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投無路
一口濃濃的煙噴出來,繚繞的煙霧散盡時,是一張愁眉緊鎖的臉。
邵帥有點兒緊張地看了眼挾持他的人,被槍逼著直駛郊外,然後一槍托子給幹暈了。再睜開眼時,邵帥就看到了這個人,看了好久,他才隱約地認出來了,這正是餘罪要找的那個「毒販」,杜某某。
他一直在抽菸,桌子上放了盞電石燈,火苗很小,不過夠亮,只是這樣的環境顯得有點兒陰森。不對,這兒本來就冷,應該是哪兒的地下室之類的,屁股坐的地方還有點兒潮。邵帥幾次打量那個毒販,隱隱地覺得這個人有點兒怪,長臉,胡茬兒滿臉,人消瘦得厲害,身上衣服染著幾處泥跡,像五原工地上那些民工的裝束,不過肯定不是民工,那深陷的眼窩裡,一雙如隼如鷹的眸子,看上去仍然是那麼凌厲。
「餘賤要害死老子啊。」邵帥有點兒欲哭無淚了。
他差不多能想清楚了,這些天自己不是跟蹤那個毒販,就是在吸食人群裡混,不招人注意都不可能。對了,不會是桃園公館吧,進去混了兩次,難道人家警覺了?
不管怎麼著,反正邵帥是悔得腸子都青了,好好的私家偵探,追個出軌的老公、查個劈腿的老婆啥不好乾,非跟毒販打交道,這不是自己作死嗎?
「你叫什麼名字?」那人開口了,聲音低沉。
「啊?」邵帥一驚,然後嘴唇打戰地說,「邵……邵……邵帥!」
「邵帥?」那人彷彿在回憶什麼,兩眼看著天花板。
邵帥看到機會了,趕緊哀求著:「大哥,不,大叔……我根本不認識您啊,咱們沒仇沒怨,我又是個窮光蛋,那破車都是公司的,您抓我沒什麼意思啊。」
那人笑了笑,笑起來居然讓邵帥覺得很好看,他也跟著憨笑,又求著:「大叔,咱們確實不認識吧?」
那人又笑了,從兜裡掏出那份協查通知問邵帥:「你沒少發這個通知,怎麼,見了真人反而不認識了?」
「哎喲,這害死人了。大叔,您千萬別誤會,我可不是警察,不信看我兜裡,有身份證,有工作證,我就是一個私家偵探所裡的小職員,跑跑腿那種。」邵帥只恨自己的舌頭太短,燦不出讓人動心的蓮花來。
那人根本沒有反應,突然問了句:「邵兵山是你什麼人?」
「啊?」邵帥可真愣了,一個「毒販」,怎麼可能認識他已經死了二十年的父親,他囁嚅著,「是我爸……你……你是……」
「看來你確實不知情。」杜立才扔了菸頭。
「我真不知情……你是……你是警察?」邵帥愕然了,除了警察,不會有人對他死去的父親還掛念著。
一個警察落魄到這種田地,邵帥無從判斷,究竟是一個怎樣複雜的情況了。
「曾經是,可以後都沒機會是了。別怕,我對你沒惡意,能告訴我你們查到了什麼嗎?」杜立才看著邵帥,幾乎是懇求的語氣。
「綁匪」和被綁的,似乎位置反過來了,邵帥還沒適應過來,杜立才解釋著:「我也在查這件事,能告訴我,為什麼是餘罪查這事嗎?應該是國辦第九處的人……對了,禁毒局裡的內奸究竟是誰?我跟蹤到你一直在吸食人群裡找毒源,還追到了桃園公館,你應該有所發現了吧?」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邵帥愣了,他前後思忖,突然發現自己上了個惡當,這根本不是查個什麼毒源的簡單案子,看這個警察的樣子,他能想象出情況有多嚴重。
邵帥一個問題也回答不上來,看得出杜立才眼神里那濃濃的失望,他自言自語著:「你應該不知道那麼多。」
「我真不知道,還有這麼多。那您是……那協查通知,都是假的?」邵帥愕然問。
「是假的,有人在激我出來。不過內容沒假。」杜立才黯然道。他掏著兜裡的東西,錢夾,帶著銀色警徽的錢夾,內裡的一層,是一張全家福。那是無數個分別的日日夜夜,用於撫慰思念的照片,照片裡是恬靜的妻子、笑得開心的兒子,每每看到,總是讓他油然而生一種戀家的情愫。
而現在,永遠回不去了,他撫著胸口,臉上悲慟,表情戚然。
邵帥意外地發現了,那男子在哭,對,是在哭,不知道胸口捂著的地方是什麼,讓他哭得如此悽切,大顆大顆的淚流著,片刻也不停歇。
這時候電話響了,杜立才抹了把淚,擦乾了臉,掏出槍檢查了彈夾,然後往腰裡一插,「噗」地吹滅了燈,人如鬼魅般消失了,絲毫不理會邵帥的大喊大叫……
「你沒有拿我去邀功吧?」電話裡傳來低沉的聲音。
「我功勞夠多了,沒這個必要,我到五里橋裡了,你在哪兒?」餘罪問。
「下車,往橋上走。」對方在電話裡指示著方向。
餘罪拿著手機下了車,往橋上走,已經出了郊區,四周是黑沉沉的夜色、連綿的莊稼地,零星的燈光像鬼火一般。呼呼的涼風吹過,沒來由地增加了幾分恐怖的氣息,他走到橋上,對著手機問:「我到了,看不到你。」
「按我說的步驟來,第一,把手機高高舉起來,扔到河裡;第二,自己跳到河裡,往下游。」電話裡指揮著。
「啊?老杜,我真沒報警,你這是讓我找死啊。」餘罪火了。
「你沒報警就敢見我,不就是找死嗎?就一次機會,你自己看吧。」
杜立才「嗒」地扣了電話。
餘罪「喂喂」嚷著,電話裡已經是忙音了。他看了看四周,知道杜立才沒準兒就在哪個角落鑽著,這麼做是防著有追蹤有後援,一念至此,他高高地舉起了手機,「啪」地一扔,然後「撲通」一聲,跳進河裡了。
哎呀,又是條被汙染的臭水河。水又冷又急,過胸了,他撲騰了幾下,凍得直打戰,跳進去了才反應過來,杜立才不可能在河裡等著,肯定是怕他身上有追蹤器,一進水直接都啞炮了。想到此處,再看看四處無聲的環境,氣得餘罪扯著嗓子大吼罵著:「老杜,我操!」
罵了兩句也沒有人應聲,餘罪連狗刨帶走,折騰了好大一會兒,才從齊膝的淤泥中爬到石頭岸上,「呸呸呸」吐了幾口臭水。剛覺得環境不對勁要爬起來,「哎喲」一聲,腦袋被套住了,本來還有兩下反抗能力的,可現在被凍得實力大減,還沒掙扎幾下,手就被捆住了。
「喂、喂,老杜、老杜,你別這樣,我對你沒惡意。」餘罪求著。
拎著餘罪走的杜立才根本沒說話,就這麼拽著,拽回了寶馬車前,搜出餘罪身上的鑰匙。手機扔了,人也進水泡了一遍,他確認的確沒有追蹤,就直接把餘罪扔進車後備廂裡,「嘭」地關上門。
他隱隱約約地聽到裡面在罵著:「老杜,我操你全家。」
「這小流氓,就沒長進。」杜立才「嘭」地擂了聲車廂,嚇得裡面不敢吭聲了,他轉到車前,上了車,以他的專業素養他知道這類車可能有gps定位,用槍托砸了車裡儲物箱邊的塑膠,扯了兩根線,一發動,飆著車迅速撤離了現場。
土路、沙石路、上坡路、下坡路、坑坑窪窪的路……
餘罪雖然不知道方向,可渾身的疼痛絕對能讓他準確地感知走的是什麼路,他在心裡罵了一千遍,可是疼痛和怒火,仍然蓋不過對杜立才的好奇。一個從警十幾年的警官,突然間拔槍殺人……儘管已經查到是家人被綁架的原因,可仍然讓餘罪有點兒心生凜然,畢竟走出殺人那一步,對誰來說都很難。對了,這是他的底線,這是他心裡最重要的地方,餘罪感同身受地想了想,如果誰動了自己最親的人的話,估計他作出的選擇不會比杜立才更強。
他凌亂地想著,想著曾經在羊城的那樁案子,那個經常不苟言笑、走路說話都很刻板的組長,從來就看他不順眼,一直說餘罪當不好一個警察。可轉眼間,那位警察成了被通緝人員,而他這個當不好警察的卻步步高昇……這叫什麼事啊。
壞了,餘罪一想到家庭之於杜立才的重要性,又把他自己嚇了一跳,自己在外面編派人家妻兒被綁、老婆被輪,不會傳到這傢伙的耳朵裡吧?這傢伙不會抓我洩憤吧?反正已經殺人了,不會破罐子破摔吧?
哎呀,希望老杜品格高尚點兒,千萬別和我一樣是個小人啊。餘罪暗暗祈禱著,關心自己的安危勝過這個案情了。
時間不算很長,車廂開時,餘罪只覺得自己被一把拎了出來,隨著拎他的人上了幾個臺階,又下了幾個臺階,「咣」的一聲門響,應該是到了個地下室之類的地方。
「嘭!」餘罪被踹倒在地上。燈亮時,邵帥嚇了一跳,這警察還真是訓練有素,出去這麼大一會兒,又抓回一個來,頭蓋布「唰」地一抽,哎喲,把邵帥笑得直齜牙咧嘴,渾身哆嗦。
那溼漉漉像個落湯雞,全身一股子臭味的,不是餘副局長還是誰呀?一看邵帥沒事,餘罪瞪著他:「笑個㞗,不是關心你安危,老子能落到這種地步?」
「活該,讓你騙我,他是誰?」邵帥問。
「他是……」餘罪估計兩人應該交流過了,杜立才對他有惡感,但對邵帥絕對不會有,他囁嚅著,然後笑了,「你知道了,還問我。」
「下面該我問你了啊。」杜立才陰著臉,解下了腰裡的皮帶,餘罪一看嚇得頭皮發麻了,直縮著道:「喂、喂,老杜,有話好說。」
「讓你胡說……」
杜立才「吧唧」一皮帶就抽上來了,抽在餘罪的肩上,疼得餘罪打滾,旋即他又被杜立才踩住了,「啪啪啪」的皮帶聲不絕於耳,直抽在腳下餘罪的臀部、腿部,看得邵帥直吸涼氣,他甚至有點兒懷疑,是不是餘罪對人家老婆做什麼了,否則怎麼可能被打得這麼狠啊。
「哎喲,疼死了,老杜,你輕點兒。」
「哎喲,別老往一個地方打,換換。」
「哎喲喲,要不換個姿勢……」
「哎喲喲喲……」
皮帶響著,捱揍的餘罪憊懶地求饒著,十幾皮帶過後,杜立才也洩氣了,放開了餘罪,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看著趴在地上的餘罪,陰沉地問:「你怎麼知道用這種方式找我?」
「非要回答嗎?」餘罪翻著眼道。
「我現在已經不受規則約束了啊,你不回答嗎?」杜立才不屑道。
「好好,咱好好說話,這樣多好。不然至於用這個方式找你嗎?我是這樣想的,咱警察這圈子就這麼大,特別是緝毒警圈子更小,除了自己人,認識的大部分就是嫌疑人,你在基層幹過,應該接觸的嫌疑人不少,如果出事,唯一可能去求助的,只有這些曾經的嫌疑人……他們比警察安全,而且,上面已經判斷出來了,你肯定要潛回五原。」餘罪道,這裡確實安全,都不知道是什麼地方。
「你為了逼我找你,就編這麼一堆謊言?」杜立才問,估計對於那番說辭怨念很重。
「啊,這個……我隨口編的,我……」餘罪緊張了,又怕挨兩皮帶。
「他們怎麼樣?」杜立才聲音軟了,他最關心的就是家裡人。
「沒事,被放了,局裡已經保護起來了,不過他們也說不清,究竟是誰綁架了他們。」餘罪道。
杜立才大口喘著氣,情緒激動了。餘罪看他這個樣子,輕聲補充道:「應該是有人洩密,而且是自己人的可能性居多。據你妻子回憶,那天是接到了自稱禁毒局李主任的電話,找她有事。你們禁毒這一行本來就很神秘,他們的行事方式並沒有引起你妻子的警覺,是一個穿警服的等在小區門口,接走了你老婆,後來又冒充你的同事,就在小區口,又接走了陽陽……出事後,第九處派人排查,才發現小區物業的保安室失盜,時間是案發當天晚上,被盜的是儲存監控資料的硬碟。」
很專業,不留痕跡,不用暴力,悄無聲息地接走了禁毒局警官的兩位家屬,直到目的達到才放人。聽到妻兒最後是從廢棄的高爐裡自己爬出來的,杜立才氣得臉色一下子變得猙獰,一拳杵在了水泥地上。
「咚」一聲悶響,嚇得餘罪縮出去好遠,不過瞬間他又惻然了,拳頭底下的水泥地,一片血紅。
那是憤怒到極致,卻無處發氣才有的反應,即便捱揍的餘罪,也只剩對杜立才的深深同情。
「老杜,對不起,我知道你眼裡不揉沙子,我也是實在沒辦法,才編派那些話。」餘罪黯然道。
「沒事,該付出代價的不是你。謝謝你能來啊,你不害怕嗎?我可是剛殺了人。不向組織彙報就來私見嫌疑人,你這警察快當到頭了啊。」杜立才看著餘罪,這個痞警,他從來都看不入眼,可他在這種時候,卻覺得唯有這種人可信。
「我有什麼可怕的,你對我沒有惡意,頂多揍我一頓。至於組織上嘛,看你都這樣了,我就一直抱的希望不大。」餘罪道。
「你還是個無賴。」杜立才盯著餘罪,佈滿血絲的眼中,閃爍著幾分猶豫不定。
「你已經暴露了,給你個選擇,要麼殺了我們倆滅口,要麼放了我們倆。」餘罪笑道,邵帥卻是有點兒吃驚,瞪了他一眼,不敢撩撥老杜脆弱的神經。
杜立才沒有說話,起身,摸了摸邵帥的腦袋,給他解開了銬子,輕聲說了句對不起;回頭又割斷了餘罪手上的繩子。兩人手腳一鬆,杜立才卻拔著槍,嚇了餘罪一跳。不過他手一鬆,槍掛在食指上遞向餘罪道:「我選擇了,你們身手太差了,沒有機會制服我。也給你一個選擇,要麼現在開槍打死我,一了百了;要麼幫我一把,幫我查出這個內奸是誰。」
那黑黝黝的警槍,在燈下閃著近乎妖異的光澤,那是讓專案組頭痛無比,但誰拿到都是大功一件的東西。餘罪慢慢地從杜立才手裡接過槍,他看到了,杜立才很平靜,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那種絕望的平靜,他的視線慢慢地從槍上,移到了發怔的邵帥身上,握著槍問:「邵帥,你說,殺他,還是幫他?」
「這還用說嗎,你下得了手嗎?他要是壞人,早滅你幾回了。」邵帥罵了句。
「好,聽你的,你作的決定,那你也幫到底啊。」餘罪就坡下驢,又把槍扔回給老杜,指著髒兮兮的地方,邀著坐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杜立才咬牙切齒地說,邵帥也咬牙切齒地看著餘罪,怎麼感覺,自己糊里糊塗又自覺自願地跳坑裡了……
狡兔出窟
一輛普通的商務車泊在桃園公館的停車場,司機看了看時間,時針指向深夜十一時整。
這個時候是那些紅男綠女玩得正嗨,但那些巡邏警察累得疲勞至極的時間,也許也正是夜黑風高適合做一些事的前夜。因為很快就到凌晨了,那個時候,正是地下世界最繁華的時間。
不過什麼樣的生活都是有起有伏的,比如司機就有點兒犯愁。如果是真刀真槍、正面追逐,他相信自己都有辦法脫困,如履薄冰地在地下世界生活久了,身處其中的人總會有很多生存技能。可這一次他卻犯愁了,感覺身邊就像有一張大網,在一點一點地收緊,而他,就像網中已經開始束手束腳的困獸。
「還是警察黑啊。」
他思忖著這些天發生的光怪陸離的事,一大批中小出貨商,有證據的被抓了,沒證據的嚇跑了,就是留下的也戰戰兢兢,已經龜縮著不敢動了。本來已經走通的訊息網全部失靈了,他用了很長時間才探到一星半點兒的訊息,原來是警察在裡面搗鬼,用假貨沖垮了幾年辛辛苦苦建起來的信譽。
沒錯,就是警察。有賣小包的認出來,現在扮成賣小包的人裡,有人抓過他。
以前一個簡訊就能達成交易,而現在市場上信譽已經蕩然無存了,敢露頭的都不用警察動手,那些吸貨嗨冰的,直接摁著就往死裡打。
終端市場銷售被沖垮,直接的後果是處在金字塔尖上的高層,被畫地為牢困住了。
「真黑!」
司機真無法想象,警察居然會像他們使用馬仔一樣,僅用了少量炮灰協警,就把這個市場攪得亂七八糟。不但攪了,就是沒被抓的人,也被一些黑警察敲詐了不少,那些培養的中小客戶,現在被訛得連進貨的錢也湊不起來了。
他倒吸著涼氣,以前一個電話能解決的事,現在就算親自跑也未必解決得了,很多培養了很多年的客戶,現在已經找不著住地了。他撥電話,聯絡著一個出貨商,像是普通朋友的口吻道:「吳老弟啊,我,聽不出來了?」
「喲,馬哥,您好……」
「我很不好,我說吳老弟啊,這兩年我沒虧待你啊,您這是……又轉投別家了?」
「哪能呢?風聲太緊……這樣馬哥,過兩天,我請您。」「不用過兩天,我已經在你門口了……」
「啊……那您稍等。」
電話結束通話時,司機看著桃園公館。那個大門廳後,是一個眾多賣家爭奪的市場,錢多、人傻,都不用擔心那些有錢人能吸垮了。在他的記憶中,這兒的出貨量相當大,特別是一些高階的、精裝的,一個公館能抵上幾個會所的銷量了。
可連這兒好像也垮了,半個月幾乎沒有出貨量,以前都儘量避免無謂的見面寒暄,現在不得不親自出馬了。
不一會兒,一個西裝革履的小夥子站在門廳處,司機亮了亮車燈,那小夥直接朝他的車走來,坐到了副駕上,警惕地看看四周。
四下無人,僅有長街的車流,在這樣臨街開闊的地方,坐在車裡的安全感還是相當好的。
「給。」開車的人很直接,一摞人民幣直接扔副駕上了。
小吳惶恐地問:「馬哥,您這是……什麼意思?」
「咱們做生意幾年了,給你點兒返還,也是應該的嘛。」馬鑠笑道,甩一摞錢開路,這辦法百試不爽。
小吳沒推辭,直接揣起來了,他知道此人的來意,小聲道:「馬哥,這兩天得悠著點兒,風聲太緊,沒這麼緊過……前天有一雷子直接奔我們這兒抓人了,那場面真兇了,幾個人摁住往死裡打,拖上就走……我們都出面了,嘿喲,把人打成那樣,那警察回頭居然沒事,又來了。」
「我知道了,開發區的……叫餘罪。這個人猖狂得厲害啊,在咱們這一撥人裡面,收走一兩百萬了。」馬鑠道。
「這麼黑?」小吳愣了。
「比你想象中黑,就差明搶了。」馬鑠道。
「黑成這樣都沒事?」小吳實在想不透這個理。
「誰讓人家是警察呢,據說還是個什麼優秀警察,告狀都不管用。」馬鑠無奈地說。
這話裡好像透著某種黑色幽默一般,兩人相視而笑了。
可笑加苦笑,相比之下,這一對兄弟也處在弱勢地位哪。小吳又說了:「那馬哥,可真不能這麼下去了,這些有錢的主兒也惜名聲啊,動靜一大,人家就不上門了,我發展了兩個下家,現在都聯絡不上了……緩一緩。」
「成,隨你,這一個月內吧,可以先貨後款,加送一成貨。」馬鑠道,話說得輕鬆,心可在滴血,這一進一齣,摺進去多少利潤哪。
「您就是賣一送一,現在也走不通路啊,那些嗨貨的只要斷供兩天,就不好再續了,折一次信譽,虧一年生意哪……我想想辦法吧。」小吳道。
「謝謝啊,吳兒,哥蹚過這次,一定好好請請你。」馬鑠道。
「甭客氣……我覺得還是悠著點兒,過過風頭再說。」小吳「嗒」地開門,要下車時,又想起什麼來了,衝著馬哥那摞錢,這推心置腹的話也得講幾句。他掏著口袋,摸著手機,給馬鑠看一個螢幕畫面問:「認識不?」
馬鑠看了看,疑惑地說:「不認識啊,怎麼了?」
「是張協查通知,不知道在哪兒拍的。」小吳心有餘悸地說,「現在警察遍地抓這個毒販呢,怎麼沒聽說過這號人呢?要跩到讓警察遍地找的程度,應該有所耳聞啊。」
開車的人不動聲色,把這張照片傳進自己手機裡,直說得認識認識,又詢問了若干詳情,這才把小吳送下車,看著他快步回到了桃園公館。
也許是看到了什麼讓他震驚的事,他上車發動就走,一路顯得有點兒心神不寧。
二十三時二十分,桃園公館捕捉到的這個監控畫面被曹亞傑分析出來了,確認這個「小吳」,就是桃園公館的保安經理吳沛龍。
不眠不休地守了數日,終於捕捉到一個藏在暗處的。
那輛神秘的商務車已於數小時前進入了外圍監控的視線,本來沒有引起重視,不過這輛車連續出現在九個被監控的地點,那裡面的貓膩可就大了。因為被監控的地方,多數都是疑似毒販中間商的活動地點。
前期的狠掃深挖,斬斷了終端市場的供貨。不管有沒有證據,連抓帶查,中間商跑的跑、縮的縮,通訊都受阻,可以直觀地判斷,終端市場斷供,供貨方應該坐不住了。
這種判斷很快得到了證實,在被抓的證據確鑿的中間商裡面,有人被政策攻心,選擇「變節」,指認出了這個人,叫馬哥。姓甚名誰不太清楚,手裡有貨,不過那是一兩年前的事了。做這樣生意的,逢人都是三分話,相互即便了解點兒情況,大多數也是假的。
只要有線索,進展就相當快,無處不在的天網,就是那些坐在螢幕後面警察的眼睛。他們跟查著這輛商務車的去向,在市區繞了七條街、六道路,行蹤不算詭異,可看得出是相當小心。最終在接近零時的時候,這輛車泊到了湖畔別墅區。天網追查延誤數分鐘,不過追到了他進入一幢別墅的畫面。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人瞠目結舌,已經聯網的監控反饋了這幢別墅的景象,似乎是聚會剛散,出來了一大群男男女女,很多面孔不用儀器就能辨識,報業老闆燕登科,煤集老闆周森奇、戚潤天夫婦,還有那位很低調的魏錦程老闆,甚至李玫從畫面上還看到了認識的兩個人,栗雅芳陪同著父親栗小堂也在場。
明白了,土豪聚會,非富即貴。
沒有明白的是,那位「馬哥」,居然和魏錦程很熟的樣子,兩人在車前說了好久,之後這輛車就扔在別墅區,「馬哥」不知道和哪位土豪湊一塊了。
找這個「馬哥」的資訊就成了當務之急,面孔比對、車號反查都沒有結果的時候,卻傳來個啼笑皆非的訊息:熊劍飛居然說他認識。
「特混」衝鋒隊出於安全考慮,集體駐紮在莊子河刑警隊,即時的資訊都會發給他們。哥幾個接到訊息時還沒睡,一直聯絡不上餘罪。看到這則資訊時大家判斷,應該是上線派出了一個馬仔,不過熊劍飛卻咬牙切齒地指著這張臉道:「我認識他,他化成灰也認識,他叫馬鑠,0×年華北武林風自由搏擊,他是亞軍。」
「這麼巧?」豆包聽愣了。
「這世界太小啊,冒出頭一個,居然是熊哥你的熟人。」孫羿持懷疑態度。
「能不能確定?家裡可正在查啊。」滑鼠問。
「絕對能確定,我參加過預選賽,你們記得不?」熊劍飛凜然道。
「哦,和他捉對幹過?」眾兄弟想起這茬兒來了。
「可不,兩個照面,一拳一腳就把老子幹趴下了,你們是不知道這傢伙的鞭腿多兇,一腿過來,跟車撞的一樣,就我這體格,半個小時喘不過氣來。」熊劍飛心有餘悸道。
眾人看著狗熊這五大三粗的樣子,在隊裡對打除了邵隊,罕逢對手,敢情警中高手,在人家面前居然是渣?
眾人不信,但回報很快就對上號了。馬鑠,二十七歲,200×年武林風華北區自由搏擊亞軍。
哎喲,莊子河這邊的兄弟炸鍋了,圍著熊哥問詳情。客氣地說叫對打了,不客氣地講其實是被虐了。馬鑠於三年前退役,在京城、五原等多地都有房產和生意。
瞧瞧這天差地別,就像標哥評論的那樣:「當警察的最沒出息,瞧瞧人家這些精英,都去犯罪了。」
一直等到一點多都沒聯絡到餘罪,就在大家覺得應該出去找一找的時候,電話卻來了,是邵帥的,說餘罪喝多了。這樣也好,沒他省得煩,眾人各自睡去,都沒把餘賤的夜不歸宿當回事了……
在尋覓風景的人,恐怕想象不到自己已經成了風景的一部分。
流光溢彩的霓虹,車流漸稀的街道,夤夜仍然在來來去去的行人。那淹沒在夜色中的監控,忠實地記錄了一輛牌號為晉a3427商務車的去向,離開別墅區之後,車泊在溫地公園路畔的一處酒吧,那裡是夜生活人群的聚集地。在那裡待了一個多小時,如果不是曹亞傑這號監控大師能靈活操縱聯網和各家裝置,恐怕都不容易捕捉到此人的身影。
鄉村吧、緣吧、不了情、老友……幾處酒吧,或和人交頭接耳在商量著什麼,或就在吧檯喝一杯走,凌晨一時之後,才見他慢悠悠地走向自己泊在路邊的車。
他的行蹤,一直落在支援組的眼裡。
「這類人,看不出什麼問題來啊。」沈澤道,馬鑠這個人,和都市那些醉生夢死的貨,沒有太大區別。
「最起碼挺帥的。」李玫道。
外勤已經跟上了,拍了很多張他的各個角度的照片,身材剽悍,一米八五的個子,寸頭闊臉,很有硬派男人的形象。
「哦,這是李姐喜歡的型別,壯漢。」俞峰揉著眼睛,發了句感慨。「吧唧!」李玫回頭就扇。肖夢琪卻笑道:「玩笑可以有,要不太沉悶了,不過低俗的就不要有了啊。」
眾人笑了笑,確實有點兒累了,好像今天註定是個好日子似的,浮出來的線索已經把眾人刺激得想睡都難了。
最興奮的莫過於肖夢琪了,她剛接觸這個案子的時候,一直沒有看明白餘罪的胡打蠻幹,一味地突破底線,究竟要達到什麼效果。不過現在知道了,警方需要的就是這種人,能把大部分有嫌疑的買家串在一起的人。現在底層現場亂了,在連通訊也喪失的條件下,恐怕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了。
證據?不要提證據,這種案子,想通過證據建立嫌疑人,可能性幾乎沒有,就像組織賣淫的肯定不嫖,這些販毒的,恐怕連線觸毒品的都很少。
「假設這個馬鑠,就是一個銷售的中間人的話,下一步該怎麼辦呢?」俞峰在想。
「肯定是放長線、釣大魚啊。」李玫道。
「可是像這種人貨分離、根本不接觸毒品的人,怎麼抓?」張薇薇道,這個學刑偵的姑娘,還沒有實戰過。
雞尾酒、漂亮妞、重金屬……
從喧鬧的酒吧裡脂粉陣陣的妞群裡出來,到了街上,馬鑠長舒了一口氣。說實話他不喜歡這種環境,如果不是生意,他都不會來這種環境,來的結果也不樂觀,大部分認識的「包客」(小包分銷的)都不見面了,被警察連掃了一週,進去的進去,失蹤的失蹤,電話聯絡不上,人見不著,偶爾見著了,嗨,這孫子,居然說自己改行了。
馬鑠出了門,那叫一個愁雲慘淡。就像好容易爬上金字塔尖,一夜之間發現那不過是夢一場,一切仍然得從頭開始,那種鬱悶、煩躁,簡直是一種煎熬哪。
他上了車,駛出這種酒吧街幾公里,手機響了。一看,把車泊到路邊,眼睛掃著車窗左右,接上電話道:「喂,申哥。」
「情況怎麼樣?」電話裡同樣是煩躁焦慮的聲音。
「不怎麼樣,差不多被打殘了,應該是雷子搗的鬼,大部分市面上淺層的小戶,基本被掃了,查得嚴倒不怕,就怕一撥一撥出假貨,搞得現在都沒有人相信賣小包的了。」馬鑠輕聲道。
「小鐵、妖妹、老拐他們那邊怎麼樣?」電話裡問。
「不怎麼樣,各區都差不多,小鐵更慘,被一撥惡警訛住了,掏了十萬塊錢才放過他。」馬鑠哭笑不得地說,「現在是黑白雙管齊下,誰能抵擋得住啊!」
電話裡的人沉吟了片刻,馬鑠為難地沒有開口。以前大掃毒總能或多或少知道點兒訊息,可這一次根本沒有什麼徵兆,他覺得連上線的老闆都犯難了,這一劫,恐怕是不好過了。
「還有什麼訊息?」電話裡片刻後問。
「哦,那人您也知道,開發區分局的副局長,從包客手裡黑了一兩百萬,就數他橫,我懷疑用假貨坑下面的人這事,也和他脫不了干係。對了,他還在查一個姓杜的毒販……那人我認識,不是毒販,是禁毒局的……申哥,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就沒見警察掃得這麼狠過,找不到貨進戒毒所的人,可翻了幾倍了。」馬鑠道。
「別想那麼多,先把眼前的事過去再說……那個姓餘的副局長,你覺得他是個什麼貨色?」電話裡問。
「明裡掃毒,暗裡收黑唄,還能是什麼貨色。」馬鑠道。
「要不……試試他?讓妖妹去,她對付男人有一套……別太深,可也別太淺,找個好點兒的藉口搭上這條線……」電話裡道。
「下這麼大本錢啊?」馬鑠有點兒吃驚,妖妹,那可是老闆手裡的一張王牌。
「我得到的訊息是,這個人一直被破格提拔,是省總隊長、廳裡大員的嫡系,晉祠山莊那個賭場就是被他挑了,要是普通警察早被收拾了,可他照樣被提拔重用……這樣的人啊,下多大本錢也值得,最低限度,他不找我們麻煩就行,不怕他黑,就怕他不夠黑。」電話裡的人說。
「我知道了,明天就辦。」馬鑠應了聲。
車重新啟動,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黑與白就像這晝夜的更迭,一直在持續著……
可憐楚楚
又一個早春的清晨,薄霧冥冥的城市,漸漸多起了趕早的市民。
城東南,距永祚寺不遠的永昶花園,這個開發較早、綠地面積很大的花園小區,直通新建環城路。新區、新樓,加上不遺餘力的建設,曾經爐礦渣四處傾倒的廢地,也成了樓盤昂貴的升值地。
路寬車稀的環城路上有不少小區晨練的市民,這兒毗鄰汾河口,清晨的薄霧中能看到白練似的長河貫通,也因為如此,這個小區又加上了觀景的噱頭,每平方米貴了好幾百。
「這個小區的入住率,現在已經到百分之八十一點五了……當年我要開發這個礦渣堆、鹽鹼地的時候,誰都覺得我瘋了……呵呵,現在我倒沒瘋,房價瘋了……看不明白,咱爸去年還和我打賭,我說漲,他說要降,你看今年輸了,他又不認賬了……」
一箇中年男子,邊散步邊說,胳膊挽著個女人,在安靜地聽著他高談闊論。
可能很少有人認識這對夫婦,男的就是這裡樓盤開發商的大股東魏錦程,也許只有這樣的人,才有如此閒適的心態,笑看房價的起落。
嘀……嘀……兩聲喇叭響,那女人回頭,看到一輛白色的寶馬。她刻意地挽著丈夫,讓了讓,不料那車倒衝著他們兩口子來了,兩人一驚,往臺階上避。魏錦程卻瞅著這車眼熟,愣了,車裡伸出個腦袋來——隔了一夜,又見餘警官了。
「好巧啊,魏老闆。」餘罪鑽下車了,笑吟吟地迎上來了。
「我一看就知道,是你故意製造巧合。」魏錦程也笑了,見到餘罪似乎很高興,介紹道:「這是餘警官。」回頭又給餘警官介紹著,「這是我夫人,小夏……夏啊,要不你先回去,等會兒我買早餐。」
那女人頗為得體,笑了笑,跟餘罪打了個招呼,笑吟吟地先走了。
不過餘罪卻是不懂了,魏老闆又一次突破了他的想象,這夫人面灰髮黃,臉瘦腰肥,穿著又極普通,連普通人家的保姆都不如,哪還有土豪婆的氣質。
魏錦程送走老婆才發現餘罪的眼神不對,他愣著問:「你又怎麼了?」
「我是說……您夫人,這……明白了,原配。」餘罪道,好震驚的感覺。
「哦,我也明白了,在你的眼裡,富人就應該是窮奢極欲、穿金戴銀、依紅偎翠,身邊陪著的女人都是國色天香、一笑傾城?」魏總像講話一般,反問餘罪。
「是啊,這不是男人的夢想嗎?」餘罪道,笑著小聲挖苦著魏錦程道,「我明白您在看到美女的時候,為什麼眼睛裡沒淫邪的光芒了,家有河東獅吼啊,是不是老婆挺厲害?」
魏錦程被餘罪的胡扯說得老臉泛紅,他擺著手道:「不不不,不像你想象的,也就是這幾年我混得還有個樣子,往前數,數到結婚、認識,一直是她操持我們家啊,我們感情相當好。」
「呵呵,這個我相信,哎,魏總,難道您就沒外遇嗎?」餘罪像故意刺探老魏的隱私一樣,賊賊地說。
「你是警察,你查唄,就算有,這種事我也不坦白從寬啊。」魏錦程得意地說,看樣子似乎有。他笑了笑又搖頭晃腦地說,「你還甭笑話我老婆醜啊,現在有倆錢,搞上什麼樣的漂亮女人都有可能,可如果有一天成了窮光蛋了,不會嫌棄你的,還就是這醜妻。」
這算是對糟糠之妻的最高評價了,餘罪聽得心裡頗是感動,不過嘴上沒好話,讚歎道:「哇,土豪的口味,是特別啊,哈哈。」
「我實在不能對你講粗話,你可以不尊重我,但不能不尊重我的家人。」魏錦程不悅了,嚴肅地來了句。
餘罪知道嚴肅了,趕緊賠著說對不起,老魏這拂袖而去可不是假的。他追著連說幾句,老魏突然發現不對了,怎麼一股子臭味?他停下來聞聞,哎喲,全部來自餘罪的身上,他仔細一看,哎喲,這娃怎麼像從糞坑裡撈上來的。
「你……你……這愛好也獨特嘛!書上講逐臭之夫,好像就是你這樣。幹什麼去了,整成這樣?」魏總啞然失笑了。
「任務,掉臭水河裡了……這不找你幫忙來了嗎?」餘罪道。
「幫什麼忙?你也真不客氣啊,昨天就吃一碗麵,今天都找上門要回報來了。」魏錦程直白地說,眼皮跳了跳。
「小事兒,借你個地方……給我們找個隱蔽點兒的地方。」餘罪小聲道。敢情是要借一個藏身的地方,不引人注意、不能告訴其他人,至於為什麼,餘罪保持著神秘,沒有說。魏錦程好奇心很強,餘罪只好做了做手勢,車窗搖下時,杜立才從車窗裡伸出頭來,跟他打了個招呼。
老杜蓬頭垢面、一臉胡茬兒、兩眼兇光的樣子,把老魏嚇了一跳。
「成不?就借用,實在沒地方去,一個重要證人。」餘罪徵詢道。
老魏點點頭,凜然道:「成,地方我有,不過別給我找事啊。」
「喲,答應得這麼爽快,提前給你打預防針啊,警察裡壞人可多了。」餘罪道。
「壞人不是那麼好當的啊,你雖然有壞人的氣質,可沒有壞人的內質,我看出來了,你根本不是撈錢的黑警察。」魏錦程得意地一笑,扭頭追老婆去了,頭也不回地擺手安排著,「放心啊,我會保密的,小區口等我。」
「嗨,老魏,要不你給錢試試,看我撈不撈?」餘罪在後面笑著問。
「這也叫……裝逼。」老魏回頭一指,笑著走了。
男人間那種默契就是這麼建立的,也許餘罪對這個品位獨特的土豪頗有好感,而那個土豪,恐怕在識人方面也有過人之處,餘罪竟然沒有發現,他在什麼地方露了破綻。
看來言多必失啊,交往不能太密。
也不對,自己和他僅僅是一面之緣啊,看來這傢伙不簡單。
餘罪坐回到車裡,和邵帥驅車在小區門口等著,不一會兒,魏錦程給車裡遞了把鑰匙,一個地址。和土豪做朋友果真有好處,瞧人家這出手,沒準手裡還有幾套房子呢。
邵帥駕車上路時,後座的杜立才警惕地問了餘罪一句:「餘,車號348,那輛麵包車裡,是不是咱們的人?」
餘罪從倒視鏡裡看了看,知道這手腳恐怕瞞不住老緝毒警,他笑了笑說:「我安排的,沒事。」
「負責監視這個人?」杜立才問道。
「對呀,他就是魏錦程,國辦外勤和總隊特勤,都認為他經營的桃園公館有涉毒犯罪。」餘罪道。
「啊?明知道他有重大嫌疑,你還和他套近乎來往?」杜立才嚇了一跳,這太不合程式了,簡直是胡來。餘罪笑著回頭道:「要按程式來,就不用我給你找地方了。」
也是,杜立才嘆了口氣,認命了,一個人的力量太過薄弱,根本施展不開手腳。他同樣也查到了桃園公館,可連門都沒進去過,思忖著這其中的關係,他小聲問:「既然都查到他有問題,那麼就應該不遠了,你和他交往這麼密切,難道沒什麼發現?」
「什麼密切,昨天才認識。」餘罪道。
「昨天才認識,今天就借給你住處?」杜立才又不解了,一想剛才,心裡咯噔了一下,緊張地說,「他如果要認出我來,那豈不是……我明白了,你是把我送去當誘餌?」
「那你同意嗎?如果是他,你肯定出事。」餘罪回頭,眯著眼道。
「好吧,聽你的。」杜立才一咬牙,無所謂了。
餘罪卻是懶懶地回頭,像是自言自語道:「恐怕未必是他啊,抓嫌疑人歸案,就像找女人當老婆,你看著相貌、條件什麼都合適的那位,還就恰恰不會成為你的老婆……偏偏你不在意的那位,和你滾一被子,然後就成一輩子了。」
老杜不說話了,他接受不了餘罪這流氓思路。邵帥苦著臉勸了餘罪一句:「餘副局啊,你身上就夠臭了,別再嘴臭了啊。」
「領導的思路,豈是你能懂的,切!」餘副局長翻了他一眼,靠著椅背,蹺著二郎腿,抓緊時間補覺了。
駛了近半個小時才到目的地,三人被嚇了一大跳。老魏借給的住處,居然是郊區毗鄰南寨公園的一處新開發的樓宇,複式,都是兩百平方米以上的結構,還有偌大的花園和公共綠地。小區裡來往人車不多,明顯是入住率偏低的高檔住宅。等開了門又讓眾人吃驚了一下,房間裡傢俱、辦公用品一應俱全,這估計啊,是魏土豪修身養性的地方。
餘罪搶著去洗澡,連洗澡帶洗衣服,一會兒就清清爽爽地搞定了,看看時間尚早,他躺在沙發上小憩。睡了不到一個鐘頭,又被邵帥拉起來了,找他的電話,都撥到邵帥的手機上了。一聽是滑鼠,他煩躁地罵了兩句,不料滑鼠賊賊地告訴他:有魚上鉤了,在滿世界找你。
餘罪一聽,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前段時間在全市亂捕亂抓,其實他自己也清楚,抓進來的、嚇跑的那些人裡,涉毒究竟誰深誰淺。按照老許的設計,就是製造出一個從頭到腳都黑的警察,等雞蛋臭了,就有蒼蠅聞著味兒撲上來了。
他肯定不會相信「黑警察」,但他們肯定利用「黑警察」,有時候「黑警察」,比臥底能拿到更多直接訊息。
現在就撲上來了,他好奇地問:「誰呀?咱們自己人?」
「太想不到了,給你一百次機會,你也猜不出來。」滑鼠道。
「別讓我動腦筋,不知道老子智商不高啊,到底誰?」餘罪問。
「歐陽擎天,你相信嗎?」滑鼠說了個名字。
這是在警校時候的班長,餘罪對此人沒什麼好感,他思忖了一下道:「不不,絕對不是他,應該是有人通過彎彎繞的關係,叫個名認個臉兒熟。」
潛規則就這樣,要進門,先認人,有熟人介紹不至於那麼生分。滑鼠問:「那怎麼回他?」
「號碼給我……我手機丟了。」餘罪要著手機號,一會兒就收到了,他調整了一下心態,似乎在尋找著當黑警察、當貪官、當惡吏的那種不知廉恥的感覺,拔出去電話:「喂,歐日天,你找我?」
「喲,餘副局長啊,您可算露面了。」歐陽擎天的口氣很急促。
「有話說,有屁放,這些天累死我了。」餘罪道,確實累,昨晚根本就沒睡。
「那這段時間忙啥呢?」歐陽擎天問。
「能忙什麼,總隊逮著我們這些外圍當勞力唄,世界禁毒日快到了,滿市區抓賣小包的。」餘罪道。他知道,這就是歐陽擎天的目的。
「我找你就是這事,說個情……先說這個面子給不給吧,要不給我就不說了。」歐陽擎天道。
「給誰說情啊,你親戚有賣小包的被我們抓啦?」餘罪扮白痴了,氣得歐陽擎天電話裡罵著:「你親戚才賣小包呢,是個上級,拐彎抹角找開發區局的關係,找來找去,找著我和你是同學了,就讓我打個招呼……哎,我說,這事情重不重啊?」
「你都沒說,我怎麼知道重不重?抓的人多得去了,好幾個隊都有,誰呀?」餘罪問。
「我也不清楚。」歐陽擎天犯迷糊。
得了,這是個投石問路的,探口風來了。餘罪直接罵著:「你當班長的時候就是一二貨,到現在都沒長進,說情你都不知道替誰說。」
「哎呀,我真不知道,我們領導就問問,究竟是個什麼行動,涉及面大不大,這忙能不能幫而已。」歐陽擎天道。
「歐日天,別讓我再罵你啊,你說能不能幫?」餘罪換一副口吻。
「什麼意思?」歐陽擎天在電話裡,聲音下意識地小了。
「要沒熟人,就按規則來;要有熟人,就按潛規則來。這還用我教你?」餘罪斥道。
「好,我明白了,那讓他們家屬直接找你,你看著辦,別把人轟出去就行。」歐陽擎天電話裡道。
「絕對不會,抓人為啥,還不就等著他們撈人嗎?」餘罪賤賤地說,逗著歐陽,「哎,我說,要是個拿不出錢來的,就別讓他上門了,省得我看著煩。」
「你們刑警真不要臉……那就這樣,上班他們去找你啊。」歐陽擎天說完就掛了電話。
餘罪看著手機,愣了好大一會兒,他還沒有想明白,這關係究竟是怎麼走的,怎麼左繞右繞,從素不相識的人繞到同學這裡搭上話了。而且歐陽擎天向來眼高於頂,現在在小店區分局也是個副科級幹部了,能指揮那兒,不管是誰,這能量看來都不小。
放下電話穿衣服準備走時,他看到杜立才站在衛生間門口,正痴痴盯著他,餘罪笑笑道:「怎麼了老杜,這不比你住爛尾樓的地下室舒服啊?」
「小心點兒,涉毒的人,他們從來不擇手段。」杜立才提醒了句。
「放心吧,現在是穿著警服當壞蛋,比當年好混多了。不管什麼嫌疑人,他也不至於明目張膽地對付警察。」餘罪道。
「我不是擔心他們。」杜立才道,看著餘罪痞痞的樣子,想想這貨開著寶馬牛烘烘的德性,又一臉愁苦地說,「我是怕你穿著警服真成了壞蛋,你不是個經得起威逼利誘的人啊。」
餘罪愣了愣,邵帥卻「撲哧」笑出了聲,老杜轉身進了衛生間。餘罪氣咻咻地一拽邵帥,順手給了他一拳道:「笑個㞗啊,昨天都給你說了,這是個絕妙的計劃,多重身份,既是特勤,又是警察,又是臥底,哎喲,我自己都快分不清真假了,王牌間諜也不過如此啊。」
「好賤的諜呀,二貨。」邵帥評價了句,嗤之以鼻,把餘罪的得意之情全憋回去了。
八時一刻,開發區分局,一輛紅色的現代轎車泊在馬路牙子邊上。
開車的姑娘正用纖細的手指翻看著手機,那上面是一點兒簡要的資訊,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看上去年紀不大,膚色偏黑,像街頭的混混。介紹也很簡單:餘罪,二十五歲,開發區分局副局長,省警校畢業;愛好,不詳;家庭住址,不詳。
這是個很倉促的任務,她美目眨著,馬哥和申哥親自邀她出面辦的事,應該不是小事。在她所處的那個不黑不白的世界裡,她知道有些人能量很大,可她卻看不出,這樣一個小分局長,能量能有多大,值得申哥親自安排。
第二個資訊,是一個叫孫笛的人,被警察抓了,要想辦法撈出來。但據馬鑠講,就算撈不出來,也要想辦法接近這個目標,尋找機會。開啟兩人之間大門的鑰匙就在包裡,她伸著手,捻出了一塊條形的、金燦燦的、標著「建行金」字樣的金條。
把金條放在手能夠到的位置,她掰下了化妝鏡,對著鏡子打量著自己:偏挽的髮型,微燙,未染;淡妝;眉修得很細;唇膏用的是靚彩的。這樣的裝扮於這個地方來說不顯得過豔,面對異性時又不會顯得寒酸。她很滿意,一如既往地對自己的容貌滿意。
整了整衣服,邁著搖曳的貓步走近分局,在值班室通報了一聲,簽了個名,值班的人殷勤地指著餘副局長辦公室的位置。她俏俏地招招手,回眸的媚眼,讓值班那個半拉老頭子看得都愣了半天。
俏影消失時,他失落地看看簽名:姚曼蘭。
人如其名,曼妙其形,蘭桂其香。
男人在兩個品位上是相通的,一個是美食,一個是美女。當這個名片遞在餘罪手裡時,他也著實被震驚了一下,那女人就像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恬靜地坐下時,雙腿併攏,手恭謹地放在腿上……對了,餘副局一直注意那雙腿,一襲黑絲,圓潤而飽滿,觀感極美。
當他把一杯水輕輕地放在茶几上時,才敢去看那美得讓他不敢直視的臉蛋,雪白的頸項,微隆的胸,衣飾是一串鑲著珍珠的圓紋,似乎在突出胸前那個位置。
「餘局長……冒昧來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餘局長。」姚曼蘭叫了兩聲,才把坐在辦公椅上咽口水的餘罪叫醒過來。餘副局自知有點兒失態,整整身形,要扮領導,卻忘詞了,直接道:「我很忙,真的很忙,你有事就直接跟我講。」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姚曼蘭對餘罪的第一印象很差,她在揣度是不是該直接把金條塞他手裡,那樣才符合這種人的作風。
「看看,又拐彎了,哎,對了,你怎麼會認識我的同學呢,就那歐陽擎天?」餘罪問。
「我不認識,是託朋友,朋友託朋友,這不是沒辦法嗎,才找到您門上了。」姚曼蘭眉一動,楚楚可憐的愁苦,明顯在向對方訴著難堪。
「那說吧,是誰,犯什麼事了?」餘罪問。來這兒的就一件事:給被抓的人說情。
「孫笛。」姚曼蘭怯生生地吐了個名字。
「孫笛?我想想……孫笛。」餘罪能想起,不過還是裝成日理萬機的樣子,拿著電話,詢問重案隊,「喂,你們那兒是不是關了一個叫孫笛的?」
對方說:「那不是餘局您送來的嗎?」
餘罪捂著電話,裝模作樣地說:「哦,有啊,犯什麼事了?」對方又說:「不清楚。」
餘罪才恍然大悟道:「哦,涉毒……我知道了。」
雙簧演完,餘局長愁眉不展了,輕拍著桌子道:「姑娘啊,他涉毒啊,這事不好辦啊,你和這人有什麼關係,還想辦法說這個人的情?」
「是我表哥……那餘局,很嚴重嗎?」姚曼蘭悽楚楚地問,盈盈的眸子,快溢位淚來了。
「具體案情不清楚。」餘罪道。
「可我表哥,是您帶人抓的。」姑娘又委屈地來了一句,揭破了餘罪的偽裝。
餘局長一拍額頭:「啊喲,對,我都忘了,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聯合行動,是我們莊子河刑警把他抓回去的。不過你彆著急,暫時是刑事拘留,還沒認定,他經營的那家夢緣ktv,確實涉毒啊。」
「那您救救他,我就這麼一個表哥,他要是進去了,我嫂子可怎麼辦?現在在家哭得都出不了門了,一家就剩母女倆了,她們可怎麼辦……我也是沒辦法,才來求您……只要能救他,我們出多少錢都可以……真的,餘局長,您救救他吧……」
姚曼蘭瞬間悽楚地清淚漣漣,雖然是哭著的時候嘮叨,可那句「只要能救他」說得是很清楚,而且她捕捉到了,這個餘局長明顯眉色動了,眼光淫了,嘴唇哆嗦了,那是在咽口水。
男人都這種德性,她知道,這個坎兒,應該能跨過去。
餘罪更清楚,這個楚楚可憐的美女,真實身份說不定就是黑社會特派員,是收買他來了。
「這樣就不對了姑娘,感情歸感情,原則還是要講的,如果他真沒問題,我們是不會冤枉好人的,很快就會放了他的,你回去等著吧。」餘罪調整了坐姿,把目光移開了。
「對不起,餘局長……我不該這樣,我……我出去一下……對不起……」姚曼蘭抹著淚,這樣子須是不好看了。餘局長煩躁地一擺手:「慢走啊,安慰好你嫂子,想開點兒。」
就做個樣子嘛,喲,還真走了。餘罪聽著高跟鞋咔咔咔的聲音漸行漸遠,他「吧唧」一聲把桌子上的報紙甩了,恨恨地罵著:「這黑社會特派員也太差勁了,我這麼容易上鉤,都不誘惑我一下子。」
餘罪報紙一甩,氣得站起身,卻是按捺不住剛才蠢蠢欲動的心思,好容易上鉤一個還跑了,自己又成沒頭蒼蠅要到處亂竄了,這回可是真煩了。
他一起身,揹著手剛走一圈,咦?嚇了一跳,剛才美女的座位前,那杯水裡,放著金燦燦的一根金條。
哇……這辦法好,不動聲色就把禮送了,想退還退不回去,啥也沒說,錄音錄影都不怕,正好在杯子裡,餘罪拿到手裡,五百克,十幾萬……他的心嘭嘭嘭跳起來,一下子觀感全變了,看來還是人家黑社會這些特派員會辦事。這事辦得漂亮。
這時候,電話響了,一看號碼,他知道是誰了。只是微微稱奇,這女人連他的辦公電話也摸到了。他坐下來,拿起電話,電話裡靜默了片刻,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聲問:「餘局長,對不起啊,我剛才失態了,實在不該這樣冒昧打擾您……要不,您看您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
「沒事沒事,不打擾……那個,你表哥那兒沒什麼大事,對了,你現在在哪兒?」餘罪打著官腔。
「我還在樓下啊。」姚曼蘭道。
「好,那你等一會兒,你和我一起去重案隊。」餘罪道。
「那……太謝謝您了。」姚曼蘭一下子高興了。
餘罪給支援組撥了個電話,講明瞭大致情況,穿著威風凜凜的警服下了樓。看到了那輛紅色的現代轎車,他大搖大擺地出了門,踱步過去,上了車,一擺手:「去勁松路那兒。」
「需要給他帶點兒什麼日用品嗎?」姚曼蘭小心翼翼地問,她還真怕這人油鹽不進,把金條摔給她。
不過她想錯了,那人根本沒提,直接道:「帶什麼日用品,把人帶走……小心點兒啊,這事吧,要自個抽抽吸吸不算個什麼大問題,可要販賣就不好了,您說對吧?」
「那是,我表哥其實人挺好的,可是開ktv,有時候避免不了,那些人雜啊。」姚曼蘭駕著車邊走邊道,這一項任務完成得不錯,達到預期的效果了。
和她想象中沒有什麼區別,這個警察很能裝,隻字不提,表情嚴肅。到了勁松路,餘罪讓她把車泊在路口等著,然後這貨邁著公鴨步子進去了,這個森嚴的地方可超出她的認知了。她只知道,這兒好進難出,大部分人在這兒稍作停留後,會直接被送進監獄,那是地下世界所有人的噩夢。
奇了,不大一會兒就見餘局長背後帶著個長髮、花衫、一臉疲憊的人出來。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還真沒想到,這人的能量如此之大,就這麼把人放出來了。她趕緊下車,遠遠地喊孫笛表哥,把手足無措的孫笛請進車裡,示意他別亂說話。
那哥們兒被關了四五天,早被嚇破膽了,連直視餘罪都不敢。姚曼蘭千恩萬謝地說:「謝謝餘局長……真沒想到,我見著真佛了。」
「你要殺人放火我真沒辦法,這是小事,注意點兒啊,不留案底了,就是拘留罰款,剩下的我辦嘍。」餘罪擺著手。姚曼蘭有點兒激動,纖纖一伸手,以仰慕的表情要握手了。餘罪一握,來了個含情脈脈的眼光,帶著「淫淫」的笑意。
姚曼蘭邀著:「您一定不會介意,改天請您吃頓飯。」「如果就我們兩個人,我一點兒也不介意。」餘罪道。「那說定了。」姚曼蘭拋著媚眼。
「沒問題,我請。」餘罪笑道。
兩人幾句話,似乎就有勾搭成奸的傾向,餘罪不覺得唐突,美女也不覺得意外。上車走人時,美女還給了領導一個很俏皮的飛吻。
車加速駛離了這裡,車上的美女心情大好,後座被放的嫌疑人孫笛恭維著:「謝謝啊,妖妹,我以為我這次完蛋了,二隊這幫孫子,把我往死裡審,你們再來晚點兒,我可支撐不住了。」
「少奉承,賠了一根金條呢,那錢算你的啊。」姚曼蘭不客氣地說,口氣很硬。
「那是,這錢我怎麼敢讓大哥出……哎,對了,這個人可是個狠人,不聲不響抓了咱們不少兄弟,和他打交道小心點兒。」孫笛道。那語氣,顯然是佩服得無以復加了。
男人還不都是那德性,白天摸錢,晚上摸女人,有什麼可怕的,只要他願意,還怕咱們養不起他呀。」姚曼蘭不屑地說,那清純的臉和滄桑的口吻,是如此不般配。
車匯進了車流,消失了。
不過在支援組捕捉的畫面上,它已經消失不了了,這個隱藏著的地下世界,從這裡開始揭開一角……
香餌投鼠
許副廳長再次蒞臨禁毒局時,已經是四月了。
中層幾乎處於半停職的狀態,這種情況自然是省廳不願意看到的,三天兩頭催進展。撤回京城的第九處人員也要求逐日彙報進展,現在都快坐不住了,許平秋估計就快捲土重來了。警中這些漢子有時候心眼說多小就有多小,在哪兒吃了虧、摔了跤,一準要想法子從哪兒再站起來。
進展已經相當不錯了,可進度永遠滿足不了上級對結果期待的速度。「你們不用向我彙報了,站好這班崗,無過即是功。」
「老萬,總隊的事你抽時間關注一下,五一安保可能還要和特警部門合作。」
「清淮,你一定做好禁毒局這些中層同志的思想工作,一定要耐心,不能讓大家對組織上有情緒,同志間不能產生不必要的隔閡,查洩密,是為了讓我們隊伍更純潔。」
「你們忙吧,不用管我。」
進了門廳,站在電梯口,萬瑞升和史清淮連話也沒插上一句。電梯還沒來,許平秋從電梯的反光裡看到了一個進門的影子,回頭時,一看是熟人,他笑了,招手道:「小夥子,過來。」
是馬鵬,進禁毒局兩年有餘,萬政委和史清淮可不太熟悉此人。只見小夥子興沖沖地奔上來,向許副廳敬禮,許平秋樂呵呵地擂了他一拳,那樣子極親密。
「倒把你忘了,在這兒幹得怎麼樣?」許平秋高興地說。
「還好。」馬鵬道。
「習慣了嗎?」許平秋問。
「早習慣了。」馬鵬笑裡有點兒羞赧。
「現在幹什麼?」許平秋好奇地問。
「外勤七組,組長……不過,暫時接受審查。」馬鵬道。
「你是老同志了,正確對待,很快就會過去的。去吧。」許平秋道。「是,許副廳長。」馬鵬向三位領導敬禮,保持著莊重的警姿,邁步上樓了。
許平秋眉頭皺了皺,往事如潮湧來,同樣是羊城那例販毒案的參案警員,轉眼間功臣成了罪人,這出戲,他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摸清脈絡。
從電梯下負一層,任紅城已經等在此處了,老任從事的就是秘密工作,反洩密也是專業。奇怪的是這次連老任也摸不出這個洩密的渠道究竟藏在什麼地方,所有禁毒局高階警官的家庭資訊,只有一正一副兩位局長掌握,原始資料並不在此處,列印電子加密檔案都會留下記錄,而杜立才的檔案,根本就沒有人動過。
如果是這樣,只能往有交往的同事裡查,往有知情的上級查,可那樣的話,涉及面又要無限擴大了,這是誰也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所以這個事暫且擱下了。許平秋的思路是咬死毒品這條線,只要牽出毒源,其他的事就迎刃而解。
今天來此就是這個目的,支援組輪休,守電腦的兩位,就是在一人寬的休息室裡睡覺的幾位,已經衣不解帶工作數日了。這裡的條件比監獄強不了多少,連放風的時間都沒有。
「進展怎麼樣?上面可是快等不及了。」許平秋開場就進主題,沒有廢話。
「肖組長,你來說吧。」任紅城道。
「好的,現在情況是這樣……」肖夢琪開啟電腦,把資料遞給許平秋,同步地解釋著,「前一階段,莊子河、三隊、重案隊、礦區隊、七隊、九隊,還有杏花分局,他們無差別的掃毒行動,效果還是非常可觀的。據反饋回來的訊息,到現在為止,神仙水、麻古、搖頭丸等常用類的毒品價格仍未回落,也就是說,這個市場現在上下層斷裂,他們暫時恢復不了元氣。」
說到此處,肖夢琪的眼裡全是仰慕。這種釜底抽薪的方式,她可是想也不敢想,無差別的抓捕、清毒,然後拘留、罰款,大部分還超期羈押,這種事,恐怕也只有許平秋這種領導敢幹。
此時的許平秋一臉得意,他在笑。辦大事得用對人,辦黑事得用爛人,還好,自己麾下可不缺這號爛人。他笑著說:「這招已經不新鮮了,禁毒局未成立之前,這些事都是基層刑警來做的,事實證明,短時間效果是相當好的,但毒販的恢復能力也是相當強悍,高額的利潤誘惑下,從來就不缺鋌而走險的人,用不了多久,他們的新渠道就會建立起來,繼續……」
「根據上級安排,我們有選擇地對清掃到的嫌疑人進行甄別,分為三類,一共有七十一人,大部分有前科。我們又根據他們的活動軌跡、通訊聯絡建立了一個關係圈,有三百一十一人,職業類別基本涵蓋全市大部分行業……桃園公館、晉祠酒店、五洲酒店等幾所酒店以及全市大部分ktv及娛樂行業,或多或少,都有涉毒人員、涉毒行為……我們現在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肖夢琪彙報著,光鮮下掩蓋著的敗絮種種,揭開後讓人觸目驚心。全市的吸毒人員去年已經超過八千,這僅僅是在冊的資料,實際數量要比已經發現的更多,每年消耗的財富數以千萬計,巨大利益的誘惑,吸販人員已經是趨之若鶩、勢不可擋了。
她彙報的這個結果很明顯,五原市,仍然存在一個相當大的毒源。
禁毒局的工作不可謂不盡力,每年查獲的各類毒品都有數百公斤;他們對禁毒工作的投入不可謂不大,數年間已經建起了七所戒毒所。可事實仍然不容樂觀,警察使盡渾身解數,也只能把毒品控制在一個範圍之內,這個範圍,是警察對社會問題的無力感。
「現實再悲觀,我們也得朝前看。」許平秋見兩位稍有悲觀,插言道,「我們不否定禁毒局工作的成績,這個社會問題在我們手裡可能解決不了,不過涉及的犯罪層面,我們絕不能坐視它氾濫,說點兒樂觀的,前天彙報,不是接上頭了嗎?」
肖夢琪笑了笑,切換著畫面,解釋著:「根據我們對重點嫌疑人、嫌疑地點的監控,冒出頭的這條重要線索,來自於兩個人。」
一個是馬鑠,在多方聯絡的七十一人中,有二十多個和他有直接聯絡;另一個就是姚曼蘭了,她主動出面通過餘副局長往外撈人,這個願者上鉤的方式在堅持了兩週之後終於奏效了。兩個冒頭的成功地把自己送到了重點嫌疑的位置。
據支援組的滲透調查,馬鑠在退役三年多的時間裡並無正當職業,卻在京城、五原和蘇杭數地置下了房產,外圍的調查人員找到了此人數張簽名的信用消費記錄,總金額達上百萬元;而姚曼蘭恰恰相反,她在一家小有名氣的影視工作室負責商業廣告聯絡,查起來很容易,僅通訊記錄接觸到的各類人群就有好幾百。
更能引起許平秋興趣的是,對兩人外圍調查的結果,成功地與嫌疑人關係樹重合起來,不少涉案的ktv小老闆、酒店工作人員和經理級別的人員,以及某些所謂的社會名流,都和這個特殊的圈子有過交集。這也是情理之中,吸毒本身就是個高消費的事,真要窮得叮噹響,顧不上追求那種精神刺激。可這些說明不了什麼,只能當參照,不能作為證據。
「現在難點兒就在這兒,我們的嫌疑模板已經建立起來了,大部分都涉毒,但迄今為止,除了少量的毒品,我們還沒有找到什麼較有力的證據或者線索。」肖夢琪彙報道,結束了。
案子就是這樣,一直擰著,除非你找到一個關鍵的節點兒。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涉毒的太多,你無從找到他們最終的毒源究竟在哪兒,操縱毒品市場的幕後人,自然也無從談起。
「對於馬鑠、姚曼蘭的監控,有什麼發現?」許平秋問。
「動了幾個特勤,二十四小時咬著,沒有什麼實質性發現。兩人幾乎沒有交集,看不透究竟是什麼關係。」任紅城道。肖夢琪挑了幾個畫面,是兩人的往宅,看起來似乎素不相識,除了電話往來,沒有發現兩人有特殊的關係。
「撈走的那個人,當天是什麼情況?」許平秋又問,陷入了沉思。
「這是三天前的事,他們通過歐陽擎天,就是餘罪的一個同學,打了個招呼……然後是這個姚曼蘭直接出面,對了,直接用一根五百克的金條收買餘罪。不過奇怪的是,感覺這個孫笛涉案並不重啊,好像這個代價花得有點兒大了。」肖夢琪道,恐怕現在沒有人能想象到,這個「黑警察」是總隊刻意在培養的。
「不不不……不大,我們在下餌,他們也在張網,禁毒局原班人馬大部分工作都停了,他們等於成了聾子、瞎子,急於在咱們內部找到一個代言的心情,應該非常迫切啊。」許平秋道。
聽到此處,肖夢琪凜然驚省了。她突然發覺,自己作為組長,眼界還是差了點兒,而真正高明的手法,是那種高屋建瓴、統觀全域性的方式。
「應該有訊息了啊,他們急於打通銷售渠道,又不敢盲目蠻幹,那就應該在餘副局長身上動腦筋了啊。」許平秋若有所思地想著,出聲問,「老任,你說呢?」
「也許他們在咱們內部有其他人?」任紅城道。
「肯定有,但這個時間段還敢胡來的,你覺得有嗎?」許平秋反問。任紅城和肖夢琪都笑了。禁毒局大換血,掃毒力度空前加大,誰也不敢往這個槍口上撞啊。當然,除了知道內情的餘副局長。
「看來得有耐心啊,黑警察的成長應該沒那麼快,他們可能還要有無數種測試,才敢嘗試性使用。」許平秋笑道。
「嫌疑人永遠不會相信警察。」任紅城道。
「可嫌疑人大多數時候,會巴結警察,會從警察身上找他們需要的東西,他們需要的,也許也正是我們想知道的。」許平秋道。
「如果這根金條的代價,僅僅就是為了撈孫笛呢?」任紅城一直是反向思考。
「把監控放回去。」許平秋仔細看了看,又比對著姚曼蘭的職業、相貌,眉頭漸漸舒展,笑道,「老任,你賭不賭?這個姚曼蘭絕對是個人物,腐蝕餘副局長的打頭人物也應該是她,我甚至敢斷定,如果有這樣一個團伙,那她的位置絕對不會很低。」
「權、錢、色,生活就這麼三樣嘛,這是朵交際花啊。我們截到的她的通訊錄,裡面有三百多人,都是企業老闆和政府官員,可以稱得是閱人無數啊,這樣的人和餘副局長要唱對手戲,我怎麼覺得有點兒不靠譜啊。」任紅城道。
「你不用擔心,餘副局長逢場作戲的水平很高的。」許平秋笑了。
「不,我擔心他假戲真唱啊。真培養出個‘黑警察’來可怎麼辦,而且是兩頭黑。」任紅城道。
許平秋怔了下,其實他也有這種擔憂,大把的錢、金子,又是美女,以後接觸到的會越來越多,在那種情況下,難道還期待誰有操守?
兩人的談話,肖夢琪沒有插進去。全盤的計劃她清楚了,不過已經被禁足在這裡了,她在想,如果真面對那麼多的誘惑,餘罪還行嗎?財物可以上交,但誰保證他沒有截流?最關鍵的問題是,那些本身就存心不良的女人很可能會有意識地接近他,如果下一步是色誘拉他下水呢?
這個沒有疑問,她想,餘罪會渾身溼透的。
這個念頭讓她有點兒心裡不自在了,一個堂堂的警察,被越抹越黑,這不是自甘下賤嗎?
怕什麼還就來什麼,有人在敲玻璃門,是張薇薇。這個實習生指指桌子上的電話,肖夢琪拿起來,聽了句,向發愣的兩位領導道:「姚曼蘭和餘罪聯絡了。剛剛監聽到了他們的通話。」
「接進來。」許平秋直接道。
音訊接進來了,開口就是嬌中帶嗲、嗲中有挑逗的聲音:「喂,餘副局長吧。」
「哦,是啊。」餘罪的聲音。
「能猜出我是誰嗎?」姚曼蘭的聲音,聽得兩個老頭渾身起雞皮疙瘩。
「還用猜嗎?聽聲音就是位美女,聽說話就是位大美女,而且是我見過的那位。」餘罪的聲音,不像局長,像流氓。
「那你還沒說人家叫什麼呢?是不是把人家忘了?」姚曼蘭的聲音,既嗔又怪,像撒嬌。
「你不曼蘭嘛,前兩天咱們見過面……我想忘都難哪。」餘罪道。
「少來了,你們警察裡,警花好多呢,能記住我?」姚曼蘭的聲音。
「哎呀,這情況你不瞭解,哪有什麼警花,大部分都是喇叭花,偶爾有一兩個還湊合的,偏偏是個苦瓜臉。呵呵,真的,像曼蘭你這樣,又漂亮、又有氣質,讓人一見難忘的,絕對沒有。」餘罪不吝讚美之詞,聽得肖夢琪目瞪口呆。
許平秋和任紅城倒沒反應,餘罪要是不流氓,那才會讓他們吃驚呢。那女人被調侃得咯咯直笑,半晌才嬌喘微微地問:「那餘局長……」
「不要叫這個稱呼,太生分,換換。」
「那好,嗯,叫你……叫你什麼?」
「帥哥怎麼樣?」
「哈哈哈哈……你覺得自己很帥嗎?」
「絕對不是帥哥,前面一省略,簡稱帥哥。」
「哈哈哈……那就簡稱帥哥嘍,那警察帥哥,那天你答應請我一頓啊,這個你沒忘吧?」
「我天天請都沒問題,就怕美女你不應邀啊。」「那今天呢?」
「二十四小時待命,隨叫隨到……」
兩人膩歪間,時間定到了下午下班,飯店定在了五洲酒店,就一句話的事,膩歪了十分鐘。音訊切斷時,肖夢琪咬著下嘴唇發呆,真正見到男人這麼極度無恥的一面,還是讓她很震驚的。
「這就是傳說中小年輕的那種泡妞?」任紅城聽得雲裡霧裡,撓著腮,實在超出他的特勤思維了。
肖夢琪「撲哧」笑道:「是不是發展太快了,第二次見面就這麼輕佻?」
許平秋笑著擺擺手道:「他們急於拉人下水,又不是談情說愛,一點兒都不快。」
說到此處,許平秋興奮地站起來,那樣子比自己泡到妞還興奮,揹著手在辦公室走了一圈,一甩手指下著命令:
「通知餘罪,讓他放手去幹……不要有顧慮。」
「是!」肖夢琪聽不下去了,應了聲,直接出去了。
任紅城翻著白眼,沒吭聲,不過那表情已經明白了,餘副局的顧慮肯定不會有,玩過火倒是可能有……
「啪」一個響指,手型豎成了「ok」。
馬鑠倚著窗戶,看了看隔窗外的街道,笑著回頭問:「看來我不用問結果了。」
「你經常把事辦砸,我辦砸過嗎?」姚曼蘭傲嬌地說。拿著手機,雙手叉在胸前,衣服圍在腰裡,身後的活動室還有一群這樣的姑娘,在做著美體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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