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禁毒局再生變故

緊鑼密鼓

車駛到了桃源小區,邵帥把買好的一網兜吃的提好,鎖上車門,下意識地看看左右無人,這才邁步向其中的一幢單元樓走去。

這個毗鄰南寨公園的小區著實不錯,特別是春意盎然的時候,綠蔭濃郁,草地碧綠,與遠山相映成趣,每個臨窗的陽臺都做得很大,像個陽光房。他進樓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看到了其中一間,一家三口,正在陽臺上,玻璃後,其樂融融地吃晚餐。

對於從未享受過幸福的人來說,幸福有時候是一種刺激,邵帥努力按捺著自己不要去想,嘆了口氣,上樓了。

到了五層的一家門前,邵帥敲了敲門,良久方開,閃身而入的時候,杜立才正把槍支往腰後別。

邵帥笑了笑,明明是警察,卻越來越像匪徒了。

「明天過節,杜叔,給你整了點兒吃的。」邵帥道。

話不多說,老杜拆開包裝,邊夾邊吃。一隻燒雞,幾樣小菜,他狼吞虎嚥,看樣子根本吃不出什麼味道來。邵帥卻是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房間,大房間裡一面牆全部被徵用了,滿面牆都是白板筆寫的字和貼的便條。如果有心仔細看的話,會發現曲線圖上的數字,顯示的是這些天各類毒品價格的變化;行政區圖示識出的地名,是已經確認沒有發現毒源的地方;還有一大堆嫌疑人的名字,看樣子枝節零亂,暫時還理不出頭緒來。

這些天就一直窩在這兒,這確實是個好地方,根本沒人打擾,連買日用品都不是那麼方便。不過老杜可沒閒著,作為警察那種職業的慣性不好改,哪怕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警察了。

回頭時,看著老杜狼吞虎嚥的樣子,邵帥又一次感到了心裡那種深深的憐惜:短髮,看上去頭髮已經白了不少,特別是兩鬢已經成灰白色了,古銅色的皮膚,一睜眼額頭的皺紋就出來了。那雙眼睛,不管什麼時候看都是憂鬱的神色……這個記憶似乎讓邵帥感覺並不陌生,兒時懵懵懂懂的時候,老記得一身煙味的父親,偶爾會抱著他樂呵呵地用胡茬兒扎他,就像故意把他逗哭一樣,後來沒人這樣做了,那味道卻成了他心底最深的記憶。

「嗯?你吃了嗎?要不一起吃?」老杜看邵帥痴痴地看他,不好意思了。

「我吃過了,你吃吧,可能餘兒一會兒要來。」邵帥道。

「他電話裡說過了,對方明天約他。」杜立才道。

邵帥沒答話,拉了張椅子,坐下來,兩手托腮,看著杜立才。就像曾經父親忙乎的時候,一把拎著他,往椅子上一扔,然後自己忙自己的,他總是喜歡看那一身警服威風的樣子,總喜歡摸摸父親腰裡的手銬,還有那鋥亮的手槍。

「杜叔,您記得……我爸爸的樣子嗎?」邵帥突然問。

「我那時候還沒畢業,第一次知道他是在我們政治課上,我們教員說的……那次案子很慘烈,誰也沒想到會是那樣的結果。」杜立才道,默默地看了這個憂鬱的大男孩一眼,好奇地問,「你去羊城的時候我認出你了,那年的城市生存其實你完成得不錯,可為什麼在最後一刻,選擇放棄呢?」

那年,誰也沒想到,人被逼到進退維谷的時候,爆發出的生存能力都是相當驚人的。當時邵帥接了箇中介的活兒,混得也不比其他人差,他笑了笑說:「因為我知道,許平秋在招一個特殊任務的人選,我對他們的行事方式,太瞭解了。」

「你當時就很瞭解?」杜立才異樣了。

「是啊,警察有時候坑蒙拐騙的水平,不比那些罪犯差。」邵帥道。杜立才笑了,不得不說,那年一群可憐的孩子,全是被拐到羊城的,最狠的一個,還被許平秋拐到監獄裡了。笑著的時候,杜立才嘆了句:「老許是個人物啊,不管是眼光還是手段,能到他那水平的人不多……哎,對了,邵帥,你……後來為什麼辭職了?」

邵帥不好意思地扭捏了句:「雖然都覺得英雄的兒子也應該是個英雄,可我不大想重複我爸的路,我想有自己的生活。」

「也對,如果當個壞警察,下場可能是個悲劇;可如果想當個好警察,你的下場,可能更悲劇。」杜立才放下了筷子,兩眼空洞地說。也許從槍殺沈嘉文的那一刻起,已經註定了他將以一個悲劇結束,現在只等著落幕了。

尷尬間,門鈴又響,邵帥起身道:「壞警察來了,我比較欣賞這個壞警察,哪怕是悲劇故事在他身上也會透著黑色幽默。」

開門時,餘罪也同樣提著一兜子東西進來了,進門就喊著:「喂,老杜,過節了,咱哥倆喝兩口……帥,一起來。」

「我叫杜叔,你叫哥倆,佔我便宜是吧?」邵帥不悅地問。

「各稱呼各的,還是兄弟親切……是不,老杜?」餘罪笑道,不過看到一茶几的狼藉,知道自己後知後覺了。杜立才和邵帥說話很客氣,對餘罪可沒那麼客氣了,直接道:「說吧,是個什麼情況?」

「這是檢測進展,暫且沒有發現。」餘罪把pda遞給老杜,禁毒,老杜才是專業的。又說到見面的事,杜立才眯著眼站到了資訊牆前,也同樣感覺到那種風馬牛不相及的資訊斷層了:孫笛是開ktv的;李冬陽是個拉煤司機;姚曼蘭又是搞影視的;馬鑠更好,無業;牽出來的申均衡,又是搞礦山機電的。即便能湊成一夥,可這些不同的領域,又是怎麼樣有交集的呢?

這一窩有點兒奇葩,似是而非,可要細看,又處處不像。

「杜叔,這些天我們已經取到上千種樣本了,走的地方越多,我們越發現,可能藏毒的地方太多了,有些地方的環境汙染,市民都習慣了。」邵帥道。這是根據工業用電、廢水、廢料汙染劃定的區域,但迄今為止,仍然沒有檢測到那種可能。現在問題的癥結在於,很多樣本根本無法檢測,比如城市下水管道的窖井裡,那些濃稠的廢水裡能含幾百種微量元素以及有害物質,科技就是再進步幾十年也分離不清楚。

「對了,老杜,就現在這類資訊,你覺得有毒源的可能性有多大?」餘罪問。

「很大……你們看。」杜立才指著資訊牆上標著的曲線圖道,「這是我根據你的資料繪製的,在掃毒最嚴的時候,價格飆到了原來的五倍,前一階段各隊抓了上百名涉毒人員,從23號開始到現在,也就一週吧……咱們只要稍一放手,價格就迅速回落,一週降了六成,再過幾天,恐怕就要回到初始水平了。」

「那意思是說,地下販毒網路仍然存在?」餘罪道,這問題就來了,「可是以前禁毒局難道就沒有發現這種情況?」

「沒有這麼嚴重,最起碼化學毒品沒有這麼嚴重,去年我離開的時候,就是因為南方貨的品質和咱們省的很類似,要去南方找到源頭……可惜的是,源頭沒找到,這兒也氾濫了。」杜立才懊喪地說。

「那意思還是說,五原存在毒源的可能性非常大?」邵帥插了句。

「對,否則就無法解釋,為什麼這兒的價格比周邊省份更低了,幾乎和南邊持平,南邊的銷量和咱們這兒不是一個層次啊,咱們全省才三千多萬人口,羊城一個市就上千萬人口。如果源頭在南方,那理論上毒品運到這裡後,價格應該高出幾倍都不止。」杜立才道。

「那就只能見招拆招了,您看馬鑠、申均衡這條線,價值有多大?」餘罪問。

杜立才想了想,半晌才很謹慎地說:「不是源頭,頂多能連到源頭。」

「哇,那離終點兒還有多遠啊?」邵帥都有點兒洩氣了。

「販毒和製毒不是一個概念,只要還拋頭露面,就肯定不是製毒的;只要是製毒的,他們自己清楚,被抓到就是極刑,所以他們會把可能被找到的線索、可能接觸到的人,都壓縮到極致,一到不得不打照面的時候,就絕對是你死我活。我經手的十幾例製毒案子,嫌疑人大部分都被擊斃了,或者選擇自殺,能抓到活口的不多……」杜立才道。

餘罪和邵帥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警種裡緝毒警是個另類,真正心狠手辣的,不是那些拿著狙擊槍時刻準備擊斃匪徒的特警,而是這些已經習慣了你死我活的人。

「不要大意,不要逞能,也不要手軟,發現任何線索,一定要通知大部隊……特別是你啊,餘罪。」杜立才回頭,關切地看著餘罪。

「我知道,對了,明天見面,馬鑠邀我談生意。按你的經驗,這會是一種什麼情況?」餘罪問。

「沒有免費的午餐,你吃了拿了人家這麼多,該辦點兒事了,應該是委婉地讓你接受賄賂,讓你入水更深點兒。」杜立才道。

「那意思是,他們已經相信我這個‘黑警察’的身份了?」餘罪笑著問。

「不要自鳴得意,他們誰也不會相信,對這些人來說,安全和利益是第一位的,只要危及這兩點兒,他們會毫不留情地……」杜立才瞪了瞪眼,然後輕聲吐了兩個字,「滅口。」

邵帥兩肩一聳,被驚了下,意外的是,他發現餘罪居然無動於衷,只是笑了笑,回答道:「不會,公然滅一個警察,還是個警官,不是聰明人乾的事,那樣毒品市場會招致無差別清洗的,最終損害的是他們的利益……而且我越來越覺得,對方是一個非常聰明,聰明到精明的人。」

「那聰明人怎麼幹?」邵帥問。

「辦成老杜現在這樣,逼得他走投無路、有家難回……這比槍殺管用多了,老杜現在的危險級別,比一般毒販還高。」餘罪道。一聽這些,杜立才捂著前額,胸口那股子氣無處可洩了。邵帥指了指餘罪,做了個威脅的表情,這嘴賤得恨不得想踹他一頓。

賤歸賤,卻是實情,這一點兒現在杜立才也接受得了,鬱悶片刻,又回到了案情上。三個出身不同、經歷各異的人,就盤坐在資訊牆前,辨析著這些零亂的資訊,誰也沒有想過,一個不在警籍、一個註定要被開除警籍和一個警籍已經岌岌可危的人,討論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集合。」

老任從電梯裡出來,對著迎接的沈澤吼了句。沈澤快步回返,老任踱步進地下工作室時,數位支援組成員,已經集合完畢,都挺胸昂頭看著老任。

明天就是五一了,放假的可能性很大哦。

「我帶來的訊息可能要讓大家失望了。」老任清清嗓子,直接道,「原定要放假半天,可現在看來不行了,重點嫌疑人已經咬鉤了,這個時候資訊支撐最重要,現在省廳正和國辦第九處協商,加入進來的警力會越來越多,統一指揮、聯合行動,更離不開你們,所以,我宣佈……」

曹亞傑、俞峰、肖夢琪和李玫,還有已經習慣這裡的兩位實習生,都表情肅穆,不管有多少情緒,都被這種莊嚴的氣氛掩蓋了。

「從現在開始,通訊管制升到三級,根據反洩密規定執行,任何人,包括我,不得再和與本案無關的人聯絡。

「從現在開始,你們只對我負責,只服從於總隊特勤處發出的命令,其他命令,一概不予認可。

「從現在開始,所有案情檔案、監視記錄,以及和餘罪有關的情況,按iv級內部機密處理,你們中間的任何人,都不得再討論他做的什麼事。

「從現在開始……」

任紅城停頓了,他每次這樣不近人情地宣佈命令時,心裡總有一種不忍,他放緩了口氣道:「你們有十分鐘時間,給家裡說句告別的話……十分鐘後,我在樓上等著你們,全部撤離。」

他默然地轉身走了,支援組成員相互愣了下,半晌才反應過來,各自拿著手機向家裡問候。

俞峰在給外鄉的家裡打電話,笑容可掬地撒著謊:「媽,五一回不去啊,要出差……」

曹亞傑在給父親編著謊言:「爸,我回不去啊,可能近期要出國,對,學習……」

李玫也在撒著謊:「媽,我回不去啊……媽你別哭啊,我沒事,等這回事辦完了,我就給你領個男朋友回去啊……」

說著說著,她倒是抽泣著先哭開了,沈澤和張薇薇相視一眼,意外地,被這些謊言感動了。肖夢琪拿著手機給家裡去了個電話,她這裡沒什麼問題,從警時間越長,家裡就越習慣。撥完了電話,她拿著手機卻有點兒猶豫,在最後一分鐘時,她還是鼓起了勇氣,找到了餘罪的號碼,撥了出去。

「喂,不要違反紀律,你應該已經接到通知了。」餘罪的聲音,很輕。「就違反這一次。」肖夢琪聲如蚊蚋地說。

「那好,我陪你多違反一次,什麼事?」餘罪問。

「保重。」肖夢琪吐了兩個字,似有千鈞,心裡莫名的沉重。

聽筒裡,靜默了好久,彼此能聽到對方的呼吸,也僅僅能聽到呼吸。片刻,電話結束通話了,聽著「嘟嘟」的忙音,肖夢琪好一陣悵然。她有點兒後悔,一直和餘罪保持著那麼遠的距離,而今天當她身處其間時才省悟,所有的精彩,都是那麼多無奈組成的。她好像瞭解了,為什麼餘罪會成這個樣子。

十分鐘後,支援組悄無聲息地撤離了禁毒局,裝置是由特警用兩輛車載走的,目的地就在五原,一行人黑漆漆地進了一所院子,就連支援組的人都不清楚,自己被圈在了什麼地方……

「以下我宣佈幾條命令,不要記錄。」

邵萬戈在緊急召開的全隊各小組組長會議上,開門見山道:

「第一條:孫羿、熊劍飛在執行特殊任務,通知各組人員,不得再提起這兩個名字,提起就是違紀,誰提起就關誰禁閉。

「第二條:解冰、李航,你們兩組人合在一起,準備接手一起綁架案,手頭的事全部放下。

「第三條:趙昂川準備一下,省廳通緝令的資料很快就會傳過來,嫌疑人杜立才,原禁毒局高階警官,涉嫌槍殺一個重要嫌疑人,已經秘密潛回我市,該犯持有六四式手槍一把、子彈若干,通緝令發往各派出所、車站、機場,一有確切訊息,馬上組織圍捕……」

邵萬戈瞪了眾人一圈,對眾人臉上泛起的愕然很是不滿,畢竟禁毒局和二隊經常有案件往來,其中很多人和杜立才是熟人,一個警察轉瞬間成了被追捕的嫌疑人,大家在心理上不那麼容易接受。

「執行吧。」邵萬戈撂了句,頭也不回地走了。

「是!」眾組長敬禮回道。

不多會兒,各組短會宣佈命令,接手綁架案的解冰和趙昂川嚇了一跳:傳輸資料的通訊密碼來自國辦。等核實了兩位被綁人員的身份,兩人又有點兒瞠目結舌了,居然是杜立才的家屬,而且,事情發生在一個多月前,理論上,案件已經過了最佳的偵破期,除非有嫌疑人露頭。

不過命令就是命令,重案隊介入了……

同樣在這一夜,國辦第九處人員重新進駐省禁毒局,此次可不是輕車簡從,而是帶來了一隊特警,武器、通訊器材、防護用具,拉了整整兩車。

當晚零時,又一次掃毒行動席捲了五原全市……

百密有疏

「根據我們近一個月來的縝密偵查,彙報情況如下……」

史清淮作為省禁毒局臨時主持日常的工作人員,和總隊萬政委向國辦九處來人,詳細彙報著:

「整個彙報以‘6・23’羊城新型毒品案偵破為分界嶺,在此之前,新型毒品吸食在五原發生過十一起致命案件,在羊城以沈嘉文、傅國生為首的販毒團伙被打掉之後,五原及鄰省毒品市場的新型毒品案發量整體呈下降趨勢。

「不過這個好勢頭維持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又死灰復燃了,而且出現的是一種低毒、高效、微量的配劑及顆粒,現在市場上已經在流傳神仙水、大力水和嗨波波等數種售價低廉、樣式不一的含毒製品,據省法醫鑑證中心的化驗,大部分含毒製品均含有高純度的伽瑪-羥基丁酸、氯胺酮,經過與‘6・23’大案之前的樣品比對,無論從純度上、做工上、包裝上,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對,進步。這個褒義的字眼雖然用得不怎麼恰當,但恰恰是事實,晦暗的螢幕光線中,省廳多功能會議室裡零散地坐著數十人,沒人對這個詞提出異議。螢幕上的資料一頁一頁放過,從兩年多前粗製的玻璃瓶、管劑,已經發展到現在的鋁管封裝,做成香菸、嗅鹽和香水瓶子等十多種樣子的含毒製品,極具偽裝性和隱蔽性。據說現在在會所,像這種類似香奈兒香水瓶子的玩意兒,售價不菲,而且僅供應給會員。

這是所有警察都不願意看到,但又不得不面對的現實,那就是:打擊的力度越大,罪犯升級得就越快。

「接下來,我大致彙報一下我們接手禁毒局工作的情況。」

萬瑞升給了各位一個緩衝的時間,緩聲道:「在省廳的統一部署、市局的大力配合下,加上昨天晚上的清掃行動,我們總隊近一個月對全市進行大的掃毒行動累計九次,抓獲各類涉毒人員二百一十三名,繳獲各類含毒製品累計九點四三千克,種類不一,植物類毒品佔百分之十七點三。與以往相比,呈下降趨勢,不過總體看來,化學類毒品的狀況依然堪憂,全市大部分娛樂場所都有或多或少的涉毒行為,這個情況,和國辦同志預計的相差不遠,我們也懷疑,在五原周邊地區,可能存在一個制販一體的毒品加工廠……」

大家都有這個懷疑,但都無從查起。總結了近一個月來的行動,對市場的清掃,對販吸人員的排查,對全市部分環境的取樣調查,結論是:繼續深入調查。

萬瑞升的彙報水平許平秋從來不擔心,從政工到政委,玩的就是嘴皮,他是位深得屢敗屢戰精髓的人物。果不其然,他滴水不漏的彙報,以「基本屬實」「可能存在」「深入調查」等為關鍵詞的措辭,讓國辦那幾位也大皺眉頭。

聽取彙報間,許平秋不時地看著表,此時的時間已經指向九時,他在想,外面的行動應該已經開始了。

可這僅僅是一個開始,離結束還有多長路程,他卻無從揣度,這個謎面剛剛托出,謎底還有多深,涉及的人員還有多少,都還是個未知數。

「我們此次來,部裡對九處作了三項要求,大致如下:

「第一,要儘快查出內部洩密人員,查清犯罪事實,給予嚴懲。

「第二,要儘快追捕潛逃人員,哪怕他曾經是我們的人,也不得有任何的姑息和遷就。

「第三,要儘快查出毒源的所在,爭取在第×個世界禁毒日之前,為此案做一個圓滿的了結。」

國辦的那位處長,在總結之後做著指示,言辭鑿鑿,明顯對西山省廳的拖延和遲緩動作不滿。與會的市局局長王少峰有點兒同情地看著老許,這種狗拿耗子的事,他真想不通,為什麼許平秋總是願意攬著。

許平秋失態了,他人在會場,心卻不知道飛什麼地方去了,居然無意識地掏著煙,在這個很不適宜的場合,點上煙開始吞雲吐霧,直到崔廳長猛咳了幾聲他才驚省,趕緊掐了煙,連聲說對不起。

等「對不起」說完,把有點兒怒意的國辦李磊處長氣得再繼續講話時,卻把詞給忘了,他憤憤地把稿子一扔,直接脫稿開始發言了,強調的一句是:各參案單位務必令行禁止,不要搞小團隊那一套,在必要的時候,第九處將在人員、裝備上,給予地方全力支援……

這一句明顯讓王少峰也有點兒反感,一個洩密事件把禁毒局的正常工作都停了,本身就讓業內頗有微詞,而現在,又有伸長手摘桃子的嫌疑了。他默然地瞥眼看老許時,老許的臉上泛過一絲狡黠的笑容,他心裡咯噔一下,想到了這樣一種可能:老許的小動作應該早開始了,他這樣言行不一的人,場面上彙報的話,千萬不能相信……

會議仍然在沒有結果地繼續著,不過新東西還是有的,最起碼第九處帶來的移動式毒品檢測裝備,還是很受地方歡迎的……

九時整,一輛載著餘罪的車,駛出了市區。

昨天持續到凌晨的掃毒行動餘罪也參加了,開發區又網回了一批癮君子,搜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和包,全部收押開審後他回去休息,已經是四點多了,早晨八點多又上路,一路上直打哈欠。

五一勞動節市裡的慶祝活動不少,廣場上組織了一場工人音樂會,據說晚上還要有活動。這節日過得可怕,哪裡都是人,駕車出行不比步行快多少,這輛車足足用了一個小時才轉出市區,上了高速,車速提起來了。

開車的居然是李冬陽,這個匪惡分子對餘副局長恭維有加,畢竟是人家把他撈出來的嘛。馬鑠坐在副駕上,偶爾回頭看餘罪,似乎被他那哈欠感染了,也覺得老困。

「餘副局,您這……不會真有癮了吧?」馬鑠終於忍不住了,出聲詢問道,這哈欠鼻涕齊出的,真像犯癮了。

「沒有,昨晚掃毒行動,忙了大半夜,哎喲,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餘罪嘆道,靠著車座,好疲憊的樣子。

馬鑠和李冬陽猶豫地互視了一眼,這行動他們知道,又摺進去不少認識的人。馬鑠剛要詢問,餘罪卻開口了,直道:「別開口求情啊,那幫人太不長記性,這才放出去多少天,又犯了,再讓我說情,我都不好意思張口了。」

「哪能呢,真犯事那怪他們運氣不好。」馬鑠笑道。

那些賣小包、吸食被抓的,不管是警察還是毒販,都不會同情這種炮灰的,只要有錢有貨,從來就不缺這類趨之若鶩的。

「餘副局,今天是這樣安排的,大槐樹影視公司投拍的一部古裝劇今天開機,場面肯定不錯,我帶您觀摩觀摩去,只當給曼蘭捧捧場了……然後咱們到南寨高爾夫球場裡玩玩,中午呢,一塊兒吃個飯……趕著天黑一準回來,您看怎麼樣?」馬鑠回頭問。

「古裝劇?」餘罪愣了下,和想象中相去甚遠。

「嗯,宮鬥加武鬥,很吃香的,怎麼了?」馬鑠愣了下。

「又不是黃片,有什麼看頭?」餘罪不屑地說。

馬鑠一愣,然後和李冬陽相視哈哈大笑,餘罪也笑了,其實吧,男人間真沒那麼生分,這不,找到共同愛好了。

一路前行,安安穩穩的,到了距離南寨高爾夫球場不到七公里的拍攝地,那場面著實讓餘罪震驚了一下。

幾人到的稍晚,現場已經開拍了,姚曼蘭揮著本子,在場上似乎像個劇務類的人物,兩臺攝像機,一高一低,還架著吊車,劇組圍了一圈,服裝窩了一堆,演員站了一群。

劇目一:

狹路相逢,一女俠和一猥瑣老頭相逢了。拍攝場面沒配音,不知道因為啥,就動起手來了,一個使拐,一個用劍,使拐的虎虎生風,用劍的武姿曼妙,拼了幾招,吊繩一架,那女俠就飛起來了,一招天外飛仙,把猥瑣老頭刺了個透心涼。

劇目二:

仇人相見,兩個門派打起來了,刀叉劍戟、男男女女、砰砰嘭嘭,在一處山谷打得不亦樂乎,一劍,戳死個女的,那女的捂著肚子,如喪考妣的表情;一刀,砍死個男的,那男的像被強暴一樣驚恐大叫,打到最後,跑上山包的人急了,端著好大的石頭砸人,卻不料那位武功高強的女俠,「噌噌」兩劍,剁石如切菜,把比她還大的石頭塊,削成幾半了……

餘罪看得耷拉嘴唇了,這神劇實在是挑戰人的理解力,怎麼從頭殺到尾,就是沒看明白呢?

不對,他好像看明白了點兒東西,那逼真的石頭塊,怎麼著就被削成幾半了?這假做的,現場都不太看得出痕跡來。

對,假的,都是道具……他腦海裡意外地浮現起了那次走麥城,替毒販運貨的經歷,如果用道具製作成藏毒的工具的話,可能嗎?似乎非常可能,一車幾十噸的炭塊,有那麼兩三塊非常逼真的假貨,誰可能發現呢?

一念至此,他頭腦一下子興奮了,影視、大貨車司機、煤炭運銷、製毒藏毒,似乎那關鍵的節點兒,可以以一種想象不到的方式聯結在一起,畢竟運輸是最關鍵的一個環節,而西山省每年外運的煤炭數以幾千萬噸計,再細緻的查毒,也查不到那兒啊。

「噝……」餘罪開始吸涼氣了,一種莫名的興奮襲來,每每他接觸到真相的時候,似乎都有這種感覺。這一次尋覓的時間最長,他無數次在腦子裡想過,最終的毒販可能是什麼樣的,可能以什麼匪夷所思的方式販運,但每次均以失敗告終。

而現在,他感覺自己快觸控到真相的邊角了。「嗨,餘副局……」

「怎麼了?」

馬鑠湊上來了,連問兩句,嚇了餘罪一跳,他緊張間趕緊收斂形色,笑道:「你說怎麼了,被你們這古裝戲雷到了。」

「現在啥劇都不賣座,就鬧劇還有人看看,熱鬧唄。」馬鑠笑道,遞給餘罪一聽飲料。餘罪擰著蓋子抿了口,很不解地問:「我說,就這劇集,能掙到錢?」

「靠這個劇,可能掙不到錢;可沒有搞劇集的草臺班子,那是肯定掙不到錢的。具體我也不清楚,不過既然存在了就有它的合理性,否則誰瘋了,往這兒燒錢啊。」馬鑠道。

現在這個環境,不是內行,看不懂的事就太多了,或許這玩意兒裡頭玄機不少,但餘罪沒細問,笑了笑。他看到古裝戲裡的一個姑娘,正拿著聽雪碧喝著,周圍一圈人給她補妝,那樣子有種說不出來的異樣,但更讓餘罪沒想透的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好像很不明確,他問馬鑠道:「馬鑠啊,你叫我出來,就看這玩意兒?還不如在家睡覺呢。」

「別介……甭光看劇啊,看劇組裡,哪個妞能看上……回頭我介紹給您。」馬鑠笑道,給了餘罪一個男人都懂的眼神,刺激得餘罪「噗」地噴了口飲料,笑了半晌擺著手道:「得了,你以後別操這歪心了,好像我自己解決不了生理問題似的。」

「呵呵,這不是給您找點兒孝敬嗎……嗨,餘副局,千萬別生氣,那我不搞這個了,這樣,回頭咱們到高爾夫球場,給您介紹幾位大佬認識一下,他們個頂個關係都不簡單,沒準哪位將來就幫得上您了。」馬鑠道,拉著稍有不情願的餘罪,和臨場休息的姚曼蘭、薛妃幾人聊了幾句。

姚曼蘭算是知情達意,還安排著高個子的薛妃,送馬鑠和餘罪兩位到高爾夫球場,說是中午會餐後,下午還有個聯歡活動,一定要請餘罪賞光。

怎麼老覺得這麼彆扭呢?

對呀,彆扭。自己就是一個小分局長,還是副的,一個小科級幹部。在市裡隨便扔塊磚頭砸幾個人,身份職務都不比科長差。可偏偏就這身份,在這兒受到如此待遇,讓餘罪有點兒受寵若驚。

車上不用說了,薛妃變著花樣逗餘副局開心,還暗示著留個電話啥的。下車的時候挽著餘罪的胳膊,宛如一對情侶,直進了高爾夫球場那個顯貴名流的圈子。

更彆扭的來了,碰到熟人了:魏錦程在場。他逮了個空小聲問餘罪:「喲,可以啊,餘局長,什麼時候和潘總拉上關係了?」

餘罪誠實地說:「我根本不知道哪位是潘總。」魏錦程不信,指著餘罪說又裝。

餘罪直接回敬:「滾!」

打發了這個,又發現一熟人:陪著父親的栗雅芳居然發現餘罪了,驚得酒杯差點兒摔了。她放開父親,湊到了餘罪身邊,審視著薛妃,然後酸酸地問:「喲,餘局長,女朋友啊?」餘罪愣了下,故意刺激一般一指薛妃道:「剛認識的,漂亮不?」

氣得栗雅芳不客氣了,手裡的半杯酒直接潑到餘罪臉上,然後噔噔噔走了,生氣了。馬鑠和薛妃被嚇了一跳,趕緊上來替餘局擦著,關切地問怎麼回事,餘罪輕描淡寫地說:「沒事,我砸過他們家車,光砸沒賠錢,記恨著呢。」

這話讓薛妃聽得一愣一愣的,馬鑠卻是知道餘副局的風格,直豎大拇指道:「還是餘局霸氣,這事也就您敢幹。」

「你少拍馬屁,我霸氣?我生氣行不行啊?大過節的,到這地方扯淡,有什麼意思?」餘罪是真的有點兒生氣了。馬鑠賠著笑臉,又是認錯,又是安撫,還使著眼色,讓薛妃處處小心陪著。餘罪卻也是不好駁人家的殷勤了,只得硬著頭皮支撐著。

在高爾夫休息區足足待了兩個小時,大部分時間是看別人聊天,小部分時間是吃飯喝酒。席間餘罪才曉得,這是給古裝劇贊助的各位投資商,居然都是看在京城來的潘孟老總面子上,這當口兒餘罪可認準潘總了,又一次顛覆他心裡對富人的想象了。

就是一個三十不到的年輕小夥兒,穿著球服,穿梭在顯貴的人群中,一邊敬酒,一邊致謝。至於餘罪,自然是不夠格讓潘總敬一杯酒的,餘罪有這種自知之明,默然躲在角落裡和薛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潘總對馬鑠的搭理也不多,餘罪一直覺得彆扭,那種彆扭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

「馬鑠,我說你今天是故意消遣我嗎?」餘罪放下盤碟時,稍有不悅地問馬鑠。

邊吃邊道歉的馬鑠仍然是誠惶誠恐的表情,輕聲附耳道:「我怎麼敢哪,您說吧,想攀結哪位土豪,我幫您介紹。那位,燕登科,報業老闆,和你們局長能說上話;那位矮胖子,周森奇,是咱們省有名的煤焦老闆,給閨女一個億嫁妝的就是他……那位魏錦程,桃園公館的幕後老闆,是位低調富豪,我和他最熟悉……這些人,在你們公檢法裡,大部分都有關係。」

「去去去……我往上升,還需要脫褲子放屁找他們?」餘罪不屑道。馬鑠驚省了,點頭道:「哦,也是,像餘局這麼年輕有為的,還真不多……其實就是場面,認個臉兒熟,以後什麼時候辦事說起來,哪回哪回在一塊兒吃飯不是……來來,我敬餘局一杯,薛啊,你也敬一杯。」

「那你到底是幹什麼的,怎麼都認識?」餘罪端著酒杯,隨意問了句。

「對,我是他們的供貨商,當然都認識了。」馬鑠神秘一笑,碰了碰杯,和餘罪一飲而盡。

吃完飯,有繼續聊天敘舊的,有玩場地高爾夫的,有姚曼蘭帶來的一群姑娘,陪著客人在二層三層玩保齡、打檯球的,餘罪這回可是難入戲了,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時候,糊里糊塗就睡著了。

一睡著,端回飲料的薛妃可哭笑不得了,別人求之不得的攀附機會,這個分局副局長還愣是睡著了,她躡手躡腳找到了正和魏錦程、姚曼蘭幾個人聊天的馬鑠,悄悄示意了下。

哎喲,餘副局頭一點一點,睡得真香,連「砰砰」的保齡球聲音都聽不到。馬鑠愕然回看薛妃時,薛妃噘著嘴,似乎尚有不悅,陪這種客人,可真沒什麼指望。馬鑠笑著示意道:「這個客人比其他人都重要,今天的主角是他。」

薛妃愣了下,似乎不信,馬鑠卻是不多講了,直催著:逗他玩玩,放心,保證你吃不了虧。

縱是不願,薛妃也勉為其難地又和餘副局坐一塊了,可連她也納悶的是,別人在忙著遞名片、敘舊,忙著結伴玩,特別是那圈打高爾夫的,陪著潘總那叫一個熱鬧。可馬鑠口中的這個「主角」倒好,就那麼坐著睡了兩個小時,等醒來一抹口水,這個私人小聚,已經接近尾聲了。

然後就該回去了,薛妃回到了影視圈那群姑娘裡,餘罪知道她是個充當媒介的角色,沒有在意。只是他一天了都沒看清,馬鑠在這其中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似乎還真像他所說的那個「供貨商」,他好像跟在場大部分的土豪都熟悉。

「請請……餘副局,實在對不起,招待不周,不知道您不喜歡這種場合。」馬鑠把餘罪往車裡請,殷勤地邀著,「要不,您試試我這車?劇組新購的賓士商務,手感相當好……試試?冬陽,下來,讓餘副局試試,要是喜歡就開著玩去吧。」

那凸嘴暴牙的李冬陽趕緊跳下車,點頭哈腰請著餘副局上座,男人嘛,看到靚車和美女,都會忍不住心裡癢癢,餘罪坐到了寬敞的駕駛位置,副駕上的李冬陽殷勤地給放著音樂,後面的馬鑠已經遞來了飲料。

果真是好車,起步強勁,動力澎湃,過個坑窪根本沒有什麼感覺,高速不經意輕踏油門就飆到了一百四,比分局最好的那輛現代越野車不知道強出多少倍。舒適性就更不用說了,幾乎沒有什麼感覺,就到市區邊上了。

繞著進市區,已經是晚六時了,馬鑠安排到桃園公館,吃完飯再把餘罪送回去。李冬陽打著電話訂餐,餘罪仍然覺得彆扭,這屁事沒說,就開始吃吃喝喝了,黑社會總不能是這效率吧,什麼時候和官場一樣了。

不過這個時候只能客隨主便了,揪心的事還沒有什麼下文,他覺得馬鑠似乎要趁飯間跟他談事兒,於是也把困惑按捺下去了。一路駛回桃園公館,門廳口子馬鑠示意著李冬陽下車到廳裡等著,示意餘罪把車往地下停車場開去。

「我說,馬鑠,你今天逗我玩了一路啊,嫌我工作太忙,給我找消遣啊。」下停車場的時候,餘罪笑著說。

「瞧您說的,我還真不敢消遣您,找您,肯定是商量正事。」馬鑠笑道,指著停車位,「往後走走,37號停車位,那兒安靜,談點兒正事。」

「就吃吃喝喝了,什麼叫正事……哎,對了,你不是說,要談什麼生意嗎?」餘罪直接問。

「哦,這事兒啊,」馬鑠笑道,車停穩時,他抿抿嘴,呵呵笑了幾聲道,「這事不已經辦了嗎?!」

他吹了聲輕佻的口哨,然後「嗒」地開門下車,車後相對的一輛車,毫無徵兆地啟動了,後廂大開,這邊的馬鑠拉開了後蓋,「唰」地抽掉了蓋著的遮布,包裝整齊的數箱東西赫然在目。

馬鑠一個口哨,一個手勢,下來了兩位小夥,飛快地卸貨。等餘罪下來時,傻眼了,他看著這二十幾件小包裝的箱子,一下子想到了什麼,指著馬鑠勃然大怒道:「馬鑠……你狗日的讓我給你運貨?我他媽……」

「嗒」的一聲輕響,馬鑠隨手一甩,黑洞洞的槍口頂在了餘罪腦門上,笑吟吟的馬鑠一瞬間兇相畢露,用槍頂著餘罪,眼光兇厲,絲毫不懷疑他根本不是威脅。餘罪下意識地慢慢舉起手來,慢慢地靠著車背,那種極度的恐懼襲來,讓他一時間尿意甚濃。

千算萬算,仍然漏算了,所有消遣都是逗他玩的,就是為了回程這一趟危險的送貨……

荒誕劇目

舉槍的動作,把兩位馬仔也嚇得愣在了當地。馬鑠一擺頭,惡聲惡氣地催了句:「快點兒。」

他的聲音短促、低沉,兩人嚇得一激靈,趕緊搬貨。馬鑠回頭看舉著手的餘罪,意外地笑了笑,皮笑肉不笑那種,他揶揄地問:「餘局長,不知道您身上帶追蹤器了沒有?可就算帶著也來不及通知了呀?就是通知,這好像也不好說啊,是您老親自押送的。」

多麼智計百出的設計啊,餘罪想起了羊城的那次,不是老子不奸詐,是壞蛋比我更狡猾啊,誰能想到這才認識幾天,直接就進入主題了。

「說話呀。餘副局有什麼想法?」馬鑠動了動槍口。

「這個已經無所謂了吧,幹這事又何必顧忌我的想法。」餘罪無奈地說。

是啊,不管真黑假黑,這次算是抹全黑了。餘罪親自駕的車,那麼多人證,一查交通監控就把他釘死了,餘副局長親自押送的毒品算是賴不掉了。

「呵呵……聰明人,我有點兒喜歡你了。不過你想過沒有,不管你是想在這單生意裡拿錢,還是想把我們一鍋燴了,我都有可能朝著你這兒……」馬鑠笑道,做著開槍的動作道,「砰!來一槍。」

「真的嗎?」餘罪慢慢地,放下了手,盯著馬鑠,很沉穩地說,「不管我想做什麼,我打賭,你不會開槍。」

「也許不會,也許會,不過為了避免更多麻煩,還是防著點兒好。」

馬鑠的槍未動,催著上貨,那兩人搬完二十四件貨,「嘭」地合上車門,「嗚」地倒車出來了,加著油門,飆出了地下停車場,這個過程馬鑠仔細地觀察著餘罪表情。

沒什麼表情,就像根本未見一樣,旁若無人地站著。車走遠了,聽不到車聲了,餘罪催著:「你可以放下槍了,只用拳腳我都不是你的對手,你怕什麼?」

「呵呵……哈哈……有種,我現在相信了,你真像傳說中說的那麼有種……」馬鑠手挽了個槍花,「嗖」地收起了槍,那動作相當優美,絕對是常年曆練的水平,他「嘭」地合上了車門,笑著看著餘罪道,「現在,好像我能發號施令了,餘局長,您覺得呢?」

「可以,有槍的說了算。」餘罪坦然道。

「也不一定啊,警察的槍可比我們多,不過您老人家這杆槍,能不能給我們用啊?」馬鑠道。

似乎這是一個拉你入水更深點兒的辦法,親自押送大宗毒品,即便是個虛與委蛇的假「黑警察」,經過這事恐怕也得被三查五審,身上這身官衣估計不保了。

「辦事可以,代價夠大就行。可你這是逼老子脫了這身警服,跟你們幹是不是?」餘罪道,翻著斜眼,不怒自威。

「不不不,您又錯了,還是穿著警服,能給我們安全感。比如昨晚的行動,您老要是言語一聲,我們可能少損失很多貨。」馬鑠道,好懊喪的表情。

這個表情不假,現在禁毒局已經癱瘓,原班人馬幾乎完全用不上,這個市場已經失去了訊息來源,只能靠天吃飯了。餘罪笑了笑道:「哦,讓我當內鬼……你們幹得這麼漂亮,拉下水的應該不少啊。」

「當然有,不過成啞炮了……問你件小事,這個人是誰?」馬鑠拍著一張通報,正是餘罪用來找杜立才的、誣他是毒販的那張。餘罪看了眼,馬鑠補充著,「有人買他的腦袋,訊息很值錢啊,您不會不認識吧?」

「你最好別和他扯上關係,他是禁毒局的一個高階警官,槍殺了一名在押嫌疑人,現在已經是通緝要犯了,全市警察都在追他,有訊息我一定告訴你。」餘罪道。

「是嗎?這麼上路。」馬鑠笑道,似有不信。

「當然上路,告訴你,讓你去送死,何樂而不為呢。」餘罪直接道。有時候實話有奇效,這話裡透著真實,馬鑠一揉那團紙,扔了,拍拍餘罪的肩膀道:「行了,你入夥了……有什麼訊息給我們通個信,我們有什麼事,會聯絡你。簡單講,我勸你老實點兒,桃園公館的錄影、今天的事,讓你後半輩子全在牢裡過都差不多了……給,合作愉快,餘副局長,就不送您了,自己打的回去吧。」

一紮人民幣扔出來了,以餘罪現在收錢的水平,手裡一掂就知道是一紮五萬的,他不客氣地揣進懷裡了。

就這麼走了,走得很得意,像得了錢很嘚瑟那種。站在車門口的馬鑠皺皺眉頭,這警察是什麼貨色,怎麼不管錢多錢少,從來都是揣著就走,連個謝字都沒有。

「嗨,我說的聽到了沒有?再有掃毒行動你不報出來,小心我把你報出去。」馬鑠道。

「少嚇唬老子,你們下這麼大本錢,捨得輕易把老子拍死?切。」餘罪頭也不回地甩了句。

不問還好,一問氣更大了,馬鑠朝著他的背影「呸」了口,真有想拔槍的衝動。

一天的忙碌,正事幾分鐘就結束了,餘罪從地下停車場奔出來的時候頭皮還發麻,站在街口,招手攔了輛計程車,上車便走。

車裡,司機遞著手機道:「家裡呼你。」

這是自己人,電話直接接通,餘罪看了眼貌似漠不關心的自己人,對著電話道:「我出來了。」

「發生了什麼事,周圍的監控裝置全部遮蔽了,我們根本進不去。」是任紅城的聲音。

「一輛白色的哈弗,載走了一批貨,二十四件……是他們騙我從南寨拉回來的,槍頂著腦門,我沒辦法。」餘罪道。

「詳細情況。」任紅城問。

餘罪彙報著經過,前十個小時,幾句話就帶過了,而最後幾分鐘,卻連他也講不太清楚了,特別是貨的來源,怎麼上的車、怎麼轉的車,而且關鍵是,貨的真假、有多大價值,是不是足以把一窩嫌疑人全部牽涉出來……說了半天,電話岔線了,裡面傳來李玫的聲音:

「在距桃園公館三公里的一個交通監控上,捕捉到了一輛白色哈弗出來的場景,坐駕上的人正是李冬陽。」

幾方通話,聽到了肖夢琪在說:「他們應該是從這裡中轉,分流到各銷售點兒。」

又聽到了曹亞傑在說:「監控現在全部取消遮蔽了,地下停車場可以接進去了,那輛賓士商務還在原地。」

「車走了,進了太嶽路。」俞峰嚷著。

任紅城提示著,把家裡監控到的給他,讓他做決定。

餘罪有點兒蒙,一幕一幕在腦海裡回放,越來越感到這個局做得精妙:邀你,不管你是想拿錢,還是想要線索,你除了應邀,別無選擇。如果你是真「黑」,這單生意就把你拉得更黑了;如果你是假「黑」,也必須沿著黑路往下走,同樣是別無選擇。

而且他們不怕抓,現在抓頂多能抓到送貨的李冬陽,當然,還有說不清自己問題的餘罪。

「停車。」餘罪吼了句。

司機一踩剎車,車停在路上了。這時候,他已經聽到了手機裡的聲音,是那輛國產的哈弗,在市裡兜圈子,已經在數處可疑的地點停泊過了,按照肖夢琪的估計,應該是已經開始分貨了。

「放開監視,讓他們走。」餘罪對著話筒道。

送貨的機會難得,這種事哪怕盯住一個嫌疑人,也有可能走活全盤,任紅城有點兒惋惜地說:「你確定?下一次可就不知道到什麼時候了。」

「我不是確定,而是根本不確定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覺得哪兒不對勁兒似的……」餘罪狐疑地說,想著突然加快的進度,驀然而來的送貨,雖然貌似很合理,可好像覺得……不對,這就像一場遊戲一樣,他自己都像一個被牽著線的玩偶,在使勁地蹦躂,到現在都不知道牽線的另一端是誰。

「老任,讓我想想……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我想想……」

餘罪扔回了手機,拍著腦袋,漫無目標地走在城市的人行道上,這些天發生的種種事情,像一場荒誕的故事,他一直以為自己看清了,可到現在才發現,仍然是茫然無緒……

十分鐘前……

馬鑠步行著從地下停車場出來的時候,李冬陽鬼鬼祟祟地出現了,直接跟馬鑠彙報著:「那貨出了停車場,攔了輛計程車就跑了,一刻也沒停留。」

他言辭閃爍,這肯定是稍有擔心。馬鑠撥了個電話,不多會兒,那輛載貨沒走遠的哈弗去而復返,司機和一個馬仔跳下車,腿有點兒哆嗦,馬鑠一使眼色,兩人飛快地溜了。馬鑠和李冬陽坐回車上,後座上申均衡已經赫然在座了,沒多說,直接一句:「速度快點兒,繞著五一路走。」

「哥,車上還拉著貨呢。」李冬陽腿肚子有點兒抽筋,看老大時,老大白了他一眼,他咬咬牙,一踩油門,開始走了。

走黑路的,誰也不敢相信警察哪,哪怕是「黑警察」,這明顯是違反常理的事。走了不遠,李冬陽就嚇得直擦額頭冒出來的汗,二十四件貨啊,逮著夠崩腦殼了,平時走貨都是化整為零,甚至用最不起眼的腳踏車載貨,怎麼安全怎麼來,哪像這回,真是胡來啊。

可越是胡來,有時候還越安全。他們一路在幾家ktv象徵性地停留,然後暢通無阻地出了市區,直駛向國道,到了一處無人的地方,天色已晚,申均衡毫無徵兆地喊了句:「停車。」

車戛然停下,申均衡和馬鑠各自開門下車,這時候李冬陽倒急了,追問:「喂,馬哥,車裡的貨往哪兒卸?」

「你別管了,坐公交回去吧。」申均衡道。

李冬陽稍有不解,可不敢問,他巴不得跑了呢,趕緊告辭走人。

又換成了馬鑠開車,申均衡坐到副駕上,看著慌慌張張的李冬陽道:「陽官的膽子,也不算大啊,看把他嚇的。」

「要命的事,誰的膽子真有不怕死那麼大。」馬鑠道。

「那位呢?你覺得他膽子夠大不?」申均衡問。

「還可以,槍頂著都面不改色,我倒有點兒喜歡他了。」馬鑠道。

「他又不傻,知道你肯定不會開槍……呵呵,看來警察很沉得住氣啊,不抓這批貨,想抓大頭。」申均衡道。

「申哥,既然您說他可能是真白假黑,那幹嗎還費這周折?」馬鑠道。

「有無間,就有反間,有反間,就會有離間,用處大著呢,他準備撒大網,那咱們也放放長線。呵呵,走吧,今天演了一天戲,也不知道那小子看明白了沒有,但願他別讓我失望啊,否則我還得給他講故事……呵呵,前面停下,把車上的東西處理下。」

觀察著後面沒有跟蹤,申均衡笑著說了句。不一會兒車停下了,兩人下了車,馬鑠開啟車後蓋,成箱成箱的東西,扔到了路面上,叮叮噹噹響著,有個從包裝箱裡散落出來的瓶子上,隱約可辨的幾個字是:硫酸慶大黴素。

假的,是普通藥品。

申均衡知道實情,當然一點兒也不擔心。他擔心的是,這樣隱晦而曲折的故事,不知道警察讀懂了沒有,否則今天的戲,可就全都白演了。

菸頭在晦明晦暗的夜色中,閃亮著紅點兒,他手指一彈,畫出了一條紅色的線,被夜風吹得不知去向。他回頭一瘸一拐走著,在背後拉長一道身影,顯得格外猙獰。

「是假的!」

餘罪在慢跑一個小時後,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了。

這是一個聰明人設的局,而拉他送貨這一招貌似聰明,實則極蠢無比。任何把安全和利益放在絕對第一的人,肯定不會冒險,哪怕已經認定身邊是位徹頭徹尾的「黑警察」。

這類嫌疑人,他們不會相信任何人。這個鐵律是成立的,那麼唯一的解釋是,根本沒有貨,只是個試探而已。

想到此處,很多關節豁然開朗。因為這是最合理的一種解釋,只有假貨才能有圓滿的解釋:如果不被抓,雙方都安全;如果被抓,根本就沒貨,他們也是安全的,而且估計他們也渴望餘罪被抓,那樣的話,針對這個團伙的所有監控就會露出水面,警察抓人只會出個洋相。

「可如果是假的,這又是為什麼呢?」

餘罪摸著懷裡的錢,他甚至抽出幾張來,甩得啪啪直響,那可是貨真價實的五萬塊,槓槓的人民幣。如果貨是假的,那這一切又如何解釋呢?

他停下來了,頭痛欲裂地想著,管吃管玩臨末了還給你幾萬塊?!如果貨是假的,這錢扔得也太冤枉了吧?還有上次,管吃管住還送美女,回頭就撈了個李冬陽而已,又給了二十萬,在餘罪看來,像李冬陽這樣的炮灰,兩萬都不值啊,地痞堆裡這號人一抓一大把。

思來想去,這怎麼就像個根本沒有合理性的荒誕故事呢?所有的事總要有動機、有目的吧?假如貨是假的,那他們這麼幹,動機和目的又何在呢?難道就是為了拉他入水更深一點兒,或者通過他這個棋子,試一下真偽?

沒有必要啊,餘罪回憶著全天在影視拍攝現場、在高爾夫球場的情景,哪個不是身家億萬?能和那些人搭上調,省廳裡找個代言人都不難啊,還至於巴結老子這麼個屁大點兒的小分局長?

這像一個多頭的迷局一樣,想通了一點兒,帶出來的想不通的點兒更多;看破了一層,而看不破的,還有不知道多少層。

「嘀嘀!」手機的訊號響了,又是家裡的訊息來了。他拿起手機一看,是一組編碼,那是讓他不方便接聽電話時用的,他循著編碼,直接索要資訊,片刻訊息回來了。

據外線特勤訊息,今晚在夜巴黎、緣分、老友等多處酒吧、夜場,仍然有充足的供應。

嘖,又把餘罪搞蒙了。這些標明的地方,都是那輛哈弗一個小時前去過的地方,難道他們真的送貨去了,貨是真的?

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個結果,餘罪又開始嘗試推翻自己剛剛下的「假貨」的定論了。可他思來想去一直推不翻:馬鑠是個老油子,不可能冒這個險;他背後可能是申均衡,那個瘸子有多陰,餘罪也曾經領教過,他陰你的時候,結果應該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不可能讓你這麼明明白白地栽跟頭。

「對了,如果是兩條線的話,就能說通了……他們邀我,是明修棧道;而送貨,是暗度陳倉,他們不可能讓我接觸到核心那層。」

餘罪如是想著,這才是合理的解釋。

「可明修棧道意義何在?是考驗我,還是吸引警方的視線,還是有什麼其他意思?」

餘罪又想,卻是無法抽絲剝繭,再往深處進一步了。而且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如果純為吸引監視視線的話,那就意味著自己的真實意圖有可能已經暴露了,那是不是意味著,那位內奸認識我?或者,正一步一步把我往坑裡帶?

可能嗎?

可能性好像不大,知道全盤計劃的,不是被圈起來的,就是領隊,可是……如果是以前認識的人,而且知道老許風格,那是不是應該能猜到點兒什麼?

那些恐懼的想法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讓他寒意遍體。偏偏所有的線索又都在暗處,餘罪無從得到更多的資訊,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街頭逡巡。想了很久,他又奔向一個地方,也許在那個圈子裡會有真相,他需要找一個瞭解那個圈子的人,而且是與此事無關的人。

「……查一個手機號……139……0888,告訴我它在什麼位置……」餘罪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攔了輛車,邊走邊等著家裡的監視訊息。

星旺花園,23幢,訊號出現在這裡,餘罪出示警證,順利地進了小區。從物業查到了樓層,溜達進了電梯,直接上九層。這是一個類似單身公寓的高檔小區,精品小築,樓層裡都裝點著用於綠化的藤蘿一類的植物,門樓都是歐式風格,餘罪邊走邊查著手機。據說這裡是海歸的理想棲身之地,五原金領的聚集地。

仍然難以理解,她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902室,漂亮的歐體字。餘罪敲門,半晌沒應,應該是從門眼裡瞧見了他,沒開。

餘罪已經聽到她的腳步聲了,直接朝門眼豎了一根中指,果真好靈,那門「嘭」地開了,栗雅芳橫眉豎眼地站在門前,就差破口大罵了。

「開門,接受檢查。」餘罪直接道,虎著臉。

栗雅芳雙手豎著兩根中指,還回去了。準備關門,不料餘罪的腳快手更快,腳在門下一墊,手伸出一挑,門鏈子被拽了,他直接推門進來了,栗雅芳氣得直嚷著:「幹什麼幹什麼?信不信我報警。」

「可以呀,報給我,我就是警察。」餘罪不屑道。

栗雅芳伸手攔著,氣咻咻地擋著餘罪道:「有什麼話,就在這兒說,這是我的私人地方,除了裝修工,從來沒有進過外人。」

「也好,我來就是想了解一下,你們這個富豪圈子,還有那個贊助拍古裝劇的事……對了,那什麼京城來的潘總,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好像你們都蒼蠅似的圍著他轉啊。」餘罪道,沒有省得自己出口傷人了。

栗雅芳兩根中指繼續一伸,瞪眼、吐舌頭,「呸」了聲:「管……不……著!你不覺得你更像蒼蠅嗎?」

「我沒時間和你生氣啊,上午那是有事,隨口說了句。」餘罪道。

「是嗎,我是你什麼人啊,需要解釋嗎?如果還有一點兒紳士風度的話,麻煩從外面幫我把門鎖好,ok?」栗雅芳道,兩手叉在胸前,生氣了。餘罪有點兒失落,自己多次失約,今天又有這一茬兒,就算是女朋友恐怕也得形同陌路了。他撇了下嘴,稍有難堪地說:「我在追一個案子,對不起。」

「我原諒你了,你可以走了。」栗雅芳冷淡地說,看樣子不準備請他坐下,甚至懶得同他說話。

餘罪轉身嘆了口氣,知道無可挽回了。準備走時,他突然間腳步停下了,鼻翼翕動,他聞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餘罪可不講什麼紳士風度,他回頭就湊到栗雅芳身邊,像緝毒犬一樣左右嗅嗅。栗雅芳厭惡地說了句:「滾,我警告你,離我遠點兒。」

餘罪不說話,兩眼冷冷地盯著栗雅芳,栗雅芳不自在了,要攆人。餘罪四下張望著,看樣子不準備走了,他在客廳裡走走,又進衛生間轉轉,甚至看了眼衛生間掛著的內衣,氣得栗雅芳追在背後捶他、踹他,氣急敗壞。餘罪絲毫不理會,又轉身進了臥室,掃了一眼,確實是個獨居的地方,敢情是剛回來,地上還亂放著高跟鞋,什麼也沒發現,餘罪從臥室退出來了。

他眼光看到沙發上扔的包時,停下了,上前。栗雅芳搶先一步去拿自己的包,不過她哪快得過餘罪的賊手,「嗖」的一下就被奪走了,氣得栗雅芳亂抓亂找亂踢亂罵:

「你憑什麼,流氓……憑什麼拿我東西……滾出我家……」

餘罪可一點兒憐香惜玉的心思也沒有,黑著臉,在包裡翻騰著。另一隻手,拉著栗雅芳一把甩到了沙發上,她要起來的時候,餘罪腳一掂,可憐的栗總一仰,又倒下了。

「譁」地把包裡的東西往地上一倒,手機、鑰匙、化妝品、錢包……奇怪的是,栗雅芳一下子停止胡鬧了,她緊張地看著餘罪,有點兒心虛。

「這是什麼?」餘罪拿著一個嗅鹽一樣的瓶子,喇叭口,像治哮喘的那種工具。

「我的……你管得著嗎?」栗雅芳撲上來搶。

「啪!」餘罪狠狠地扔了,兩眼怒目而視,他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來的火氣那麼大,一把抓住栗雅芳的手腕,憤然指著罵道:「你真不要命了啊,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栗雅芳嚶嚶哭了,徒勞地解釋著:「人家就玩玩,就嚐了嚐,又沒上癮……你憑什麼兇我?王八蛋,欺負女人……王八蛋……」女人這樣的武器一亮,那就沒道理可講了,餘罪本來乘興而來,現在沒勁可使了,一轉身道:「對呀,我憑什麼管你……吸吧,多吸點兒,吸死拉倒……」

「哇」一聲哭得更大了,栗雅芳奔上來,從後背攬著餘罪,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罵著,埋怨他老爽約,埋怨他沒把她當回事,埋怨他從來都不回應她的感情。餘罪氣得一晃肩,掙脫了,把栗雅芳甩到地上,邁步就走。

栗雅芳哭得更大聲了,拉著門的餘罪又心有不忍了,回頭時,栗雅芳半躺在地上,掩著面哭得好凶。

那一刻心裡油然而生的憐惜拴住了餘罪的腳步,他慢慢地掩上了門,退回來了,蹲下身子,給她擦著淚。她不讓他靠近,悲慼地扭頭,保持著背對他的姿勢。

沒道理可講了,餘罪一把把人抱起來,進了衛生間,蘸溼毛巾,給她擦了把臉。栗雅芳哭得眼睛紅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難受得一直抽泣著停不下來,餘罪一把將她抱起,抱回沙發上,抽張紙巾,給她擦了擦,輕聲問:「抽了幾次?」

抽泣著的栗雅芳喃喃了句:「兩三回,沒幾次。」

「還好,有癮了嗎?」餘罪問。

「我也不知道。」栗雅芳賭氣地說。

「自己有癮沒有,難道自己不知道?興奮完得幾天才能緩過來,用不了幾次就要上癮啊。」餘罪凜然道,他領教過這東西的厲害。

「你不是讓我吸死拉倒嗎?管得著嗎?」栗雅芳抽著紙巾捂著臉,生氣地說,看樣子是無法原諒餘罪了,嚶嚶地哭著背向了他。

「對不起,我剛才沒控制住,不該兇你。」餘罪彎著腰,一件一件地撿拾著她的東西,頗有感觸地說,「癮來惡如狼,不認爹和娘……這是真的,我在戒毒所見過復吸八次的,人和骷髏一樣,活著唯一的一件事,就為了吸兩口……都是從玩玩、嘗試一下開始的。你別覺得我說話難聽,其他什麼都可以不珍惜,可健康和命是自己的,就是再想不開,也不能自己糟踐自己啊……」

放好了包,餘罪抬頭時,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栗雅芳不哭了,她痴痴地看著餘罪,眼睫上還沾著一滴晶瑩的淚,兩腮紅紅的。餘罪抽了張紙巾,給她輕輕拭去,輕聲道:「答應我,別沾這玩意兒了。」

「嗯。」栗雅芳點點頭。

「明天我陪你去趟戒毒所,全面檢查一下,最好離開這個環境一段時間。」餘罪道。

「嗯。」栗雅芳出奇地聽話,又點點頭。

「那早點兒休息吧,累了一天,明天我來叫你。」餘罪放下了紙巾,生怕栗雅芳再說什麼似的,扭頭出來,帶上了門……

天生反骨

天矇矇亮的時候,安居小區一幢不起眼的居民樓裡,一個輾轉反側的男子「啊」了一聲,驚醒了。從床上猛然坐起來,然後他發現,前胸後背,汗溼了一片。

槍林彈雨、刀光劍影、明謀暗戰……那些已經遠去的生活仍然時時走進他的夢裡,總讓他一次又一次體味命懸一線的那種感覺,他頹然躺下,噩夢之後,總是像這樣虛脫地、懶懶地沉浸在曾經的回憶中。

十四年前,他應召入伍,某軍區鋼八連,那是一個有著光輝過去的連隊,在衛國戰爭中兩次全體陣亡,隊伍的番號因為這些烈士的犧牲,一直留存至今。他記得無數次為指導員那慷慨的故事熱血沸騰。

十年前,他退役了,和平時期不再有從大頭兵到將軍的神話,他只混了個排副,然後光榮回鄉。那時候還包分配,電力、電信、五鋼幾家大企業都招退伍軍人,他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想的,就進了公安局,五原市第九刑事偵查大隊,或許是把從警當成是軍旅情結的延續吧,他喜歡那種鐵血的生活。

現實遠比軍旅生活殘酷,慢慢地消磨著他的激情,無休無止的案子,無止無盡的限期破案命令,像機械一樣重複的他,終於有一天卡了殼。

一例重大盜竊案件,限期兩週。毫無頭緒的他出動全部警力,抓了十幾名有盜竊前科的嫌疑人。在他看來,作案的這些賊裡,沿用的也是常用的辦法,拳頭、警棍加上威脅和恫嚇,有個「兩勞人員」,比較橫的,被他拎著在小黑屋揍了幾個小時,然後……交代了!

在破案的同時,他也給自己背上了一個案子:知情人被打殘了,瘸了一條腿,於是舉家上告。這個刑訊逼供的事件當時鬧得很大,省報都登出來了。

於是就有了戲劇性的一幕,在異地押解嫌疑人歸來時,同樣有一輛囚車在等著他。

他記得那天同事們手拉手護著他,兄弟們流著淚,抱著他。他記得他決然地分開人群,坐進了督察的車裡,然後看著朝夕相伴的兄弟們,忍不住熱淚長流。

這件事最終以受害方得到了鉅額賠償告終,他被羈押三個月釋放出來的時候才知道,父親賣了房子才籌到了那筆錢。兒子的事擊潰了老父親所有的期望,包括身體。他是在醫院見到父親的,陪同在父親病床前的,還有一個不速之客。

西山省刑事偵查總隊長,許平秋!

這個總隊長帶來的不僅僅是關懷和慰問,還給了他重生的希望。床前盡孝六個月後,父親病故。

不過省總隊的特勤處也從此多了一個熠熠生輝的名字:馬鵬。

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呀,他記不清自己用過多少個名字。那些做假鈔的、那些販拐婦女兒童的、那些結夥搶劫的、那些流竄盜竊的,他記不清自己化裝潛入了多少回,記不清曾經給多少嫌疑人扣上了銬子,但他記得,這些拼命贏得了他失去過的東西。

兩年前,當禁毒局正式接納他時,他抱著父親的遺像,哭了一夜。

此時此刻,心潮起伏的馬鵬又一次拭去了眼角溢位來的清淚,此生最大的遺憾莫過於子欲養而親不待。他最大願望就是穿著一身警服,把所有勳章都掛在胸前,讓在工廠當了一輩子先進的父親看看,老一輩最看重這個,儘管他都下崗了。

馬鵬擦了兩把淚,起身洗漱,穿好了衣服,剛七點多。他準備下樓,買份早餐,然後再乘著公交車上班。儘管現在工作都停了,但禁毒局內部亂成了一團糟,他隱隱地覺得,要有大事發生,那是多年特勤的一種直覺,每逢有事,總是讓他有點兒心神不寧。

咚……咚……咚……

馬鵬耳朵一豎,驚醒了,他的心驀地收緊,從貓眼裡看了眼,是穿警服的同事。他隨手開了門,一下子湧進來了四五個人,堵著門,虎視眈眈地看著他。

「什麼事?你們是誰?」馬鵬凜然問。

「國家禁毒局第九處的,你叫馬鵬?」對方問,操著一口京腔,亮出證件,上面印著鮮紅的大印。

「是啊。」馬鵬活動了下僵硬的手指,往兜裡伸時,對方有人警覺了,指著吼:「別動!」

「你涉嫌洩密,跟我們走吧。」對方很強硬,不容分說地命令道。

「沒證據、沒拘捕令,想帶走禁毒局的警官?」馬鵬瞪著眼,針鋒相對道。

「噌噌」亮槍了,對方來人笑道:「反洩密處有優辦權,你心理素質挺好的啊,看樣子都不緊張。銬上他。」

槍逼著,銬子「咔咔」鎖上了,馬鵬像是無奈地反駁著:「總得有點兒證據吧,你們不能無緣無故就抓我吧?」

「呵呵,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你有個私人賬戶對不對?託管在基金公司,我打賭,你說不清這筆錢的來歷,兩百多萬,你一輩子也掙不夠啊。」對方笑道。

一瞬間,馬鵬像被抽了脊樑骨一樣,癱軟了,兩腳不穩,差點兒栽倒。「帶走!」

帶頭的下令,三位九處警察架著馬鵬,套上頭,往樓下走。剩下的兩位在呼叫:「要對這處住宅搜尋。」

進門的五個人,門口守了兩人,兩人架著馬鵬,還有一人在前面,馬鵬像嚇得癱軟了一樣,被人架著胳膊,蒙著頭,幾乎是被拖著走的,拖下了一層樓、兩層樓……

左邊的警察憤然催著:「站直點兒,成這樣,早幹什麼去了?」「死到臨頭,沒嚇尿褲子就不錯了。」右邊的說。

前面的那位剛拐過樓梯拐角,笑著回頭時,卻不料一個黑影朝他飛來,不,一隻腳,直蹬他的面門,他「啊」的一聲,骨碌碌滾下去了。

那癱軟的「嫌疑人」瞬間像猛虎出籠,先踹飛一個,左一肘拳,直搗軟肋,右一肘擊,直撞下頜,挾人的兩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失去了平衡。馬鵬旋即雙手一揭矇頭袋,用力躍起,然後「咚」地下落,以身為器,重重壓在左邊的人身上,腿一剪,把另一個警察踹到了牆角。

這個反應不可謂不迅速,那個警察在摔倒的同時已經拔槍在手,不過仍然慢了一步。「嗒」聲響時,一把槍已經頂上了他的腦門,是一雙被銬著的手,那位同伴早被撞得七葷八素,槍也被卸了。

「你跑不了的。」這個警察手裡的槍未動,慢慢順著馬鵬的示意往下放。

「試試看。」馬鵬回手「砰」一槍,樓下被踹倒的那位傳來一聲慘叫,剛爬上來,又滾下去了,而那隻槍回頭仍然頂著警察的腦袋,就像沒動過一樣。

他知道碰到高手了,慢慢地放下了槍,馬鵬一個槍托猛擊,他軟軟地側倒下了。馬鵬手一伸,搶走了鑰匙,邊跑邊開啟了一隻手銬,拎著樓下中槍的那位,又朝樓上「砰砰」補了兩槍,壓制住上面的追兵,直奔下樓。中槍的這個警察捂著中槍的胳膊哀求著:「兄弟,都是穿警服的,別這樣。」

「你們這警察當的,老子都臉紅。」

馬鵬怒火中燒,狀如瘋虎,拎著這個同行,在拉開樓門的一剎那,一腳把他踹出去了。

樓下早準備好了,四支槍對準兩人,那人嚇得尖叫:「是我,別開槍。」

開槍的一愣,堪堪剎住了,不過「砰砰砰砰」的槍聲又響了,翻滾著從樓門出來的馬鵬四槍傷了兩人,自己已經滾到了人質的背後。另外兩人縮到汽車後,剛露頭,「砰砰砰砰……」換過的手槍又是連續射擊,打得兩人不敢露頭了。

馬鵬揪著一個人質,躲在了樓的凹處,他在背後頂著惡狠狠地說:「喊話……讓他們退回去。」

那人驚恐地大喊,大喊……剛一停,背後一頂,他就又大喊……喊來喊去,喊得人心惶惶,包抄的不明情況,不敢露頭……又喊幾次,那人覺得背後好像沒人了,等鼓足勇氣回頭一看……人家早不知道跑什麼地方去了。

「他跑啦……快追……」

這個驚恐的警察嘶叫著,和幾位同伴會合,這可是位什麼人哪,三位中槍的都在右臂,還有兩位被打暈的。等樓上的奔下來,滿小區全是驚恐的居民,那「嫌疑人」早已不知去向。

此刻,110指揮中心電話幾乎被打爆了,就一個資訊,安居小區槍聲不斷……

十分鐘後,大隊快速反應的特警包圍了小區,把國辦這些便裝的警察當匪徒了,厚盾架著隔離牆,等待大部隊援救。

半個小時才搞清情況,現場的指揮向上一級彙報,從市區到省廳,都驚動了。

一個小時後,才有一個確認的資訊傳到了各刑警、特警的網路終端:原禁毒局警官馬鵬,涉嫌洩密,在抓捕中槍傷三名警察後逃逸,各單位務必引起高度重視,隨時準備加入追捕……

「是他?!」

許平秋是在辦公室聽到這個訊息的,一瞬間他幾乎被嚇蒙了,手哆嗦著,茶杯碎了一地。

他慌亂地撥電話,打到市局,王局已經到現場了,直接撥到了王少峰的手機上。王少峰告訴他情況不容樂觀,九處外勤執行命令,在帶走人協查的途中,他是猝然發難,槍傷三人,還打傷了兩位,一共去了九個人,被他傷了五位,全送醫院了。有關案情的事,王局卻是不太清楚。

不過許平秋心裡很清楚,如果讓九處動手,除了那位洩密者,他們對其他人都不會感興趣的。馬鵬長年執行特勤任務,知道去羊城的案情,知曉杜立才的家屬,接觸過販毒……許平秋一下子心在狂跳,這些和內奸的描述太相像,他知道自己也曾經懷疑過,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畢竟都是在他麾下出生入死的小夥子。

「雙刃劍哪,可傷人,亦可自傷。」

他頹然品嚐著這口苦果,他知道那些特勤可能沒有一個手腳乾淨的。每每有擦邊球,他們都自恃身份可以得到法外容情,可久而久之,保不準哪一次就悍然越過底線了。

這一次,恐怕就是了。許平秋痴痴想著,他甚至有點兒後悔把這個超期服役的特勤,帶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他知道,這一次,恐怕是逃不過去了。他能給予的,僅有惋惜而已。

九時三十分,省廳、市局聯合調查組到了刑事偵查總隊,調走了馬鵬所有相關的檔案,任紅城被要求做深刻檢討,因為招募這樣違過紀的特勤,本身就不符合組織程式。

十時,特警總隊的紅色警報響起。十分鐘內,還散在教場的特警們換裝、上裝備、領槍、開拔,呼嘯著衝出了總隊大門。滯留在總隊正魔鬼訓練的嚴德標、熊劍飛諸人看傻眼了,誰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可誰都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當然不是好事,沿著馬鵬逃逸的痕跡,大搜捕開始了……

十時,栗雅芳坐在省人民醫院的患者席上,憂心忡忡地,一遍又一遍看著化驗室的方向。

血檢、尿檢,從八點來排隊,一直折騰到現在,她不好意思出面,餘罪全程代勞了。他像一個關心過度的小男人一樣,跟在醫生和護士的背後催著。他很會辦事,本來上午化驗,數小時以後才能取結果的,不過餘罪追在醫生背後不知道玩的什麼小動作,回頭就解決了,很快就能有結果。

肯定是塞好處了,栗雅芳想起餘罪鬼鬼祟祟衝她笑的樣子,她能想象到這是怎麼回事。讓她奇怪的是,就這樣微不足道的事,都讓她心裡莫名地感動,即便枯坐在長椅上也不覺得孤獨。

他出來了,栗雅芳緊張地站起來,餘罪快步朝她奔來,臉色不怎麼好,她緊張又焦急地問:「怎麼樣?」

餘罪眯著眼,似乎難以啟齒,栗雅芳一剎那被嚇住了。接觸這東西兩三次,確實是玩的心態,之所以答應來檢測,她也是生怕留下後遺症,可要檢測出來,她又有點兒患得患失了。

不料拉著臉的餘罪,驀地笑了,一張單子遞給她,賤笑著,栗雅芳一看,陰性……沒事,她氣得直捶餘罪,又故意嚇唬她。

「還好,沒有意外……答應我,千萬別再沾這種玩意兒了啊。」餘罪捉著她的拳頭,凝重地說。

栗雅芳這次又意外地聽話,點點頭。

上車的時候,餘罪的手機響了,在看到那條警示資訊時,他嚇得一激靈,臉有點兒變色了。

栗雅芳開著車,好奇地問:「什麼事,把你嚇成這樣?」

「沒事,在抓一個持槍逃犯。」餘罪道,訕訕地收回了手機,手卻是控制不住地在顫抖。昔日的戰友,成了今天搜捕的逃犯,他知道馬鵬的身手,如果真是他,怕是又要有一場激戰了。

「你可答應我了,今天陪我。」栗雅芳撒嬌道。

「那當然,今天天塌下來,老子也不上班了……哎,對了,下午的飛機,送你走,聽我的話,暫時別回五原,離你原來這個朋友圈子遠一點兒啊。隔一段時間,對你有好處……」餘罪道。

送走了栗雅芳,餘罪出了機場,坐在栗總留下的車裡,有點兒小鬱悶了。昨天栗雅芳講的這個富豪圈子的事還沒有消化完呢,今天就又出事了。這都過去幾個小時了,也不知道進展怎麼樣,今天沒什麼事叫他,估計也是託了突發事件的福了,現在差不多都在追捕馬鵬呢。

他其實想問問,可又沒敢問,這種事內部肯定是諱莫如深,就算將來處理也不會公開化。

「他要是那位內奸的話……那一切好像都說得通了。」

長年外勤,和販毒分子打過交道,同時瞭解羊城的行動,知道杜立才的家庭情況。餘罪想著,幾條均符合,他有點兒接受不了,可又不得不接受,這麼做的動機應該也不難找,肯定是錢,很大筆的錢。

唉聲嘆氣了好一會兒,電話響時他正準備開車回市區,拿起電話時,電話卻莫名其妙地斷線了,然後「嘀嘀」來了一條簡訊:

兄弟,你欠我的錢該還了吧?兩萬三,三分利,限你兩天之內還清。餘罪被簡訊震驚到了,這是暗語,編暗語的簡單規則是他和一個特勤商量過的,因為執行任務的需要,有時候必須約定一些只有雙方能看懂的話,他看懂了這句話,不是被簡訊震驚,而是被髮簡訊的人震驚到了。

是馬鵬,是那個現在正被全市搜捕的內奸馬鵬……

虎狼共舞

夜慢慢地深了,夜色下的南寨森林溼地公園卻不像白天那麼美麗動人,漆黑的夜色籠罩著,只剩幾點兒螢火似的燈光,隨著漸濃的夜色,顯得有點兒猙獰恐怖了。

「噝噝……」餘罪打了個寒戰,北方乍暖還寒的天氣,在海拔高的地帶表現得尤為明顯,特別是像這林深去處,可以俯瞰小半座五原城,穿著單衣在這種露溼潮重的地方,讓他感覺到一陣又一陣的寒意襲來。

對,寒意,是恐懼的寒意。他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個泥沼,不管怎樣拼命掙扎,都改變不了被窒息、被淹沒的結果,心裡就像身邊的這個夜,漆黑一團,看不到可以到達彼岸的地方,只能在這種窒息中慢慢沉淪。

輕微的、沙沙的聲響,像樹葉被風吹動,像松鼠在調皮,不過片刻之後,卻有一個身影從樹間閃現出來,慢慢地逼近了餘罪。「你來了?!」

餘罪點著煙,兩支,叼在嘴上,吸了兩口,明滅的菸頭,像黑暗中的精靈。一隻手伸過來,夾走了其中一支,重重地抽了一口,「呼」地吐著一大片煙,微弱的光亮中,像騰起了雲霧,雲霧散去是一張驚慌的臉。

「壞種出好漢,十個九不善……你真有兩下啊,戴著銬子還傷了五個同事,搶走了一把九二式……知道現在特警隊接到的是什麼命令嗎?」餘罪小聲道。

「可就地擊斃?」馬鵬道。

餘罪愣了,愕然道:「哥啊,您老這麼清楚,這就是找死啊,幹嗎還來找我?」

「太孤單了,拉個人上路說話不寂寞,呵呵。」馬鵬笑道,那笑裡已經有了絕望的意味,笑得歇斯底里。半晌他才看餘罪,審視了幾眼,輕輕地說,「還記得咱們在羊城商量過的暗語嗎?」

「啊,最不容易破解的暗語,往往是最簡單的方式。」餘罪道。

兩萬三千,利息三分,兩天還清,直接把發簡訊的手機尾號改成2332,就是聯絡方式,兩人電話建立聯絡了。

「謝謝你能來……我不知道該找誰了。」馬鵬懊喪地說。半晌無語,餘罪在這種感情上也是個粗線條的人,或許是遺傳了老爸的基因,從來不會婆婆媽媽去安慰你一句什麼。馬鵬再次看著沉默的餘罪時,他倒憋不住了,「你懷疑我,還是害怕我?」

「害怕我就不來了,懷疑嘛倒是有點兒,你到底幹了什麼,九處的都來抓你了?」餘罪問。

「你也覺得我是內奸?」馬鵬火大了。

「沒有比你更像內奸的。」餘罪道。

「滾一邊去,高遠、李方遠、寥局長,還有那些知道杜立才家庭住址的,都可能是內奸,對了,還包括林宇婧,什麼叫像,誰都比我像?」馬鵬火氣上來了。

「可為什麼抓你?你為什麼逃跑,反應還這麼強烈?槍傷了三名國辦外勤,哥,你還不如當內奸呢。」餘罪凜然道,他覺得自己已經夠操蛋了,沒想到還有一個比他更操蛋的。

這話問到點子上了,馬鵬默然了,不自然地擺擺頭,嘆著氣。餘罪看他這樣子,卻是無語了,半晌道:「不願意告訴我拉倒,咱們不講原則,就講點兒情分,你把老子送進監獄了,我可狠不下那心來……給你,翻過南寨山,步行十幾公里,就出五原市境了。」

一摞錢遞給馬鵬,是從馬鑠那裡得到的黑錢,這個家裡不清楚,所以敢私下使用,馬鵬沒接,餘罪放到了他的身邊。馬鵬抽完了最後一口煙,狠狠地掐了菸頭,這才氣不自勝地說:「我找你幫忙不是要錢。」

「那你告訴我,怎麼幫,幫什麼?」餘罪問。

「我告訴你了,我不是內奸,我怎麼可能洩密?」馬鵬反駁著。

「可要沒問題,九處怎麼會找你?你說不是就不是啊。」餘罪問。

「有內奸陷害我。」馬鵬噴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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