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叛變特勤現身

馬鑠笑了笑,這家影視公司沒拍過什麼像樣的劇本,不過拉的贊助還真不少,全是這些美女的功勞,他提醒著:「他是個警察,和別的人不太一樣啊。」

「男人在某些地方,大部分都一樣。」姚曼蘭笑道,小聲問,「你說吧,達到什麼層次?」

哄他高興算一種,這個簡單,隨便邀幾位美女,現場一定能嗨起來;陪他開心也算一種,這個不難,這裡的姑娘有一千種辦法能讓男人魂不守舍。不得不承認,原始武器就是最有效的武器,到現在都不落伍。

究竟達到什麼程度,馬鑠心裡也沒主意了:進展得慢了,怕涼;進展得快了,又怕前功盡棄,好容易下大本錢拉上了這條線,他還真怕那吞餌的魚,滑溜一下子走了,那一切可又得從頭開始了。

「你怎麼了?我見他,你怎麼比我還為難?」姚曼蘭奇怪了。

「這個度不好把握,輕了我怕脫鉤,重了我怕翻臉。」馬鑠低聲道。「那這樣,不要輕,也不要重,讓他自己瘋起來怎麼樣?那樣的話,就不怨咱們了……其實他就穿著一身警服還能嚇唬住人,沒了那身衣服,他連街頭的馬仔都不如。」姚曼蘭美目眨著,遞了個狠主意。

「聽你的……我去準備,晚上你把他帶到地方就行。」

馬鑠向姚曼蘭豎豎大拇指。轉身間,姚曼蘭回了個輕佻的指吻,搖曳著貓步回去了。

活動室都是跑贊助、拉投資的美女,偶爾還會在那些不鹹不淡的愛情劇裡客串一回女配,和明星的區別就在於沒有成名而已,不過身體條件已經足夠了。看這一室婀娜多姿、鶯鶯燕燕的,她在想,就是神仙也經不住這樣的誘惑啊,只要神仙是男的……

一夜瘋舞

十七時開始,餘罪在辦公室裡有點兒小激動了,他對著小鏡子不止一次地觀摩自己的容顏,結果不怎麼好:兩眼稍陷,那是這些日子累的;印堂發黑,那是這些日子憂的。老實說這種大把揣錢的日子並不那麼好過,得提防著那些毒販子黑你,又得算計著別讓上面真查你,那可真叫夙夜憂嘆哪。

他出了辦公室,到洗手間就著簡陋的水龍頭洗了把臉,然後湊合著颳了刮鬍子。同上衛生間的幾位分局的小警員向他問好,那表情有點兒不自然。餘罪知道自己的惡名恐怕也傳到局裡了,腳踩分局、刑警隊兩個單位,遍地抓賣小包的,告他的一大堆,在外人看來,大概他就是個狗仗人勢、中飽私囊的貨色。

這種人再風光,也會讓普通人敬而遠之的。

一個不經意的發現讓他鬱悶了好大一會兒,他呆呆地站在樓道,看著進出的警察同事們,看著匆匆來去的警車。這個肅穆的環境,對他來說彷彿是一個天地牢籠,被黑與白交織的網裹挾著,他再怎麼掙扎,也覺得那麼無力。

回到了辦公室,他慢慢地整理著自己的東西,警證、徽章,還有錢包裡和林宇婧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拉開了抽屜,放在了一摞獎章的旁邊……對啊,獎章,他拿起了一枚放在手心,熠熠生輝的獎章,輕飄飄的,還真沒有那根金條有分量,這是很多抱著理想、守著信念的警察夢寐以求的榮譽,餘罪卻覺得,這對他來說卻是一份不可承受之重。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從頭到腳直到骨子裡,離崇高太遠了。

他輕輕地合上抽屜,把牽掛和羈絆全部鎖了起來,他知道自己的角色應該怎麼定位,那就是:本色!

這時候,邀約的電話來了,他接著電話下了樓。開車回莊子河換上了便裝,然後直驅五洲酒店。

十八時三十分,穿過了各種交通阻塞,五洲就在眼前了。此時的餘罪駕著寶馬,聽著音樂,穿著一身西裝,腕上扣著一塊他也認不清字母的名錶,嘴裡叼著一支菸……

今天不會有什麼心驚肉跳的事吧。

他接近五洲時揣度著,以他的特殊經歷在揣摩著,應該沒有。這是嘗試性的接觸,對方應該是委婉地給你好處,就像溫水煮青蛙一樣,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被腐蝕。

姚曼蘭審視著同行的三位女人,最後一次彷彿是臨臺一般,她檢視著,把高個兒女孩的裙邊撕了五公分,若隱若現的大腿露出來了,那女孩做了個鬼臉。

第二位,青春靚麗型的,梳著清純的綰髮,姚曼蘭伸手,挑亂了她幾絲頭髮,斜斜地飄在額際。那女孩愣了:「蘭姐,不就陪個酒嗎?這什麼意思?」

「太清純了,會讓男人有距離感。」姚曼蘭道,又看上第三位了,童顏巨乳,靠這張臉蛋可是拉到不少贊助和投資。小姑娘做了萌萌的姿態問:「蘭姐,那我這樣的,會不會讓男人有負罪感?」

「不,只會增加男人對你的興趣。」姚曼蘭笑著,把她頸上的扣子解開了兩個,若隱若現,雪白一片。

「聽好了,這是一個特殊任務啊,不要抱著什麼目的和他講話,就玩、吃飯、喝酒,一會兒一起到ktv唱歌,反正怎麼嗨起來就怎麼玩……大家可以盡情地放縱一下。」姚曼蘭道。三位姑娘都來自影視公司,一般對付贊助的企業老總或者投資商,才用這種高規格的待遇,高個子的薛妃問:「蘭姐,您這意思包括獻身嗎?」

「看感覺吧,怎麼了,你迫不及待?」姚曼蘭道,惹得眾女一陣好笑。那童顏巨乳的湊趣問:「是不是一個帥哥啊?要是帥哥我就主動獻身。」

「不算帥哥,不過據我觀察,應該是個猛男。」姚曼蘭笑道。

後面那位剛說了句「我喜歡猛男」,她噓了聲,看到了來車,領著眾女迎了上去。

下車的餘罪都忘了摁鎖車門的鑰匙了,婷婷娉娉搖曳而來的姚曼蘭,身邊還圍著三個女孩,他第一眼就看出了三位一個高挑,一個胸大,一個好清純。

組團來勾引我?這女的是個極品啊,太瞭解男人了。

「我就知道你見面會被驚呆的。」姚曼蘭溫婉地站在車前,對著他吹了個輕佻的口哨,餘罪嘴一歪呵呵笑道:「這陣勢想不被驚呆也難啊。」

「我的胃口太小啊,所以就帶了三個姐妹一起來吃你嘍。」姚曼蘭表情極其豐富地說,兩眼睜得好大,盈盈地看著餘罪問,「你不會心疼吧……我說飯錢啊?」

「疼倒不疼,就是有點兒心跳加速啊。」餘罪撫了下小心肝,既俏皮又不拘謹,完美地詮釋了一個男人的賤性。

幾個女孩都哧哧笑了,不過都是經過大場面的。姚曼蘭一介紹,高個子的薛妃、大胸的金麗華、清純的張青青,各自稱呼著餘罪,大大方方地握手介紹。三人簇擁著餘罪和姚曼蘭,說說笑笑地朝酒店大廳走去。

姚曼蘭坐東面,拉著餘罪坐她身邊,本來餘罪還稍有推託,不過姚曼蘭頗是知情達意,除了稱呼帥哥,其他一概不提。那幾位美女噓寒問暖,添茶的、擦杯的、斟酒的,鶯鶯燕燕,你說帥哥好,她說帥哥請,真是關懷備至、溫柔無邊哪。

難道這是要把我灌醉?餘罪一看服務員端上來的幾瓶小茅臺,心裡暗暗地想。

不過馬上他發現自己見識太淺了,灌酒太低階了。

姚曼蘭舉杯邀約,一是姐妹們前段時間辛苦了,今天湊個熱鬧,請請大家。二是向大家介紹一個帥哥,我朋友啊,鑽石王小五,詳細身份不告訴你們,你們誰有本事就追吧,保證你們追到不後悔……三個女孩媚眼亂飛,舉杯和餘罪套著近乎。

高個的薛妃說了:「帥哥,你不是蘭姐的男朋友吧?逗我們吧。」

餘罪趕緊說不是不是。薛妃說了:「那我不是就有機會了嗎?來,先乾一杯。」

這杯方盡,童顏巨乳的金麗華也湊熱鬧了,我們幾個是姐妹啊,我也敬帥哥一杯。光敬不行,薛妃拉著來喝交杯酒了,一起鬨,餘罪倒比那女孩還放不開,羞答答地勉強來了杯。

又一杯方盡,張青青也來了,背後攬著,那麼若即若離,酒遞到餘罪的嘴邊。哎喲,這爺們兒的面子薄,不好意思不喝啊。

眾女人嬉笑聲中,餘罪難勝酒力,姚曼蘭拍著桌子彷彿生氣了似的訓著:「淑女啊,姐妹們,別把我朋友嚇著了。他不愛多喝酒。」

訓了眾女幾句,她又關切地問餘罪:「帥哥,不好意思啊,她們經常有這種場合,習慣了……不能喝就少喝點兒。」

「那就少喝點兒,我還真不太行。」餘罪謙虛道。

……

人到興處,酒到酣處,就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了,吃了一個小時,喝了一個小時,一頓飯花了兩個多小時。餘罪所喝不多,不過把美女們的酒興逗得可不少,起身時,那高個子的妞薛妃可有點兒踉蹌,姐妹們扶著她還不行,非要攬著餘罪。

「為啥啊,投緣哪。」

「就是投緣啊,這才幾點,不到九點,要不蘭姐咱們唱歌去。」

「是啊,唱歌去……」

踉蹌下樓,餘罪要結賬時,早被姚曼蘭提前刷了卡。他好一陣埋怨,姚曼蘭卻是順水推舟邀著:「今天玩得高興,姐妹們看樣子都喜歡你,要不請我們唱歌去,反正時間還早。」

於是眾人環伺,你邀我請,攬著的、挽著的,餘罪不知道是酒意還是愜意,抑或是男人的面子作祟,明明知道有點兒不妥,可嘴上說的卻是:「好啊!走。」

姚曼蘭帶路,餘罪驅車跟著,車裡幾個嘰嘰喳喳的妞兒在選著地方,居然還有人很遺憾,橙色年華給封了,否則那裡可就是不二之選了。

眾人商量,又徵詢了姚曼蘭,選定的地方居然是桃園公館,又一次讓餘罪大呼巧合了。看來這個圈子,並不大。

「那不是會所性質嗎?能唱歌?」餘罪問副駕上的薛妃。

「會所肯定提供這種場合,而且他們音響效果好。」後座的金麗華道。

「哦,我還真沒去過。」餘罪眼都不眨地撒了個謊。

「那帥哥,你去過哪兒,要不你挑一個?」薛妃道。餘罪客隨主便,

不過這麼雲淡風輕的樣子,仍然引起了諸女的好奇心,三個妞兒咬著耳朵在說什麼,旋即又是哧哧地笑。

「幾位,笑什麼呢?」餘罪問。

「我們在猜你是什麼身份。」薛妃笑道。

「猜到了嗎?說說看。」餘罪問。

「嗯,製片人……肯定是製片人,否則蘭姐不會這麼上心。」薛妃道。

「錯了,誰還來?」餘罪笑道。

「是哪兒來的老闆吧……看你這條領帶的品位就知道,現在越低調的越是土豪啊。」金麗華羨慕地說,蘭姐身邊圍著的,應該大部分都是土豪。

「錯了,繼續。」餘罪笑道。

「我覺得是領導幹部,就是有點兒年輕了。」張青青說了。

這是最接近的答案,餘罪笑而不答,那兩位追問:「你怎麼知道是領導幹部?」

「只有領導才像你這麼有內涵,哈哈。」張青青笑道。

眾女一陣放肆的大笑,等走到桃園公館,已經是親密無間了。

不過餘罪旋即又被那場合震驚了一下子,進門廳,電梯把眾人直接送到了九層。外面不聞絲竹似的安靜環境,一進去才知別有洞天,瘋狂的dj,勁爆的架子鼓,眼花繚亂的調酒,男男女女已經有二三十人,有唱歌的,有在燈光陰影裡擁著小敘的,更有在舞池裡擁著、貼得很緊熱舞的,來往穿梭的服務生,清一色的兔女郎打扮,端著或淺或深的酒杯,供著消遣的客人取用。

跳起來啊,跳起來啊……幾個美女彷彿在釋放一般,剛進門就開始隨著音樂又甩頭又扭臀了。

「喜歡這環境嗎?」姚曼蘭附耳道。

餘罪笑了笑,附耳回道:「就是有點兒亂。」

「不亂怎麼放鬆啊,這兒可以盡情地玩,相互間都不怎麼認識,美女可多嘍,看你的本事嘍。」姚曼蘭附耳小聲道,帶來一陣香風。她所指之處,有不少衣著鮮豔、亮著白胸長腿的妹子,她揶揄地介紹著,「不少都是找刺激的富家女,很空虛寂寞哦。」

那濃濃的挑逗味道,餘罪豈能不解,這一時間卻是多說無益了,姚曼蘭拉著餘罪,順著滑進了舞池,帶著餘罪笨拙地跳著。漸漸地,餘罪在脂粉香陣中,找到了那種放鬆的感覺,其實這裡的舞步沒有規則,大家都是隨心所欲而已。

大汗淋漓的餘罪興奮到激動,他稍歇時,那幾位環伺的美女可沒閒著,薛妃上來拉他,姚曼蘭端著酒請他。清亮的雞尾酒,杯沿上插著橙片,諸女跳得累了,圍上來一人一杯,餘罪也跳得爽了,端著酒杯一飲而盡,清涼的感覺,一直舒爽到喉間。

「來嘛,我教你狐步。」薛妃拉著餘罪。

「節奏太慢了,哥特金屬,適合勁爆點兒的。」張青青道。「那跳甩臀舞啊,看我的。」金麗華嗨起來了。

她蹦到了t臺上,翹臀做著大幅的甩動動作,惹得一陣口哨聲起。金屬樂的聲音節奏越來越強,那舞池中男男女女彷彿聽到了音樂的感召,在瘋狂地扭著,在瘋狂地甩著頭,在瘋狂地抖擻著全身。

或許不是音樂的感召,姚曼蘭慢慢地靠近了吧檯,向在抹杯子的馬鑠使了個眼色。馬鑠笑意盎然,他看到了,那瘋狂的舞池中間,餘副局長也像著魔了一樣,在甩著、扭著。

兩人沒有交流,接下來的故事不需要安排了。

對了,派對是馬鑠馬老闆安排的,他做服務生唯一的原因,就是防著專門請來的美女也迷糊了,抱錯了人。

兩個小時後,馬鑠開始驚訝於餘副局長的耐力了,他居然還在跳,那揮汗如雨的樣子,顯得格外瘋狂。

他手指勾勾,向姚曼蘭使著眼色,姚曼蘭進了舞池,躲閃著那些亂摸的鹹豬手,然後暗暗地拉了拉正在瘋舞的薛妃。這時候已經不需要矜持了,薛妃拉著餘罪,邊跳邊滑出舞池,貼得很近,她使著眼色,手一指角落沙發上纏綿的一對,指指他,指指自己,挑釁的眼光……來嗎?

餘罪有點兒暈頭轉向,抱著這個高個兒的妞,連摸帶親,兩人向門外退去。薛妃兜著餘罪,整個人纏在他身上,指指一間房間,餘罪抱著美人,剽悍地一腳踹開了門。

不多時,馬鑠一手攬著青青,一手攬著金麗華,這兩人跳得好嗨,纏纏綿綿要抱著馬鑠。他攬著兩人到了房間門口,一手一個,進去吧……然後馬鑠長舒一口氣,聽著房間裡的驚聲尖叫,啞然失笑了。

「便宜這小子了。」他默然聽了一會兒,慢慢踱步離開了,回到環形隔音的派對舞池,靠在吧檯邊上。姚曼蘭斟著一杯雞尾酒,看著他,相視間會心地笑了。

時間已經指向了零點,舞池的瘋狂漸近尾聲,可今夜的瘋狂,卻仍然在繼續著……

桌子上的電話再次響起來。這是第幾個電話,任紅城已經記不清楚了,不過看看時間,已經中午了,仍然沒有訊息。電話是許平秋打來的,知道全盤計劃的,除了關在這裡的人,就剩許副廳長和國辦那幾位了,這個花大力氣撒下的火種,得到了許副廳長的重視。

沒有,還是沒有訊息。老許有點兒煩了,和任紅城說話的聲音也不客氣了。老任放下電話,出了隔間,招手指指肖夢琪,肖夢琪知道領導揪心什麼,她奔上來彙報著:「還沒有訊息,我們已經通知嚴德標、熊劍飛、豆曉波和孫羿幾個人到總隊了,電話打得不少,不過沒有迴音……從訊號上看,位置仍然還在桃園公館裡。」

「這都中午了,怎麼還沒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任紅城撓著頭,說不清楚了。監視到姚曼蘭已經離開,是昨天晚上的事。今晨馬鑠也離開了,一直到馬鑠去而復返,都沒見到餘副局長出來。

「需要不需要來個臨檢?」肖夢琪同樣有點兒擔心,畢竟打交道的是兩個販毒嫌疑人。

「再等等……除了沒有見到人出來,還沒有什麼意外發生,應該還在裡面……再等等,不要打草驚蛇。」任紅城道,這話是安慰自己,不過也安慰不住,急得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轉悠。

「肖組,有個情況你看一下。」李玫在喊。

肖夢琪和任紅城快步上來,曹亞傑幾位技術人員,把幾個小時裡監視的景象剪下出幾段來,結果一目瞭然,一輛普桑在四個小時裡,九次出現在桃園公館附近的監控裡。

「放大一下畫面,看能不能辨識到面部。」肖夢琪道,曹亞傑依法施治,幾次之後,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面部畫面。這相貌看得任紅城眼睛睜大了一圈,大家正覺得這人非常可疑時,老任道:「不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叫邵帥,私家偵探,是餘罪找的外線。」

哦,自己人,李玫看著幾幀資料道:「看,好像他也在找餘罪。」

「這個傢伙……到底發生了什麼?」任紅城知道急也是白急,他揹著手,在負一層來回打轉,明明覺得沒有什麼意外,可就是不見人。午時過後,仍然不見人影。

嚴德標、熊劍飛一行,因為帶頭的不見蹤影,他們也被圈在總隊,就一個任務,一遍又一遍,給餘副局長,撥那個沒有接聽的電話……

不知幾時,蜷在床尾的餘罪醒了,頭痛欲裂。他迷迷糊糊地回憶半天才想起來,我靠,居然給老子下藥了。

餘罪憶起了在舞池,姚曼蘭給的那杯清清亮亮的低度雞尾酒,他只模模糊糊記得自己抱著一個妞兒衝進房間,後來又進來倆,三個人輪番獻吻投懷送抱,自己實在招架不住了開始裝藥性上頭,拉扯之間竟重重地一頭撞在衛生間的牆上,後來就人事不省了……現在摸起來,右腦勺還有個不小的包。媽的,差點兒就為革命獻身了啊。

餘罪在感覺著自己身體的不適,一個字,累,像累到骨子裡了,似乎連抬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摸著衣服,點燃了一支菸,抽了幾口,緩了緩情緒,還沒有想明白時,房間的電話響了。

「喂。」

「您是,我是總檯,請問需要為您安排午餐嗎?」

「哦,好。」

餘罪胡亂應了聲,此時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摸著手機,一看,苦也,已經下午兩點兒了,六十多個未接電話,他摁的靜音模式,根本不知道。

反正都這樣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掐了煙,起身洗漱,懶洋洋穿好衣服,出了房間,電梯口早就候著的服務生,把他領到三層的餐廳裡。

出了電梯,一眼就看到門口恭立著的馬鑠,壯碩的身材,一米八以上,穿著西裝,明顯和服務生不是一路。此時能顯示出餘罪的精神大條了,他根本沒有什麼表情變化,打著哈欠,懶洋洋地走過馬鑠的身邊,正準備搭腔的馬鑠尷尬地杵在旁邊。

要了個湯,兩份菜,餘罪悠然自得地開始吃了,昨晚不知道喝的什麼,居然不感覺餓。吃著的時候,馬鑠攔下了服務生,附耳安排了兩句,不一會兒就見有人端著份菜過來,馬鑠接到了手裡,走向餘罪。

餘罪知道,上鉤了。這個鉤下得挺有意思,都以為自己是鉤,對方是魚。下鉤的都撒出了香餌,嫌疑人被放了,美女也收了。

餌都被吞了。現在,看樣子要收線了……

反客為主

「三菌鮮蘑湯,先生慢用。」

馬鑠輕輕地把瓷罐放到了桌子上,正吃著的餘罪點點頭,應了聲。

片刻之後,餘罪發現了還恭身站在桌邊的馬鑠,他像初醒一般翻翻眼睛,懶洋洋地問:「還有什麼事?」

「能……坐下說話嗎?我不是這兒的服務員。」馬鑠尷尬地說,這人真遲鈍。

「哦,那坐……哎,你不是服務員,你端什麼盤子?對,你也不像服務員,長這麼兇,打手啊?」餘罪道,顯得不怎麼在意,隨便道,「我好像明白了,昨天消費了多少錢?至於這麼追著嗎?」

「您誤會了,那個單已經有人買了。」馬鑠笑道。

「哦,我就知道……是個女的吧。」餘罪道,應該是姚曼蘭的安排,或者,是面前這個,不過他自有當領導的派頭,對方買單當然應該了。

「不是個女的,是個男的。」馬鑠笑道。

「那是……」餘罪抬抬眼皮,看著馬鑠,這傢伙即便笑吟吟的,那滿臉橫肉也讓人望而生畏,還好,沒嚇住見多識廣的餘罪。機會來了,馬鑠很謙虛地遞了張名片。

這名片有看頭,沒頭銜,沒職務,沒有住址,只有一個名字和電話,餘罪卻不認識那個字,念著:「馬、馬、馬……馬樂?這念什麼字?」

有點兒故意的成分,不過那樣子不像假的,馬鑠倒不意外。據他的瞭解,這個餘副局長水平也不怎麼高,他笑著糾正道:「馬鑠……不過您唸的也對,我小名就叫樂樂。」

「對不起啊,我頭有點兒迷糊……對了,馬鑠,你你……喲,我好像明白了,你和姚曼蘭。」餘罪問。

「那件事是我託姚曼蘭辦的。」馬鑠輕聲道,客氣地說,「謝謝餘副局長啊……這地方不方便,怎麼稱呼您呢?」

「哦……明白了。」餘罪道,伸手端著碗,舀著湯,打量著馬鑠,態度可不太好了。馬鑠一直等著餘副局長喝了好幾口,才聽他無賴地說,「什麼事啊,沒辦過什麼事……」

「哦,對,沒什麼事。」馬鑠順口道,知道領導的忌諱。「沒事你就忙去吧,我記住你了。」餘罪頭也不抬地說。

哎呀,馬鑠被說得心裡來氣了,敢情這白吃白拿白耍姑娘了,根本不把買單的當回事啊。

也是,現在當領導的,不都這個德性嘛,難道還指望人家見面就和你稱兄道弟?關係畢竟都是一點一點處起來的。

馬鑠按捺著心裡的不滿,仍然是笑吟吟地提醒著:「那昨晚的事……」碗筷一停,餘罪眨巴眨巴眼睛,慢條斯理地說:「你不會告訴我,錄下來了吧?拿這個要挾我,是不是有點兒小兒科了?」

「很小兒科嗎?」馬鑠橫肉一顫,眼色不善了,他覺得主動權已經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啪!」餘罪連碗帶筷子摔了,針鋒相對,怒目而視。同樣是惡相畢露,一剎那,馬鑠似乎覺得對方有一股凜厲的殺氣襲來,讓他頓覺氣餒了幾分。

「滅門的兇手老子都摁住過,老子既然幹了,就不怕你威脅,脫了這身破警服正好,老子滅了你。」餘罪惡狠狠地說。馬鑠被氣得胸前起伏,這口氣鬱結在他胸口,緊緊地捏著拳頭,他看到了,餘罪的手已經慢慢地捻住了瓷蓋子,那也是準備隨時給他致命一擊。

一瞬間他明白,這是個既敢不要臉,又敢不要命的主兒,他不怕這個人,可他怕這人身上的警服哪。

也在這一瞬間,他強自把這口氣嚥下去了,低聲下氣地說:「餘副局長,我們真沒這個意思,我既然知道您是誰,我怎麼敢幹那事。」

「少裝,昨晚給老子下的什麼藥?現在腦袋都不清楚。」餘罪咬牙切齒,緊追不放。

「您應該知道啊,微量、低毒,就是讓您嗨起來,不會對身體有多大害處的……真不是害您,是想謝謝您,難不成我們是錢沒地方去了,非得花那麼大代價,專門到影視公司找那些漂亮妞?那個身價也不低啊。」馬鑠低聲道,極力表白著自己的用意。

「服務員……過來。」餘罪招呼著服務員。換了碗筷,餘罪卻是自顧自吃著,好大一會兒馬鑠才從震驚中反省過來,真要是惹了這個,怕是前面的投資都得餵狗了。他低聲下氣道:「我錯了,真是我錯了,您要是不喜歡這樣的,那下次咱們換換……我真不是想給您添堵。」

「算了,這事就當過去了。」餘罪一擺手。

這好像準備吃幹抹淨,提好褲子不認賬了。馬鑠是軟的不行、硬的不敢,這人實在是比油鹽不進還難,他換了個口吻道:「那餘局啊,兄弟要有些難處想請您老人家幫忙……看在兄弟們這麼孝敬您老的份兒上,還請抬抬貴手。」

「呵呵,不就是這句話嘛,非要拐彎抹角說出來啊。行了,我知道了,有什麼事你找我,能辦,咱就辦,不能辦,咱也彆強辦……對吧,咱們彼此都知道身份,你們求財,我們求穩,不要太出格,大家都過得去,有什麼話就直接說,不要相互考驗智商行不行?」餘罪道,很不悅地看了馬鑠一眼。

馬鑠明白了,餘局喜歡直接,不喜歡拐彎,就像收金條一樣,拿了就辦事;也像收女人一樣,一收就是一對半,根本不需要什麼心理適應。

他點頭哈腰稱是,這時候餘罪也給了他個示好的動作,把他的名片鄭重地收起來,兩人幾句之後,馬鑠知趣地告辭。餘副局長呢,根本沒把他當回事,只當是個通訊員一般,擺擺手就打發走了。

哎呀,馬鑠被這口氣給憋得啊,幾次笑著回頭看餘罪,總有一種想出直拳打爛他那臉的衝動。

下了樓,上了車,這事基本就到此為止了,有些事必須循序漸進。不過進行到現在啊,他奇怪地感覺,明明把人拉下水了啊,自己反倒沒有一點兒成就感,還積了一肚子氣。電話向申哥彙報時,他講了:「申哥,見過了。」

「怎麼樣?」

「不怎麼樣,就一無賴,我看辦事問題不大,不過胃口肯定不小。」

「不怕他胃口大,就怕他本事小啊。」

「這行胃口大的,本事都小不了。」

「那就託他辦點兒事,看看能不能把陽官撈出來。」

「行,我試試看……」

那輛商務車慢慢地駛離,監控的畫面上,出現了正撥著電話的馬鑠。現代的技偵手段同樣是神出鬼沒,通話的另一端很快被查到了,居然在京城,是一個未用實名身份證辦的號碼,以馬鑠的身份推測,這後面,似乎還有很深的水……

但技術手段的侷限也是顯而易見的,它可以把某甲和某乙聯絡起來,卻無從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確切聯絡,更無法從技術偵察和監控的角度,找到確切的線索。畢竟贓物不會那麼明白地亮出來。

這就體現出直接接觸嫌疑人的重要性了,在桃園公館待了十幾個小時,馬鑠去而復返,離開不久,讓大家揪心了一夜的餘罪就出現了。當螢幕上走路一搖三晃、吊兒郎當的餘罪出現時,任紅城總算是舒了一口氣,旋即下令:把這貨截住,直接帶到總隊。

誰知道截人的外勤又出了岔子,居然把人跟丟了,此時任紅城才發現餘罪的特勤素質不低,最起碼比用在監視上的這些外勤高出不少。他的車泊在一家超市前,外勤傻等著,等了一會兒連手機訊號也沒有了,這才發現人早跑了。

外勤一等又是三個多小時,餘副局長居然神奇地從超市出來了,大家翻查交通監控才發現,他是坐計程車回來的。特勤都沒發現,他什麼時候鑽進超市裡了。老任總覺得這傢伙鬼鬼祟祟的,乾脆反查這輛計程車的載客地。查到了,載客地在五一廣場,正對著一個交通監控,餘罪在上車前,彷彿預先知道這個位置一樣,對著監控的探頭,豎著一箇中指。

一箇中指,支援組看得面面相覷,再往下沒法查了——他是步行的。很明顯,他預知到了,家裡要查他,故意這麼做的。

老任有點兒氣著了,感覺系在餘罪身上的線越來越松,他生怕有脫落的時候。這不,特勤直到天黑時分才找到人,把他帶回了總隊,直接進了特勤處。匆匆趕來的任紅城一見餘罪那德性,又嚇了一跳。

餘罪頭歪在椅背上,打著哈欠,像疲憊至極,不時地吸溜著鼻子,又好像極度不適。

畏寒、痙攣、精神萎靡,老任一剎那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他坐在餘罪的對面,摸了摸餘罪的脈搏,看了看他的眼底,關切地問:「他們給你吸了?」

「摻在酒裡,一不小心就喝了點兒,沒事,微量,興奮了一晚上。」餘罪道。興奮之後,這副作用太強了,很累,是那種疲倦到骨子裡的累。

「回頭檢查一下……有什麼進展?」任紅城問。

「沒什麼進展,嘗試性的接觸,咱們是,他們也是。」餘罪懶懶地說。

「有什麼情況,你必須如實向組織上彙報……昨晚到現在,十幾個小時,都發生了什麼事,詳細經過,你複述一遍,特別是和馬鑠接觸的詳細情況。」任紅城道。

「接觸了,沒什麼,還不是想巴結巴結我,給他們辦點兒事。」餘罪道。

「又給你行賄是不是?」任紅城一下子想到了。餘罪笑了笑,是那種賊笑,每次上交贓物他都吞吞吐吐不痛快。老任輕聲道,「這些,也務必要向組織上如實反映,全額上交,都是贓款,千萬別生歪心據為己有啊,很多特勤就是把握不住輕重,在這個上面犯了錯誤。」

「呵呵,性賄賂,怎麼上交啊,你要啊。」餘罪笑道。

「啊?給你送了個女人?」老任嚇了一跳,看來對方真捨得下本錢。

「不,送了三個。」餘罪豎著三根指頭,然後對著瞠目結舌的老任道,「別瞪我,我可什麼都沒幹。你說我容易嗎,你摸摸我頭上的包,現在還疼呢,為了組織的榮譽差點兒搭上小命,我跟你說,這算工傷啊。」

餘罪的表情極度怪異,還是平時一副討價還價的賴皮相,人卻像被抽了筋一樣,懶懶地歪著腦袋靠在椅背上。

這個問題還沒有講清楚,新問題又來了。馬鑠的電話打了進來,支援組第一時間監聽到了,通知老任。老任卻看到了餘罪懶洋洋地掏著口袋,拿起手機,「吧唧」給扔了。

哎喲,老任趕緊急著去接,好在扔在沙發沒壞了,他看著號碼,手拍著餘罪的臉蛋,讓這貨清醒點兒,催著:「喂喂,這些事以後再說,馬鑠的電話,聽聽他說什麼。」

「給你找事,還能有什麼……領導就得有領導架子,他打你就接啊?甭理他,你越不理他越巴結你。」餘罪懶洋洋地說。

「你給我起來。」老任拽著餘罪,坐到了沙發上。等坐正時,電話卻斷了,這把老任氣得氣不打一處來了啊,氣咻咻地訓著餘罪。餘罪像是腦袋不清楚,反駁道:「皇上不急你太監急什麼,沒事,下了這麼大本錢,他捨不得扔了。」

「要是耽誤了案情,誰負責啊……有你好看的。」任紅城剛訓一句,電話又響了。

「看看,想耽誤都難哪。」餘罪說了句,摁下了接聽,電話裡是馬鑠的聲音:「喂,餘副局長,您好,我是馬鑠。沒打擾您吧?」

「有話說,有屁放,老子現在頭還昏著呢,都是你們害的。」餘罪罵道。

「是是是,對不起,餘副局,改天我登門謝罪……實在對不起。」馬鑠的聲音極盡恭謹。

「甭來虛的,下這麼大本錢,想幹嗎?」餘罪的口吻像是在訓手下人,說得一點兒都不客氣,緊張得老任捏著拳頭,生怕人家被嚇跑一般。

「沒什麼大事,就是我一個小兄弟被刑警隊抓了,兩個多月了,能不能……」馬鑠道。

「兩個多月,那應該關在看守所,已經進入程式了,什麼罪名?」餘罪問。

「傷害……把人砍傷了,被晉原分局抓的……大名叫李冬陽,現在關在第二看守所。」馬鑠報著人名。

餘罪像是勃然大怒了,對著電話罵著:「馬鑠,你腦袋讓驢踢了,已經請捕,已經偵結的,讓我怎麼辦?你以為在刑警隊剛抓到,走走路子就放了?老子就一小分局長,還是副的,你還指望我去指揮檢察院啊。」

「餘局,我們也實在是沒辦法,不是想找找您這條路嗎……實在是發小結拜兄弟,我們也不能眼看著他摺進去不是……您看我們實在在您那圈子沒什麼得力的人,哪怕有萬一的機會也得試試啊……那個您別操心開銷,都算我們的……」

馬鑠在電話裡,暗示著出錢撈人。餘罪看著任紅城,這種事對於一個省廳的行動來說困難不大,老任點點頭,應該能辦。

餘罪心裡有底了,不過話可沒說明,他回道:「我知道了,我看看案卷去,回頭告訴你結果……沒事不要亂打我電話啊,就這樣。」

「啪!」扣了電話,一點兒也不客氣,手機扔到一邊,倒在沙發上就睡了,還提醒著老任道:「別煩我啊,我得好好睡睡……沒事,跑不了,人就這賤性,你罵他損他,他越把你當回事兒。」

說完一抱頭,就滾在沙發上睡了。老任呆呆站在房間裡看了好久,他此時省過來了,餘罪這樣葷素不忌、毫不客氣,才應該是和地下世界打交道最直接和最正確的方式,能這樣說話,那說明進展相當順利,最起碼對方對這個敢吃敢拿敢胡來的「黑警察」已經毫不起疑了。

只是他有點兒擔心,此事之後,「黑警察」這個假戲真做的角色本身,又將何去何從!

是夜,他向許平秋做了詳細彙報,許平秋對於案情的事一言未發,只安排調了一個醫生在總隊待命……

人心最毒

一週後,五原市第二看守所,門「咣噹」開啟時,一個禿頂、塌鼻、暴牙的壯碩男子,下意識地遮著鐵門外刺眼的陽光,大門又「咣」地關上了。他回頭看看那幾英寸厚的鐵門,和高牆上走廊裡荷槍實彈的武警,開始遠離這個不祥之地。

幾步之後,他停了下。岔路口,一輛商務車正等著他,他知道是誰,咧嘴一笑,快步奔了上去,和下車的馬鑠抱了抱。馬鑠擂擂他的胸脯子,笑著問:「狗日的,好像吃胖了。」

那人還手,兩人架了幾招,笑著回道:「靠拳頭吃飯,到哪兒都餓不著。」

「呵呵,出來就好,給你,車上有換洗的衣服,有錢,自己找地方收拾一下……低調點兒啊,好容易給你整了個取保。」馬鑠笑著把車鑰匙扔給他。

「咱要是高調,那就該開直升機了,還開這破車……回見啊,哥。」那人道。

馬鑠擺擺手,那人樂滋滋地上車,駕著車「嗚」地疾馳而去。

車走了好遠,馬鑠才朝反方向踱去。踱了不遠,一輛銀色的福特慢慢地在他身邊走著,司機鳴了兩聲喇叭,他順手拉開了後座的門,一躍而入。

副駕上坐著一箇中年男子,雙手扶著一根木雕的柺杖。如果不是這根柺杖、不是一條萎縮的腿的話,他肯定會是一個帥哥。這人慢條斯理地遞了盒煙,馬鑠抽了一支,點上時,聽到了那人的問話:「出來了?」

「嗯,出來了。」馬鑠道。

「怎麼搞的?我都覺得希望不大了。」瘸子道。

「是這樣申哥,正常程式希望不大,餘局想了個轍兒,又重新鑑定了一次傷情,把重傷改成了輕傷,又增加了給對方的賠付,只要那邊不告,這事就算了了。」馬鑠道,他具體不太清楚是怎麼操作的,真實世界裡的黑幕,比地下世界隱藏得更深。

「還是朝中有人好辦事啊,這幾十萬花得值。」瘸子感嘆了句,他疑惑地又問,「這傢伙的能量居然這麼大?這事兒我可是託了好些人,都沒治。」

「嫡系啊,申哥,據我瞭解,他一直跟著總隊長,那是全省刑警的龍頭大哥,現在好像都提副廳了……他就是直接從一個小刑警提到隊長,還兼著分局副局長。您想啊,晉祠山莊那麼大事,愣是把老戚搞得灰頭土臉。」馬鑠道,惡奴囂張,肯定有人撐腰。

「呵呵,這麼個能人,我現在都捨不得給老戚了。」瘸子道。

「我現在都懷疑,即便有那些照片,也未必能把他扳倒啊,我還真擔心,萬一扳不倒,那可就成咱們的死仇了。」馬鑠道,留了證據,不過現在看架勢,這證據反而燙自己的手了。

「留,肯定沒錯,怎麼用就是另一說了,看著辦吧,這不,冬陽出來了,你就能騰出手來了,有些不好辦的事,多請請餘副局長,警察作案,那可是事半功倍。」瘸子笑道。

「您信得過他?」馬鑠稍有意外。

「信不過,不過我喜歡又貪又色的人,這種人好打交道。」瘸子道。「那要不,約個時間,您和他見見?」馬鑠笑道。

「還是不要見了,我很早就認識他,你不知道吧?」瘸子道,回頭,看到了馬鑠愕然的表情,他隱晦地說,「認識他很久了,嚴格地講啊,我覺得他和咱們是一類人,當年他還放過我一馬,不知道你聽說過賊王黃三沒有?」

「聽說過,那是個奇人,現在都沒人超越。不過後來失手了好像。」馬鑠笑道。身在江湖,那些傳說能流傳很久。

「他只失過一次手,是餘罪找到他的……」瘸子閉著眼睛,像在回憶著。

「啊?是餘局抓到的賊王?」馬鑠愕然道,似乎和傳聞大相徑庭。

「是找到,不是抓,他下不了手。那時候他是個反扒警察,反而和一個賊王成了知己,因為我養父的緣故,他放了我一馬……在他面前最好不要提起我,否則他會小看你的。」瘸子道。

馬鑠皺著眉頭,無形間對餘罪的觀感上升了一個層次。法制之外的世界有它自己的規則,凡是挑戰規則的事,都能得到這些人的尊重。他尋思著,卻也想不透,那位餘局長曾經和申哥之間發生過什麼樣的故事,讓他如此念念不忘。

車行到市區,馬鑠下了車,自行走了。車繼續前行著,到了長治路口,遠遠地停了,瘸子安排車停下,他下車,拄著拐,一瘸一拐,慢慢地走過去,走近了那個與他的世界毫不相干的地方。

聾啞學校。

經冬的草坪是一片油油的綠色,和煦的陽光沐浴著淺色的樓宇,在這個讓人給予憐憫的無聲世界,卻不顯得那麼悲傷。下課的時候,老師們帶著一隊隊一臉稚氣的孩子,臉上洋溢的是幸福的笑容。

他在人群裡搜尋著,看到了師妹楚慧婕的那一剎那,幾乎急切地喊出來了,不過欲言又止,他背過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壓抑著心裡的激動。眼前回想的卻是在養父墓前,兩人形同陌路的景象,小師妹對他恍若不識。

過了很久,他想逃開時,又依依不捨地回頭看著,帶著一群孩子游戲的師妹,那麼陽光燦爛,笑靨如花。他暗暗思忖著,不管掙到多少身家,自己在她面前似乎永遠都那麼自慚形穢。

慢慢地,他隱藏在護欄後面,失落地走了。

在重新坐回豪車裡的一剎那,手機響了,他看了司機一眼,又下了車,關上車門,接聽這個電話:「喂,戚總,您好。」

「申老闆,您可是拍著胸脯把我的事擔下了,怎麼都沒見迴音了?」

是戚潤天的聲音,在質問。

「已經辦了。」申瘸子道。

「啊?什麼時候的事?不對呀,他不待得好好的嗎?」戚潤天驚訝了。「那是因為,我們還用得著他啊。戚總,我有個建議,而且不留後患,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申瘸子笑道。

「你說話別神神道道的,究竟怎麼回事?」戚潤天好奇地追問。

申瘸子坐到了臨街的長椅上,開始不鹹不淡地和戚潤天扯上了。戚總的山莊已經賠得讓他惱羞成怒了,富人報仇就一種方式——花錢砸得你下輩子都翻不了身。

商人嘛,無非是利益的最大化。申瘸子在考慮著,似乎僅僅賣給戚總,還實現不了利益的最大化,現在看來,好像還有很大的剩餘價值。

約了戚總,接下來要和戚總會會面了,申瘸子坐在車裡的時候想著,有一天如果餘警官失魂落魄了,那個場景一定得去看看,肯定很好看……

李冬陽,男,二十七歲,因涉嫌故意傷害罪被捕,被捕前系大型貨車運營司機,持b類駕照。

禿頂、塌鼻、暴牙,還有一臉坑窪,這極品把李玫都嚇了一跳,對此,作為人民警察的她頗有微詞,這種人要是放出來,到哪兒都是不安定的因素。

「還能查到有關他的什麼資訊?」肖夢琪看著傳到手機上的資料,隨口問。

「沒有了,這類大貨車司機在咱們省是個特殊的群體,主營都是拉煤外運,他一直就是個私營運營戶……對了,他在武校上過學,這一點兒和馬鑠相同,兩個人可能就是從那個時候認識的。」李玫道。

「怪不得,一對兒打手啊。」俞峰驚訝道。「俞峰,你那兒查得怎麼樣?」肖夢琪問。

俞峰負責姚曼蘭所在的大槐樹影視傳媒公司,他道:「賬面上反映不出什麼問題來,成立了兩年多,一直在投資,全是支出,基本沒收入……唯一的來源是以贊助名目進賬的錢款,這兒有點兒奇怪,我算了下,他們根本不用搞劇本什麼的,光贊助就賺錢了。」

「會不會是洗錢?」曹亞傑對錢比較敏感。

「不像,洗錢簡單地講,是左手換右手,他們這可不是,是從數家各類公司要的贊助,金額並不大,三兩百萬還需要洗呀?投資好像也不算多,兩年不到三百萬,全部是和別人合股的電視劇集。」俞峰道。

「拍的那部,播放過嗎?」肖夢琪問。

「光有個名,我估計開沒開拍還是個問題呢。」俞峰道。

眾人笑了,現在的市場上,這個似是而非、慣於行走在規則邊緣的小團體,他們來錢的方式可能是外行想象不到的,就連警察有時候也摸不住他們的門道。

整理好的電子資料,肖夢琪直接發到了任紅城的手機裡,接下來就是坐在電腦螢幕前發呆。這都多少天了,除了兩次半夜放假回家洗了洗澡,就沒有出過地下室。資訊越來越多,一到這個時候就開始傷腦筋了,海量的資訊和嫌疑人全部進了視線,要等待著更有價值的線索,來確定追蹤最有價值的嫌疑人。

很難。最起碼支援組這幾位,都看到肖組長在犯難,憔悴的臉上滿是愁容,對著一屏奇葩嫌疑人的面孔,一屏一屏在捋著資訊……

五原機場,電話響時,任紅城正陪著許平秋、萬瑞升和史清淮,等著接機。

剛剛還在商量,後臺支撐的事全部壓在肖夢琪一個女人身上,是否不妥。老許可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思,直接用一句「不摔打不成材」給擋回去了。幾人商量著,一是內部洩密尚無進展,二是查詢毒源尚無進展,三是禁毒局工作同樣尚無進展,國辦的去而復返,這個彙報工作,實在不好辦哪。

萬政委是知道許副廳長的本事的,讓許平秋給撐著場面,老許一口應承,還是那句話:我們正在調查,已經取得了重大突破。

突破在哪兒呢?許平秋暫且還沒想好措辭,他看到任紅城的動作,趕緊問:「有好訊息?」

「沒有,人剛放。」任紅城道。

「哦,那個人啊……叫什麼?」許平秋問。

「李冬陽,傷害罪。」任紅城把手機遞給了許平秋。

看了幾眼,掃了一遍,老許皺著眉頭問:「你說這傷害、販毒,還有影視……牛頭對不準馬嘴,我怎麼覺得越來越不搭調了。」

「領導啊,你問我,我問誰啊……還有更不搭調的,放出去的特勤追了一週,查到和馬鑠聯絡的這個手機機主,叫申均衡,是搞礦山機電的,還是個殘疾人,小兒麻痺後遺症,常住地都不在五原。」任紅城道,伸手撥拉了一頁,是申瘸子的照片,企業執照、程式碼、賬務排查資訊,翔實而準確,沒有查出什麼問題來。

「桃園公館的問題呢?」許平秋又問。

「那問題就大了,容留吸毒、色情表演,還有出入賬目不小,看樣子應該有洗錢類的經濟問題。」任紅城道。

「那你說,咱們下一步,往哪個方向走?」許平秋問。

方向大致已經出來了:一是馬鑠這條線,不過警方懷疑他是個較大的中間商,而不是毒源掌控者;另一個方向是桃園公館,魏錦程的嫌疑越來越大,特別是經濟問題大時,不得不讓人懷疑他這些鉅額資金的來源了。

不管哪個方向,看樣子離終點還有很長的距離,任紅城沒有回答,小聲道:「不管哪個方向,都給國辦的交不了差啊,洩密沒結果,杜立才沒下落,這回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吧?」

許平秋眼睛睜大了一圈,然後眼珠子沿著眼皮轉了一圈,表情保持著僵硬,這表情任紅城明白了個七七八八。他突然想起了中途被叫停的「販毒人員杜某某」的追查,心下凜然間,聲音更小了:「難道,他有訊息了?」

「不管有沒有,你就當沒有,這盤亂棋,按規則,已經救不活了。」許平秋道。

任紅城噤聲了,他知道許平秋在變本加厲,這些天把餘罪帶的那撥野小子關在特警隊,可了勁地往死裡練,練得最多的就是各類武器,以許平秋的行事作風,他能想象到,這是在準備一支編外預備隊,只要目標出現,這就是射向目標的第一顆子彈。

可那幾個跟著餘罪收黑錢的人,行嗎?

戰術素質、格鬥素質,那幾個裡面除了熊劍飛,其他人幾乎都是白痴,真刀真槍的緝毒戰,就連大部分警察也未必接觸得到。任紅城瞭解那幾個貨色,坑蒙拐騙訛說不定還行,其他方面,估計不行。

容不得思索,廣播裡航班到達的聲音已起,四位省廳、禁毒局來的人相攜著到了候機口,不多會就見西裝革履、如普通商人打扮的國辦來人,笑吟吟地從甬道出來了,萬瑞升、許平秋和史清淮陪同著出航站樓。

最末的兩位,在反洩密專員的示意下,向任紅城報到。

一個李方遠,一個林宇婧,兩位緝毒警,像犯了錯誤的學生,垂頭喪氣地站在任紅城面前。或許是餘罪的原因,任紅城忍不住對林宇婧多看了兩眼,大眼睛,披髮頭,穿著很樸素,怎麼看也像位中規中矩的姑娘,完全和餘罪那貨不搭調嘛。

「跟我走。」任紅城道。

兩人跟著任紅城,反洩密事宜正式移交給了省總隊,兩人命運仍然沒有改變,仍然要在總隊的監督下,停職檢查,直到整個事情有了定性。

上車的時候,前車已經走了,任紅城親自駕著車,他看了眼坐在後座拘謹的兩位:李方遠是警官大學畢業,一直在緝毒一線,專業素質無可挑剔,全省第一張毒品染色圖譜就是經他手製作出來的,為此他受到過省廳的表彰;而林宇婧更不用說了,十八歲進特警隊,那是全省第一支女子特警隊,從特警到緝毒警,長達十年的從警生涯,她連遲到早退的小毛病都沒有犯過。

「辛苦了,同志們,我代表總隊對你們歸來表示歡迎……接下來你們要在我的監督下工作,當然,不是從事原來的工作……我希望,你們放下心頭的包袱,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組織不會原諒洩密者,可也不會冤枉自己的同志。」任紅城道。

後座抽泣了一聲,有人哭了。任紅城從倒視鏡裡瞧了瞧,女的沒哭,男的倒哭了,心理素質高下立現,反而是那位女同志在安慰男同志。

「宇婧,想見見誰?」任紅城隨意問。

「算了,沒查清之前,還是誰也別見了。」林宇婧稍有難堪地說,處在這步境地,最怕見熟人。

「你們放心,都沒通知你們的家人,他們一直認為你們在執行任務,你們可以按正常通訊方式和家人聯絡……對了,方遠,這一個多月,你們被滯留在哪兒了?」任紅城問。

「羊城……前天回京,每天讓我們寫事情經過和對老杜的瞭解。對了,任主任,老杜有下落了嗎?」李方遠抹了把眼睛,問道。

「暫時沒有,他槍殺沈嘉文的時候,你就在他旁邊,難道沒有發現一點兒徵兆?」任紅城問。

「您和第九處同志的口吻一樣,真沒有。老杜本來就不愛多說話,又是我的上級,那天押解到途中,他叫了聲停車,回頭就開槍,然後槍頂到司機頭上了,下車就往橋下跳……嘖,我到現在沒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李方遠難受地說。

「很快你就知道了。宇婧啊,你要是想見誰的話,我可以安排……」任紅城道,邊說邊瞄著倒視鏡裡林宇婧那張失意的臉。

「不用了,任主任,我現在這樣子,還好意思見誰啊,我只盼著快點兒把問題查清楚,還我們一個清白。」林宇婧道,嘆了口氣,她痴痴地看著窗外,那熟悉的城市,此時卻是如此陌生。

車加快了速度,和前車不是一路,那一路回省廳,這一路回總隊,接下來的時間他們將會被禁足在這個院子裡,等著事情的進展。

兩位接受審查的對此已經變得麻木了,安排住處、重複條例,兩人很機械地聽從著命令,那樣子,讓老任也有點兒心生不忍。他其實想開個後門的,把這訊息告訴餘罪,可想了想,應該不用了,餘副局長現在恐怕和林宇婧一樣,不想見其他人,特別是林宇婧……

「砰砰砰砰砰……」連續的槍聲,迴盪在特警總隊的靶場上。這個警用靶場算得上是全警最好的裝備了,除了固定靶,還有模擬的巷戰靶、模擬的匪徒靶像,根據楊總隊長的命令,每天從早上開始,七位教官輪番對幾位身份不明的刑警進行強化訓練。

搏鬥,真打呀,護具都不帶。

槍戰,實彈哪,打不及格教官直接就是一皮帶。

匕首攻防,真刀哪,就算穿著防刺服,挨一下捅也受不了。長跑更不用說了,跑不動,後面皮帶就甩上來了。

本事都是打出來的,水平都是練出來的,不過可苦了嚴指導員,捱揍最多,捱罵也最多,每天渾身疼,體重急劇下降,就這還沒機會發牢騷,第一天關進來時總隊長就講明瞭:除了自殺、自殘,別跟我講自由!

好在其他人還可以,勉強說得過去,就連標哥,在恐怖的威脅下,居然也長進飛快,起碼開槍偶爾都能打個十環了。

這一天五公里跑完,教官吹著哨子,孫羿、熊劍飛、豆曉波和嚴德標排成一排集合,教官照例訓了嚴德標兩句,表揚了其他人幾句,然後喊著:「稍息,五分鐘休息,接下來是活動靶……我警告你們啊,再有脫靶的,中午飯就別吃了……我就沒見過像你們這麼笨的。」

撂下眾人,教官小跑離開了靶場。人家說這話真有底氣,瞧那教場上訓練的特警們,哪個不是生龍活虎,要拳腳有拳腳,要槍法有槍法。

標哥累得一屁股坐下,然後「撲通」躺下了,大喘著氣:「太暴力了,太暴力了,老子在這兒七天,捱了十四頓揍,少說也被抽了幾十皮帶……出去老子要告他們,許老頭真毒哪,這是要哥的小命哪。」

其他人可是笑翻了,幾個教官,偶爾會收拾其他人,可就是沒有不抽嚴德標的。這地方甭講人權,講人權最好的結果,就是被多揍一頓。

眾人席地而坐,對於這種訓練,經歷過的熊劍飛和身體素質相當好的孫羿根本不在乎。熊劍飛問豆曉波道:「豆包,你好像也退化了?」

「原來還可以,後來調到機場安檢上,就落下了。」豆曉波道。他對於這沒頭沒腦的任務實在納悶,先是拼命胡來,抓人、收黑,然後又糊里糊塗給扔到這兒,又被人家拼命練,他狐疑地問,「幾位兄弟,這究竟是要幹嗎呢?每天背十遍武器使用條例,每天打一百發子彈……我怎麼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啊?」

「要有大事了。」熊劍飛憑著他出警的經驗判斷道。

「也不對呀,再有大事,這兒有上千特警,哪還輪得到咱們這堆廢品,瞧那位,真要見了歹徒,他一準就這鳥樣,裝死。」孫羿指指滑鼠。

「去,不裝死,那不找死嗎?你以為都跟狗熊一樣,不知道死字怎麼寫?」滑鼠翻身起來罵了句,又仰頭躺下了。

「也是啊,什麼任務,也不能用這塊料啊。」豆包被標哥的樣子逗樂了。

「哎,我說……餘賤咋沒訊息呢?不會是收黑錢被圈起來了吧?」孫羿想起了領頭的。

「有可能,那天從桃園公館回來,直接被老任關起來了。」豆曉波道,之後他們也被關起來了,下文就不清楚了。

「算了,別想了,組織沒下了咱們的槍,還讓咱們摸槍,這就是好事。」熊劍飛直觀地說。

「好個屁呀……你們光棍一條,我可是有妹子的人啊……要是個危險任務,老子有個三長兩短,辛苦攢的錢不知道讓誰花,水靈靈的細妹子不知道讓誰睡……我想起就覺得我咋這麼命苦呢?早知道餘賤就不會幹好事,我幹嘛參加呢……」

標哥痛不欲生,拍著大腿哭訴上了。

不過這裡可是哭天不應、叫地不靈,只有命令最靈。隨著哨聲吹起,教官吼著集合,幾個人動如脫兔,就連標哥也一骨碌爬起來,整隊、報數、領武器。教官振臂一吼,四個拉開散兵線衝鋒,偶爾豎起的人像靶,

在「砰砰砰」的槍響中,一個一個被洞穿。

處處迷途

4月30日,五一前一天……

李冬陽被放出兩天了,監視報告餘罪可以看到。這貨就是一個極品人渣,除了吃喝嫖賭就沒幹別的,居然連個固定住處都沒有。這不是一般的奇葩,往他上一代查,居然查不出人家爹是誰,就查到了人家媽,改嫁過七八家,戶籍早遷走了。

不難想象,這人是怎麼活出來的,街頭混跡,飢一頓飽一頓,能活下來而且混得不錯的都是人渣中的極品。這個極品光打架砍人的記錄就足足有七八樁,樁樁都拿捏得非常準確,砍後背、捅屁股,要不就敲腿,傷人卻不害命,標準的惡痞手法。這一次犯事有點兒重,三刀有一刀傷了脾臟,如果不是「特殊照顧」的話,他這罪,得判個故意傷害了。

餘罪又把這傢伙的案卷看了一遍,還是有點兒傷腦筋,這號人物似乎跟他想象的相去甚遠,就算當個馬仔也不合格。在他接觸的毒品罪犯裡,那些人一點兒都不兇惡,最起碼在做生意的時候,信譽相當好,服務很周到,不像這類貨色,整個就是打砸搶的標準模板,稍有點頭腦的犯罪分子,都不會招攬這種人。

可為什麼偏偏是他呢?餘罪試著從案卷之外想象這種人可能和販毒關聯的地方,是打手?有可能。

不過可能性不大,他的相貌特徵太明顯,而且惡名昭著,如果從隱秘的角度講,做大生意不能用這種人;是搞貨的?也不可能,這人的水平再高也沒受過什麼教育,製毒的事他絕對做不出來,這是先天條件制約的。

那是……馬鑠的舊友?餘罪只能這樣判斷,可如果是這樣,那這個棋子就沒有作用了。

他頭痛欲裂地把案卷扔在一邊,揉了揉太陽穴,頭有點兒暈。這些天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天晚上的場景,現在他稍稍見識到點兒毒品的威力,只是微量,還是不具成癮性的,都影響了他這麼多天,準確的表述就是,你周圍的、身邊的事都不能引起注意。

他驀地起身,奔出了辦公室,在水房就著水龍頭衝了衝頭,讓頭腦冷靜下來。醫生交代了,要多做其他的事分散注意力,否則這種化學毒品服用一兩次都有可能上癮。畢竟毒癮好戒,心癮難除。

衝了好一會兒,餘罪回到辦公室,擦乾淨了臉。即便這些日子拼命地休息,也掩飾不住臉上的疲憊,眼窩陷得越來越深,多半是焦慮害的,那些關於案子和案子之外的事,讓他有點兒心力交瘁的感覺了。

坐回到辦公桌前,抽了一支菸,把所有的嫌疑人捋了一遍。準備給邵帥打個電話時,手機卻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一看,居然是不常聯絡的馬秋林。

餘罪一下子樂了,接著電話隨口道:「馬老,您怎麼有空想起我來了?」

「這話說的,是餘副局長沒空想起我吧?」電話裡,是老馬慢條斯理的聲音,這老傢伙快活成神仙了。

對於老馬,餘罪可是打心眼裡尊重,笑了笑道:「瞧您說的,我經常想起您哪,就是不敢去打擾您老人家。」

「今天我可得打擾你了,出來……我在門口。」馬秋林道,似乎有事。餘罪合上案卷,興沖沖奔出辦公室,他看到在門外的馬秋林招著手,他的身邊,偎依著一個小鳥依人的姑娘,是楚慧婕,那樣子快成老馬的親閨女了。

奔著下樓,跑出了大門,餘罪笑道:「喲喲喲,稀客,請請……」

「不是來你這兒做客,那個啊,餘兒啊……慧慧你說吧。」馬秋林道,似乎難以啟齒,把楚慧婕推到餘罪面前了,她嫣然一笑,將欲啟齒時,又難為地一抿嘴,好像也不好說。

「嗨,怎麼了這是?」餘罪看得訝異不已。他睜大眼,盯著楚慧婕饒有興致地瞅瞅,楚慧婕反而不好意思地躲閃了。

「你不用說啊。」餘罪靈機一動,比畫著。楚慧婕眼睛一亮,不用開口,這倒是個好主意,她羞澀地、難為情地、怯生生地看著餘罪,纖指如玉,打著啞語,那意思是:「今天是我的生日。」

餘罪笑了,回著手勢:「哦,你是想咱們一起慶祝。」

「不是的,」楚慧婕貌似難受了,打著手勢道,「不是我出生的日子,是爸爸把我撿回來的日子……我想,去看看他,和他一起過。」

一瞬間,那羞澀、那怯意、那期待,讓餘罪的鼻子酸酸的,他欣慰地打量著亭亭玉立、已然沒有一點兒江湖氣的楚慧婕,笑著直接說了:「你該早告訴我,都該去看看老爺子了。」

「你……真的……不介意?」楚慧婕忘了打手勢,直接問出來了,那臉色寫著太多的驚喜。

「開什麼玩笑,怎麼會介意,不是所有人都能達到他那種高度的,什麼時候去?」餘罪問。

那邊馬秋林已經拉開車門了,是借學校的麵包車,餘罪殷勤地拉著楚慧婕坐到了車上,他坐在駕駛的位置。好多天了,好像這件有意思的事讓他重拾了興趣,載著兩人,往西郊公墓去了。

不過這並不是一件高興的事,起碼對於楚慧婕是如此。在路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話裡,餘罪才知道,昔年共同參與那次機場盜竊的郭風、婁雨辰已經刑滿釋放,因為「主犯」黃解放投案自首,主動上交贓物,他們兩人判得並不重,郭風兩年,婁雨辰一年零六個月,都提前出獄了。

黃三終究還是贏了,他以自己的將死之身,換回了幾個養子養女的新生,能讓馬秋林這臭清高折腰的人不多,他就算一個。

可不管再怎麼說也是個悲劇,漸近墓園時,楚慧婕已經按捺不住了,伏在馬秋林的肩頭,嚶嚶地哭個不停。悲從中來的時候,她痛哭流涕扇著自己的耳光,一直喃喃說對不起爸爸,馬秋林在唉聲嘆氣,餘罪也未勸阻。

痛苦,不是一件壞事,起碼能記住很多事,學會很多事。

很快就見到了在墓園等著的郭風、婁雨辰,下車時,兩人二話不說,「撲通通」兩聲給馬秋林重重磕了幾個頭,哭得像個淚人一樣。馬秋林一手挽一個,好容易才把這兩人拽起來。

這個離奇的故事就算講出來也沒有可信度,一代賊王,身死名滅,身後事和那塊冰涼的碑身,卻是一名警察給他立的,是抓了他、害了他的警察立的碑。

昔日的三位養子養女相攜上山,哭聲不斷,到碑前時,已經是泣不成聲了。郭風點著燭,婁雨辰燒著紙,馬秋林和餘罪恭立在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輕輕地退開了,任憑那三位哭天搶地,發洩著心裡的痛悔。

「對不起啊,餘兒,還把你捎帶上。」馬秋林輕輕說了句。

「別跟我客氣,老實說,能讓人服氣的嫌疑人真不多,可黃三絕對算一個。」餘罪道。

「彼此彼此,黃三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個。」馬秋林笑道,看餘罪不信,他解釋道,「是慧慧說的,他死前安排閨女找你自首。」

「為什麼?」餘罪愣了下。

「因為他看出你心地善良,不會為難她的。」馬秋林道。

餘罪驀地苦笑了,回頭看楚慧婕那哭得梨花帶雨、悽悽切切的樣子,他嘆道:「大部分人都下不了手,我現在有點兒理解黃三的那種心態了。」

「什麼心態?」馬秋林問。

「想自我救贖,可最終卻發現他誰也救不了。就像我們警察,都想拯救這個世界,到最後連自己都救不了。」餘罪道,莫名地想起了,那個花白頭髮、大笑入牢的老人,那種表情他現在理解了,是絕望。

「可他做過的,總有人會記得,比如他們,比如你,比如我。」馬秋林淡淡地說,他回頭審視餘罪的時候,稍稍發現了點兒端倪,「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大好?」

「沒事,案子。」餘罪道。

「能讓你頭疼的案子,應該不是小案子啊。」馬秋林道。

「沒事,不是什麼大案子,馬老,我有個問題,沒有取笑您老的意思啊,能問您嗎?」餘罪看著這個滿臉皺紋、已經超然物外的老警察,那個壓在心底的問題,浮上來了。

「問吧,你好像變得越來越客氣了。」馬秋林笑了。

「那我不客氣地問,您這一輩子,抓了數千壞人,熬得臉皺頭白,做牛做馬一輩子,末了自己也是不乾不淨、不黑不白,還給一個老賊送終,後悔嗎?其實您可以活得更好點兒,比如我就知道,老許、王局,入行時還是您的徒弟輩,邵萬戈頂多算您的徒孫輩了。」餘罪好奇地問,那或許正是他心裡的疑問。

「穿著警服,又苦又累,熬了一輩,家裡顧不上,老婆孩子顧不上,我後悔了一輩子。」馬秋林嘆道,不過話鋒一轉又道,「可如果沒有穿警服,平平安安、默默無聞、碌碌無為,那樣一輩子好是好,可精彩就全部錯過了,當我行將就木的時候,如果找不出這輩子哪怕一點兒讓我自豪的事,我想我也會後悔的。」

「我懂,你是說有舍必有得。」餘罪道。

「所以,沒有什麼後悔的,匆匆幾十年一晃就過去了,活著的時間都不多,還非要活在後悔裡?」馬秋林道,豁達地笑著,餘罪其實想把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告訴這個老人,可他沒有再說,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不一定正確,但不需要後悔。

祭奠了一個多小時,哭聲持續了一個小時,兩個哥哥攙著慧慧從墳上一步三回頭地下山。餘罪看著這清冷的墓園,看著這蕭瑟的景象,看著這林立的墓碑,他在奇怪地想著:也許黃三這輩子也不後悔,苦過累過,囂張過,瘋狂過,失意過也絕望過,死後還被人想到過……不得不承認,這何嘗不是一種精彩?

車載著四人,沿路慢慢地回市區,郭風和婁雨辰直接到了車站,他們不在五原混了,一個在電腦賣場做散件,一個仍然做他的髮型師。三個異姓兄妹在車站依依惜別,那兩人對於抓住他們的餘罪已經沒有芥蒂,把自己的地址、手機號留給了餘罪,拜託餘罪多多照顧妹妹。

他們送走了兩人,回到學校,楚慧婕的情緒一直不佳,餘罪陪著她和馬老,一起吃過午飯,說了很久,午休後才告辭離開。

男女之間除情慾,或許還真會有其他感覺。就像今天,淚漣漣的楚慧婕又讓餘罪看到了她脆弱的那一面,和曾經那個神出鬼沒、妙手空空的女賊相去甚遠。

坐回到辦公室,餘罪滿眼都是慧慧哭紅的那雙眼睛,一股子憐憫的心意,和腦子裡老是縈繞的那些瘋狂勁舞的場面交織著,他有點兒檢視不清自己究竟是個什麼貨色了。

女人、錢、職位……這些構成生活的要素,就像毒品一樣,哪一種都有成癮性,哪一種都能左右你的心境,哪一種都能改變你的命,包括要你的命。

手機的鈴聲響時,餘罪還沉浸在思考中,拿起電話一看,要命的來了。他神經質地顫了下,設定的特殊鈴聲,是馬鑠的電話,一看,他起伏的心情意外地一下子平靜了,這是一個期待已久的電話。

他很隨意地放在耳邊道:「哦,馬鑠啊。」

「方便嗎?」

「方便,你說吧。」

「明天過節,餘副局,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呵呵,我們永遠都沒有自己的時間,不過可以抽時間,馬鑠,你別給我拐彎,哪個親戚又犯事進去了?」

「不是不是……餘副局,您這把我笑話的,是其他事,到南寨高爾夫球場玩玩怎麼樣?有興趣嗎?」

「我們這身份玩這個還真不方便,心意我領了,謝謝啊。」

餘罪揣摩著對方的用心,以一種隨時可能掛電話的口吻說話,果真那邊急了,直道:「餘副局,等等……要真不想玩,我們另找時間,那個……想託您點兒事,這個,您不許生氣啊。」

「你賣什麼我都不生氣,就賣關子讓人很生氣。」餘罪直接道。

「那好,我不賣關子了,有個百八十萬的生意,我心裡沒底,想請教請教您。」馬鑠道。

餘罪一笑,嘴裡不客氣地說:「你這磕頭燒香找對廟門了沒有?你哪裡看我像個懂生意的人?」

「不用懂,生意我來做,給你兩成乾股……」馬鑠在嘗試性地試探。餘罪思忖片刻,慢條斯理地說:「我好像知道,你說的是什麼生意了。」

「我就說嘛,餘副局是聰明人,不需要我多解釋。」馬鑠道。

「可未必是乾股啊,你也是聰明人,聰明人可不做賠本買賣。」餘罪道。

「對,雙贏,平安求財、求財平安,沒其他意思。」馬鑠揶揄道。

「可以,和諧穩定是大局,生意自然要平安。」餘罪道。

「那……餘副局啊,明天要不您抽時間,我陪您轉轉,細節咱們當面商量?」馬鑠試探地問。

「可以,明天你給我打電話吧。」餘罪道。

這一切顯得自然而然,經過試水、試毒、試嫖以及試收黑金,一切水到渠成了。餘罪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那些人會由淺入深,邀請他成為地下活動的保護傘,買通他成為安插在警察內部的眼線。

這一切都不意外,只是當這一切都來臨的時候,餘罪被自己這種無動於衷的心情嚇了一跳,似乎他所做的一切本該就是如此。他有點兒分不清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一個故意抹黑的警察,還是本來就是一個黑警察,從來就沒有白過……

下午五時,驅車到北圪嶺上,距市區二十二公里,儘管知道這裡是垃圾圍城的重災地,邵帥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連綿的垃圾山,幾乎填滿了谷地,空氣中充斥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是糞便、黴變、酵變等等各種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你無法想象的是,就這種味道,還有人在裡面刨啊刨啊,就為刨點兒能換錢的垃圾餬口。

「臭死了。」一個捲毛的傢伙,跟在邵帥背後。

「城裡人坑鄉下人啊,垃圾都倒這兒;鄉下人也坑城裡人,垃圾裡撿上點兒東西回收一製作,又回城了。」一個大個子,捂著鼻子道。

三個人組成特殊的一隊,已經搭伴數日了。捲毛的叫洋姜,大個兒叫大毛,兩人長得都有點兒嫌疑犯的氣質,邵帥一直沒搞清楚,這都脫警幾年了,居然還能被餘罪召之即來。

不光大毛和洋姜,反扒隊當年出來的二十幾位都搭夥做糧油生意,一聽餘副局召喚,除了守店的,還都應召來了。任務很簡單,就是找疑似毒源的地方。

像這種惡臭、骯髒,水源和環境全部被汙染的地方。只有這種地方毒源才能生存,大批次製毒根本無法掩飾廢料和廢水的氣味。

對其他人保密,對這些人可沒有什麼保密的。三人往嶺下走著,洋姜問:「現在這種地方太多了,我敢說啊,就把廢水倒進市區裡,都不會太轟動,大家已經習慣這種糟糕事了。」

「可能性不大,毒水滲進土壤,土壤的ph值會達到酸臨界以上,簡單講,那是寸草不生。」邵帥道。

「市區的地下管道呢?那裡面不需要長草。」大毛道。

也是,區域太大了,不到二十人的隊伍,實在顯得杯水車薪,邵帥犯愁地說:「試著找找吧,不看不知道,咱們的生存環境已經惡化到這種程度了。」

說到這兒就都不用再說了,三人一會兒也習慣這種臭味了,分幾個區域,採集了部分土壤、廢水樣品,封裝好,忙碌了近半個小時,這才結伴回程。

有時候很多事說不清要做它的理由,但你知道必須去做。洋姜可不清楚邵帥的來歷,笑著又問了:「邵帥啊,你和餘兒啥關係,怎麼幹得這麼來勁?」

「同學……不為什麼,有一天看到餘兒給我的照片,有個十歲的孩子和他媽媽被打得遍體鱗傷,就為了脅迫孩子父親給毒販辦事,我一下子衝動就答應了。」邵帥笑道,現在為衝動付出代價了,工作都丟了。

「這幫王八蛋,逮著該活剮了。」大毛「呸」了口,所以犯罪裡最惡劣的,涉毒算一種。

「別這麼嫉惡如仇啊,你不當警察已經很多年了。」洋姜道,追著邵帥問,「邵帥啊,你都沒當過警察,幹嗎蹚這渾水,我們好歹還當過協警呢。」

「呵呵,別給我擺資歷啊,往上數,我爸就是警察,我就是在公安局長大的,第一個玩具就是手銬,第二個玩具是警棍……五歲我就摸過槍。」邵帥笑道。

「咦,那你幹嗎沒當警察?」洋姜道,好奇地問,「是不是沒關係,轉不了正?」

「沒有當是因為我恨這個職業。」邵帥回頭講,仍然笑著,旋即他又深有感觸地補充著,「不過我並不恨這個警察,沒有他們,只會比現在更糟糕。」

他努力把背包往肩上帶了帶,走了。相隨的兩人,抱以理解的一瞥。如果非要找一個這樣做的理由,似乎這個就不錯,誰也不願意看到,世界變得越來越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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