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禁毒局再生變故

喲,找了一個多月的內奸,居然說還有內奸陷害他這個內奸。餘罪聽得雲裡霧裡的,仔細湊近了馬鵬看,那濃眉大眼、滿臉剽悍又怒髮衝冠的樣子,似乎還真不像一個奸詐之徒。

「陷害?你到底有什麼事,被抓到了?」餘罪問。

馬鵬長嘆一聲道:「我有筆錢,託管在基金公司,被查到了。」

「來路不正,還是金額巨大?」餘罪問。

「都是,兩百多萬。」馬鵬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餘罪意外地笑了,蛇有蛇道,龜有龜路,看來自己整錢的本事,還不算高,這傢伙居然累了這麼多。他一笑,馬鵬難堪了,直道:「有什麼笑的,特勤就那麼回事,沒有特殊待遇誰那麼勤快?化裝追捕潛入,哪樣不得靠錢撐著,而且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錢……算了,不說這個了,反正是見不得光的黑錢。」

「既然見不得光,怎麼能讓人查到?」餘罪道。

「問題不就在這兒?我沒跟誰說過啊,就我知道。」馬鵬憤然道。

「那你支出過錢沒,次數多不多?」餘罪問,他見識過搞經濟賬務那些人的水平,比如俞峰,專業就是資金追蹤,有些手法,能刨到你在國外的消費。

「當然支出過啊,錢不就是讓花的?」馬鵬道。

「你這智商還敢搞黑錢?」餘罪快氣哭了,以為悄悄存著就沒人知道了。

「少笑話我,好像你搞得少了似的,別以為我不知道,老許搞得支援組那撥人在禁毒局深挖,說不定就是他們害的我。」馬鵬憤然道。

「真是豬腦袋。」餘罪指著他罵,凜然道,「這事要是老許知道,就不會是這種處理方式了……對了,那也沒必要跑啊,還傷了同行,你這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別說我了,就是老許也幫不上你了。」

餘罪見事頗明,知道這婁子捅得無可挽回了。馬鵬長吁短嘆著,沒料到破罐子破摔時聲響不比餘罪的小,他咬牙切齒地說:「我不怕蹚死路,可老子不能糊里糊塗,誰他媽陰的我,我得拉他墊背。」

是?還是不是?

餘罪看著黑暗裡的馬鵬,他在揣度著該不該相信。如果他是內奸,那他就是線索;如果他不是,那他的事兒也同樣是線索。只是這個線索以這種方式出現,實在讓他無法平靜地接受。

沉默了好一會兒,餘罪道:「還有最後一件事,你怎麼知道我在查洩密的事?」

「是老隊長告訴我的,我試圖向他說明情況,他讓我找你。」馬鵬道,遞來一部手機,簡訊是暗語,這種事誰也不會留下痕跡。馬鵬生怕他不信地說,「你可以向他求證,不過,我想他不會再見我了。」

「非要這樣嗎?完全還有迴旋的餘地,為什麼要開槍傷人?」餘罪徒勞地問。他知道,如果把許平秋搬出來,那就沒假了,許平秋也許同樣無法相信,才推到這兒。

「你年紀還小,不知道特勤的辛苦……如果沒有汙點兒,也許我還有機會重見天日,可我不是,所以,不管我開不開槍,都完了。」

是啊,那麼大一筆黑錢,足夠要他這個小警察的命了,最起碼下半輩子不用出來了。哪怕他不是洩密的那位。

「老許救不了你,我更救不了你。」餘罪輕聲道。

「你不用安慰我,還記得你去找賈原青嗎?難道那個時候,你還期待著誰會救你?或者,誰還救得了你?」馬鵬道。這是餘罪心裡的一道傷疤,是最痛快淋漓的事,也是最不光彩的事。餘罪慢慢地看向馬鵬,臉上蘊著憤怒,是那種幾乎想把自己燒成灰燼的憤怒,他感覺得到,馬鵬似乎同樣感覺到了餘罪的猶豫。馬鵬淡淡地提醒著:「老子連逃兵都不願意當,你覺得會當內奸?其實咱們是同一類人,拿黑錢可能,可黑自己的兄弟……不可能!」

「走吧,給你找個藏身的地方,現在目標都不知道是誰,衝動管個屁用。」餘罪像是下定決心了,邀著馬鵬。

馬鵬想也沒想,直接跟在他背後,從森林公園往山下走,陰影處泊著一輛車,栗總的車。餘罪摁摁鑰匙,回頭看馬鵬那盲從的樣子,他開玩笑問,「哎,就不怕我把你賣了?」

「賣我也認了,總比不知道被誰賣了強。」馬鵬陰著臉,憤憤擠出一句,坐到了車裡。

餘罪笑了笑,那笑裡卻有種淒涼的味道。

英雄末路,都會是這樣走投無路嗎?他如是想著。

車燈亮了,緩緩地開出了公園,這裡毗鄰南郊,已經出城了,搜捕線拉不到這裡,不過仍然能聽到淒厲的警報聲……

「南站關口彙報,沒有異常……」

「機場站彙報,沒有異常,重複,沒有異常……」

「g2001高速彙報,暫無發現,我們正在檢查。」

「二廣高速東站彙報,沒有異常,我們正在檢查。」

「環城西路站彙報,沒有異常。」

「g55國道檢查站,暫無發現。」

「……」

特警總隊的指揮室裡,指揮頻道里是沙沙的電流聲音,不時傳來各隊特警的彙報。由南至北,八百特警組織了五十餘個檢查站,三十多個應急分隊,從案發到現在,沿著安居小區的出逃地,已經搜尋了十幾個小時。

毫無意外,一無所獲。

總隊長楊武彬一直踱步在指揮室外,門虛掩著,能聽到通訊器裡的傳話。他長年從事這種追捕任務,知道關鍵在於必須有確切的線索,否則在數百萬人口的大城市想抓一個人,出動大批警力,除了擾民,什麼也幹不了。尤其是這還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他回憶著看過的資料:某軍區特務連偵察排副,特務是幹什麼吃的,偵察、潛伏、潛入、化裝……那簡直都是小菜一碟,相比軍隊的訓練水平,特警這可就是過家家的小遊戲了,他知道,這事情難做了,哪怕對付的是過氣的「特務」。

不,也不過氣,復員後從事了數年特勤任務,資料刨出來楊武彬才發現,這是個功勳赫赫的警察,最起碼他知道處理過的一起爆炸案,線索就是這個逃犯提供的。

「媽的,老許從哪兒挖到這麼多怪胎來?」

他憤憤地罵了句,沒想到出自刑事偵查總隊,可他能想象出,許平秋手下肯定無弱兵,這個就是。真正讓他把槍口對準這個人,他估計自己都有點兒下不了手。

「楊總隊長,崔廳叫您。」省廳的秘書從樓道上探出頭來。

緊急會議就是在這兒召開的,為了避免搶走槍支的在逃人員犯下更大的案子,已經啟動了緊急預案。楊武彬匆匆趕上樓上會議室時,屋子裡的人個個都陰著臉,國辦來了數位,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不但拒捕,而且打傷了國辦的外勤。現在更好,十幾個小時,居然找不到一丁點兒的下落。

楊武彬向崔廳敬禮,大致彙報了下各區的搜尋情況:機動部隊、檢查設障,從事發後兩個小時就全面開始了。但這個逃犯的聰明之處在於,警方僅僅捕捉到了他從小區出來的場景,接下來是步行逃逸,從交通監控無法回溯的情況判斷,他應該是用了一個最笨的辦法:步行,或者乘非公交或者計程車輛,穿小衚衕,避開監控,避免接觸。

這也是最聰明的反偵查措施,龐大的天網,無處下手了。

「大致情況就這樣了,李處長,這個人本身就是特務連出身的軍人,我想短時間沒有那麼容易抓到他,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他應該是選擇了隱藏,而不是報復社會……咱們這樣耗下去,意義不大,繼續大規模地使用警力,只能擾民。」崔廳道,隱隱有些不悅,在他的管轄區域,國辦伸手抓人,要抓走成事實了也就罷了,偏偏沒抓到,還惹出這麼大婁子來。

「好吧,只能聽從地方安排了,不過崔廳,部裡已經嚴令我們九處儘快偵破洩密案件,這件事拖不得啊。」李磊道。

「關於馬鵬涉嫌洩密,你們有證據嗎?」崔廳直接問道。

「有,在對省禁毒局所有人員的財產收入排查中,我們查到了馬鵬在申城的某基金投資公司託管了一筆款項,總金額現在還有兩百四十六萬元,初始存入時候,有兩百九十二萬元,他在兩年內一直通過電話和賬戶支取過九次……這是記錄。」反洩密專員搬著電腦螢幕,證據亮出來了。

這麼多錢,估計是問題不小了,崔廳有點兒痛心地閉上眼了。「那這就不對了。」

在座的有人發話了,崔廳、王少峰、楊總隊長以及一干國辦來人回頭看時,發現是閉目養神的許平秋。他一傾身,很不悅地說:「兩年內支取,那時候你們還沒有這個案子;存入的時間更長,那和這個案子更沒有關聯……為什麼突然把這件事刨出來?」

「那許副廳認為,這種害群之馬,我們不應該刨他了?」李磊回敬了一句,咄咄逼人。

「我們也是調查。」反洩密專員趕緊圓場道,「在準備調查的時候,誰知道就出了這件事,而拒捕這件事,也恰恰是個證據嘛!不排除他在早期就和販毒團伙有勾結的可能。」

「資訊共享是你們提出來的,我們查到的線索都如實向上彙報了,為什麼這麼大的事,連知會我們一句都沒有?」許平秋怒目而視,觸到他的底線了,現在連任紅城也被組織審查了,支援組全部停工了。

「難道我們九處幹什麼,還需要向許副廳長打個報告?」李磊不屑道。「不需要,那有本事把他抓回來啊?我還真不是小看你們,你們去了九個人,還都持槍,連一個上銬的人都摁不住,就是打報告我也不會派你們去的。」許平秋回敬了句。

這下氣得國辦幾位面紅耳赤了,李處長「嘭」一拍桌子指著許平秋道:「你太過分了!」

「是你過界了。我建議向上級如實反映今天的情況,建議國辦九處直接派遣特警隊員來我省抓捕。根據組織原則,我申請回避,馬鵬和特警隊數位組長都有過聯合任務,我提議,楊總隊長迴避……」許平秋道,針鋒相對,毫不示弱。

「我申請回避,我確實認識這個人。」楊武彬總隊長舉著手來了句。「嘖嘖嘖……」的聲音不絕於耳,國辦幾位有點兒尷尬:屢屢受挫,真捅上去,這肯定也沒好事。崔廳有點兒生氣了,他看了手下一眼,反洩密專員出聲道:「這個事兒是我們有點兒操之過急了,訊息來得倉促,來不及知會上面,可誰知道這是位深藏不露的人物……現在當務之急,是儘快把他抓捕歸案,以免釀成更大的事故。」

「對,老許啊,現在不是較真生氣的時候。馬鵬是你一手帶出來的,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他現在已經走到了我們的對立面,難道真講情分,一點兒原則也不顧了?」崔廳道,這是個誰也不願意看到的亂局,何況越來越亂。

「是啊,崔廳說得對,招募這種人時的政審問題咱們先擱一邊,這樣的危險因素放在社會上,誰敢保證他再不犯案?」李處長的話也軟了,處處從大局考慮,仍然是要把這樣的人儘快抓捕歸案。

「我保證。」許平秋直接嗆了一句。

眾人看向他時,他陰著臉重複著:「我保證,我保證他不犯案,我保證在必要的時候把他抓捕歸案。不用懷疑,他是我親手帶出來的,抓他並不難,立什麼軍令狀也可以……不過,你們能保證嗎?」

「保證什麼?」李處長愕然問,又一次見識到這個傳說中的老警的悍勇之氣了。

「你能保證,他就是那個洩密者嗎?或者你能保證從他身上找到線索嗎?我不介意選擇迴避或者從現在一切服從你的領導……但你能保證,在最短的時間裡處理這事嗎?如果可以,那我非常榮幸……李處長,表個態吧。」許平秋道。

哎喲,這事兒逼宮逼得,把李磊聽得一肚子苦水往嘴裡泛。王少峰卻是心裡暗笑了,這個許副廳長骨子裡還是當年刑警隊長的做派,想從他手裡搶桃子沒那麼容易,除非他願意給你,而現在看來,許副廳長是很不願意啊。

半晌無語,李磊處長看向了崔廳,這個老領導開始扮老好人了,畢竟麾下有猛將,椅子坐得安穩。他笑道:「也是,應該明確一下了,否則多頭指揮,容易出岔子啊,這一點上,大家討論決定吧,我傾向於服從九處同志們的偵破思路。」

「這個……還是請許副廳掌舵吧,我們畢竟是外來戶。」李磊無奈地說了句,妥協了。

「那好,我的思路是:第一,撤回全部警力,明松暗緊;第二,對省刑事偵查總隊特勤處的審查,延後進行;第三,九處所有進駐禁毒局人員,全部撤離,所有留在五原的人員,接受總隊的統一指揮,擅自行動者,以違紀論處;第四,你們的資訊來源,必須接受審查……」許平秋鏗鏘有力地說道,是毋庸置疑的口吻。

即便國辦來人很是不悅,可是懾於這個亂局的壓力,也只能暫時選擇沉默了。

危難之時,開始求同存異了……

與此同時,餘罪已經帶著馬鵬進入了南寨小區。高檔小區就是有這個好處,碰到豪車從來不攔,這個思路沒錯,沒有哪個壞人會開一輛價值一兩百萬的車出來炫吧,何況人家還停下打了個招呼。

兩人從公園回到了小區,泊好車。下車的馬鵬看看環境,看看餘罪開的車,他憤然道:「我覺得我已經夠黑了,還有比我更黑的,這連車帶房子,得幾百萬了。」

「這都緊張了?還沒帶存款呢。」餘罪痞痞地說,帶著馬鵬進了單元門。馬鵬追問:「餘兒啊,小心點兒,我都聽說了,你這段時間沒少抓販小包的吧?那錢真不能拿,遲早要受害。」

「我沒拿。」餘罪不悅地說,邊走邊嘚瑟,「我訛的。」

「你不聽拉倒,別高興太早了,有一天落到我這地步,有你哭的時候。」馬鵬道,說完他愣了下,停下了腳步。前面的餘罪回過頭來,眨巴著眼看他,他同樣痞痞地回看著,「怎麼了?別不相信,出來混總是要還的,這話不光適用於嫌疑人,咱們警察也一樣。」

「呵呵,對,等到了那個時候,但願我還得起啊。」餘罪道,好落寞的樣子。

這一對有共同語言、共同經歷的大黑小黑,免不了惺惺相惜,到了門口,餘罪敲敲門,回頭看看馬鵬,做了個請的姿勢。

門開了,杜立才在貓眼裡看到是餘罪,直接拉開了門。不過閃身而進的卻不是餘罪,是一個熟悉的面孔,他心頭一顫,下意識地拔槍。然後馬鵬臨危急變,一伸手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已經拔槍頂到了他的腦門上。

「你怎麼在這兒?」

「你怎麼知道這兒?」

兩人怒目而視,同時發問。

「你跑不了。」馬鵬看著杜立才,好迷惑。

「你好像也跑不了。」杜立才看著他,同樣迷糊。

兩人槍槍相抵,你頂我腦袋,我頂你下面的腦袋,互瞪著。

「嗨,別開槍啊,肉搏一下,我看看誰更厲害。」餘罪擠進來了,關上了門。

馬鵬一收槍,揪著餘罪,一拎,一個大腳丫把他蹬了老遠,餘罪「噔噔噔」直接滾到了窗臺上,回頭疼得齜牙咧嘴。馬鵬說著又捋著袖子上來了,揪著餘罪邊踹邊罵:

你膽子比驢大啊,遍地找不著的老杜居然被你藏著……你知不知道他的事?那事擱誰都得紅了眼,你還敢藏著他……」

不容分說,饒是餘罪身手敏捷,可也幹不過這個軍警都從事過的精英,腰上臀上捱了無數下。他迫不得已,就地懶驢打滾,奔向老杜,從後面抱著老杜道:「停停停……都是自家兄弟,能幫你不能幫老杜啊?」

馬鵬這口氣憋得,無語了,他憤憤地坐到了沙發上,指著餘罪和杜立才,還沒說話,杜立才道:「我答應過他,完事我跟他去自首。」

「老杜,不是我出賣的你,雖然我知道你家,認識你老婆和孩子。」馬鵬道。

「不管是誰,我會以牙還牙。」杜立才平靜地說,他慢慢地插回了槍,像渾身難受似的撫著額頭,默默地坐到了椅子上。

兩人相互防備著,相互警惕著,甚至手都在可以隨時拿槍的位置,一個驚弓之鳥、一個喪家之犬,還包括一個在看熱鬧,但一直沒太看明白的餘罪,彷彿兩人隨時都要拔槍一樣,可誰也沒有拔出來……

從頭細數

2日,特警各檢查站如臨大敵,畢竟是節日安保,還真怕那位持槍的歹徒從哪兒冒出來,不過最終證明是多慮了,什麼也沒有發生,被追捕的嫌疑人馬鵬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3日,通緝令發往全國,一個警察蛻化成一名通緝犯,除了讓同行唏噓、讓外人憤慨,別無他話。

即便是保密措施相當好,禁毒局兩位高階警官被通緝的事實,還是衍生出了不知多少流言。行內人都知道,離黑金最近的人,應該就是最黑的人。也許知法犯法在特殊的時候還有可以同情的地方,但沒有誰會禁毒又涉毒,眾人對他們的猜測、懷疑,已經到了憤怒的程度。

4日,勁松路二隊,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餘罪,開發區分局副局長、莊子河刑警隊隊長、省總隊支援組副組長,據說還是剛剛成立的省廳某專案組外勤組長,頭銜一大堆。別人是越抹越黑,他邪了,越抹越紅,風頭正勁。

這不,指導員李傑、隊長邵萬戈齊齊出迎,讓兩人大跌眼鏡的是,這貨又換車了,前天開的還是輛奧迪tt,今天換成京牌的大越野警車了。牛烘烘開到了二隊院門口,一身鮮鮮亮亮的警服,跳下車,像領導檢閱一樣打招呼。

「不愧是總隊長的嫡系啊,看這排場。」指導員笑道。

「蹦得太歡了,就怕他跌得最慘啊。」邵萬戈嘆了句,以他的經驗看,這不是什麼好事,特別是流言還這麼多。

一人一句評價,餘罪已經迎上來了,相互握手,來意卻是找解冰,瞭解杜立才家屬綁架案的進展。但解冰不在隊裡,這餘副局的譜也大得離譜,寒暄幾句,連隊長指導員邀請都沒去坐坐,直接鑽地下一層去找他同學了。

那樣子哪像辦案,簡直像是串門來了,把指導員和隊長尷尬地扔在當場。哎呀,早知道總隊長命令的全力配合,人家是這麼配合的,就不必這麼正式了,真是瞎耽誤工夫。

兩人有點兒小鬱悶了,不過奔到地下一層鑑證室的餘罪可一點兒也不鬱悶,努著嘴,吹著口哨晃進來。一個戴著大口罩的女警回頭時,神情肅穆的臉驀地笑了,放下了手頭的活兒,邊脫著無菌手套邊走出來,卸下了口罩,是周文涓。她笑著問:「你怎麼來了?」

「必須要一個原因嗎?」餘罪嚴肅地問,然後笑著自問自答,「答案就是,看看你行不行啊。」

哎喲,周文涓還和在學校時一樣,臉刷地全紅了,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頭了。

這法醫當的,不怕死人,就怕男人,特別是像餘罪這麼厚臉皮的男人。周文涓笑笑,不好意思地抬頭時,發現餘罪正斜著眼、歪著腦袋瞅她,她一下子臉又開始燒了,似乎覺得哪兒不對勁兒了似的,張口結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你怎麼這樣看人?」周文涓聲如蚊蚋,埋怨了句。

「呵呵,這是訓練你的情商,你教我和死人怎麼相處,我在教你怎麼和男人相處,呵呵。」餘罪賤笑著,逗得周文涓手足無措,這個這麼「宅」的職業,確實限制情商的發揮了。

看周文涓侷促成這樣,餘罪卻又不忍了,趕緊安慰著:「好好,你別緊張,我是來找燒餅兄弟的……」

「他在最後一間。」周文涓嗔怪了一眼,好尷尬的表情。

「回頭再給你上課啊,你這樣不行哪,見了男人這麼緊張,將來怎麼談男朋友?要是在農村,像你這麼大,娃都有了。」餘罪道。周文涓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咬著嘴唇,好難堪地看著他,可不料這貨蹬鼻子上臉教唆著,「我告訴你一招,見了男人你就把他當成解剖臺上的樣本,想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然後他就對你服服帖帖、百依百順了……」

哎喲,受不了了,周文涓掩著臉跑了。餘罪賤笑不止。

不過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臉上了,推開門時,董韶軍正對著培養皿,通過顯微鏡看著什麼,邊看邊啃著包子當早餐。這倒是不意外,但意外的是,這個辦公室兩側的陣列架,還有成排的培養皿,那裡面有很多條狀的、一坨一坨的……大便。

餘罪的笑容僵住之後,董韶軍旁若無人地啃了一口,然後狡黠地看著他問:「吃了嗎?」

「呃……」餘罪毫無徵兆地一噎,差點兒把早飯吐出來。

「你純粹噁心我是不是?」餘罪指著董韶軍,氣憤地說。

「我這兒向來如此,有必要針對你嗎,你以為你是誰啊?」董韶軍可不給領導面子。

「好好好,你跩,我誰也不服,就服你老人家。出來說話。」餘罪不敢進去了,這地方可比法醫室還讓他硌硬。董韶軍不理他,慢條斯理地看了他一眼,無動於衷。

哎呀,這算是把餘罪將住了,不得已,他咬牙進來了,關上了門。哎,這還差不多,董韶軍笑道:「行,敢孤身犯險,而且在我這兒沒有翻江倒海的人還真不多……小同志你很有前途啊,要不嘗試一下跟我研究排洩物?」

「別逼我吐你一身一臉啊。」餘罪捂著臉,快到臨界點兒了。

「沒事兒,吐出來頂多再多一份排洩物樣本。」董韶軍笑道,翻著抽屜,把一份檢測報告遞給他,餘罪拿著飛也似的跑了。

「小樣兒,多大的領導在這兒都不敢嘚瑟。」董韶軍伸出頭看了看倉皇而逃的餘罪,笑著說。不過他不得不承認,敢來這兒而且沒當面吐過的領導,還就餘罪一個人……

九時三十分,餘罪駕車到了幷州路,進了鼎太風華小區,在這裡見到了一臉憂色的解冰、趙昂川。

兩人負責這起綁架案,但這個案子被遮遮掩掩,等到二隊接手的時候,已經時過境遷,綁架地鋼廠的高爐都於案發後第三天被爆破拆除了,嚴格地講,現場也被破壞了。

「行啊,餘副局啊,開上京牌車了。」趙昂川握著手,羨慕地說了句。「趙哥,隨便點兒,要把我當領導,咱們就沒話了……解冰啊,我現在職務比你高,你作何感想?」餘罪笑著問,拉仇恨一般。

不料他錯估解冰的心態了,解冰勉強笑了笑,伸著手道:「你現在的所得,是拼命換來的,不服不行啊。」

「衝你這句話,我得表個態啊。」餘罪握著解帥哥的手道,「土豪,咱們做兄弟吧?」

「不已經是了嗎?」解冰笑道。

看著這個老成持重的帥哥,餘罪頓覺自己淺薄了,在他身上,良好的教育、一絲不苟的作風,那都是自己很難企及的,他握著手道:「對,已經是了,我還拿過你好多錢呢,你一定忘了吧?」

「撬走我女友的,也是兄弟你啊,你讓人很難忘啊。」解冰笑道。

趙昂川夾在兩人中間,覺得這話有點兒涉及隱私了,他下意識地退了兩步,跟在後面,餘罪和解冰並肩走著,昔日的這一對同學、一對情敵,相逢一笑間,往事都翻篇了。餘罪看著解冰的愁容思緒萬千,兩年多的時間,足以把一個年少輕狂的小夥子變得這麼憂心忡忡,自己何嘗又不是如此呢?

「哎,解帥哥,案情開始之前,我得給你說個感情問題。」餘罪道。「什麼?這不是你擅長的領域吧?」解冰笑道。

「是啊,所以我對感情這東西向來敬而遠之……對了,你那位怎麼樣?」餘罪問。

「不怎麼樣,可能要掰了。」

「她的原因?」

「不,我的原因。」

「開什麼玩笑,你這麼帥都不行?」

「呵呵,餘罪啊,對於女人你也應該瞭解一點兒,女人需要寵著、哄著、呵護著,可這種事對於咱們,都是奢望啊……我們二隊有幾個大光棍說,這一年在外面待十一個半月,娶老婆相當於找綠帽戴,還是一個人自在。」

「哈哈……誰說的?太對了,所以還不如去搞別人老婆呢。哈哈……」

餘罪賤笑著,解冰和趙昂川哭笑不得了,趕緊結束了這個話題。站在單元樓門口,趙昂川給餘罪介紹著這裡的幾處監控探頭,講著那天案發的情況:案發時間為3月7日,當天早晨七時三十分,杜立才的家屬徐雪梅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聲稱因為特殊任務的需要,要徐雪梅和孩子杜天侃離開幾天時間……這是禁毒局對警官家屬經常會進行的一種保護方式,日常的生活和起居,會有專人陪同,住處會秘密安排,徐雪梅根本沒有懷疑,帶著孩子下了樓,被一個警官接走了。

對方就這麼簡單地將人誘綁了,然後毆打、虐待這對母子,要挾遠在羊城執行任務的杜立才。他們3月14日才被放走,夜間被人遺棄在高爐裡,直到第九處查上門,才發現出了這件匪夷所思的事。

「肯定是內鬼,外人接觸不到禁毒局這個層面,而且肯定不會用這種方式,萬一口吻不對讓家屬看出破綻,那就打草驚蛇了,而這種事,要必須做到萬無一失……內鬼,肯定錯不了。」餘罪點點頭。

趙昂川掏著手包,遞給餘罪一張素描圖道:「這是我們剛完成的肖像描摹,除了見過這個假警察,剩下的時間他們母子倆見到的都是蒙臉的歹徒……徐雪梅精神狀態還可以,兒子杜天侃受了點兒刺激,一看到穿警服的就哆嗦、抽搐,被綁架七天,孩子可能嚇壞了。」

「唉,這幫畜生,得惡到什麼程度,才能對小孩也下這麼狠的手。」解冰道。

「不要帶感情色彩,那會影響你的判斷……走吧,去見見他們。」餘罪收起了素描像道。這個價值不大,頂多能當個比對的模板,可如果你連目標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的話,那模板就沒有什麼效果了。

比如,他們一擊之後,遠走高飛。再比如,他們用過之後,殺人滅口,都有可能。涉及這麼重大的案子,餘罪思忖著,不管用什麼手法,對方肯定是無所不用其極了。

三個人進了單元樓,上五層,有電梯,是中高檔小區,從較好的環境衛生和清潔工就看得出,這兒的價格不菲。摁門鈴進入後,餘罪已經有意識地裹好了警服,生怕刺激到那家人。

意外無處不在,即便是餘罪心理素質相當強悍,仍然覺得意外了下:杜立才的老婆徐雪梅,居然是個相當有層次的美女……美婦才對,不過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小得多,根本不像一個已經有了十歲兒子的媽媽。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外套,胸前墜著珠飾,腳上穿著平跟涼鞋,雪白的纖足,紅色的美甲……

情況敘述有錄音,幾次差不多,對於普通人而言,警察的到來只有重溫噩夢的效果,解冰沒有多問,他看著餘罪。餘罪問孩子的情況,這一問那女人淚更多了,指指臥室。

「不要嚇著孩子啊。」解冰警示著。

「也別用警察的語氣和他說話,這孩子有點兒自閉。」趙昂川提醒著。「嚇的?」餘罪問。

「本來就有點兒,嚇得更重了。」解冰道。「這情況我怎麼不知道?」餘罪疑惑道。

「又不是什麼好事,非要知道啊。」趙昂川道,家屬對這個肯定也忌諱。

解冰輕輕地推開了門,噓了聲,示意著餘罪看。他不知道餘罪帶來的是什麼命令,這貨什麼事都要伸一手,可他覺得這樣的案子,能偵破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了。

確實不大了,這個年紀最小的受害人,話也不說,埋著頭,在矮桌邊上畫著什麼。凌亂的房間擱著一張童床,像是一個封閉的空間,窗上加著不鏽鋼的防護網,餘罪彎腰拾了幾張小孩的塗鴉,畫得像一個魔鬼,卡通的,大鋸齒牙,扣著一個大帽子……或許是害怕外界的那些罪惡魔鬼,他自然地選擇了自我封閉吧。

「小朋友,你叫啥名……」餘罪慢慢地湊到了他身邊,那孩子驚恐萬分似的,躲著,躲到了牆角,面朝牆,捂著臉,不敢看他。

餘罪又走幾步,那孩子像害怕什麼似的,聽到腳步聲,兩肩直抖。他看到了,那孩子腕上、小臂上都有幾處傷,再近時,那孩子抖得更厲害了。他頹然退開了,這彷彿有一種魔力一般,你離他遠一點兒,那症狀就自動消失了。

這自閉症恐怕有點兒病入膏肓了,餘罪輕輕地退出來,掩著門,留了一道縫隙,他看了好久,那孩子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不敢回頭看。

「怕見生人,見誰都這樣,只有他媽媽能和他勉強交流。」解冰輕聲道。

「傷情鑑定怎麼樣?」餘罪問。

「全身大面積軟組織挫傷,是被皮帶抽的,他們威脅徐雪梅給杜立才打電話。」解冰道。

餘罪一吸氣,全身血往頭上湧,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不要帶感情色彩,那會影響你的判斷力。」解冰把餘罪的話,原封不動還了回去。

「能對這樣小孩下得了手的人不簡單啊。」餘罪憤憤不平地說。那個驚恐的孩子,給他的震撼太大了,他沒想到老杜的家裡還有這個不幸。

「你第一天當警察啊?再沒底線的案子都不稀罕,兩條腿的畜生太多了。」趙昂川道。

三個人停留了半個多小時,大致詢問了徐雪梅一番,不過是說得少、哭得多,那淚水漣漣的樣子,總讓人平添了紅顏薄命的慨嘆。三人都不敢提杜立才的事,不過誰都知道,恐怕這個家要沒了。

出門時已經快中午了,那美婦起身把三人送到門口。剛告辭完,門已經關上了,看樣子,心已經傷透了,不管是當警察家屬還是對於上門的警察。

「怎麼樣?有什麼感覺?」趙昂川問餘罪。

「渾身的力無處使啊。」餘罪道,一臉悽色,他裝得很好,恐怕沒人會看出來,杜立才的下落就在他身上。

「沒辦法,咱們警察大部分的家庭生活,都不是那麼幸福。」解冰道。「怎麼了?解冰,我怎麼感覺你好像有去意了?」餘罪問。

「別告訴我你沒有,雖然你慣於偽裝,不過我看得出來,你未必是真心喜歡這個職業。」解冰道。

餘罪嘴一撇:「你這不廢話嗎?喜歡才見鬼呢。」

出了單元樓,餘罪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下,興奮地接聽著:「直接說,結果怎麼樣?啊,還真有?檢測出來了……含量有多高?好好,我馬上到。」

餘罪裝起手機,風風火火地要走,回頭告辭道:「對不起,不請你們吃飯了,化驗有發現,說不定就挖到毒源了,我得去一趟。」

說著話就風風火火上車走了,開啟警報,飆著走了。

「這傢伙,看著也不靠譜啊,可誰能想象出他居然是神探?」趙昂川看著遠去的餘罪,很不理解地說,回頭問解冰道,「副隊,你說就這種沒頭沒腦的懸案,他能破了?」

「可能不行,」解冰想了想,不確定地說,不過他又想了想補充道,「但如果是我,就是肯定不行了。」

明暗沉浮

「可能找到了?!」

杜立才看著手機,有點兒驚喜地說了句。

沙發上的邵帥、視窗站著的馬鵬快步上來,湊一塊看著餘罪發回來的資訊。邵帥興奮地豎了豎大拇指讚道:「杜叔,還是你厲害。」

看來最瞭解販毒的莫過於禁毒的了,在杜立才劃定的數個區域中,終於找到了富含伽瑪-羥基丁酸的廢水。這是製毒排汙的主要成分,而這次找到的樣本,比正常含量高出七十八倍。

馬鵬已經趴到了行政區圖上,對著地圖按圖索驥,半晌回頭狐疑地問杜立才:「大東流河一帶,毗鄰榆社和五原,如果在這一帶的話,就難找了。」

「為什麼?」邵帥愣了下。

「這兒我去過,食醋工業、煉焦、土高爐、煤炭洗選,鄉鎮和集體加上私人辦的小企小廠,具體都不知道多少家,大東流河是一條自然的排汙河。」馬鵬道。

「那也就是說,他們可能隱藏在這裡的任何一地兒?」邵帥問。

「對,只要有技術和原料,解決工業用電和排汙問題,製毒就不難了。這一帶恰恰已經被盲目開發成了五原以南一個重度汙染的地帶,選址在這一帶,正好便於他們長期隱藏。」杜立才道。

「可是這種地方不好查啊。」馬鵬道,「那些小鎮小廠,都是受當地地方保護的,別說查毒,你查人家偷稅都有可能遭到圍攻。」

這話讓邵帥聽得笑了。縣以下的鄉鎮村對於法制來講,很多時候屬於「蠻荒地帶」,只認拳頭不認理,出點兒事就是群起而攻之。

「我相信,餘罪會有辦法的,只要被盯上,他們離覆亡的那天就不遠了。」杜立才一摁,收起了手機,興奮之後的眼神里,含著堅定。

那種信念來自何處,邵帥無從揣度。他習慣了平庸的生活,現在甚至對這個膽戰心驚的氛圍有一種另類的興奮和狂熱了,儘管現在連毒渣都沒見過,可是他想,真到了起獲製毒工廠的那天,會是多麼振奮的一種景象。

「這幫王八蛋,真是抓不盡、殺不絕啊。」馬鵬瞅著地圖憤然道了句,這玩意對他來說太抽象了,計無所出的時候,又回身坐下來,開始擦槍了。

他的耐性可比老杜差遠了,這才幾天就坐不住了。邵帥對於馬鵬的觀感並不怎麼好,醒來就見這貨在猛抽猛喝了,憋得兩眼佈滿血絲,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相比而言,他更喜歡杜立才的沉穩,可他知道這傢伙其實心裡並不怎麼好過,否則那眼神里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憂鬱?

「杜叔,這事完了,我還能見到你嗎?」邵帥輕聲問。

杜立才側頭看看,是一種慈祥而無奈的表情,他回道:「那你還想見到我嗎?」

「當然想。」邵帥熱切地說。

「凡你想的願望,都實現不了。咱們的生活大部分的時候都是這樣。」杜立才笑了笑,拍了拍邵帥的肩膀,坐下來,和馬鵬相對而坐,開始幹著同樣的事:擦槍!

午後二時,那輛京牌的越野警車駛回了省刑事偵查總隊,副駕上的任紅城跳下車,隨意走了幾步,回頭才發現餘罪顯得有點兒緊張,磨蹭著還沒下車。

他笑了,不過就笑了笑,沒有揭破。

中午在支援組的駐紮地開了一個短會,檢測結果和餘罪帶回去的訊息,讓支援組和第九處的人大為欣賞,還真想不到餘副局長進步得這麼快,對於製毒以及化學成分的分析都瞭解得這麼清楚,而且在短時間內劃定了大致區域。這意味著,毒源一案大白天下的時間不會很長了。

現在餘副局的名字可是如日中天哪,直接給省廳專案組和國辦第九處同志講區域劃定原則,那叫一個言驚四座哪。

任紅城上前敲敲車窗,小聲問:「小余啊,你好像很緊張啊?」

「廢話,我當然緊張了。」餘罪側頭,吸吸鼻子,像犯錯了,又不想承認錯誤那種尷尬的表情。

「沒事,組織有一天會證明你的清白的。」任紅城嚴肅地說。

清白是什麼事呢?自然是那天姚曼蘭送來的三個女人的事了,這麼嚴肅地講,餘罪怎麼就聽著刺耳呢。餘罪不屑了,開門下車道:「不證明怎麼著?我還希望是真的呢,切。」

餘罪說完扭頭走了,任紅城笑著跟著,沒走多遠,他拽著餘罪往操場的方向去。餘罪直問幹什麼,老任說了:「得先去見一個人,國辦和地方得處好關係,現在是求同存異的時候,有些小疙瘩必須解開……比如,你打人家那事,真以為沒事了?」

「打都打了,還要有什麼事?」餘罪無賴地瞪眼了。

「你別這樣好不好,人家以大局為重,你不能蹬鼻子上臉啊,就算人家手伸得長了點兒,也不至於把人家打成那樣啊,別告訴我沒私心啊。」任紅城道,表情嚴肅地盯著餘罪。

這可把餘罪噎住了,打人家郭鵬廣那事兒,沒追究不等於沒事了,現在是案子壓身,保不齊事後還有麻煩,他賊眼骨碌碌轉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老任拽著不大情願的餘罪到了操場,那裡正有一隊特警在訓練,佇列長跑,齊刷刷的頗有威風,全部身著無標誌的黑衣。

這是第九處帶來的警力,從禁毒局撤離後暫駐這裡,等著新的命令。任紅城拖著餘罪要見的人就在隊裡,他和帶隊的打了個招呼,那位帶隊的指指場邊的裝備車裡正在除錯裝置的男子。

那就是郭鵬廣,餘罪也沒想到,自己居然一不小心揍了個人才。據說

人家也是警官大學畢業的,專業學過警用通訊裝置,在禁毒局的所有外勤裡是個全才,因為被毆受傷才暫時撤到裝備上了。

任紅城來當這個老好人,上前叫著郭鵬廣,兩人寒暄了幾句,不得不承認,京城裡來的人素質還是相當高的,敬禮加問候。老任帶著歉意聊了幾句,那小夥直說沒事,回頭看餘罪時,餘罪好尷尬的樣子,翻著眼,似乎不願意上來道個歉。

「瞧瞧,郭同志,您千萬別記恨他啊,咱們基層刑警隊的就是這樣。」任紅城指指餘罪,有點兒難堪地說。郭鵬廣笑了笑,向餘罪伸出手來,笑道:「沒事,不打不相識嘛……餘警官,你出手可夠黑的啊。」

「我真把您當成毒販了……毒販就和您這樣差不多,死不開口啊。」餘罪做了個誇張的表情道。

郭鵬廣臉色稍變,哭笑不得了。任紅城插話進來了,他斥著餘罪:「就算真是毒販,你也不能這樣執法啊。」

「我錯了,對不起啊……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介意啊。真是一點兒都看不出來,要知道您是個化裝偵查的,我哪敢抓您老人家啊。」餘罪覥著臉道。

「真沒事兒,大水衝了龍王廟,這種事經常有……不過餘隊長,聽說您的工作是卓有成效啊,說不定咱們還有並肩作戰的機會呢。」郭鵬廣笑道,恩怨算是一笑盡泯了。

瞧人家這氣度,餘罪也謙虛了:「我就是個半把刀的水平,將來辦事還得靠你們這些正規軍。」

「客氣了,客氣了。哎,任處長,活都交給你們了,老把我歇在這兒,可真是快閒出病來了。」郭鵬廣回頭又和任紅城客氣著。任紅城卻笑道:「快了,等不了幾天了,已經有線索了。到時候啊,還得靠你們啊……好好養傷。」

「傷快好利索了,就是心裡憋屈啊。」郭鵬廣道。

那事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就像打在別人身上一樣,餘罪很驚歎這人既不記打,也不記疼的豁達。人家姿態這麼高,餘罪就顯得有點兒小家子氣了,不但說話侷促,而且目光閃爍,老是瞅人家那裝備,氣得任紅城斥了幾句之後,趕緊揪著餘罪走了,省得丟人現眼。

「你有點兒出息行不行?瞧你這樣兒,昨天才要了人家的車,今兒又看上人家大功率衛星通訊了。」任紅城小聲斥著。

「弄他們點兒是點兒,案子完了東西又不用還了。」餘罪小聲道。

「去去,那玩意兒能給咱們啊,他們是獨立建訊的。」任紅城道。

「要統一指揮,就不能有這種小山頭啊,萬一他們再橫插一槓子,那可麻煩了。」餘罪道。

「所以你就少找點兒麻煩,現在聯合辦案,線索甄別和資訊處理,國辦九處能直接看到。再有明面上的違規,小心處分你。」任紅城道。

「拉倒吧,你都在處分邊上呢,還嚇唬我?告訴你,馬鵬那事回頭查你,你肯定擦不乾淨。」餘罪嘚瑟了句,氣得老任怒目相向,揹著手加快了步子,乾脆不理他了。

此行的目的地在總隊後院,單身宿舍的頂樓,那個封閉的區間裡,通向頂樓只有一列單獨的樓梯,樓門裡有崗哨,餘罪在這裡住過,這是傳說中省紀檢雙規領導幹部的一個備選之地。他曾經見過那些神神秘秘的紀檢幹部出入過這裡,和誰也不打招呼,只是他無法想象,有一天,林宇婧會進到這裡。

那是一種什麼情形呢?即便他蹲過深牢大獄,也無法想象那種煎熬能把一個女人變成什麼樣子。

想到這兒,他就有想揍人的衝動,毒販抓不著,毒品沒見著,抓來抓去,出事的淨是自己人。

「走啊,餘副局,你要不想見,那就算了。」任紅城回頭道。

「單獨談話,你迴避一下。」餘罪道。

「嗨,你誰呀,給我發號施令?」任紅城瞪眼了。

「別不服氣啊,有本事你自己查毒源去。」餘罪撂了句,把老任氣得噎住了,只得悻悻地跟在餘罪背後上樓了。沒辦法,現在重任繫於一人,整個專案組都在向他傾斜。

頂層在五層,看守正無聊地翻著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雜誌,這種停職審查的級別不算高,只要有人陪同,可以活動、和家人會面什麼的,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恐怕沒人願意見到熟人。

進去的時候任紅城指指第三間,門是開著的,不用反鎖,出來只要彙報就行了,她可以活動。不過據任紅城講,這些天,林宇婧根本沒有出門。

餘罪步履沉重地到了門口,敲門時手又僵了,有點兒怯,而且有點兒難堪。不是他難堪,他怕自己讓林宇婧感到難堪,一年未見,可誰能想到,相逢是在這種情況下。

篤……篤……篤……餘罪鼓著勇氣敲門,裡面傳來了一句熟悉的聲音:「請進!」

門「譁」地開啟,餘罪出現在門口,正坐在臨窗的桌後寫著什麼東西的林宇婧回頭時,一下子石化了。

她的表情是那麼憔悴,靈動的大眼睛變得憂鬱了,圓滑的臉蛋不像記憶中光澤照人,頭髮有點兒亂,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幾歲,更離譜的是,桌子上居然還放著煙,一屋子煙味。

驀地,林宇婧「啊」地掩上了臉,最難堪的樣子,還是讓最不願意見到的人看到了。

「你出去。」林宇婧道,聲音有點兒沙啞。

餘罪沒有走,走近了幾步,桌子上扔著一包紅塔山,已經抽了一半了,他實在想象不出,林姐叼根菸會是什麼樣子,反正那樣子讓他覺得哭笑不得。

「出去啊,聽到沒有。」林宇婧雙手掩著臉,伏在桌子上,生怕餘罪看到她的臉似的。

餘罪沒吭聲,拉把椅子坐了下來。

半晌,林宇婧聽到了火機的聲音,聞到了煙味,憋了好久,她悄悄地側了側頭,看餘罪斜叼著煙,根本沒有走的意思。她腳下踢踢餘罪,小聲道:「先出去好嗎?我洗把臉你再進來。」

「沒穿衣服時都見過,這穿著衣服呢,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餘罪道。

「你……」林宇婧火了,坐直了,生氣似的一甩手,「好吧,反正都這樣了,你看吧,是不是很傻很慘啊。」

「不錯了,還有煙抽,我被關在大獄裡的時候啊,都是撿菸屁股卷著抽。」餘罪輕鬆地說,又點著一支,遞給林宇婧。林宇婧愣了下,這樣子她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讓餘罪看到的,可到這份上了,又能怎麼樣?那煙遞來時,她猶豫下,餘罪笑了笑,是鼓勵的眼神,她乾脆夾著,猛抽了一口,然後鼻子、嘴裡,呼著煙,居然沒嗆著。

這樣另類的關心,沒有苛責她抽菸,沒有憐憫她的處境,一下子讓林宇婧不再孤單了。

「有前途啊林姐,我很看好你啊。」餘罪小聲道。

「前途?」林宇婧愣了下。

「對,男人的吃喝嫖賭抽,你都佔了幾樣,能沒前途?瞧這抽得多瀟灑!」餘罪壞笑道。林宇婧一笑,卻是差點兒擠出淚來,她掩飾了下,出聲問:「你來幹什麼?對了,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是代表組織來的,審查你。」餘罪道。

事情不管多嚴肅,在餘罪嘴裡就是笑話,看那叼著煙壞笑的樣子,林宇婧怎麼可能相信。可這境遇又不可能不讓人相信,沒有第三者,沒有崗哨,就算處長來也不可能是這種待遇,最少也得有一個記錄員的陪同。

「你……你真是……?」林宇婧狐疑地問。

「這還有假,審查現在開始啊……哎,我說,你都可以會面了,為什麼不通知我?還讓老任遮著藏著。我居然都不知道你回來了。」餘罪道,一看林宇婧表情悽然,他趕緊警示著,「別哭啊。」

「誰哭了?」林宇婧氣得反駁了。

「我看你這樣像是要哭,總算見到親人了嘛。」餘罪道。

「你不是親人,我也不需要哭,唉……」林宇婧嘆了聲,掐了煙,漠然地看著餘罪,準備著那番審查的問話。

「哦,不哭啊……那審查開始之前,有幾件事給你講清楚,你必須如實地向組織反映你所幹的每一件事,必須服從組織的決定,你同意嗎?」

餘罪問,這卻是官方的口吻,和其他來人言辭一樣,林宇婧臉皮變得蒼白了,點點頭。於是餘罪嚴肅地說:「好,現在我代表組織向你提第一個要求,哎,妞啊,給組織笑一個瞧瞧。」

餘罪驀地笑了,正悲慼的林宇婧,一下子「噗」地笑出來了。她氣得揮手就要揍人,餘罪一躲,警示著:「注意你對組織來人的態度啊,沒有潛規則你就不錯了。」

「我……你給我滾。」林宇婧氣不自勝地抓起一堆稿紙,徒勞地扔向餘罪。

餘罪賤笑著躲開了,笑得兩肩直聳,林宇婧咬著嘴唇,想生氣對著那張賤臉也生不起氣來了。她捋了捋頭髮,餘罪驀地起身,趨到門前關上了門,回頭時,林宇婧嚇了一跳,她瞪著眼道:「你別胡來啊。」

借組織之名,行非禮之實,那可是餘罪的長項,不料這話聽得餘罪不高興了,直道:「這句話就能看出,你對組織派我來是不信任的啊,而且……你的思想是不純潔的,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能想到胡來那種事?」

林宇婧一吸涼氣,一梗脖子,氣得坐正了,她知道餘罪的德性,正話得歪說,葷話肯定得正說。

重新坐下時,林宇婧情緒已經平復了,她輕聲道:「你不會這樣安慰我的。告訴我,到底有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我現在負責這個案子,外勤。」餘罪道。

「啊?!」林宇婧驚得一蹬椅子,站起來了,她凜然地看著餘罪,似乎很驚恐地說,「怎麼是你?這種事怎麼能讓你一個普通刑警做?」

「那讓誰做?」餘罪道。

「哎呀,你不知道里面的驚險。」林宇婧像是斥著餘罪犯傻一樣,戳了下他的腦袋教訓著,「杜主任家屬被綁架,對方逼著他開槍殺了那位主要嫌疑人……駐港的禁毒局聯絡官,被人打死在家裡,如果他們真在內地有加工廠的話,武器裝備絕對不會位元警隊差……那些人,出手狠辣,根本不留活口。」

「那你見過他們了?」餘罪問。

「沒有,還沒接觸到,就出事了。」林宇婧懊喪地搖搖頭。

「偉大的領袖都說過,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我覺得,一切犯罪分子,還不如紙老虎呢。為什麼搞這麼恐怖的手法?那是因為他們勢單力薄,根本不會考慮露出水面嘛……沒有那麼兇。」餘罪道。

「你別傻大膽,真的很兇的。」林宇婧強調道。

「少來了,我覺得都沒你兇。」餘罪道,翻著眼皮,瞅著林宇婧。

林宇婧忽然發現自己失態了,手還隨時準備戳餘罪的腦門呢。她收回了手,拉來椅子坐下,笑了笑,像是斟酌著餘罪講的事,半晌還是不能確定。她審視著餘罪,怎麼看,他也不像有緝毒實力的樣子啊。

「擔心先放一邊……情況我知道了,問你幾個細節,可能對案情有用。你也別擔心我,我只是找洩密的線索,硬碰硬的事,我才不會幹呢。」餘罪道,他的動作像下意識一樣,伸手,替林宇婧攏了下額前的亂髮,林宇婧有點兒羞赧,不過接受了。

「你想知道什麼?我現在都是一團糨糊。」林宇婧道。

「案發時你在香港,為什麼要審查你?禁毒聯絡官被殺,肯定和你無關。」餘罪道。

「不是審查我,而是西山的幾個外勤,都得接受審查。老杜出事後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拜託我照顧一下他家裡……就這麼點兒事,我是回來後才知道他出事的。」林宇婧難堪地說。

「那你知道他家嗎?」餘罪問。

「你懷疑我是內奸?」林宇婧臉色一下子變得不好看了。

「內奸已經有了,你可能不知道,查到馬鵬了,他開槍傷了九處外勤,然後潛逃了。」餘罪小聲道。林宇婧「啊」了聲,皺著眉頭道:「怎麼可能是馬鵬?馬鵬和老杜關係很一般,而且他路子野,老杜不止一次在會上批評過他。」

「一切皆有可能,說不定就是報復呢……哎,你瞭解老杜家的情況嗎?別對我有意見啊,我得了解一下全盤情況。」餘罪道。

「知道他家在哪兒,不過我們沒去過。老杜這個人你也打過交道,很正直,又很刻板,開玩笑都少,他兒子有點兒輕度自閉,這事家長很忌諱的。」林宇婧道。

「那是天生自閉,還是後天的?」餘罪問,那個孩子給他的印象很深。「我真不知道,這種事我哪好意思問。」林宇婧道,給了餘罪一個不好意思的表情。

「好,問點兒你知道的……郭鵬廣你認識不?」餘罪問。

突然換話題,在審問的心理學上,這種方式一般會看到對方的心理變化,果真有了,林宇婧臉色有點兒尷尬,咬咬下嘴唇,囁嚅道:「看來你知道了。」

「知道什麼?」餘罪訝異地問。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陰暗齷齪啊?沒錯,我和他假扮情侶在香港和馬來出入,還拍過幾張親密照……你一定見到了?說實話他真比你帥多了,我都動心了,很期待發生點兒什麼……不過郭帥哥太君子了,他要像你這麼無恥就好了。」林宇婧話裡帶刺地說,說得餘罪凸眼了,然後她又故意問,「滿意了吧?餘罪,我不欠你什麼,你不要把我視為你的私人財產好不好?」

「咳……咳……好!還是君子好……呵呵……不過這不能怨我啊,九處的直接說你叛逃了,還成了毒販的情婦,氣得老子有殺人的衝動了。」餘罪凜然道。

「哇……我這麼重要啊?可我怎麼覺得你這表情像裝出來的?」林宇婧狐疑地問。餘罪只要顯得大義凜然,那八成是假的,他「哧」一聲笑道:「我還真沒裝,我碰到郭鵬廣回咱們省查案來了,那小子被我們抓起來,往死裡揍了一頓……哈哈哈……」

得意的奸笑、賤笑、壞笑……然後餘罪的笑容凝結了,林宇婧的臉色不那麼好看了,餘罪撇著嘴問:「怎麼啦?」

「你能少惹點兒事嗎?你看你還像個警察嗎?整個一黑社會流氓啊。」林宇婧像是被氣到了。

不過餘罪聽出來了,這話裡透著的是關心,而且這份關心讓他覺得比以往更沉重了幾分,或許他倒期待林宇婧移情別戀,那樣的話他心裡會更坦然一點兒,可現在看出來,林姐沒有什麼變化,仍然是個古板、本分,只知道按部就班執行命令的警察,她是無意中捲到這個旋渦裡的。

「真的,這件案子肯定不簡單,別逞能。」

「別惹事啊,我在外面執勤,老夢見你被開除警籍……出事了。」

「我沒事,你別擔心我,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混淆一時可能,混淆一世不可能。」

「有些話,我們出去再說……我知道你的心,就足夠了……」「你別這樣……外面有人呢……」

下一刻,餘罪一步一晃下了樓梯,耳邊迴盪的全是林宇婧殷殷的叮囑。被人思念的那種幸福感是彼此的,哪怕是對他這個並不純潔的人來說,這裡的發現讓他既有點兒高興,又免不了心虛,他患得患失了,真怕案子結束,就是他和林宇婧分手的時候。

「有什麼發現嗎?重大情況必須向組織彙報啊。」出樓門時,任紅城提醒了餘罪一句。

「我發現她仍然喜歡著我,而且同樣發現,我放不下她。」餘罪道,很誠懇的一句話。

「真不要臉。」老任評價了句,揹著手走了。

瞧吧,說真話就沒人相信。餘罪站在原地,鬱悶了好大一陣子。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涉案的多位警員差不多走了個遍,毒源線索的出現讓專案組著實興奮了一陣子,開始緊鑼密鼓地安排,秘密排查榆社當地的小企小廠。而餘罪卻像著了魔一樣開始節外生枝,在查禁毒局人員的社會關係,外界傳說「內奸」已經現身,不過他知道,那位內鬼仍然在伺機而動。

這顆毒瘤,可能比毒源危害還要大……

忌器投鼠

時間是以天計算的,而且越是大的行動,在事前就越顯得波瀾不驚。

5日,一隊戴著環保檢測臂章的制服男女出現在大東河流域,沿河走著,分批提取水樣和土樣化驗。流域內的榆社地區是煤焦、化工、水泥等重工業的集中地,這裡有一個奇怪的現象:汙水、土路、霧霾重重的環境,卻有著裝飾考究的小洋樓以及遍地行駛的高檔轎車。

這就是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人,是以重度汙染為代價的,現在當地銷路最好的不是什麼工業產品,而是純淨水。短視和貪婪讓這裡的治汙進入了惡性迴圈,老百姓總結道:越治越汙。

不過此行的目的卻不在於此,大量的水樣、土壤樣本化驗結果,從省環境檢測中心,從市公安局法醫監證中心,雪片似的飛往一個加密的ip地址。這是國辦第九處提供的,他們正在用最先進的檢測手法、定位裝置,逐步縮小著毒源可能存在的範圍。

7日,從京城傳回來的檢測訊息,根據濃度、滲入的程度,數條汙染源指向了大東流上游的閣上鄉一帶,資料不會說假話,最重的汙染源,就應該在這裡。

可這裡是個什麼地方啊?

沿路而建的鄉村已經被煤渣和礦渣包圍,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煉焦爐,汙染了一批;焦爐被取締後,煉鐵的土高爐又林立起來了;土高爐也被取締後,靠近高速的這裡又找到了新的致富途徑:煤價漲了,於是遍地的洗選煤廠又如雨後春筍般起來了。

反正就是肆無忌憚地汙染,土地又不是自家的。

這一日下午,閣上鄉精睿洗選煤廠迎來一群視察的豪車,據說老闆要把洗選煤廠賣掉,開價六千萬,據說就這價格,還是友情價。

鄉長聽說過老闆是誰——五原城一個很低調的富豪,姓魏名錦程,因為老婆娘家在閣上鄉,早年就在這裡建了個洗選煤廠,不得不佩服人家的商業眼光啊,當初的投資也就一兩百萬,現在都漲幾十倍了。

買方的來頭也不小,傳說是京城來的金主,還帶著五原不少小富戶來參觀,這些年煤價一個勁兒瘋漲,城裡人可是越來越看好山溝溝裡的那些煤窯了,最起碼浙商裡就有近一半的人在煤礦上有投資。

佔地四十餘畝,防塵網總高十五米,場裡堆著成套的洗選裝置,轟轟作響時,近處的人說話都聽不清楚。老魏是賣家,詳細的賬目、資產,已經遞到了幾位富戶的手裡,特別是京城來的那個潘孟潘總手裡。

「老魏啊,你開價有點兒黑了啊。」矮胖的燕老闆,附耳吼了句。 「真不貴,光我這全套手續,現在你沒有三兩百萬都辦不下來。」魏錦程道。

「要不,你下下價,咱們別賣了,讓兄弟幾個入股經營?」戚潤天小聲道,只覺得賣給京城的潘總,等於把個下金蛋的雞送人了。

「兄弟之間,寧共妻,不能共財哪。」老魏笑道,把戚潤天給噎回去了。

反觀那位年紀尚輕的潘總就大氣多了,指摘著場裡的裝置、附屬設施,細細問了一些經營上的事,伸手握著,很大氣地說:「行了,我兩週內付你百分之十五,工商手續更名之後,一次性付你尾款……魏總,您看什麼時候簽約方便,可以安排了。」

「哎喲,還是京城來的痛快,行,這兩天我們辦一下。」魏錦程樂了,高興地握著這個年輕人的手。潘總似有其他心思,湊上來問:「要不,咱們再親近親近,你的桃園公館也不錯,開個價?」

「那地方真不賣。」魏錦程回絕了。

「入股也行啊,你搞個小娛樂能掙多少錢,那麼大一塊地,直接改成商業住宅,就現在這行情,三五年就回本了,怎麼,魏總是捨不得分兄弟們一點兒?」潘總淡淡地說,在五原談了數樁大型投資,都是舉重若輕的態度,而且單一個收購晉祠山莊的手筆,就沒人敢懷疑他的能量。

「這個……咱們從長計議,您看怎麼樣?辦了一樁說一樁成不?你這一下甩出這麼多錢來,我們小城市裡的,可都沒地方花呀。」魏錦程謙虛地說。

「呵呵,我們也就面上光,魏總您這底子還是厚啊。」潘總不無羨慕地來了句。

老魏自然是打哈哈了,商人如果不想做這一樁生意,他總有一千種辦法繞著走,此事談成了意向,來人已經迫不及待地坐回了車裡。這才多大一會兒,白襯衣已經成了灰的,鞋裡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渣了。魏總前車帶路,先送了鄉里的幹部,接著一路直驅高速。

買方車裡,戚潤天和潘總走得比較近,背過人說小話:「潘總啊,老魏可是個商場不倒翁啊,鐵快販鐵、煤好販煤,很少失手。而且這傢伙精得很,是有名的鐵公雞,只要有好生意都是吃獨食,等他轉手時候,基本就剩點兒湯了,不賠錢就不錯了。」

「那戚總您看我是一定要賠嘍?」潘孟笑著問。

「那我不敢說,以潘總的能力,撐這麼大攤還不跟玩一樣?」戚潤天道,他期待地問,「桃園公館,潘總您真有意向?」

「您有什麼建議?」潘孟道。

「他不會賣的,現在漲得最快的是地皮,這傢伙只會囤積居奇。」戚潤天有點兒羨慕地說,那塊地在誰手裡,都是塊黃金寶地啊。

「那不一定,有機會可以抓住機會,沒有機會也可以創造機會。相信我,機會很快就來了……到時候,還得藉助戚總您家老岳丈的影響哦。」潘孟道,兩人似乎已經有了默契。

「那沒問題,可潘總我那件事……怎麼您介紹的那人吞吞吐吐,一直沒給我啊。」戚潤天問。

「他很快會給你的,放心吧戚總,我說過的話,從來都算數。」

副駕上潘孟回頭笑了笑,很親和,儘管年紀小了一輪,可那氣勢讓戚潤天深信不疑。

這一行,車的行蹤都落在了一個交通檢查站的攝像頭裡,即時傳輸著。影像已經分成很多幀,出現在支援組的電腦螢幕上,分析、去陰影,很快把所有人分離出來了。李玫的任務是把時間軸定位,標好每一個人物的簡介。把他們都攝進來的原因,是發現這個煤場流出的洗選廢水裡,羥基丁酸的含量相當高,疑似是毒源所在。

露頭的這一行人,很快又出現在省刑事偵查總隊特勤處的電腦上。此時,總隊和禁毒局數位領導正在商議洩密事宜,舉報馬鵬涉案的資訊來源是匿名的,九處在初查時曾經要求禁毒局相互揭舉問題,並留了手機號和郵箱,不過很長時間都沒有訊息。可誰知第二次卻莫名其妙地接到資訊了,而且反映的還很確實,一查就著。這能證明兩件事:第一,馬鵬肯定有問題,那些錢來路不明,但那些錢最早的存入時間已經長達四年,那時候還沒有新型毒品。

於是就證明第二件事:那個舉報的人同樣有問題。可是是誰就無從查起了。

萬瑞升、史清淮早被禁毒局的事搞得焦頭爛額了,正好這個確切訊息來時,大家換了換思路。不過看著這個新情況,老許又皺眉頭了。

又是他?!

魏錦程可算是個名人了,桃園公館涉毒已經毋庸置疑了,現在毒源指向又到了他家,你就是想給他清白都難哪。

「看……馬鑠這個重要人物,似乎和魏總的關係不淺啊。」任紅城拉著一組照片,是在煤場裡,馬鑠殷勤地給魏總開車門。

「難道這傢伙真是個毒梟?」萬瑞升狐疑地說,側頭問,「清淮,你看呢?」

「桃園公館的涉毒問題已經數年了,理論上,有大宗的現金、有洗錢的渠道、有銷售的渠道,應該具備這些犯罪的條件。而且這個人深居簡出,不像其他富豪那麼張揚,如果清查他的產業,可能都無法想象,他在數個行業領域都有投資,很低調,但很成功。」史清淮道。

「那他還是非常有可能從這裡積累資本的。」萬瑞升道。

「證據,不能靠想象……你們說,這兒能抓到證據嗎?」許平秋盯著偌大的煤場照片,直覺告訴他,儘管找到這裡不容易,但他覺得似乎還是簡單了一點兒。

這個卻沒人敢說了,許平秋沒有聽到異議,招呼著任紅城道:「捋捋,把線索重捋一遍……現在大部分情況我根本不敢往下放啊,僅限咱們幾個人和九處的領導知道,這個內奸究竟是誰啊,總讓我時時覺得有把刀懸在頭上,稍有不慎,就是滿盤皆輸啊。」

「特勤六號的情況反映,這兒經常有私人派對,涉毒問題相當嚴重。經追蹤,裡面這個保安可能就是供貨人……我們放出去的另一個,也是在這兒被拉下水的,還有一次交易也發生在這兒的地下停車場……目前進入視線的嫌疑人,馬鑠、姚曼蘭、李冬陽和孫笛,跟這兒都有密切的關係……加上今天的線索,總不能洗選煤廠也會有羥基丁酸吧?而恰恰洗選煤廠的廢水,因為含硫較高,正好可以掩蓋羥基丁酸和其他化合物反應形成的廢水氣味……目前來看,沒有比這兒更適合的製毒地點了。它本身就是個不毛之地,根本不怕汙染。」

萬瑞升被案情刺激了一下,要派人進入偵查的話差點兒就脫口而出。史清淮也是莫名的興奮,種種線索已經匯聚到此處了,看來離揭開真相的時間不遠了,只是他看許平秋時,副廳長的眉頭還緊鎖在一起,似乎仍然沒有舒展開。

怕線索有誤?還是怕官難鬥富?

「這個……把沈嘉文的資訊捋一下,她被殺之前。」許平秋思路跳躍了。

任紅城找著資料,把一堆影音、錄影排出來了,不知道該放哪一個。許平秋若有所思地指著:「……凡事不會無緣無故,為什麼要費盡周折,脅迫杜立才槍殺這個關押了兩年多的嫌疑人?如果她和這個團伙有交集,那麼她就應該和魏錦程有交集……有嗎?」

「好像沒有。」任紅城道,放開了一幀畫面,是一個女嫌疑人被審錄影,他解釋著,「根據九處的資訊,沈嘉文當時對罪行已經供認不諱,量刑肯定是死刑,專案組去羊城也是因為她參與組織過新型毒品的販運案,所以才重新提審她……人臨死時候的求生慾望總是特別強,她又交代了兩個販毒團伙頭目,其中一個叫金龍,來往於港澳和內地之間。九處設局以金龍的名義聯絡這種生意,沒想到這招很奏效,釣到了幾個毒販,抓捕歸案後發現價值相當大,其中有幾個都證明了,新型毒品的製作,是從內地迴流出去的……而且他交代了上線,供貨的就是金龍,這樣的話,沈嘉文的重要性就被無限提高了:只有她見過金龍。不過這個女人咬得也很死,據此跟專案組談條件……不料條件還沒有談妥,肖像還沒繪製,她就被殺了。連給禁毒部門提供大量翔實訊息的駐港禁毒聯絡官也被槍殺了。」

「那這就恰恰證明了,很可能九處本身也有問題,否則審訊這麼保密的事,怎麼可能傳到外界?」許平秋鎖著眉頭道。

「是啊,他們清楚這一點兒,所以使勁想在咱們這兒挖到訊息,現在能挖到的也只有這裡了。」任紅城道。

「那能證明,沈嘉文和魏錦程,生活軌跡曾經有過交集嗎?」許平秋道。

「無法證明有。」任紅城道,補充著,「可也無法證明沒有,魏錦程經常出入港澳以及國外多地,不排除有交集的可能。」

「我覺得就是他,否則不可能這麼多線索都指向他。」萬瑞升甩著指頭道。這是公安幹部的老毛病了,其意自明:抓回來再說。

「再等等……再等等……機會可能只有一次,時機還不到……」

許平秋搖搖頭,囁嚅道。他總覺得,種種線索,仍然是碎片化的,雖然看到了很多,但缺乏一條主線把所有線索聯絡起來,他試著串了一下,結果是頹然長嘆,那似真似假的線索和聯絡,讓他根本無從判斷……

「應該就是他!」

馬鵬重重捶了一拳,桌子嗡嗡直響,嚇了旁觀的邵帥和杜立才一跳。餘罪有專案組專供的pda,連線電腦,可以有最新的即時訊息。在看到馬鑠、魏錦程,以及對比檢測的發現時,這個結果已經不用再動腦筋了。

「難道,製毒機械真在洗選煤廠裡?」邵帥狐疑地說。工業用電,拉一根線就成了;廢水廢料,直接和煤泥水混雜一起排出。根據九處抓到這類製毒工廠的經驗,有兩到三個人就能全程操作機械。放在這種地方,恐怕連噪聲都沒人注意,只需要找幾個得力的人就行了。

「太像了……會不會有問題?」杜立才狐疑道,他提醒著,「周邊類似的地方也不少啊。這個地區都是不毛之地,全區都利於隱藏。」

「可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檢測到高含量羥基丁酸的。」馬鵬道,拔出槍來,試了試,往腰裡一插,站起身。杜立才嚇了一跳,他被嚇回了座位訓著:「喂,你發什麼神經?你一個人頂用啊。」

「總比坐這兒強啊,快憋死了……能有幾個人?進來撂倒再說。」馬鵬惡狠狠地說。

「馬哥,您歇會兒,現在那地方不知道有多少監控盯著呢,您一齣現,那得先抓您哪。」邵帥勸道。這話沒假,馬鵬一聽,一抹嘴巴,氣無可洩地「唉」了聲。畢竟自己現在已經不是警察的身份了。

他沒死心,找幫手去了。一擰,關了電視,把看動畫片的餘罪擋住了,餘罪擺著手:「喂喂,快讓開啊,看動畫片多益智。」

「咱們去一趟怎麼樣?」馬鵬直接道。

「哎喲,馬哥,您有一個打十個的身手,我不行哪……歇著點兒啊,那地方既然被支援組盯上了,別說洗選煤廠,恐怕你一下高速,資訊就傳回總隊了。」

「這個我有辦法,化裝一下,保證誰也認不出來。」馬鵬道,很有信心。

「你可想好了,如果沒有還好說,可如果有就麻煩了。」餘罪道。

「怕死成這樣?有老子給你擋著呢。」馬鵬不屑地說。

「我倒不那麼怕死,只是抓到的製毒證據……也就僅限於那麼一點兒證據,頂多有裝置、產品以及幾個連上線都不知道是誰的工人……這邊打草,那邊驚蛇,後臺是誰,內鬼是誰,可就永遠抓不到嘍。」餘罪懶懶地說。

這句話管用,馬鵬鬱悶得一拍腦瓜,坐回到沙發上了。邵帥遞給他一瓶酒,勸道:「喝吧,喝多了繼續睡。」

還是睡著省心,馬鵬接了酒,瞪了邵帥一眼。嚇得邵帥激靈了下,那眼神真兇,他兇巴巴地問:「怕老子跑是不是?看老子像逃兵是不是?」

罵了一句,擰開蓋子,仰脖子一灌,喝上了。

老杜拍拍馬鵬的肩膀安慰了下,回頭和餘罪坐到一起,凝視著,像是等著餘罪開口,餘罪卻是看著動畫片入迷。半晌杜立才問:「別告訴我,你真能看進去。」

「還真能,這個不需要動腦筋,很輕鬆,我算是知道滑鼠為什麼喜歡動畫片了,還真有利於思考,你不必有代入感,反正都是看個熱鬧。」餘罪道。這話聽得邵帥牙疼了,看喜羊羊和灰太狼都能說出這麼有哲理的話,餘副局的水平確實夠逆天了。

「那你就準備看熱鬧嗎?」杜立才問,很和藹,也很看重餘罪的想法。「不……這就像打獵,獵人要善於隱藏和發現,把握最好的開槍機會。獵物和獵人也是一樣,也需要善於隱藏和發現,否則會沒命的。這個時候,誰要是盲動,肯定失誤;誰要是露頭,肯定也會失誤。」餘罪道,目不斜視,看著電視,杜立才向他豎了豎大拇指,這涵養和功夫不是誰都能有的。

「怕死就別找那麼多借口,去。」馬鵬打著酒嗝兒,不屑道。

「哎喲,我是既怕馬哥去尋死,又怕餘兒這麼深沉地犯賤啊,基本到這一步啊,就應該沒有咱們什麼事了。」邵帥道,斜靠著沙發,看著這幾個人犯愁了:兩個被通緝的,一個犯賤的,都是警察,就他一個外人摻和進來,這算是什麼事兒嘛。

可他又捨不得走,不知道是幾位鍥而不捨的精神感召了他,還是好奇心促使他想看到最終的結果。反正他就是不想走,而且每每都在思索著,怎麼為這兩位爭取一個更好的結果,儘管他知道可能是徒勞。

電話響了,是餘罪的電話。餘罪懶懶地一摸手機,吁了聲笑道:「看,露頭了。」

讓眾人噤聲,他接著電話,臉上帶著壞笑道:「喂,蘭姐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想你,所以就想起給你打個電話啊,餘副局……說話方便嗎?」軟軟的聲音,甜得發膩。

餘罪骨頭有點兒發酥,奸笑道:「還真很方便,幹什麼都方便。」

「幾天都沒見您了,明天一塊吃飯?上次您請我們,這次該我請您了。」姚曼蘭道。

「好啊,美女邀請,我巴不得現在就去啊。」餘罪的口吻很流氓。

「呵呵,是嗎,有這麼想我嗎?餘副局,我幾位姐妹可是挺想你的,明天要不叫上誰陪您?」姚曼蘭在輕聲軟語,話曖昧了。

「行啊,我可是年輕幹部,相當有開拓精神。」

「好,那您養精蓄銳啊。」

「哈哈……好嘞……」

餘罪很入戲,或者不是入戲,是本色如此。他樂滋滋地扣了電話,那幾位側耳聽的一下子全散開了,邵帥朝他豎中指,老杜直撇嘴,馬鵬直咧嘴,對於餘副局自甘墮落得這麼厲害,都有點兒受不了,各自回房間休息了。

「嗨,給什麼臉色嘛!我這也算為事業獻身,雖然不純潔,但是是高尚的。」

餘罪哼著鼻子,替自己的賤行辯護道。不過也是徒勞的,沒人搭理他,各自回房間休息了,就連躺沙發上的邵帥也不理他了,埋著頭睡覺。

唉,曲高和寡呀,都看到了餘副局的無恥,可誰能理解他心裡藏的高尚啊,儘管所剩不多,可仍然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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