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戰特大製毒工廠

沒錯,好貨,純度挺高。

上面的老馬開罵了:「你插插插,插個㞗啊。」

接貨的牛哥又抹了點兒,嗅嗅、舔舔,愜意地說:「可以啊,都是好貨……嗨,有人。」

他仰頭時,眼睛的餘光不經意看到了幾個黑影,他嚇得驚呼了,特警已經衝得近了,微衝朝天鳴槍示警,齊呼著:「不許動!」

嚇成這樣,誰還顧得上不動,車下的往車底鑽,車上的往車裡伏,駕駛室的反應最快,開著車「砰砰」胡亂朝外放槍,被特勤一梭子子彈壓住了。接觸距離更近時,車上的人發飆了,用陝音罵著:「賊……給你吃個炸子。」一扔,一個黑影飛出去了,「咚」就炸了,堪堪在著地的間隙,衝上來的兩個特警稍有不防,隨即一歪,趴下了。

也在這個緩衝的間隙,卸裝貨的人反應過來了,亂開槍的、亂扔土炸彈的,躲在車輪後,趴在車頂上,砰砰咚咚和來人幹上了。

「報告指揮部,對方火力太強,有七支手槍,還有自製炸彈……重複重複,火力太猛。」

一個特警找到了臨時掩體,邊彙報邊射了一梭子子彈。

「媽的,哪兒來的,這麼兇?」車輪下的一個,砰砰射了幾槍,居然相當精準,壓住了一把微衝的火力。

「牛哥,是警察……咱們完了。」另一個一傾身,扔了個土炸彈,不過沒逃過去,炸彈剛出來,哎喲,肩膀被打穿了,躺在地上直呼,「別開槍,投降……」

「砰!」黑暗中有人朝他的腦袋開了一槍,聲斷氣絕。

「嗒嗒嗒……」一梭子微衝射向開槍的方向。在重卡的油箱下,一個黑影翻滾著,領隊的特警大喊道:「小心,別打油箱……」

「轟!」炸了……飛濺的火焰拉了十幾米長,不管是警是匪,都在下意識地躲著火舌,一瞬間,交易的現場成了火海一片。

也在這個時間,四面八方響徹著警報聲,飛馳著警車,包圍上來了。

爆炸聲響時,螢幕全花了,接駁的是特警身上的訊號傳輸,全部中斷。許平秋在這一剎那閉上了眼睛,即便知道這些人的狠辣,可也沒想到會如此悍猛,此時畫面暫停訊息,只能聽到不絕於耳的槍聲、爆炸聲。那是土製炸彈,包個鋼瓶子加上鐵釘,近距離殺傷力相當大。

這一夜要載入警史了啊……萬瑞升凜然看向許平秋,有些年沒見過這麼兇的場面了,最直接的證明就是,前期對毒販的實力太過小覷了。

「救火,要儘快組織救火,千萬不能讓證據被破壞。」

「注意安全,必須有絕對的優勢,威懾他們放下武器。」

「通知現場各突擊組,千萬不能有人員傷亡……」

「證據,一定要把證據保護好……」

「……」

李磊副處長有點兒失態了,焦灼地逡巡著,連發布了幾條命令,這命令像是自言自語,沒有準確的目標,讓警員們遲疑了。

「我來!」

許平秋看不過眼了,上前一步,站在分屏前,直接拿起了明碼通訊頻率的步話,思忖幾秒,直接命令著:

「所有參案的警員注意,現在我命令你們,不要有任何顧慮,一切敢於抗拒抓捕、負隅頑抗的,全部就地擊斃,不許放跑一人!」

他「嘭」地摔了步話,不怒自威。

一室皆靜,都凜然看著他,瞬間也都明白,那些訓練場上出來的特警,真要把槍口對準活人還是有顧慮的,大部分時候都是威懾,都是能傷不能殺,儘量生擒,就是指揮員也未必敢輕下「當場擊斃」的命令。可今天不同了,這是你死我活的交鋒,任何仁慈都是多餘和可笑的。

除惡……務盡!

這才是最適合的選擇,哪怕身負罵名。

狂飆如畫

特警的火力一下子猛了,像是突如其來地猛了……

國道榆社三十七公里界碑處的這場遭遇戰,油箱爆炸的火焰還沒有熄,數十輛警車圍困著這個現場。還有三個負隅頑抗的,一臉煤灰和著血泥,掛著一胸土炸彈的悍匪,從爆炸後的餘震中搖搖頭清醒過來時,一眼看過全是絕望。

根本不像他想象的,可以趁這個混亂逃走,他明白了,這是被包餃子了。

「嗷……」他躥起來,手裡摁著一顆炸彈,試圖再製造一次爆炸,贏得逃跑機會。

「砰……」車上架著的狙擊槍響了,他像憑空被收割走生命一樣,人猛地一擲,然後直挺挺地摔倒,摔倒時手裡的炸彈「轟」地又響了,炸得周遭一片模糊。

「你們被包圍了……放下武器,馬上投降……」

在場的指揮對著喊話器大吼著,與他的吼聲相映的是,微衝不住地填彈。一排齊射,躲在凹處的餘匪再也吃不勁了,騰地扔出槍來,大喊著:「投降……別開槍!」

「上!」

全副武裝的特警飛快地穿插,交錯控制現場,包圍的警車車燈齊亮,在白得刺眼的燈光下,火焰、屍體、槍械,還有染得草地一片殷紅的鮮血。

片刻,現場彙報:擊斃五名,生擒兩名,已經確認,在煤炭中藏有大量毒品……

爆炸聲響時,陝方的田樹盛,五原方的李冬陽,齊齊拔槍,對準了對方的腦袋。

雙方手下也齊齊拔槍,互對著對方。接錢的兩人,剛點完錢等著上貨走人,這裡距離交貨地不到十公里,一個意外讓田樹盛警覺了,他咬牙切齒地說:「賊,想黑吃黑,今兒非硌掉你滿口牙。」

「你當第一天打交道啊,要吃早吃㞗你了。」李冬陽不甘示弱,齜牙咧嘴回敬著。

似乎不像,買賣雙方是唇亡齒寒的關係,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會做手腳,特別像這個要命的事。田樹盛慢慢放下槍,撥電話,可這個時候哪還能撥通電話,他抬眼,又懷疑地看著李冬陽,李冬陽也傻眼了,自己的人也聯絡不上了。

「餓滴(我的)神啊,白天不辦事非拖到晚上,見鬼啦吧。」陝匪瞪著李冬陽,憤怒地說,「要出事你得給個說法,錢不能拿走。」

「老子腦袋都押你這兒,還會在乎你這點兒錢……丁寶,去看看怎麼回事。」李冬陽朝車窗外吼著,一個手下裝起了武器,翻過了路牙,從高速的另一方準備離開。

此時停在高速的臨時停車道上,李冬陽這麼說,陝匪心裡沒底了,直襬手道:「算了,餓(我)們不買你貨了,押腦袋,虧你說得出口,你這腦袋就值錢啊?長得都不圓。」

「你可想好啊,想走隨便,不過下回再想要貨,來跪著喊我親爹都不行。」李冬陽威脅著。

「我親爹要是你這樣,鬼才想喊呢……我的人咋辦?這可是在你地界上。」陝匪咄咄逼人了。

「等等……真……我操……」

李冬陽剛開門,就看到了從路外包圍上來的人,影影綽綽,得有幾十個,一下子猛地又想起來了,這已經多長時間了,都沒見來去的車輛,瞬間的警覺讓他汗毛直豎,渾身冷戰。

一剎那他作了一個決定,慢走幾步,裝作要撒泡尿的樣子,幾步之後一轉身,飛奔著手託隔離帶水泥架,翻到路的另一頭。

「嗚……」十幾盞手持探照燈打亮了,李冬陽邊跑邊開槍,朝著燈光的方向。三槍過後,「砰」一個悶響,他像一頭敲掉腿的麂子,一個前僕,還在趴著走,幾步之後,又一次巨大的絕望襲來了,在他的對面,慢悠悠地開過來數輛警車,車門開啟,不知道多少槍口正對著他。

陝匪也沒落到好,車前守著的兩人,剛舉槍頑抗就捱了一梭子,一死一傷。車裡的田樹盛拔著槍,想衝下去,不敢,身前身後都是警察,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警察。槍頂著腦袋,想衝自己開一槍,又捨不得,而且怕疼……郭子兄弟就躺在車旁,汩汩流了一地血,看著怵得慌。

「嘭……」他按了中控鎖,把車鎖死了,拔著槍,摁著窗戶留了一道縫隙,那些黑衣黑盔的特警衝上來時,他鼓著中氣大喊著:「別逼餓(我)和你們同歸於盡啊……車上有炸彈。」

包圍圈保持在五米外不動了,十多支微衝對著他,看樣子像情況失控了。特警領隊頗有先見之明,「噗噗」兩槍打癟了輪胎,隔著幾米,喊著讓這貨投降。

情緒有點兒失控了,那人滿臉沁著豆大的汗珠,手一直握著槍,哆嗦著,一直朝向自己的太陽穴,嘴裡卻喊著:「別逼餓(我),餓(我)啥也木(沒)幹!」

這回碰上極品了,看來不反抗,可也不準備投降了,特警慢慢地包圍著,直到槍口已經頂在車窗上,咚咚咚敲著……下車!下車!

聲音如狼似虎,森森可怖。

田樹盛臉上青筋暴起,他頂著自己的太陽穴,以一種瘋狂而慷慨的語氣嘶吼著:「別想抓到餓(我)……不成功,就成鬼!」

說完,「啪」一扣槍機,特警下意識地後退!「嗒!」沒響!

一個失神的剎那,車窗「咚咚」被砸了,外面的特警挾著他的手臂,開了車門,把人拖了下來,田樹盛還在哭喊著:「賊啊,山寨貨害死人哪,坑死餓(我)了……餓滴(我的)神哪,這回得去見本・拉登啦……」

槍是仿九二式的,果真是山寨貨,啞火了。

不過毒資沒假。車後座堆著已經打好捆的四百多萬元現金。

哭鬧著被拖起來,拖人的特警發現特別沉,而且臭氣燻人。細查才發現,喲,這悍匪最後的膽氣被嚇沒了,屙褲子裡了。

那聲爆炸幾乎就是行動訊號,在這一時間,埋伏在各處的特警收縮著包圍圈,沿著高速形成了一個追捕的大網,榆社錢貨交易的兩個地點,幾乎是以壓倒性的威懾力把數十名嫌疑人全部制服了。

與此同時,國辦的一隊特警飛馳到精睿洗選煤廠,控制了廠裡留的兩位值班人員,開始尋找藏在此地的毒源。

同樣在此時,五原的警力也在動,市局出動了二百餘名民警,直接奔赴桃園公館,幾層樓的男男女女又是雞飛狗跳,被分別帶走的男女有八十餘人,有訊息靈通的人士,已經在四下打探桃園公館的涉案問題了。

不過可能沒人知道的是,行動的另一個隱秘步驟是在魏錦程的家中,以涉毒的名義正式對魏錦程進行刑事拘留。

「稍等一下啊,警察先生!」

魏錦程沒被戴銬子,對著進門四位虎視眈眈的警察,對著拘捕他的文書,這個人顯得很鎮定。

他回頭對著已經嚇得瞠目結舌的妻子道:「別告訴咱爸……沒事兒,有人陷害我,我很快就能出來。」

「嗯。」那婦人戚然地點點頭,和丈夫擁抱了一下。

爾後,這個低調的富豪高調地穿起了西裝,打好了領帶,像出席盛宴一樣,對著來抓他的警察道:「走吧,懇請各位不要驚動鄰居。」

人情味道還是有的,這份氣度折服了來抓人的警察,他們陪同著下樓,拉開了車門,然後魏錦程坦然地坐在警車裡。駛出小區時,他從倒視鏡裡看到了,老婆一身睡衣奔下樓,站在樓門口送他……那一刻,他沒有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陰謀,這是一個陰謀……有人要陷害我,想謀我手裡的資產……真的,警察同志,真的,警察同志,您看我需要涉毒嗎?要是販毒的知道房地產有多少利潤,他們會無地自容的……我的每一筆財產來源都能講得清清楚楚,你們是已經查過的啊……」

魏錦程在車上解釋著,不過是徒勞的,那些面無表情的警察似乎根本不懂他在講什麼,而他同樣也無從去懂剛剛發生的事,即便他低調小心,最終也沒有逃過入獄這個大魔咒。

二十時十分,魏錦程被帶走,幾乎在同一時間,網路上已經紛傳著這樣一個故事:五原市隱形富豪被警方帶走,聽說是因為旗下的桃園公館涉毒一案,不但文字清楚,而且還有配圖……

榆社一撥被抓,特警正在用隨車的滅火器和簡陋的工具滅火,藏毒的酸酯很奇怪,居然阻燃,留下了大量的物證,正待檢測。

毒資交易雙方帶頭的李冬陽、田樹盛被抓捕,正在押解歸來的途中。桃園公館被查封。

精睿洗選煤廠被查封。魏錦程被刑事拘留。

事情如雷霆一般,摧枯拉朽地迅速推進著。

螢幕上,在五原以北九十公里處交易的楊鐵城等人,被路外包圍來的特警包了正著,這一撥沒有意外,車上查獲了一包毒資,沒有武器。而在距離他們不遠的交貨現場,又一次遇到了頑抗,見勢不妙的毒販駕著未熄火的車,疾速衝出了包圍,把大隊特警甩到了身後。

指揮部裡許平秋直撇嘴,這行動組織得太倉促,沒有有效的阻攔裝置。特警衝上去就抓人,而同時圍捕四處交易,警力明顯不足,每一個交易要面對的特警並不多,只有幾個組而已,毒販反應稍快點兒,就成麻煩了。這不,麻煩又來了,一輛大切諾基,連阻路的警車也給撞開了,瘋狂地在路上飆著。

又一聲長嘆傳來時,萬瑞升附耳問:「領導,您好像很不滿意?」

「還是老一套的人海戰術,這些大地方來的人,沒見過山匪有多兇。」許平秋小聲道。

「還好,沒出大婁子。」萬瑞升道。

「就這水平,大婁子他們想捅都捅不出來。」許平秋小聲道。這句話似乎被對方聽到了,反洩密專員回頭看了眼,稍稍不悅,不過他被螢幕上各組的場面吸引著,無暇旁顧。

三分鐘……五分鐘……衝過兩道關卡後,李磊急了,出言不遜地說:「外勤是幹什麼吃的,一輛車也攔不住。」

「駕車的這個,我們查到叫程超,參加過全國越野車拉力賽,車技一流。」警員彙報道。

「通知g202出口,死守,堵死。」李磊憤憤地說。

警員通知著這一訊息,在這裡已經能看到出口處的場景,雙向八車道收費口全部封閉,出口後排著幾行幾列警車,就是駕著直升機也飛不過去了。

「調一組,分散到f209國道,與高速路平行段……馬上。」許平秋突然道。

「什麼?分兵?」李磊吃了一驚。

「相信我,對方不會按你的設計進包圍圈,他們會有應急方案的。」許平秋道。

僵持間,盯著螢幕的警員緊張地叫著:「他衝出路面了……」

「快……f209國道圍堵。」李磊緊張地,大喊了一句。

每時每刻總會有意想不到的意外,那輛大切諾基在距離收費站不到十公里的地方,悍然衝向了護欄。轟聲作響,車在路面上憑空消失了,後面追蹤的特警都看愣了。

不是尋死,而是順著一處斜坡,疾速地往下滑,而山下,過了淺灘就是國道。

特警追捕車輛堪堪地停在被撞開的出口,有人在對著步話大喊:「下路了……下路了……哪一組靠近國道,堵住它。」

收費站口,警笛齊鳴著,數輛警車沿著僅容一車走向的車道,飛速調防。路面上,飛奔的特警攀上了一輛重卡,叫停,把車徵用了。重卡轟隆隆一調頭,斜斜地橫在路面上。

沿著突破口的兩側,越來越多的民用卡車、轎車和農用車被叫停,人為的交通阻塞形成了天然的障礙帶。

在這障礙之間,從高速路面、從公路管理處、從收費站方向、從車縫人堆裡衝出來的黑衣特警在邊奔邊吼著:「全部躲進車裡……我們在抓逃犯。」

越來越多的特警,擋在了兩側路面的最前沿,站起了兩層、三層、四層,甚至更多層的人牆,黝黑的顏色,像一塊衝不潰的堤壩。

那輛倉皇逃竄的車可能沒有想到,精心設計的逃亡路線仍然躲不過這麼多警察的圍捕。在轟然衝上路面的時候,他以為逃出生天了,加著油門飆向北方,卻不料剛興奮片刻,幾公里外便看到了讓他心驚膽戰的場面:蹲著、站著的數排特警,槍口對著他的方向。

刺到耳膜的喊話聲迴盪在夜空。

「他媽的……拼了!」司機瘋狂地分泌著腎上腺素,他知道今天算是沒命了,就算不被打死,車上的東西也能要了他的命。

「程哥……停吧!停吧!」同車一個人,嚇得褲襠開始溼了,面前是槍口,坐著的是狂飆的車,如果選擇一種死法,他寧願不這麼被嚇死。「轟!」油門一加,車向前猛衝過去,要衝向攔路的人牆。

「開槍!」

一聲斷喝,三十多隻微衝「嗒嗒嗒嗒」掃射在飛馳的車身上、輪胎上、機蓋上、前玻璃上、駕駛位置上,那車輪癟了,玻璃碎了,機蓋穿了,終於在距離人牆十幾米的地方失去了方向,頭一歪,衝下了路面。

車「轟隆隆」翻滾了幾圈,倒扣在灘地上。

聲停、槍止,那數十人的方陣巋然如山,未動分毫!

直到路面放開,直到看見那些特警圍著出事的車輛,那些驚魂未定的司機才敢伸頭看,齊叫一聲「好」,鳴幾聲喇叭。一時間,滿國道經過的車輛,都效仿著,鳴笛向警察致敬!

數分鐘後,初步確認駕車的程超被擊斃,車上搜檢出了冰毒二十七千克……

上百公里外的另一邊,第九處的外勤已經從煤炭裡分揀出了大大小小几十塊東西,正是聚氨酸酯冷卻凝結的不規則形狀。它外表和炭塊沒有什麼區別,重量也相仿,不過外層是軟的,刺破後,內膽裡的東西就出來了。高純度的氯胺酮,這是可以調變出大部分新型毒品的一味母料。

大火已經熄滅,油箱是人為爆炸,所幸被成車的煤炭壓熄了不少火。這裡的遭遇最激烈,特警受傷三人,重傷一人,毒販被擊斃五人,生擒兩人,從戰場撿拾回來手槍七支、子彈一百餘發、三稜刀數把,土製炸彈尚有數枚,這裝備看得特警都頭皮發麻。

煤堆的旁邊,數名警員還在清理著,那些藏毒的「道具」被清出來一堆,攝進dv裡,根本分不清是不是煤炭。現場的領隊如是彙報著:

「目前已經清理了三十七塊、每塊最少裝兩千克,現在清理出來的有一百多千克……對抓捕到的嫌疑人馬景川突審,他交代今天的貨是三百多千克……起火損毀了一部分,我們正在抓緊時間清理。」

「好,辛苦了……我等著你們凱旋!」是指揮部裡的聲音。

此時的指揮部裡空氣徒然一鬆,三百多千克母料加上二十七千克的冰毒,這場追捕終於可以畫上圓滿的句號了。

李副處長話音剛落,守了一天的警員開始不由自主地鼓掌,笑逐顏開地向幾位指揮員致敬。

李磊此時也是心情大好,連連拱手謝著:「大家辛苦了,我代表九處向西山警方致敬,他們的特警素質是我見過的最好的。」

那場堵截給他的印象很深刻,看到撞車時,他的心幾乎提到嗓子眼兒了。不過直到最後,那方陣依舊紋絲未動,著實讓他對西山的訓練水平刮目相看了。

「許副廳長,今天我們首先得感謝您,關鍵時候您的當機立斷,值得我們學習啊。」李磊笑吟吟地上前握手來了。許平秋坐著未動,沒有伸手,他鼻子嗤了嗤,似乎蔑視一般看了李磊一眼,慢條斯理地點上煙,濃濃地抽了一口。

這架勢,讓一室人看得翻白眼了。李磊手僵在空中,伸也不是,縮也不是。許平秋第二口抽完才問:「先別急著慶祝,我問你,李副處長,毒源呢?」

「對,精睿洗選煤廠。」李磊省悟了,光顧著抓捕現場,把後面落下了。

負責聯絡的警員開啟了步話詢問,片刻就切換了畫面,現場的搜尋人員彙報著:尚未發現,我們還在查詢,不過似乎不在這裡……

錯了?李磊稍有尷尬,他剛要說話,許平秋打斷了他又問:「李冬陽、楊鐵城,以及陝方、北方兩路買貨的人員,加桃園公館那位保安經理中間人,除了在第二序列的嫌疑人,就是今晚才冒頭的人員……我再問你,第一序列的嫌疑人,都在哪兒?是誰在操縱?別告訴我是魏錦程,不會是他。」

「這個……只能等審訊後再辨認了啊。」李磊道。

「用不了幾個小時,大宗販毒案件就會傳開,你覺得還能找到幕後?

或者,他們等著你去抓?」許平秋反問。

一下子把在場的九處來人都噎住了,而且個個憤然不平,畢竟是抓到了這麼大的販毒案子,怎麼在這個領導眼裡,好像做錯事了一樣?

「那許副廳您的意思是……」楊正疑惑地問。

「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們也要表演一個,給九處的這次行動錦上添花怎麼樣?」許平秋問。眾人不解時,他笑道,「我的胃口很大,如果真有毒源,幾百公斤可就是毛毛雨了……有興趣嗎?不但毒源,連洩密案也會水落石出。」

「哦,那當然好。」李磊嚇了一跳。

「好,九處來的同志都請坐……讓開你們的指揮系統,由我方人員操作。」許平秋道,那幾位警員在李副處長的示意下,都退開了。

這時候該支援組揚眉吐氣了,李玫居中而坐,肖夢琪、曹亞傑、俞峰、張薇薇和沈澤幾人,嫻熟地操作著機器,回頭看著許平秋。

「切斷……所有通訊!」

許平秋一聲令下,分屏挨個兒「嘭嘭嘭」全黑了,這是系統重啟動了,看得國辦來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許副廳長的葫蘆裡賣什麼藥。反洩密專員卻清楚,這一招是防著外勤,似乎是防備九處的人員了,他暗暗地鬱悶了下,心想,地方上這些人真是膽大。

「任務編碼,0913,代號毒刺……頻率133.99千赫,建立無線通訊,確認身份。」

「毒刺一號,可以聽到。」

「毒刺二號,可以聽到。

「……」

「毒刺五號,可以聽到。」

「一號一號,報告你的情況。」

「我們已經找到毒巢,正在嘗試進入。」

許平秋急了,興奮地一把拽過步話,他已經聽到是餘罪的聲音了,對著步話講:「確認嗎?」

「應該確認,狗鼻子不會說假話……最起碼那撥人藏身在這兒,情況不明,我們只有幾個人,不敢強攻。」毒刺一號餘罪在彙報著。

定位、尋蹤,李玫在做著手勢,馳援的時間,許平秋對著步話命令道:「如果能夠確認,不惜一切代價,拖住他們十分鐘。」

「是!」

一聲短促的回答,步話掛掉了。

十分鐘是馳援的時間,而這個時候,衛星分屏的畫面還沒有回來。焦慮的等待中,許平秋不經意回看時,滿場傻眼了,包括史清淮和萬瑞升都傻眼了,不知道許平秋還有這麼一招後手。

「大家不必驚訝,毒刺計劃是經省廳批覆的,實施了一個月,今天到收穫的時候了……我概括地講一句,應該從杜立才槍殺沈嘉文開始吧,這是個序幕,戲場從羊城一直演到五原,發生了很多鬧劇,包括風傳一時的‘黑警察’,包括買黑放黑,甚至包括今天晚上的行動,都是這出戲的一部分。我,包括在座的諸位,可能都自覺不自覺地給別人當了一次免費的演職員……現在,是卸下所有戲裝,還原真實的時刻了……時間剛剛好,行動結束、恢復秩序的真空期,正是警力最薄弱的時候,正是案情還撲朔迷離的時候,他們應該已經打點好行裝,準備上路了……」

許平秋慢條斯理地掏出煙,夾上,慢悠悠地點上,渾然不顧全場愕然地期待下文的目光,濃濃地抽著,似乎他也不是很確定,那個毒巢,是真的存在。

李磊聽出來了,許平秋似乎在講,有人故意導演這兩場「販毒」的戲,就是為了毒巢的轉移。居然用兩百多公斤的貨做「道具」,還折了這麼多人,這怎麼一點兒可信度也沒有呢?

定位,慢慢地顯示出來了,一室皆靜,無人敢信……

快刀斷麻

十二個小時以前,南寨小區,一行四人挾持著矇頭的兩人上了車。

最後拉上車門的是馬鑠,他伸頭四下看看,除了一個早起遛彎兒的老頭兒,別無他人。這個小區毗鄰公路,背靠森林公園,入住率極低,正給做這事提供了良好的場所,開槍、帶走人,他還怕驚動鄰居,沒想到這兒根本沒什麼鄰居。

車駛向市區,轉了好幾個圈,甚至停在了廣場附近,又駛到了遊樂園近左方,確認沒有追蹤的時候,這才駛向目的地。那是一座巨大的廠房,車駛進去時,數米高的卷閘直拉下去,車旁還立著兩輛中型貨櫃車,已經整裝待發了。

不過並沒有出發,他們像在耐心地等待著什麼……

四個小時前,馬鑠看看錶,拿著備用手機,衝撥通的電話安排了一句:「可以出發了,交易安排到晚八點,不必再問我了。」

幾秒鐘的通話時間,他結束通話時,直接把手機扔在地上,一腳跺碎,然後焦慮地看著兩大貨櫃車。這才是要運走的東西,已經謀劃了兩個月,要整體搬走的東西都在這兒,風聲太緊,覓地又難,步步都像踏著雷區行進,不得不小心哪!

今天能走得了嗎?他在焦慮地抽著煙,深切地體會到什麼是孤注一擲的心態了。

三個小時前,十七點,馬鵬幽幽地從昏迷中醒來,感覺渾身冰冷,隱隱地聽到有人在呵斥著什麼。他慢慢地睜開眼睛時,驀地渾身激靈,嚇一跳,在他面前不遠處,一張猙獰的臉正謔笑地看著他。

「是你?!宋……大……軍?」他勉強支著身子,右手被子彈洞穿了,血已凝固,不能用力,不過一股子憤怒還是撐著他坐直了。這個人,正是他從警察變為特勤的原因。

那人一瘸一拐,歪著嘴露著一嘴黃牙,齜牙笑著:「記性不錯啊,我說呢,把宋大軍變成宋老拐,你要是忘了老子,可就太不夠意思了。」

「老拐是你?」馬鵬眼睛亮了亮,販毒界這個綽號,一直安在申均衡身上,看樣子暗處還有不知道的人。

「對,馬警官,現在是不是很後悔,當年愣是拿警棍敲斷了老子一條腿,逼著老子交代……你也有今天啊。」宋老拐睥睨著,蹲下來,隨手扇了馬鵬一耳光。

側頭時,嘴角溢位了殷紅的血,馬鵬哈哈笑道:「早知道老子就把你三條腿都敲斷……哈哈,宋大軍,你斷了一條腿還沒長進啊,這次要斷命啊。」

「有種……真有種。」宋大軍怒極反笑,或許是沒有看到他期待的求饒、可憐和痛悔,這讓他心裡的怨念更重,他慢慢地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著,拿起了牆角兩米多長的大活動扳手,獰笑道,「一報還一報,這單生意老子不要錢,就要你一條腿……馬警官,磕仨響頭,喊聲大爺,拐爺今天就給你個痛快。」

馬鵬動了動,腿被綁在水泥地的楔子上,一瞬間巨大的怒意襲來,他呸了口,目眥盡裂地說:「孫子,爺送你一條腿,你一寸一寸砸,喊聲疼我是你操的。」

「有種,老子還不信邪了。」宋老拐積怨頗深,又被刺激得紅眼了,上前來,直勾勾瞪著馬鵬,在覺得自己的氣勢根本無法壓住對方的時候,他悍然揮著大扳手,呼地砸向馬鵬的膝蓋。

「咚……咔嚓!」清脆的斷骨聲。

沒有喊。回頭看,馬鵬疼得臉上肌肉扭曲,全身顫抖,他緊咬著牙關,額頭的青筋暴露著,沁著豆大的汗滴。在忍無可忍的時候,他咯咯咬斷了兩隻槽牙,嘴裡汩汩流著血,全身抽搐著,撲倒了。

疼昏了……直到昏過去,他都沒喊一聲。

「哐啷!」宋大軍嚇得扳手扔地上了,他看著那條變形的腿,有點兒不相信這人能狠到這程度,反倒把他自己嚇住了,驚懼地後退、後退……直到一隻手托住他。

是馬鑠,他一直躲在暗處看。宋老拐緊張地擦了擦汗道:「他媽的,這人夠悍啊!」

「是條漢子,我都差點兒栽他手裡……一會兒給他個痛快吧。」馬鑠道,看了眼已經手足俱殘的馬鵬,眼中意外地有點兒惺惺相惜的意思。

縱使相惜,奈何陌路啊。一眼而過,他召來眾人,鋪著一張地圖,在講解著詳細的出走路線,因為貨多、目標大,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脫離五原,向北運輸。

時間,晚八點三十分!

這是一個精準的時間控制,整二十時開始交易,他知道警察要費一番手腳才能把那些買家賣家收拾得住,到恢復秩序的時候,就是從容離開的時候。

至於那些人,有下線、有客戶。不過誰在乎呢?這條黑路自保要緊,誰死了也別怨誰。

兩個小時前,餘罪帶著毒刺分隊在南寨小區和邵帥、駱家龍會合了。尋找就從這裡開始了,兩輛車是跟著警犬走的,這些毒販和兩名失蹤的警察都是反追蹤的高手,一切電子裝置和天網監視對於他們都是形同虛設,只能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

從新蘭路進大同路,一直繞到恆山路,一直走到北站,繞了個大圈子。這可把豆包害苦了,騎著單車帶著警犬兄弟,狗沒事,他直喘粗氣。而且這狗別人帶不了,只能他帶,眼看著又要奔上濱河路,他回頭嚷著車裡的人問:「對不對呀,餘罪,這繞圈呢?」

「錯不了,繼續找。」餘罪在車窗裡喊了聲,他卻是有點兒不放心,回頭問邵帥,邵帥點點頭,示意沒錯。眾人不解時,邵帥解釋著:「是一種轉氨酶,可以作為動物的嗅源,染上之後幾天都去不了味兒,早上在那兒噴了兩公升,南寨小區車本就不多,碾過的車除了消失的那輛,其餘的早被駱家龍從監控裡找到了,都已經通知扣下了。」

「難道你早知道他們要去哪兒了?」滑鼠腦子轉得快,出聲問,「對呀,那是什麼地方?」

「難道是杜立才和馬鵬的藏身之地?」孫羿突來一問。

餘罪點點頭,然後狗熊在後面吧唧給了他一巴掌罵著:「根本不用說,是你算計他們了。」

「我實在分不清楚啊,要麼兩個都有問題,要麼一個有問題,要麼都沒問題,怎麼選?」餘罪問。

也是,似乎很難,眾人不說話了。邵帥卻是翻著白眼,然後餘罪瞪了他一眼,不讓他吱聲。

沒錯,兩人合夥被算計了,別說車了,就是杜立才和馬鵬身上的味道,也是幾天都去不了,只要人還在。

又過了半個小時,車走到了朝陽街上,一馬平川直通二廣高速,再走就出城了。行進不遠,餘罪靈光一現,隱隱地覺得快摸到真相了,他焦慮地翻查著手機,在支援組找到的海量資訊中尋找,突然間恍然大悟道:「要是真相在這兒,咱們可就當了兩年白痴啦。」

他舉著手機給諸人瞧,誰瞧著也不信,都覺得不可能,邵帥狐疑地說:「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如果在製藥廠,本身的汙染就掩蓋了製毒的廢水廢料。」

推測很快被證實了,在朝陽街和鬆口路交會的不遠處,奔跑了近兩多小時的警犬,停下了。

豆曉波傻眼了,那裡赫然掛著「五原市第二製藥廠」的招牌,高牆大院圍著一片不見光的空間,鐵柵緊鎖著,只能看到大院樓上成排的倉庫。

沒有發生接觸,興奮的警犬叫了兩聲,被豆曉波安撫住了,他帶著警犬退了回來,和兄弟幾人鑽到了路邊的綠化帶後面商議著。

此時的命令到了,通話剛剛完畢,站在車頂趴牆上的孫羿小聲彙報著:「可能要走,我聽到卡車的聲音了,快想想轍兒。」

「走……老駱,放你的秘密武器……快,全部放進去。」餘罪對著步話喊著。和孫羿在一塊的駱家龍、邵帥搬著箱子,往牆頭上遞,孫羿從牆頭往下放,「撲通」一聲,小型履帶式的裝甲警車,就倒扣過來,電源一通,自己會翻個兒……轉眼間,五臺玩具車嗖嗖嗖嗖……亮著警燈,在大院裡飛馳。

「行不行啊,老駱?」邵帥不放心地說。

駱家龍沒幹過外勤,比任何人都興奮,操縱著遊戲機似的操控臺,看著螢幕上傳回來的影像,興奮地說:「哪怕他們有一點兒好奇心就行,不就是捕捉影像嗎,太容易了,哥專業素質不咋地,業餘素質難道你們還信不過……但不保證人家接你的電話啊。」

駱家龍道,看著螢幕上被操縱著的五臺車,嗚嗚嗚成排走過去了,卷閘在慢慢捲起,車「嗖」地進去了。

「這辦法我只用過一次,追我女朋友,直接俘獲她的芳心了。」駱家龍得意地說。

「就靠這個?你女朋友不是白痴吧?」邵帥愣著道。

「女人怎麼可能是白痴?」駱家龍興奮地說,「我車上還載著一個鑽戒呢,用這種浪漫的方式送過去,她感動得馬上說願意嫁給我。」

「哦,那是你白痴了,直接送鑽戒,我都願意嫁給你。」邵帥恍然大悟道。眾人嗤笑,氣得駱家龍直罵他不懂情調。

玩具車進去了,在進去的一剎那,圍著螢幕的人全樂了,果真捕捉到了幾張好奇的臉,其中居然有馬鑠。

這就是指揮部要的確認資訊,總動員令即時下達,每個人的耳麥裡都能聽到許平秋興奮的聲音:

「臭小子們,幹得好……回來都能當隊長了。」

哥幾個擊掌相慶,餘罪興奮地一揮手:「接通車載上的手機,撩撩他們,拖十分鐘……車開遠點兒,他們肯定出來看,給他們唱個空城計。」

這和打群架一樣,厲害不厲害架子先拉起來,有人沒人先吹出來:哥兄弟好幾百,弄死你。

幾個害蟲玩興大起,渾然忘了這任務的危險有多大……

爾狠我詐

找到了,在指揮部的螢幕上能看到兩輛中型貨櫃車。幾個瞠目結舌的人,愣是被幾輛響著警報的玩具車嚇住了。

馬鑠、宋大軍、皮聰聰、毛髮明和牛朝陽……一個一個面部比對配型的嫌疑人飛快地上了螢幕,傷害、盜竊、販賣毒品和非法持槍,馬鑠這可是個實打實的五毒隊伍。此時能聽到手機的鈴聲,是綁在那些玩具車上的,也能看見,這支五毒隊伍被嚇得居然沒人敢接電話。

沒錯,要不是涉案重大,就不會這麼風聲鶴唳了。

許平秋臉上泛著微微的笑意,這招空城計唱得恰到好處,愣是把這幫悍匪嚇住了。他心裡默唸著,再快點兒、再快點兒……可時間過得還是太慢哪……

「第二製藥廠可是家國有企業啊。」李磊看著資料,愕然道。

可即便不相信,也無法解釋為什麼突然消失的重大涉案人馬鑠會出現在這裡,而且製藥廠,恐怕比任何隱秘的製毒地點都隱蔽。

「是承包經營,迄今為止二十個月……應該是兩年前‘6・23’大案以後的事。」肖夢琪提醒著,線索在她腦海裡明瞭了,只是她還無從知道,餘罪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許副廳……一定要攔住,他們幾個人……您看,對方可能都持有武器……」反洩密專員楊正,現在沒有門戶之見了,反而開始擔心那個「毒刺」小組了。

「他們人不多,不過論破壞性,比得上一個中隊。」

許平秋如是道,他想起了這幫害蟲在羊城的事,而且他看到,馬鑠吃不住勁了,開始動了……

五輛鳴著警笛的玩具車衝進來時,著實把眾匪嚇了一跳,正準備上車的皮聰聰和牛朝陽被嚇得一個趔趄,差點兒摔下來。包裝箱後已經準備收拾馬鵬的宋老拐腿一歪,驚得半跪在地上,馬鵬看到了,哈哈大笑著,直罵這幫貨。

怕呀,這麼大單的生意誰不害怕?那是一步天堂、一步地獄的險路。等看清衝進來的是玩具車時,眾匪給氣得哭笑不得了,馬鑠卻是心生凜然,拔槍倚著卷閘,示意停下。他四處下瞧瞧,這一片比較偏僻,到市區邊上了,行車相當少,聽了半天四處無人聲,根本不像被包圍的樣子。

他剛回頭,電話鈴聲響了,又嚇得他差點兒摔一跤,氣得他一腳跺碎了一個玩具車,連車帶手機全部跺碎了,可鈴聲還在響著。他驚得滿頭出汗,蹲下身看時才看清,在車裡還綁著一部手機,隨著鈴聲閃爍著三個字:接電話……接電話……

這當會兒,他可不敢輕易冒險了,一擺頭,兩位司機熄了車,拔著槍,彎著腰爬出去,飛快地奔向門外看情況。他輕輕地拿起了電話,接住了:「喂……」

「是我。」

聲音彼此熟悉,是餘罪。餘罪說話的同時打著手勢,兄弟幾個全退回去了,整條街,寂無人聲。

片刻,馬鑠壓抑著心裡的驚訝道:「餘副局啊,你厲害……說吧,要錢,還是要我們的命?」

「暫時不要,要杜立才接電話。」餘罪道。

「杜立才是誰?噢,不是說是個殺人潛逃的警官嗎,和我們有什麼關係?」馬鑠道。

「馬鑠啊,你是玩拳腳的,跟人比什麼智商?杜立才不是和你們一路嗎?要不我怎麼可能找到這兒,快點兒,讓他接電話。」餘罪道。

馬鑠又一次被驚得心驚肉跳,槍慢慢地指向一輛越野車,車玻璃搖下,車裡人平靜地看著他,根本不動聲色……一瞬間,他又放棄湧上心頭的想法了,直道:「你怎麼知道是杜立才?他早死了,等著收屍吧,如果要找馬警官,我倒是樂意效勞。」

「馬鑠啊,你演的戲這麼差勁,杜立才比你還差勁,老子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有問題……兄弟,現在是假警車,給你個警告,讓他跟我談條件,否則老子就舉報你……快點兒,讓他接電話。」餘罪在電話裡吼起來。

驚得馬鑠一激靈,趕緊跑上去,把手機遞給車裡的人。

正是杜立才,他拿著手機,稍有不悅地盯了馬鑠一眼,接著電話,平靜地說:「你怎麼知道是我?想談什麼條件?」

馬鑠在打著手勢,拖延、拖延片刻,奔出去的正在望風。

「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是你,你信嗎?」餘罪道,似乎不著急。

杜立才笑道:「不信,你是剛才想通的吧?我倒是好奇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還是先回答第一個問題吧,第一次見到你,你挾持著邵帥,在城外松崖嶺爛尾樓裡,露了一個很大的破綻,還記得嗎?」餘罪得意的聲音。

「有嗎?你在拖延時間,等著大部隊來?好啊,給你三十秒,說吧,破綻在哪兒?」杜立才心神不寧,不時地看著門外,望風的還沒有回來。

「老子哪還有什麼大部隊,早被開除了,都是你們乾的。」餘罪憤怒地說,「第一次見你,你在潮溼陰冷的地下室,鋪了條破席子,扔了一堆方便袋,還有幾瓶酒……都是假造出來的現場吧,其實你早就回來了,根本沒有在那個地方待過。」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杜立才不屑地說,根本不信他。

「老子根本就不信你,前腳走,後腳就通知兄弟去現場查……雖然你佈置得很好,但你漏了一個最關鍵的地方,知道是什麼嗎?」餘罪道。

「是什麼呢?」杜立才慢慢進到這個思維的圈子,他想不出自己的疏漏在哪兒。

「現場佈置得很好,但你忘了,法醫鑑證裡有一門很偏的科目,知道是什麼嗎?兩年前才在二隊有建制,幹這事的人當年是你最看不起的菜鳥。」餘罪問。

嘖,杜立才猛擊前額,知道所言不錯了。

「排洩物啊,老杜……你說你在那兒待了七八天,我派的人連一處便溺也沒有找到,當時我就想,要麼你說假話,要麼你把排洩物都吃了,你說是哪一種呢?」餘罪戲謔地問。

錯了,從開頭就是錯的,杜立才臉上的得意之色一掃而空。他愕然地看著馬鑠,馬鑠卻是瞪著他,無從理解這兩位警察的較量。

「噓」杜立才止住了馬鑠的問話,指指馬鵬的方向,示意挾持那位,還有用處,他對著話筒道:「那你……怎麼能找到這兒了?」

「當然是你幫忙了,既然知道你有問題,那你裝得那麼敬業,給我排出來排查地點,自然就都不是……雖然你們費盡心機,讓我去桃園公館看到了毒品,還在桃園公館交易,還排練一場劇目,有意無意告訴我‘道具’的故事,就是讓我順著你們的思路,找到洗選煤廠那個所謂的製毒窩點對吧?」餘罪問,最後總結道,「其實很簡單,去掉你給出的排查點就能直觀地判斷:製毒點就在市區。」

「就這些?」杜立才揉著太陽穴,一下子像蒼老了十幾歲,他現在有點兒後悔自己親手設計的這個計劃了。

「你露的破綻太多了……我見到你老婆徐雪梅了,你出事了,她居然還有心思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像解脫了。你口口聲聲說放不下老婆孩子,可在南寨小區待了三週,居然足不出戶,一下也沒有再想見他們的意思,實在不合情理呀。要是那麼心疼老婆,拼著坐大獄也得偷偷回去見一面啊,你說呢?」

餘罪的聲音,很漠然,沒有聽到迴音,他又繼續道:

「你兒子杜天侃自閉,他見到生人就嚇得窩在牆腳不敢回頭,我詢問過醫生,這是後天受了刺激形成的症狀,你們就一家三口,總不能是當媽的刺激過他吧……後來我又發現,你和你老婆的血型,配不出這麼個兒子……他不是你兒子……是你老婆和別人的野種。雖然你老婆有錯,可你折磨了他們孃兒倆十年,不離婚也不吭聲,就那麼折磨他們,還把孩子打成自閉症患者……老杜啊老杜,你要是殺了那娘們兒也許有人同情你,可你把孩子折磨成那樣,指望誰同情你?你最終連你老婆的愧疚也利用了,她死活不肯說是你乾的,可除了你,還他媽有誰?那孩子只會畫一個長牙的魔鬼,那是你在他心裡留下的形象啊。」

「咚!」杜立才把手機扔到了車前蓋上,一副痛心疾首、被人揭了隱私的樣子。

「還要我說嗎?儘管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被拉下水的,可找到這幾個破綻,我就知道你有問題,而且你恰恰是我對魏錦程排除嫌疑後適時出現的,把線索又拉到了他身上……你們在做很大的一盤棋對吧,把魏錦程以涉毒名義拖進泥沼,然後設法侵吞他的資產……真毒啊,老杜啊,你當警察不是一天兩天了,那麼多壞人最終得到報應了,難道你步他們的後塵,一點兒也不擔心害怕?你天天禁毒,看到那麼多吸食者家破人亡,個個像行屍走肉,難道你就不做噩夢……」餘罪的聲音,顯得痛心疾首。

「別說了,談條件吧。」杜立才道,他警示著,「不管你是真黑還是假黑,說條件吧,我們都栽了,你什麼也得不到……我問你一句,你出生入死,得到了什麼?有一天如果你像我一樣,在一線拼死拼活,一點點功勞都被爭得你死我活,頭髮熬白了都升不到一個小處長,而根本什麼都不幹的人,一個個爬到了你的頭上,你辛苦地付出,換來的是猜忌、排擠,還有老婆的不忠……那時候,你會和我的選擇一樣的。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我可以滿足你。如果我們今天死在這兒,這份功勞最終也落不到你的頭上,會被九處搶走,然後你等著漫漫無期的審查吧……現在誰都知道你是個‘黑警察’,不管真黑假黑,你永遠洗不白了。」

安靜,好安靜的環境,杜立才看到望風的兩人回來了,馬鑠在打著手勢,示意沒有埋伏。

杜立才看著時間,剛過兩分五十秒,在衝出去和談判之間的時機選擇上,他稍稍猶豫了。片刻,他打著手勢,和馬鑠交流著,那意思是:衝出去!

怎麼回答?!

指揮部裡能清晰地聽到談話的內容,玩具車被跺碎了、踢遠了,已經接收不到有效的影像了,不過所有人的心都被揪著,都在焦慮地看著時間,剛過三分鐘。

不知道什麼時候,所有人都緊張地站立起來了,側耳傾聽著,聽著沙沙的電流中,那個回答還能怎樣拖延。

「我要馬鵬。」

「你們放了他,我放你們一馬。」

「他是我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可以拋棄他、背叛他,甚至陷害他,我做不到……雖然他是個手腳不乾淨的警察,幹過壞事、收過黑錢,可他心裡還有一個底線,他不會出賣自己的戰友、兄弟,他對得起自己的職業,哪怕扒了他的警服,他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們如果真殺了他,那就等著,今天全部陪葬吧……」

沉默,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沉默,那聲音淒厲得像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帶著悲愴和憤怒,帶著森森的寒意。也在這一剎那,指揮部這些身居高位、坐享安樂的同行,用泛苦的心情來體味著一種同是警察的感受。

「對不起,許副廳長,我們錯得很離譜,那些刀尖槍口下出來的同志,才是真正的警察……如果有可能的話,寧願取消這次行動,也要挽救馬鵬同志。」李磊大喘著氣道,抹了抹眼睛。

「他們不會妥協,只會選擇拼命。」許平秋眼光發滯地說,似乎預料到了即將發生的事,又黯然補充著:

「我們……也是!」

四分十秒,聽筒裡雙方沉默著,餘罪在揮手,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兩兩一組,滑鼠和豆包守路北,兩人忙著滾車備胎、搬著路牙水泥板,在路上設障;熊劍飛和邵帥在路南,把邵帥那輛破車橫在路上,兩人合力,瘋狂地搬車,把車斜倒過來了。而孫羿載著駱家龍,看著餘罪的手勢,後退……後退,慢慢地沿著居中的一條路後退。

沒有意外,這些人如果發現沒有包圍,空城計就不奏效了。肯定會衝出來。等衝出來時,打他們個措手不及,拼了。

倉庫裡也在緊張地準備著,馬鑠和杜立才拖著馬鵬,一人摁著電動卷閘,看著方位,拴著根繩子,把馬鵬的脖子正對著卷閘稜子。準備妥當,各人飛速上車,馬鑠最後拿起手機說:

「成交,他沒有死……你也別虛張聲勢,我們知道沒有包圍……現在我們要出去,馬鵬就在電動卷閘下面,卷閘落下需要一分鐘二十秒,錯過這個時間,閘門擠了他脖子,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計時開始。」

「馬鑠、杜立才,王八蛋……」餘罪聽到掛機,摔了手機,瘋狂地從牆腳奔出來,爬上了鐵柵,往院內奔去。

馬鑠一揮手,兩輛貨櫃車「轟」地啟動,衝出了倉庫。與此同時,老拐摁下了卷閘,一瘸一拐準備上車,卻不料一直貌似昏迷的馬鵬猛然動了,用能動的右腿一個狠踹,腿腳不利索的宋大軍被踹到腿彎,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栽了個仰面朝天。馬鵬咬牙切齒,又是一腳,蹬到了腦袋上,猝不及防的宋大軍一下子被蹬得頭一歪,昏了。

此時的馬鵬知道要到最後關頭了,他猛地掙著脖子,勒出一片血跡,奈何掙不脫被捆的繩子,他目眥盡裂地看著越野車裡準備逃走的馬鑠和杜立才,憤然吼著:「開黑槍的孬種,你們跑不了了。」

越野車跟著「轟」地衝出了倉庫,開車的馬鑠沒理會宋老拐,隨手向馬鵬補了一槍,正中腹部。馬鵬身體猛地扭曲著,此時正看到貨櫃車撞開了大門,衝出來了,餘罪正迎著越野車向這裡奔來。

他鼓足著中氣在喊:「小心……」可全身的劇痛讓他抽搐著,聲音是那麼無力,被車聲、槍聲淹沒了……

血色光華

街南北,衝出來的貨櫃車各走一頭,馬鑠的交代是大夥各安天命,跑出一個是一個,司機在拼了命地踩著油門。

往北跑的,剛走十米,「咯噔」一下,車輪不知道碾到了什麼,一下顛簸起來。一掃倒視鏡,嚇得他心膽俱裂:一個胖胖的黑影,肯定是警察,持著微衝,「嗒嗒嗒嗒」朝車的油箱近距離射擊。

越怕越出事,後面倒沒起火,前車又「咚」地撞上了什麼東西,擋著前輪,發著尖厲的摩擦聲。

這回算是走不了了,他「嗒」地拉開車門,拿起槍跳下車,打了個滾兒,準備朝身後那個打油箱的胖子幹一槍。咦?不見了……就地一滾,持槍抬頭,卻不見人了,嗖嗖風聲來時,他猛地發覺不對了,還未反應過來,右手一陣劇痛,一個大黑警犬早咬了個正著。

啊?!一聲慘烈的呼號,他疼得直打滾,那警犬可不客氣了,衝著他「汪……汪……汪」嘶吼,連咬帶扯衣服。片刻間,他嚇得抱頭龜縮,大喊救命。

失控的車壓上了路牙,慢慢地停下了。豆曉波飛奔著上前押人、打銬子,這時候才見滑鼠撅著屁股從暗影裡鑽出來,五官湊在一塊奸笑著、嘚瑟著,訓著毒販道:「就你這樣,販地瓜都得被城管打,素質這麼低販什麼毒啊?」

正說著,「轟」的又一聲,那邊撞上了,貨櫃車拼著命要把攔路的普桑撞開,一撞車速驟減,這正是阻攔要的效果,右側奔上來的邵帥,對著車玻璃「嗒嗒嗒」一梭子微衝子彈全射上去了,玻璃瞬間成了碎片。車裡兩人伏著,也不是善茬兒,槍聲一停,持著槍往後「砰」地射了一槍……不料「啊」一聲,開槍的先叫起來了。原來前面還有一個警察——熊劍飛叫囂著,狀似悍匪,一手開著槍,一手拿著催淚瓦斯,「嘭」地扔到車裡,罵了句:「炸死你們。」

兩人一觸即退,邵帥向左換了位置,熊劍飛向右。幾秒鐘瓦斯彈就把車上兩人燻得吃不住勁了,各自開車門跳下車,顧不上滿臉鼻涕淚流,邊開槍邊飛奔。瞬間一人被熊劍飛摁倒了,他沒受傷的那隻手居然還死死地握著一顆手雷,急得熊劍飛「嘭嘭」缽大的拳頭直搗,血盆大口朝著這傢伙腕子狠狠一咬,一甩,摟著他滾出幾米遠。

「轟……」爆炸了,居然是個真傢伙!

溜了一個,滑鼠和豆包帶著警犬,熊劍飛把人交給他們,飛奔去追邵帥了。

爆炸的這一剎那,馬鑠的腳已經把油門踩到了底,他看到狂奔而來的餘罪,一瞬間,他作了一個決定,一打方向盤,車原地畫了一個圈,車窗正對著餘罪的時候,左手持槍伸出去,「砰砰」兩槍。

餘罪在這一剎那如有神助一般,奔出來了一個弧線,同樣伸手還擊了兩槍,爾後,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向樓角的方向滾去。那車打了個旋轉,片刻也不停留,此時已經看到了空當,轟著油門,衝出了大門,沿著路牙和街道的斜面飛馳,把開槍的滑鼠和豆曉波遠遠地扔在身後。

此時的餘罪還在大喘著氣,這是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幾乎看到了槍口迸出的火花,此時腦海裡一片空白,只剩眼中的一個場景:那一扇緩緩落下的卷閘門。

一瞬間,他厲吼著,跑起來了,像風、像閃電、像拼命的野獸,在狂喊著奔跑。

還剩下三米……還剩兩米……他幾乎已經看到閘下奄奄一息的馬鵬,就像躺在行刑臺上,那副卷閘正慢慢地,準備切割走他的生命。

「啊……」餘罪張著嘴,吼著嘶叫著,呼吸得他覺得肺要炸裂了……伸展得全身彷彿要撕裂了,他像野獸一樣在瘋狂地跑著,在慢慢落下卷閘離地面已經小於一米的時候,他重重地撲在地上,用巨大的慣性,「嚓」地把自己滑到了即將落下的閘門下。

「砰砰」兩槍打掉了繩結,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奄奄一息的馬鵬推進了車間。

閘門「嚓嚓」落下了,肩上背上像被車碾過一樣,巨大的痛楚壓迫,他號叫著,拼了命地往上撐著,撕爛了厚厚的兩層衣服,終於鑽進去了。

「咚……」門落下了,滿地的血跡。他顧不上疼痛,爬向馬鵬,抱著他的頭,急切地叫著:「馬鵬……馬鵬……馬哥……馬哥……」

馬鵬慢慢地睜開了眼。餘罪看到了他那條斷腿,摸到一手血,在怒意方起時,馬鵬微微動著嘴唇,他附耳聽著。馬鵬在嗤笑他:「你跑得太慢了,他們逃走了。」

「走不了。」餘罪拉著領口的通訊,對著麥狂吼,「孫羿,撞死他們!」聲音寒意森森,浴血滿身,表情狀似厲鬼。

「太暴力了,來點兒技術性的!」

孫羿在步話裡回道,他看著飛馳而來的越野車,計算著方位。此時車泊在距路面向西岔道一公里處,有足夠的加速距離,他有信心,在這個地方可以追到任何方向。說完時,他慢慢地移動著車,似乎在計算著兩車在那個交會點的可能性……車上的駱家龍嚇壞了,驚聲問:「你要幹什麼?」

就一句,然後成了驚聲尖叫。

那車像暗夜中的一道流光,越來越快,孫羿把車技已經發揮到了極致,他雙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絲毫不理會駱家龍的驚聲尖叫,加速……加速……人與車彷彿融為一體,已經化作一顆流星、一顆子彈,正準確地擊向逃跑的目標。

「小心。」杜立才看到了,那輛高速行進的車,正從斜面堵上來。

「來吧……看誰命硬!」馬鑠咬牙切齒,車速推到了最高擋,油門踩到了底,同樣準備拼死一搏。

他知道,停下就沒命了,或許衝過去還有一線生機。這一瞬間,他已經出離了恐懼,一心在想衝過去、衝過去……他從來不相信,那些警察會和他這樣的亡命徒一樣。

二十米、十米……再後來,已經能看到現場的警車齊齊倒吸涼氣,那方根本沒有停車的意思,就那樣華麗麗地準備撞上來。

說時遲,那時快,在駱家龍的尖叫中,「轟」一聲……兩車相撞。逃逸的車輛,在最後一刻稍打方向,車頭撞上了對方的車尾,方向失衡,在高速行進中開始打滾,幾個滾後,「轟隆隆」蹭著地面,斜斜地撞上了電線杆,停下了。

那輛主動撞的車也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原地打轉多半個圈,一下子甩到了綠化帶的斜坡上,但卻奇蹟般地保持著平衡,沿著斜坡行駛了一段,像一隻靈活的怪獸,又隆隆地回到了路面。

此時,駱家龍才驚魂稍定,喘息著的孫羿調侃:「駱哥,咱們搞基吧,你剛才太帥了。」

駱家龍一下子勃然大怒了,他惡狠狠上來掐著孫羿的脖子罵著:「老子還沒來得及娶媳婦,還沒養兒子,你就想要老子的命啊……要命也提前說一聲啊,人壽保險都沒多買幾份……王八蛋,你要害死我啊。」

孫羿沒說話,得意地指指不遠處,哇,另一輛就慘兮兮地倒扣著,所過之處,留了一地的車零件。

駱家龍跟著孫羿下車,此時才看清了,孫羿控制的撞擊相當精準,這輛車僅僅尾部變形嚴重,那輛卻因為這個撞擊方向失衡,翻滾了幾下,倒扣了。

他看到了那兩輛逼停的貨櫃車,看到了遠遠駛來的大隊警車,暗夜已經變成了警燈的海洋,數不清的警車在飛馳著,回想著這幾分鐘的生死驚魂,他手顫腿抖道:「太刺激了……太刺激了……我就知道我們兄弟有一天要聞名天下的。」

「確實刺激。」孫羿捂著肚子,不住地出冷汗,往路邊跑,邊跑邊道,「刺激得老子差點兒尿褲子裡,其實我是準備把他嚇停車的,這貨比我還不要命。」

「啊?!」駱家龍這才聽出不是計算的,好像是意外,氣得又追罵孫羿,不料這時候,夜空裡「砰」一聲悶響,聽得格外真切。

是槍聲,倉庫裡……一時間外圍的幾位想起了餘罪,奔著向倉庫跑來……

三十秒前,馬鵬在餘罪懷裡,喃喃著:「我的槍……我的槍……在他身上。」

餘罪把馬鵬移到靠牆的位置,在這個中年男子身上搜尋著,找到兩把,一把正是馬鵬從九處搶走的佩槍。

「給我……」馬鵬勉強坐正,伸出左手。

餘罪沒多想,一拉槍機,遞給了馬鵬,馬鵬瞄瞄那人,餘罪踹了兩腳,探探鼻息,直道:「你下腳太重了,醒不了。」

「呵呵……好辦。」馬鵬「砰」一槍,那人膝蓋洞穿,疼痛果真起效,宋老拐一下子尖叫著醒了,看清情況後,他嚇得摸著傷處直求饒:「別殺我……馬……馬爺……」

「哈哈……宋大軍,你就這麼賤啊,還以為你多大本事呢,一腿還一腿,咱們兩清了……我不殺你,等你上刑場的時候,可別嚇尿啊……哈哈……」

馬鵬狀似瘋狂,卻沒有瘋狂之舉。餘罪拎著銬子把這個人反銬起來了,尚不解氣,卻看到馬鵬慢慢舉起槍,正對著自己。

「馬哥……別……」餘罪嚇壞了,撲過去,死死地壓住馬鵬的手。

「餘罪……兄弟……兄弟……你聽我說……」馬鵬虛弱地喊著。

「我知道,哥……你是我親哥,你別這樣,還有挽回的餘地,內奸不是你。」餘罪按著他的手,另一隻手幫他擦擦臉上的血跡,那個曾經生龍活虎的馬哥一夜之間成了這樣,他鼻子一酸,眼睛模糊了。

已經聽到了警笛聲,每一個聽到警笛聲的警察,都會有一種勝利在望的感覺,而馬鵬似乎已經絕望了。餘罪輕輕地拭去了他眼角的一滴淚,馬鵬輕聲道:「回不去了……我已經錯了一次,這次又打傷了同行,不會再有機會了……餘罪,你不該救我……你把我的最後機會拿走了。」

「馬哥,我懂你的意思……可你不能這樣啊,好死總不如賴活著,你別往歪處想……我,我也不當警察了,咱們一塊兒混去,都不當這警察了,坐大獄我也陪著你。」餘罪一剎那淚如泉湧,他知道在這些特勤兄弟的眼中,生死並不重要。

「我人都廢了,陪不了你了……前半輩子沒活成個人樣,後半輩子我也不想活得像鬼了。要把我當兄弟,就幫我最後一次,別攔著我……」馬鵬努力抽抽手。

餘罪死抓著不放,他淚流滿面哀求著:「哥,你這不是讓我親手殺你嗎……我,我不能讓你死。」

「兄弟……你難道想看著我坐在被告席上,想看著我被銬走,想看著我坐在輪椅上等死嗎……我不在乎什麼榮譽,可我不想死得沒有一點兒尊嚴……」馬鵬目眥盡裂地說,他大口地咳著血,身體劇烈地抽搐,腹部又湧出血來了,整個人淒厲得像要拼命一般。

馬鵬又一次抽出手時,餘罪像呆滯了,血紅的眼睛裡,汩汩流著熱淚,他試圖去攔著,可手卻僵在了空中,他知道馬鵬心裡最重要的地方在哪兒,就像他潛伏數年,無時無刻不想著歸隊一樣,警隊是家!

而現在,卻無家可歸。

「哥,你走吧……我知道你難受,我年年去看你,下輩子咱們再當兄弟……」餘罪一下子咬破了嘴唇,血和著熱淚,他悲愴地、決然地說。

馬鵬一下子笑了,像幸福的笑,那笑容爬上帶血的臉龐時,槍口慢慢地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他燦爛地、幸福地對著餘罪喃喃道:「兄弟……謝謝了……」

「馬……哥。」邵帥和滑鼠奔進來了,被這一幕嚇壞了。

「砰!」槍響了,血濺了餘罪一身,餘罪驀地一動,感覺到了臉上滾燙的血滴。

邵帥和滑鼠愣在當地,看著馬鵬,血順著臉頰慢慢地流了下來,流過了他安詳的遺容。

邵帥在這一刻明白了,他一下子瘋狂地奔上去,撕著餘罪的頭髮,踢著、踹著、狠狠地扇著他耳光,不住地哭著罵著:「渾蛋……你怎麼能讓他去死……你這渾蛋,是你害了他,早知道杜立才有問題也不告訴他……你渾蛋……你怎麼能讓他去死啊……」

任憑雨點般的耳光和拳頭落在身上、臉上,餘罪木然不動,沒有什麼反應,後進來的大隊人馬也著實被這一幕嚇傻了,半晌,幾個人才勸住了邵帥。

此時的餘罪已經狼狽不堪,有人勸走了邵帥,有人拉著他。餘罪木然地站起來,看著倉庫裡湧進來的警察,看著圍在身邊的兄弟,一直在喊著餘罪、餘罪,他恍若未聞,木然地走著,人群下意識地讓開了通道,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什麼也沒有做,幾步之外,一陣眩暈,他軟軟地倒下了。「餘罪……餘罪!」

接應的三隊孫天鳴、重案隊邵萬戈發現不對勁,一行人圍著他。邵萬戈準備抱人時,手黏了下,他掀開餘罪的衣服,赫然看見皮帶上一個彈洞,腹部已經殷了一片血。

「快……送醫院,他中槍了,怎麼拖到現在?」邵萬戈抱著人,警員潮水般分開,奔上警車疾馳而去,半路攔下了朝現場來的救護車,掉頭疾馳,直駛醫院。

這一夜可經歷了多少的驚心動魄啊。

高速圍捕的特警還在回撤途中,現場尚未清理完成,這裡卻發生了更激烈的圍捕,戰果有點兒出乎意料,七對六,嫌疑人被擊斃一名,重傷三名,餘下皆生擒。如果是裝備精良的特警隊執行任務,也許讓人覺得正常,可偏偏是幾位訓練不過兩週的普通刑警,這場遭遇戰,就變得讓人歎為觀止了。

晚九時,崔彥達廳長在李磊、許平秋一干指揮人員的陪同下到現場時,一行人寂然無聲。逃逸的撞車地,馬鑠、杜立才雙雙重傷,已經開始搶救;被封鎖的現場,車零件碎了一地,廳長的專車車尾已經掀去了一片,衝出來的貨櫃車一輛斜在綠化帶裡,另一輛歪頭撞進路邊護欄,嫌疑人已經押解離場,只有逃出不到一公里被熊劍飛擊斃的一個,已經覆蓋上了屍袋。

車停在第二製藥廠的門口,崔彥達下車時,回頭問許平秋道:「那位怎麼樣了?」

「中了一槍,正在搶救,其他人沒事,就是有位隊員被爆炸擦傷了點兒皮。」許平秋輕聲道。

「一定要搶救過來……我們已經失去一個了。」崔廳黯然道。

許平秋鼻子一酸,撫著臉,強忍著。這一行人直接進入那個困擾了專案組近兩年的製毒窩點,在全副武裝的警察包圍下,那個窩點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卻吞噬了不知道多少活生生的性命。

人群慢慢地讓開了,現場就在眼前,已經很少動情的法醫在抹著淚,把一隻染血的手槍交到了崔廳手裡:「……他右臂中了兩槍,腕部肘部各一槍、左腿粉碎性骨折,是被鈍器打斷的,腹部中了一槍,傷到了脾臟,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他遭到了毒打,口腔裡咬碎了四顆牙……他是……」

許平秋制止了法醫的彙報,側身讓開的法醫按捺不住,「嗚」地哭了出來。那麼痛苦,他不知道這個人是怎樣熬過來的。可熬過來了,又為什麼要朝自己開上一槍?

「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啊,一個寧願帶著尊嚴去死的人,讓我們所有苟活著的人羞愧!」

崔彥達肅穆地敬禮,他輕輕地撫過那張已經沒有知覺的臉:蒼白的顏色,怵目的彈洞,遺容很安詳,彷彿死得其所,手微微地張著,似乎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似乎還期待著,就要抓住了。

崔彥達慢慢脫去了警裝,輕輕地覆在馬鵬的身上,揮揮手:「帶他歸隊吧。」

一瞬間,崔彥達聲音顫抖,淚如泉湧。

許平秋拉開了人,抬著擔架,即便是鐵石心腸,也止不住熱淚盈眶,記憶中的一幕一幕,那些刀光劍影,那些明謀暗戰,多少次命懸一線,那個矯健的身影總能化險為夷,可在最終,他卻把子彈射向了自己。

他有過錯,可他心裡最重要的還是家國國家。他有過錯,可他最終都沒有忘記自己是警察。失去了生的榮譽,誰也奪不走他死的尊嚴。

慢慢地前行著,在熠熠的警徽下,無數隻手,莊嚴地向他致禮。

站在車前回眸間,看著已經冰冷的屍體,許平秋對著麾下的數百警員,顫抖著聲音長吼道:

「現在,我宣佈……西山省刑事偵查總隊特勤、一等功臣、禁毒局一級警司……馬鵬同志,正式歸隊!」

一聲吼,總隊長老淚縱橫。

一聲吼,嗚咽聲起,如泣如訴。

是夜,被攔截的貨櫃車裡,載有兩臺製毒必需的分離、化合裝置,已經包裝成醫用消毒水、維c片的高純度氯胺酮、羥基丁酸……全都是處方類產品,數量已經無法以千克計了,準確的數字是:三點六噸!

這裡還不是行動的最後一步,最後一步發生在零點:在回撤的九處外勤裡,原九處外勤組長、專案組重要成員郭鵬廣被正式逮捕。

他在九處的通訊裝置和安全系統裡做了手腳。這個懷疑最早是餘罪提出的,最終在把九處外勤全部集中到總隊集訓時,支援組檢測裝置時發現了秘密,這是曹亞傑和李玫的強項。是一個分頻電容,這意味著加密沒有任何意義,可以像收聽廣播一樣,捕捉到九處的所有命令。

淚跡未乾,抓捕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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