交易的方式已經很少了,大部分都是錢貨分離,買賣雙方各派人去跟對方接頭,驗錢驗貨,確認無誤後,分別完成交易,各走一路……這叫折錢不折貨、折貨不折錢,最低能保一頭。」反洩密專員楊正,介紹著其中的秘辛。

「就這幾個人,操縱這麼大的生意?」許平秋又道,實在看不出這三個土賊有毒梟的潛質。

經常見緝毒場面的幾位笑了,他們講了,人不可貌相在這一行還真是體現得淋漓盡致,在羊城挖到了一個送貨渠道,居然是腳踏車馱的貨,每天送,連送了數年,還真就沒人注意到。在上個世紀的毒源地臨滄地區,販毒的都是靠山民的一個背包,跨過國境,一晚上幾十公斤就過來了……現在也是如此,很多提著腦袋幹這活兒的人,一夜暴富之後,還真別指望他們改掉身上原有的土賊氣質。

瞧瞧啊,那三個人又進入螢幕了。是這邊接通了服務區的監控,影像捕捉到了,其中一個正解著褲子,甩腰挺胯,對著綠化帶撒尿,這人迎風尿得那叫一個霸氣,看得監視他的警員都哭笑不得。

「動了,聯絡的手機訊號在動。」監視的警員提醒著。「建立追蹤,看看那些牛鬼蛇神。」萬政委道了句。

初始的訊號和外勤的捕捉有偏差,兩分鐘後定格到一輛白色的麵包車上,隨即捕捉到了更清晰的畫面。交通監控能隱約辨認出車裡的三人,影像分離出來的時候,支援組已經把他們的相關資訊合在一起了。

楊鐵城,綽號小鐵,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猥瑣男,坐在副駕上。

第二排座位還有一個熟悉的人:李冬陽,綽號陽官,幾乎是販毒界的第一醜,想忘記他都難。

「看來,是他們沒錯了……可貨在什麼地方呢?」

許平秋狐疑地說,這些人肯定都是派出交易的馬前卒,幕後是誰,藏身在哪裡,能不能挖得出來,實在值得商榷了。

「不管他們的貨在哪裡,今天都得回到這裡。」李磊很自傲地說了句。「今天的保密工作僅限於我們這個場合的人知道全盤,指定地點駐紮的特警還不知道他們自己是什麼任務,所以在打響之前,訊息是不會洩露的。」楊正道。

相對於九處來人的自信,許平秋就顯得不那麼信心十足了,他保持著狐疑的表情,手不斷地在桌子上叩擊著,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幅畫面:

南寨小區發現的兩處血跡,距離七米,一個在門口,一個在沙發邊上,一方開了一槍,另一方兩槍,兩人均中槍,他到現在還不能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兩人火拼,還是兩人都被擊傷……那去小區的又會是誰?

時間太緊,已經沒有機會去找出其中的蹊蹺了。偏偏那地方入住率不高,連起碼的目擊者都沒有。

「許副廳,您是在想南寨小區槍戰的事?」李磊問,臉色嚴肅了。

「對,疑點很大。」許平秋道。

「我有點兒想不通,杜立才和馬鵬為什麼會到一起?你們又是如何得知他們確切藏身地點的,是一直在一起,還是遭遇了火拼?挾持他們的第三方人員又是誰?關於這件事,我們需要一個確切的解釋。」李磊道。這條資訊來得莫名其妙,迄今為止,除了得到一個大概的現場勘查報告外,尚無任何進展。

兩位,都是潛逃的前禁毒局警官啊。

許平秋欠了欠身子,他知道就自己這個副廳長恐怕也在九處的不信任名單上,他不動聲色地說:「如果您今天指揮刨出了這個毒源,一切就真相大白;不過如果您刨不到,只能等抓到他們再查了……我從不推諉自己的責任,既然問到我,就說說我的想法好了:假設馬鵬是內奸,我有縱容之嫌,那沒說的,我負這個責任;可是如果事實與你們查到的相反,馬鵬僅僅是經濟問題,卻被扣上了洩密的帽子,逼他抗拒抓捕……這個責任,誰準備來負?」

許平秋往往是不怒則已,一怒就咄咄逼人,這一逼又把九處幾人逼到進退維谷的境地了,幾人面面相覷,有點兒訥然了。還是反洩密這個專員打的圓場,直襬手道:「現在是關鍵時刻,我們絕對不能離心離德,李副處這方面的擔心也是可能存在的,如果馬鵬真是洩密者,他萬一和涉毒的黑勢力走到一起,那對我們的危害就更大了。」

「我保證過,他不是……我也保證過,一定把他找回來。現在是你們的表演時間,從組織到現在不到十個小時,我希望看到高度保密的條件,能有一個好的結果。」許平秋諱莫如深地看著幾位國辦來人。

似乎這眼光裡還有幾分小覷,讓國辦幾位心裡隱隱不悅了,李磊在佈置著追蹤的跟進,又一次詢問各組到位的情況,再一次確定萬無一失時,他不再理會坐在角落一隅的許平秋了。

對,這是表演時間,一個指揮員一生能有幾次?

時間指向十六時二十分,那輛嫌疑車輛上了高速,直向榆社方向駛去時,九處幾位來人的臉上掠過了不易察覺的微笑。

方向是大東流河區域,在距離二十三公里的出口,直通閣上鄉,當那輛車從出口下高速,駛向閣上鄉時,九處的幾位臉上笑意更濃了,一切都恰如判斷,分毫不差。

「二號序列嫌疑人也在動。」國辦警員在喊著。

楊正回頭看看,對比著電腦裡的嫌疑人名單,解釋說這個動的是桃園公館的保安頭——吳沛龍,這個人涉毒已經被確認了。

而且據九處分析,此人在團伙中的位置應該不低,因為他是最靠近重點嫌疑人魏錦程的一個。

事情正沿著設計的軌跡行進著,在龐大的警力圍捕下,似乎已經沒有幸免的可能了。

肖夢琪看到了,枯坐一隅的許平秋默默地點燃了煙,就那麼愁腸百結地抽著,似乎今天不是收網,而是所有的癥結,根本還沒有解開……

十六時四十分,最後幾塊臉盆大的炭塊裝上了一輛紅巖重卡,司機李冬陽和洗選煤廠工頭是老熟人了,點完錢,散著煙抽著,李冬陽瞟到貨已經裝好了,就不再廢話了。

那工頭卻是追著不放心地問:「陽哥,您每車都摻這麼多石頭蛋蛋,不怕出事?」

「出啥事?都給電廠送,不摻石頭蛋掙啥錢?現在路上罰款這麼厲害。」李冬陽歪著嘴道,他心裡有點兒虛了,一把揪著工頭訓著,「你把我們摻石頭的事告訴誰啦?」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工頭嚇了一跳。

「那你問我幹啥?」李冬陽說話著,大耳光就差點兒扇上來了。

「別呀,陽哥,我這不是羨慕嘛,這生意給咱們介紹點兒,還有你弄的那啥一抹,石頭蛋蛋就成炭啦……」工頭羨慕道。

哦,原來是這樣,李冬陽笑了,一放工頭揮手道:「回來請老子吃兩頓嫖兩回,教教你。」

「哎,好嘞……還是陽哥你仗義啊。」工頭巴結著。

「行啦行啦……你忙你的吧。」李冬陽屏退著人,和幾位來人使著眼色。今天確實是個出貨的日期,鐵子和陽官是這幾人的老大,帶著眾兄弟發的財不少,湊到正抽菸的幾個人跟前,李冬陽問楊鐵城道,「咋樣,你跑哪趟?北頭少點兒,四十多個……老陝這邊攤子大點兒,三百多個,可能稍麻煩點兒。」

一個一萬,這是講生意,老陝那有二百多萬,楊鐵城摸著八字鬍小聲警示著:「小心點兒啊,市裡這段時間查得緊呢。」

「緊個毛啊,雷子都已經餵飽了……不會出來了。」李冬陽道。

「那老規矩……我跑單貨,你帶其他人,和老陝做這一趟……小心啊,老陝那邊應該來了五六個人。」鐵子道。

「切,他敢搶這貨,找死咧,車上好幾個炸子。聽我電話啊,繞幾圈,沒事再下貨。」李冬陽不屑地說。

眾人分工明確,楊鐵城帶了一個,乘著一輛微卡走了,借工頭的車。李冬陽分配著,他乘著麵包車在前面走,那輛重卡在後邊跟著。

一輛變三輛,次第出了洗選煤廠,很快拉開了距離,一南一北,走的路線都不盡相同。

這個簡單的變化把監視和分析的搞得手忙腳亂,直到雙方建立聯絡時才省悟了:

不是一次交易,而是兩場交易幾乎在同時進行……

交易果真像九處所說,他們一直在繞。繞了二十公里高速,下高速,然後再繞回來,賣方有尾追試探,買方也有前哨在觀察。

時間指向十八時三十分,繞了近兩個小時,居然還沒開始交易。又一撥買家由北而來,捕捉到這一資訊後,指揮部裡幾位興奮得心快跳出胸腔來了……

整十八時,一輛牌號為晉a00007的大越野駛進了市公安局招待所的院子,懂點兒國情的都知道這種車號的車不能攔,何況又漆著白藍顏色,車裡一準兒就不是普通的人。

後院的倉庫,嚴格地講不是倉庫,二層簡易的房間門口守著督察處的人。不為外人所知的是,凡是犯錯被督察提留回來的人,都給關在類似地方寫檢查,問題輕的住幾天可能出去,問題重的可能從這裡出去就被移交檢察院或者直接銬上送走了。

對了,關在市局下屬的招待所,一般都是問題相當嚴重的。

市局動用了十二位督察,上下都守著,可沒有人敢攔這輛車,等裡面的人下車時,嚇了眾督察一跳,居然是崔彥達廳長來了,隨行了一個司機和省廳保密處的秦處長。市局督察處帶頭的這人緊張兮兮地下了樓,對著崔廳敬禮:「崔廳您好,我們正在執行任務。」

「好,小夥子真精神……叫什麼?」崔彥達關切地問。

「張帆,市局督察處科長。」張督察興奮地又敬了一個禮。

「那張科長,給我開個後門,我想見見那位墮落的警察……而且我想勸勸他,坦白從寬,您看呢?」崔彥達和藹地說。

別說見了,就算他抬抬手放這人,都沒人敢說「不」字。張帆又敬禮道:「請。」

「他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實了嗎?」崔彥達好奇地問。「沒有,什麼也沒說。」張帆道。

「那痛悔了沒有?沒哭?」

「沒有。」

「悔罪表現總該有點兒吧?」

「還真沒有。」

「看看,我黨的方針是治病救人,可偏偏有些人怙惡不悛哪,哎……」

崔廳嘆著氣,好惋惜的樣子,到門口時,他回頭神神秘秘地告訴張帆:「保密啊,別讓其他人知道,同意嗎?」

「是!」張帆敬禮道。

「那好,把門關了,把他們的手機都收起來交給秦處長,包括你的。」崔彥達笑道,閉上了門。張帆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司機就關門了,秦處長把手伸出來,他悻悻然地交出了手機。

屋裡亮著燈,餘罪在伏案寫著什麼,不對……崔廳長上前時才發現,這傢伙是做了寫的姿勢,其實在不住地點著頭打盹。

崔廳長拍拍肩膀,那位驚醒了,直道:「不要搗亂,老子正寫坦白書呢!想不想讓老子交代了?」

說著回頭,一看笑吟吟的來人,餘罪一抹口水,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敬禮:「崔廳您好!」

「哦,瞧瞧這條件反射,從警幾年了?」崔彥達拍拍肩膀,餘罪答著:「三年。」

「嗯,坐……不必敬禮了,從這兒出去的,大部分都當不成警察了。」崔彥達擺擺手,讓餘罪坐下。

餘罪嘴歪了下,笑了,正襟坐好。在絕對的、能主宰你生死的權威面前,那股子凜然的氣勢還是有的,他直視著,崔廳同樣審視著他。在這個時候能瞌睡的,看樣子神經不是一般的大條。他想起了,兩年多前那個冒險的計劃,就是把面前的這個人送進了深牢大獄,他不知道餘罪是怎麼活下來的,但他知道能活下來、能挺著胸膛走出那種地方的人,應該是涅槃重生了。

哪怕涅槃成一個壞人!可偏偏這個人又不像壞人,是壞人的剋星。

面前這個成了什麼樣的人呢?「6・23」大案追到了毒梟,在羊頭崖當鄉警就抓到了大牲畜盜竊案的主犯,還有最近的滅門案,能以那種匪夷所思的手段抓到兇手……似乎面前這個人讓他非常好奇,崔彥達審視得饒有興致。

「你……難道不準備開口求我?」崔彥達憋不住了,直接問。

「我蹲過大獄,沒什麼可怕的。」餘罪道。

「哦,明白了,你準備再去蹲一次?」崔彥達好奇地問。

「大部分執法者,或多或少都有過違法的行為,絕大部分蹲一次都不冤枉。」餘罪道。

「你這是在為自己辯解。」崔彥達笑了,解釋著,「執法者,首先必須遵從程式的合法,來求結果的合法,這就是程式正義和結果正義,它們從來不是相悖的。真不知道你這樣連起碼法理都不懂的人,是怎麼混進警察隊伍的?」

「無所謂了,反正我已經不是警察了……而且我拭目以待,看一看這次是什麼樣的正義結果。」餘罪嘴歪了歪,像在嗤笑。

崔彥達也笑了,他明白為什麼許平秋特別推崇此人了,那狡黠的眼光像鄰家娃娃一樣,不會讓你感到厭惡。看這個話題僵住了,老廳長笑容一轉道:「這點兒可能你是對的,從罪犯人渣堆裡出來的人,應該更瞭解他們……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接這件事嗎?坦白告訴你,這個計劃我知道,但我當時很懷疑有人甘願這麼做,因為抹黑了的事可不容易洗白,何況誰能證明你是真黑還是假黑。」

「我沒想那麼多,因為此案牽涉到一個我喜歡的女人,我很憤怒,我恨那些毒販,也恨我們自己人不辨是非。」餘罪道,舒了一口氣補充著,「剛開始是這樣,開始後我也沒有想很多,或者那時候我看到了很多漏洞,因為在收黑錢的時候,截流一部分很正常,我們窮得沒房本沒老婆本,誰都想多撈點兒……不過隨著我接觸的深入,我發現又有點兒變了……」

「變成什麼了?」崔彥達問。

「憤怒,一種咬牙切齒的憤怒。戒毒所裡那些傾家蕩產、如狼如虎,一個個已經成了行屍走肉的人,還有那些仍然在擴大市場、把正常人變成癮君子的毒販,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那些普通人只能任他們摧殘,任他們盤剝……很多事都能讓人有殺人的衝動了。」餘罪道,兩眼如星如水,非常平靜地說。

「沒錯,這就是警察存在的意義,我們不僅在維護著和平,某種意義上我們還在維護著一個公平——一個弱者不被欺凌的公平。」崔彥達道,他看著餘罪,頗有感觸地說,「你一直在一線,比我更懂得怎樣當警察,我不懂,我沒有親手抓過壞蛋,很多時候,我也不太分得清好人壞人……問你一句,我還能相信你嗎?」

「能。」餘罪道。

「為什麼?」崔彥達問。

「因為接觸過黑暗的人,比任何人都向往光明。」餘罪道。

「說得好。」崔彥達廳長慢慢地從身上掏出佩槍,放在桌子上,看著餘罪。餘罪笑了,反問:「您不是說我根本連法理也不懂嗎?怎麼,又要用我了?」

「因為有些人法理可逃,天理難容。」崔彥達道,把槍往餘罪身邊推了推道,「這是第一任廳長的配槍,老五四,你知道公安戰線第一個廳長的下場嗎?」

「不知道。」餘罪道。

「他被批鬥迫害致死了,是砸爛公檢法時候的事,沒有人為那事負責……可就在那個時候,他都沒有拔出槍向迫害他的人開槍,這是一把善良之槍,從來沒有人開過,我們的佩戴也僅僅是一個象徵。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崔彥達問。

「我會毫不猶豫地扣響槍,殺了那些施暴的人。」餘罪嘴角斜著。

「那還等什麼?如果在善良和正義之間選擇,我和你一樣,都會選擇後者,哪怕程式是錯誤的。仁慈可不是警察的風格……車在樓下,行動即將打響,難道你準備半途而廢?」崔彥達道。

餘罪不吭聲了,拿起槍,插在腰裡,大踏步地出門,「噔噔噔」下了樓。那些督察有點兒蒙了,不知道該不該攔,這時候秦處長說話了:「來來來,都進來……」把在場所有的督察都招進禁閉室,「嘭」地鎖上了門,裡面還關著個司機監視他們,生怕誰身上還有沒交出來的通訊工具。

佇立車前的餘罪心裡泛起了微微的感動。秦處長拿著東西一扔,餘罪知道那是自己的東西,他接到手裡,向樓上的兩位敬禮,上車,呼嘯著疾馳而去。

「這小子夠野啊,崔廳,信得過他嗎?禁毒這一行可是人心叵測。」秦處長笑道。

「接觸過黑暗的人,比任何人都向往光明。」

崔彥達笑著,隨口引用了餘罪一句話,他覺得這話很好,更覺得能夠坦然面對的人值得信賴,哪怕他有過錯舉……

席捲狂沙

「集合……」

特警總隊空無一人的操場上,餘罪扯著嗓子在喊,聲音嘶啞,驚起了場外樹上的昏鴉。

最後一撥整裝待發的特警裝束的警員,從武器庫的方向,沒命地往車前跑,速度飛快,最起碼餘罪看出來了,滑鼠這兩週的魔鬼訓練,最少也給拉下去了十斤膘。

「怎麼回事?怎麼是你?」

「什麼任務?」

「餘兒,這是開誰的車?」

滑鼠、豆包、狗熊和孫羿幾人站在車前集合時愣住了,知道有終極任務,可沒有想到終極任務的領隊是餘罪,各人的臉上都有不信之色。

「任務編碼,0913……代號毒刺,全體立正。」

餘罪吼著,眾人一聽對上號了,不敢怠慢,齊齊立正、報數,這數日的強化訓練效果相當明顯。餘罪看著個個握著微衝、彆著手槍和戰術刺刀,以及一身迷彩的裝束,他清了清嗓子道:

「這是一個突襲,突襲的是販毒團伙的老巢,在哪兒、對方有多少人、有什麼裝備……老子現在一概不清楚。」

哥幾人都咧嘴笑了,就這水平還當領隊。

「別笑,我記得咱們剛進警校的時候,啥也不會,㞗也不懂,高年級的、體大的、工大的,都欺負咱們新生,當時我組織和他們火拼,我記得除了狗熊,你們都害怕,還記得嗎?」餘罪道。

「記得!」眾人吼道。

這卻是讓本屆警校生最引以為傲的一件事,火拼最終在狗熊、牲口和餘罪的帶領下幹起來了,一群警校生持著皮帶從本校打到外校,從低年級打到高年級,從幾人的隊伍打到幾十人的隊伍,一夜名揚。這兄弟感情,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打出來的。

「記得就好,不管對方有多少人和槍,我今天都要把它端了。數數咱們的所作所為,就沒幹過幾件好事,可今天這一件絕對是;看看你們這德性,沒錢沒房沒妞,誰能瞧得起,可今天以後,誰也不敢小瞧咱了;再想想咱們的將來,能有什麼出息?掛個一毛二的肩章,被人吆來喝去,遲早會被累死、忙死、憋屈死……可今天以後不會了,哪怕你還穿著一毛二的警服,處長廳長見了你也要敬禮,這種拼命換來的尊重,無可替代……一句話,不敢去的滾蛋。」

餘罪吼著,作為警察最瞭解兄弟的心情,不是沒有血性,而是被壓抑得不願意再有;也不是沒有激情,而是被磨礪得已經麻木。他一個一個看過,老被人嘲笑的滑鼠、顯得有點兒另類的狗熊,還有一直混跡在最底層的豆包和孫羿,一剎那間,心底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被餘罪的嘲諷刺激到了,迸發出來了。

「怕個鳥,老子就等這一天呢!」熊劍飛道,握著槍,睥睨餘罪道,「下命令吧,一會兒你躲我背後。」

「從來沒玩這麼大過,這次貌似很過癮啊。」孫羿摸著槍,興奮了。「別看我,我從來不是拖後腿的。」豆包笑了,於是都看向滑鼠了。

滑鼠狐疑地瞅瞅,笑了:「別嚇唬我,一人五個彈夾,打個排射,多少人也不夠當靶子啊……真危險?」

「上車。」餘罪一擺頭,孫羿飛快地奔向駕駛位置,豆包取笑道:「標哥,你要光榮了,妹子我替你睡啊。我還是處男呢。」

「有這想法,小心一會兒老子在你背後打黑槍……嗨,你們有什麼沒交代的趕緊交代啊,特別是銀行卡密碼、保險受益人什麼的,一定別忘了我啊。老規矩,我在你們後頭壓陣。」滑鼠嘚瑟著,最後被狗熊一把揪進了車裡。

眾人即便心裡有點兒緊張,也不會顯露半點兒,一種莫名的激動襲來,熱血湧著,就像被憋久了的火山,要在今天,要在今夜,全部地迸發出來。

車飆出了訓練場,駛進了薄暮冥冥的夜色中……

禁毒局崗哨林立的大院已經戒嚴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身後,是燈火通明的辦公樓。

整個指揮部像一根繃緊的弦,只能聽到噼噼啪啪的擊鍵聲。就連支援組的各位,對於京城來的同行也抱以欽佩的眼神,十幾個小時,五位支撐指揮系統的警員不眠不休,連喝水也減少了,居然一次都沒有上廁所。

是啊,誰都怕錯失了關鍵的資訊。

警務天網、犯罪資訊庫、oa辦公網、戶籍系統……全系統大平臺支撐的效力一旦發揮出來效果驚人,僅憑捕捉到的面部特徵以及陝省提供的碎片資訊,支撐系統的警員在短時間內已經鎖定了大部分嫌疑人的資訊。

陝省露頭的前三位,田樹盛、劉大衛和郭傑,都是「兩勞分子」。

十八時左右,他們和藏在暗處的人接過頭,另來的竇兵、牛志鵬和陳彪等四人也納入了監控的眼線。

十九時左右,五原的賣家楊鐵城和北方來的買家接頭,對方程超、薛文理等三人,居然是活動在京城一帶的涉毒人員,而桃園公館的那位吳沛龍,貌似是交易雙方的中間人,這一點兒,更讓專案組確信了桃園公館是此次交易的幕後線索。

也許地圖上是一個手指的距離,也許在通訊上是一秒鐘的時間,可真正在實地卻有著無法想象的困難。兩撥交易的人很警覺,遊蕩了三個多小時都沒有交易,著實害苦了扮成清障人員、扮成高速環衛和扮成高速交警的人。他們在不斷地變換著追蹤和盯梢方式,已經疲憊不堪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幾輛像幽靈一樣的車,在路上時隱時現,匯聚在川流不息的機動車裡,讓在螢幕後追蹤著他們的警察焦慮不已。

「報一下他們現在的方位。」李磊焦灼地說。

「賣方的一號車,現在在榆社南十一公里處,二號車駛下高速,進了國道。」

「我們的追蹤跟上了,兩分鐘前的彙報,他們正在路邊吃飯。」

「賣方三輛車會合了,到了修文縣高速路休息處,也正在用餐。」

「賣方三號車,在五原以北九十公里處,原地未動。」

「買方三號車,在距離他們三十三公里處,還沒有接觸。

「陝省最後的一個人找到了,姓孟,名大軍,有傷害前科。」

「……」

李磊邊聽著支撐警員的彙報,邊摩挲著下巴,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咳了幾聲,稍有不悅。西山那位領導,大煙囪一直冒個不停,許平秋也意識到了,他起身,開了窗戶,稍晾了晾,然後踱到了房間門口,又點燃了一支菸。

沒治,這像條件反射一樣,只有尼古丁能緩解這種高度的焦慮。

萬瑞升政委悄悄踱出來了,他輕掩上了門,看了眼樓道的守衛,靠著門邊,看老許這樣子,微微笑了。

「你笑什麼?」許平秋隨意問。

「笑什麼沒必要向領導你彙報吧?」萬瑞升道。

「你別給我打哈哈啊,感覺九處這次圍捕怎麼樣?」許平秋直接問。

「計劃精密、警力佈置合理,我還真挑不出什麼毛病。」萬瑞升道,不過他隨即補充著,「但是我有一個最大的疑點。」

「什麼?」許平秋問。

「之前我一直認為,桃園公館的經營者就是製毒的幕後,可現在發現好像有點兒不對勁。」萬瑞升道,他看了看許平秋的臉色,不過肯定找不到端倪。他像在自言自語,「理論上,幕後和前臺應該撇得越清越好,可現在看來,哪樣都和魏錦程有關,吳沛龍是他公司的保安主任,桃園公館是個涉毒重點,精睿洗選煤廠又是一個疑似製毒窩點……沒有這麼蠢的毒販吧,生怕什麼都和自己搭不上邊似的?」

「呵呵……」許平秋笑了笑道,「老萬啊,你要當禁毒局長,這回肯定要黃,對魏錦程的抓捕都佈置好了,你這會兒才覺得有問題,早幹什麼去了?」

「也不是,說不定他就是,畢竟這些線索,可都是咱們花了很大功夫刨出來的,對了,他已經準備簽約售出煤廠了。」萬瑞升道。

對此許平秋又回敬了一聲「呵呵」的笑聲,相處幾十年,彼此都太瞭解了。一有這種笑聲,萬瑞升就知道是自己的想法遭到嗤笑了,而且據他觀察,似乎許平秋對九處的行動也抱以同樣的態度,他放低了聲音問:「偵查案子我不懂,不過偵查你我倒有點兒心得……怎麼,你對這個行動有意見?」

「當然有,操之過急了,九處在羊城遭遇滑鐵盧,處處受阻,現在是急於抓到點兒乾貨,要不上面給這麼大的壓力,他們無法交差啊……一急就不管不顧了,準備眉毛鬍子一把抓。」許平秋評價道。

「可是,也應該能抓到點兒乾貨吧?」萬瑞升問。

「當然能,否則怎麼交差啊。」許平秋道。

「那你說,這個毒源……還沒有找到?下了這麼大功夫,光檢測報告摞起來就有幾尺厚,如果不在精睿洗選煤廠,那會在哪兒呢?」萬瑞升問。

「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知道,肯定不會在已經看到的地方。」許平秋道。

「抓到的嫌疑人,順藤摸瓜,應該能有訊息吧?」萬瑞升不信了。

「絕對不會有,如果今晚抓不到,可能就永遠不會有訊息了。唯一見過金龍真面目的沈嘉文被殺,殺人的現在也下落不明,和他們接觸到的餘罪,一直沒露破綻,但恰恰在行動開始的時候,他就出事了……你想過沒有,這些訊息可都是餘罪帶回來的,萬一從一開始,對方就不相信餘罪,根本就是給他演一齣假戲呢?當然,假戲也真做,那些道具裡說不定真有乾貨……可你再想,真有毒源的話,那點兒乾貨又算得上什麼,為什麼不能是他們用於掩蓋真實意圖的誘餌呢?」許平秋突然問了一句。

幾個轉折把萬瑞升問住了,他張口結舌,不知道該說什麼,一下子捋不清這裡面複雜的頭緒。

「好好想想,當政委都把你當傻了。」許平秋拍拍老夥計的肩膀。老萬給氣著了,正要辯一句,會議室裡傳來了警員彙報的聲音:接觸……發生接觸,交易可能要開始。

兩人一聽,推門而進,一干指揮員站到了數十個分屏前,手機訊號十幾分鍾以前聯絡過,之後果真如九處所設計的,兩撥交易人員分工很細,一面在高速路的臨時停車點接頭,而另一邊已經把貨運到了距離接頭點很遠的地方。

四個地方,三個在高速路,一個在國道上,錢貨分離,當疾馳而過的一輛桑塔納拍下車裡人接觸的畫面時,在場的指揮員已經很清楚了:交易開始了。

時間指向整二十時,許平秋長吁了一口氣,愕然地說:「居然同時準備了兩場交易?!」

「不管有幾場,今天是終場了……封鎖高速,通知突擊組靠上去,準備抓捕!」

李磊右拳在左手心重重一捶,清脆響聲中,他如此興奮地說。

從高速路外的民居里,從管理處的樓宇中,從視線遮擋著的山包後,還有在事故偵查車上,蟄伏了一天的特警如猛虎出籠,奔上了路面,拉開了警戒。入口和出口同時封鎖,拉起了隔離帶,臨時的交通管制開始了。四個錢貨交易的事發地,最近的突擊組四點二公里,他們奔襲數分鐘後沿著田壠匍匐前進,在一處田埂後,已經看到了兩輛車尾尾相對,重卡上的數人,正在從皮卡車上卸著「煤炭」。

「檢查武器……三四三隊形,火力點控制駕駛室……上!」

掛起了眼部防護,一組十名突擊隊員躍出掩體,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向正在交貨的毒販,或許是因為隆隆的車聲和昏暗的夜色,路程衝了一半,那群毒販愣是沒發現。

「咚……」一聲,一塊扔進皮卡里了。

「咚……」一聲,又一塊扔進皮卡車裡了。陝客來人姓牛,居然認識上面卸貨的兄弟,他拔著軍刺向炭塊一刺,然後在三稜軍刺的血槽裡摸著聞聞,好愜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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