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餘罪一抽,這倒是,換著方向問:「那你覺得這種事,有沒有詐騙的可能?這麼高的收益率,我算了下,三個月多一點,不到四個月,本金就翻番了。」

魏錦程笑了笑道:「比這更高的,我也見過。有借有還就是民間借貸,有借沒還就是蓄意詐騙。」

「你說的小範圍的事,問題不大。可這個星海投資,業務遍及幾省,我倒不懷疑他們的賺錢能力,反正我也不懂,不過,我在想,萬一崩盤,那會不會像江浙一帶,還有鄰省民間借貸資金鍊斷掉……那對於我們警務工作,可是一場災難啊。」餘罪憂慮地道。

警察都這樣,可能連他們自己也搞不清,什麼時候就不知不覺地開始憂國憂民了。

說到此處時,魏錦程卻是神秘一笑,而且很神秘地看著餘罪,隱晦地道:「我勸你一句,不知道你聽不聽。」

「廢話,我就是來請教你來了。」餘罪道。

「那就離星海投資遠一點。」魏錦程小心翼翼地道,看餘罪發愣犯傻,他補充著,「星海投資、星海房地產都隸屬於星海集團,一年前拿到了緝虎營區一塊地,當時他們連辦公地點都沒有,就這個批文直接出售給了晉大煤焦,賣了四點幾億……真正的老闆,我不知道是誰,不過能做國企的生意,那就不是一般人了……現在你看的是募集資金,他們可能還要有大動作……最起碼我就知道,在煤炭旺銷的幾年間,他們強行入股了可不止一家煤礦,而且他們不做實體生意,和炒短線一樣,今天入股,明天出售股權……你說他們賺了多少?那時候煤礦的股權,單位可是以千萬計的。」

噝,餘罪倒抽一口涼氣,直勾勾地看著魏錦程,對於商業和政治的敏銳嗅覺,餘罪知道自己拍馬也趕不上這個老油條,只是這種匪夷所思的事,實在讓他接受不了啊。

「可真要出了事……我明白你的意思啊,不就是他們可能抱了根粗腿麼。可恰恰這種非經營盈利的情況風險也最大,我是說,萬一出了事,比如資金鍊斷掉、比如後臺倒了、甚至比如具體操作者見財起意,那不得坑死那些中小投資者了?」餘罪道,這種情況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了。

「有你什麼事啊,掙著白菜價錢,操著賣白粉的心,不一直都是這樣嗎?弱肉強食,這個法則不會改變,永遠是龐大基數的底層,供養著為數不多的食物鏈頂端的人。」魏錦程道。

也是,餘罪的臉拉長了,人微言輕,就即便是真的,你說出來的也會被當成放屁。

「你怎麼莫名其妙對這個感興趣了?這個投資市場裡比你想象中坑得多,據我所知,大部分銀行也都在玩左手換右手的把戲,搞個理財產品,變相提高利率吸儲,然後再以超過20%的短期利率放貸出去?你說這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

「民間借貸就更亂了,一地一域都要有幾個小能人,咱們地方都是人情關係維繫著,只要有信任基礎,七大姑八大姨親戚朋友一湊合,就成一個經濟關係體了……你說這是合法,還是非法?

「簡單地講,他們一個借入,一個願意借出,如果雙方達成協議,一個借得出,一個還得起,你操哪門子閒心?別說百分之一的日息,百分之五的日息現在市場上都有……相比於那些玩高利貸的,星海相對還是靠譜的,最起碼他們還有公司和實業擱那兒。

「真不是我打擊你,餘罪,這種公司要不出事,恐怕你就算穿著警服、拿著搜查證也進不去。」

魏錦程也許是出於善意,連著給餘罪講了若干。餘罪表情很豐富,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瞪眼,一會兒欲言又止,反正什麼也沒說,不聲不響地提起放在這兒的雜誌,一句告別都沒有,就那麼走了。

老魏笑著搖了搖頭,直把餘罪送到樓下。

直到走了都沒再說句話,看著他那麼倔強地踽踽獨行,老魏凝視了好久,不過他不準備做什麼,從某種程度上講,他也未必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已經習慣的慎獨和律己哲學,恐怕不適應這位警察,想做什麼也是白搭……

福禍難算

「麻煩寄一下。」餘罪遞著一摞期刊,從窗戶塞進了郵政營業收寄。糾結了好多天,仍然沒有找到結果,剛剛又和魏錦程一席話,他確定放棄了。

草草留下了雜誌的照片,這些找不出問題的東西,準備寄給監獄裡的卞雙林了。

一筆一畫填好地址,是晉中監獄三隊的地址,包裹貼好時,惹得郵政的營業員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餘罪笑了笑,估計被別人當成服刑人員的家屬了,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那包裹,被營業員重重地一扔,和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包裹滾在了一起,餘罪隔著窗看著,總是有點難以釋懷,因為卞雙林要這些期刊的緣故,讓他頭疼了一週,總覺得此事有點深意,可一直找不出深意何在,直到糊里糊塗摸到了星海的答謝宴會,惹出了一攤子事,仍然是一無所獲。

或許根本就沒事,是自己想多了。

或許就算投資有事,也和自己沒有多大關係。

他如是想著,放下了,掏著口袋,開了機,翻查著這部卞雙林帶不回監獄、交給他的手機。已經看了無數遍了,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就兩個簡單的檔案,一個是教他怎麼樣起訴運營商,另一個就是列出了要的各類期刊的名稱,不得不承認卞雙林還是異乎常人的,所列的期刊裡面,很多發行量很窄,真難為他在監獄裡都知道這類刊物的名稱。

沒有,他確定自己沒有遺漏的東西,裝進了口袋,不準備再想這事了。

接下來,幹什麼?出了營業廳,他四下看看,在河北路上,老街區,一溜賣各式吃食的小攤,看看時間,這才省得一磨蹭又是一天快過去了。他隨意地走著,給老婆去了個電話,昨夜感情如此深入,以至於老婆說話的口吻溫柔可人,兩人商議著回家吃飯,然後……估計再有然後也不大可能了。

餘罪笑吟吟地裝起手機,買了斤李子,又隨手稱了斤櫻桃。他在想,自己的生活方式也確實應該改變改變了,就像老魏這坑貨講的,老是執著地想改變什麼,到末了才發現,除了自己被改變了,可能你什麼也做不到。

還真是這樣的,想想學生時代的調皮搗蛋,想想剛剛從警時的胡搞瞎混,那些從來不缺乏歡樂的日子,只會讓人越來越感覺到成長的悲涼。他真想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了,有點冷漠、有點不近人情,總是想著那些各色的嫌疑人,卻一直忽視著那些就在身邊的朋友親人。

對了,還有滑鼠呢?

他想到這個損友,然後又決然地自言自語道,不管他了,這狗日的肯定是精蟲上腦,扮土豪太像給人當肥羊牽了,而且這事都不能深究,要深究起來,估計得先查滑鼠自己的問題,要不他就不會躲起來。

汪慎修倒是應該關心一下,不過他一想也馬上放棄了,漢奸本身就穩重,而且是個隱忍的性格,他要不想告訴你的事,肯定有他不想告訴你的原因,追得緊了,只會適得其反。

所以,大家都需要一個私人的空間,餘罪想到此處,自我調整得不錯。出了街口,丁字路口處一個烤羊肉串的,徐徐的輕煙冒著,撲鼻而來的羊羶味讓他精神一振。

是啊,好長時間沒嘗這味道了,想想曾經呼朋喚友,就在這露天的地方,劃幾拳、喝幾扎、醉一場,那該是多麼愜意的日子啊。

「老闆,給我烤十串。」餘罪興之所至,嚷了聲。

戴著小瓜皮帽、留著小鬍子的老闆應了聲,數著羊肉串,放到了火上,一扇一扇,那煙氣呼呼冒起來了。

餘罪饒有興致地看著烤串,卻沒有注意到,一輛大排量的普拉多,在慢慢地靠近著。

車行駛得很慢,副駕上的人正看著手提儀器,唸咒似地說著:「近了近了,就在近處,不到三十米……小心點,別驚走了,這人都一天沒開機了,這破玩意兒追蹤不到沒開機的訊號,干擾太大。」

司機是個大鬍子,控制著車速,神情沒來由地很緊張,後座兩人摩拳擦掌,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像是時刻準備著幹活。

事實上追蹤這個手機號已經有些天,不過這手機號時開時關的,市區干擾又大,還真不好找,他們被老闆罵都不上一回了,剛剛收到訊號,就循跡追來了,這一次,無論如何要找到人。

「就在這兒。」車停了,靠在路牙邊。

四個人相視,丁字街口,人流穿梭,還真不好找。「聽我的,一個守車,其他三個人守路口。」

大鬍子看樣子訓練有素,佈置著方位,旋即這幾人紛紛下車,在丁字路口的三個方向守著,互動著手機,車邊靠著的大鬍子看著訊號,拿著手機,撥通了。

口袋裡的電話嗡嗡響著,正啃著羊肉串的餘罪隨手就掏出來了,邪了,居然是卞雙林留下的那部手機在響,他遲疑了下,摁了接聽:「喂……我是卞雙林,你找誰……喂!喂!喂!」

喲,通著,不說話,光有喘氣聲,餘罪愣了,狐疑地轉身時,嚇了他一跳,不遠,一輛大白越野旁邊站了個大鬍子,正得意洋洋地看著他。

這絕對不是一個人,濃重的危險感覺襲來,餘罪左右一看,果然有人不懷好意地笑著向他靠上來了。再回頭,路口深處,也有人守著,兩手叉在胸前,短袖的襯衫掩飾不住成型的肌肉,一看就是打手級別的。

「這是把誰惹了啊?這麼大陣勢?」餘罪有點緊張地想著,一對一還湊合,一對四那是絕無勝算,當刑警日久,很多低調而保密的措施就是為了防止有人尋仇……可是抓了那麼多人,你怎麼知道是哪個報復心強的人來尋仇?

「嗨……你幹啥?」賣羊肉串的發現不對了,這位吃串的像神經病了,把羊肉串全放在炭火上烤,冒起了滋滋青煙,而且那人還衝著他傻笑。

走得最近的一位,還有幾步距離的時候,他笑道:「找你很久了,兄弟,跟我們走一趟,說清楚事,不難為你。」

「我要是不跟你走呢?」餘罪回頭,壞壞一笑。

「那好像由不得你了。」那人笑道,露著兩顆歪歪的板牙。餘罪也笑了笑道:「大哥,能問一下,為什麼找我嗎?」

「我還真不知道,不過你好像惹了不該惹的人了。」那大漢道。他沒有把面前這個矮個子放在眼裡,而且看那人有點害怕了,不自然地抿抿嘴,顯得很緊張。

當然應該緊張了,四個人個個不善,如果不是鬧市的緣故,恐怕早衝上來了。

「好吧,我什麼也沒幹,跟你們走可以,你們得說清楚,究竟是什麼事嘛。」餘罪的口氣軟了。

「到了就知道了,別逼我們動粗啊。」當頭的那位放鬆了警惕,上前來了。

驀地,餘罪動了,一把羊肉串在調味盒裡一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甩,嗖的一聲紅霧夾著煙,那人「啊」的一聲慘叫,捂著眼睛蹬蹬蹬後退數步。

辣椒,辣不死你,再裝黑社會。

說時遲,那時快,放翻一個,餘罪手一叉,羊肉串的鐵扦紮了一根火炭,嗖聲甩手飛向衝得最快的一位,那人來不及剎車,堪堪抱懷裡了,然後手忙腳亂地拍打著,亂蹦亂跳。

餘罪一把推過賣羊肉串的推車,火鉗夾一顆紅彤彤的木炭,嗖一扔,第三位扭著腰就躲,你躲,我扔,你躲,我再扔……連著兩個假動作都沒扔,氣得那人揪了個小攤的凳子就衝上來了,卻不料餘罪來了個更狠的,那刷羊油燒銬的缸子被他一把抓起,譁聲一潑。

油霧飛散,這可躲不開了,那人啊喲嚷著,跳腳幾下,麻利利趕緊解褲子,那溫度快趕上開水了,燙得他叫疼不已……剛一脫,一件黑色的物事飛來了,他嚇得魂飛膽裂,一屁股坐地上躲都來不及了。

嗷的一聲嚎叫,那火炭把褲襠燙了一個大窟窿,他趕緊脫褲子,光著腿在嚎叫,周圍的人紛紛舉起手機,拍下這個奇景了。

這時候,餘罪早掛著火鉗夾著個火炭跑了,不是逃跑,而是衝向車前站著的那位大鬍子。大鬍子沒想到四個打一個,倒被反衝鋒了,拉開了架勢,雙手握拳,一前一後,準備搏擊了,卻不料衝上來的根本不跟他打,火鉗夾著火炭,上一下,下一下、左一下、右一下,插得奇準,一觸即離,眨眼那人渾身冒煙了。

「啊……我操……」大鬍子氣急了,摟一脫衣服,裹在手上,拼著命衝上來了。

卻不料餘罪比他想象的難纏,不退不躲,火鉗夾著火炭,專往他褲襠的方向插,那插著燎了老二還了得,這大鬍子瞬間又被打得沒有鬥志了,剛一鬆懈,餘罪更損的招來了,嗖地手一抬,不插褲襠了,直插臉上。那人一躲,餘罪欺身直上。

嗞……青煙加臭味,鬍子燎了一大片。

啊喲,大鬍子一退,再退,忙不迭地護著臉,蹬蹬蹬幾步,吧唧坐地上了。

「籲唷」,餘罪賤賤的一聲口哨,作勢要扔,那人嚇得連滾帶爬,四肢著地瞬間移出去好多米,再回頭時:呀,這孫子,溜了。

四個趾高氣揚的轉眼狼狽不堪,還有個脫了褲子在嗷嗷叫著,惹得圍觀的一陣好笑。當頭的大鬍子受傷最輕,鬍子也被燒了一大片,他眼看形勢不利,趕緊扯乎,四人你拉我,我攙你,直鑽進車裡,敗興而去。

這時候,警報的聲音遠遠地來了。

也在這個時候,餘罪已經鑽進了小衚衕,他並沒有跑,用手機拍了幾張車輛和襲擊人員的照片,等著警車來他才開始走,他不準備回去做筆錄,細細解釋經過,恐怕幾小時抽不開身,更何況,他自己未必解釋得清楚是怎麼回事。

「媽的,這個老騙子搞的什麼鬼?」餘罪暗罵著,收起了這部手機,關機拔卡,他知道自己千小心萬小心,還是著了老騙子的道了。

線索不是存在手機裡那些什麼投資雜誌和期刊,根本就是這部手機本身。只要開機,就有人循著訊號追來……

此時此刻,迎澤路錦澤苑大廈,頭上纏著繃帶、掛著彩的汪慎修站在地下停車場的出口,手裡拿著一個紙包,靜靜地等著。

他誰也沒有告訴,自己一個人悄悄來了。作為警察,在尋人上有這種便利,他很快就查到了星海投資的辦公地點就在錦澤苑大廈,很快查到了登記的車牌和從業的人員,也很快找到了韓俏的照片,對了,她不叫韓俏,現在叫韓如珉,是星海投資公司的總經理助理。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他現在還滿腦子糨糊,那些保鏢把他當成騷擾女助理的小痞子揍了一頓,拖出去扔到路邊威脅了一番,他懶得和這些拿薪水的狗腿計較,只是讓他心碎的是,韓俏就那麼眼看著他被打,一言不發地離開。

不是她?不可能,太熟悉了,印象也太深刻了,那一顰一笑、一語一言是如此的熟悉,所差只不過是環境從夜總會變成了投資答謝會而已,她仍然在用著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和男人周旋。

是她,肯定是她,可為什麼會變得這麼陌生呢?

「汪……你別走好嗎?我們……在一起……

「汪,你願意娶我嗎?我給你當老婆怎麼樣?

「你還是要走……」

汪慎修閉上眼睛,那耳際的呢喃、那銷魂的眼神,這麼多年過去還依然在耳邊、在眼中,他自認為當年歸隊的選擇沒有錯,錯的是,彼此也許本不該有那麼一次錯位的相逢。

他一直埋藏在心底試圖忘記,不過嘗試之後他發現自己錯了,有些人你越想忘記,只會加深對她的記憶,而且就像曾經滄海難為水一樣,有過這樣一位懂你的紅顏知己,再不會有其他女人走進你的心裡。

一個小時過去了,他痴痴地站著,整個人沉浸在回憶中。

兩個小時過去了,他原地未動地站著,整個人像石化一樣,固執卻堅定。

他知道這個不期而遇,將會是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可他不在乎,哪怕成為被人嗤笑的故事主角他也不在乎,曾經他的志向是拯救這個沉淪的世界,而現在卻發現,他連自己喜歡的人也無法拯救。

三個小時過去了,一輛深灰色的寶馬從地下停車場駛出。汪慎修在看到目標的一剎那,橫跨兩步,擋在路中央,開車的保鏢認識他,很不客氣地加速,想嚇跑這個人,可不料那人用鄙夷的眼光看著,根本不在乎,他急急地剎車,在距離汪慎修身前一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嘭聲關門下車,保鏢捋著袖子罵著:「你是光吃打不長記性是不是?

啊……」

聲音戛然而止,保鏢愣在原地了,汪慎修的一隻手舉著警官證,亮了亮,然後慢慢收起來,對著愕然的保鏢道:「我不習慣用拳頭解決問題,也懶得和你們計較,我要見韓助理。」

「可這……」保鏢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昨晚打的人居然是警察,著實讓他吃了一驚。

「不要逼我追究你的襲警罪名,這個罪名,你們老闆都不敢保。」汪慎修說著,上前一步,和保鏢面對面,他沉聲道,「如果沒膽子動手,那就請讓開。」

保鏢有點不願,可也不敢攔著,回頭看看車裡的人,嗒聲門開,慢慢地,一隻綁帶式的高跟鞋伸下來,兩隻伸下來,韓如珉從車裡出來了,她很平靜,平靜而複雜地看著汪慎修。

汪慎修也平靜地看著她,沒了初見的驚訝,此時似乎兩人都很平靜,平靜地面對著。韓如珉像對待陌生人一樣道:「這位先生,我們之間可能真的誤會了,對於昨晚的事我深表歉意,我方願意賠償您的醫療費用,您開個價吧。」

汪慎修沒有說話,他往前跨了一步,又一步,那麼堅定地站在這個女人面前,就像很多年前,衣食無著,他咬著牙走進夜總會一樣,人一輩子總要做幾件瘋狂的事,而面前這位,無疑是值得他去做的。

於是他就做了,拉起了韓如珉,拉著就走。韓如珉尖叫了一聲,掙扎著,踢打著他,他乾脆抱起來,扛在肩上,任憑她拍打著自己,不管不顧地往停車場走。

保鏢蒙了,他試圖去阻止時,車裡的另一個女人頭從車窗裡伸出來了,笑了笑,示意著他別去。爾後那個女人像羨慕一樣,看著被擄掠走的韓如珉。韓如珉很憤怒,這樣的憤怒可很少出現在這種風塵女人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似乎值得期待。

嘭,放下了韓如珉,汪慎修喘著氣盯著她,她要走,被他胳膊釘在牆上,她要扇他一耳光,手堪堪地停在空中,揮不下去了。目露忿意,咬牙切齒間,那極度的情緒讓她有點花容失色,只給了他冷冰冰的一句話:「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你糾纏還有意思嗎?」

「我沒想糾纏,說幾句話就走。」汪慎修道,平復著心情,脈脈地看著韓如珉。她眼中如此冷漠,再也不像多年前的俏姐兒,相對時,那盈盈的眼光中,能倒映出他的樣子。

「說吧,我趕時間。」韓如珉沒看他,頭側過了一邊。

汪慎修把攢在手裡已經攢溼汗跡的紙袋子放到她手裡。韓如珉狐疑地拉著,憑直覺她知道是什麼,拉開一看,整整的幾摞人民幣,幾萬塊,她訝然失笑了,挖苦著汪慎修道:「你還和以前一樣,窮鬼……你覺得我稀罕這麼點錢?」

「這是我幾年的工資攢的,我給不了你更多,我只是想盡我所能幫幫你……」汪慎修眼波如水,憐愛地看著她,就像初識時,豔羨地看到那個豔名四播的俏姐兒。

她也似乎重新見到了那個身無分文卻膽大包天的大男孩,這麼多年了,還是敢做荒唐卻讓人感動的事。

「能早抽身就抽身吧,我看過星海的資料,也見過那場面了,那麼高的收益,肯定有官商背景,馬鋼爐是個什麼貨色你應該清楚,這家公司遲早要捲到是非裡。」汪慎修輕輕地道著。一輛車駛了上來,他貼身閃避著,幾乎貼上了韓如珉,車駛出甬道,他像害羞一樣,又緊張地離開了,看著發愣的韓如珉,輕輕地喟嘆了聲。

也許,有限的能力什麼也改變不了,以前如此,現在也一樣。

「我走了,你多保重。」片刻的沉默,汪慎修嘆了聲,慢慢地後退著,他留戀地望了眼,或許僅僅是為了那麼心安才做這些吧,儘管什麼也挽回不了。

手裡沉甸甸的錢,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那輕輕的聲音似在耳際,韓如珉像痴迷一樣,感受著這遲到的關心、那憂鬱的眼光,還有送給她這點菲薄的錢,她讀懂了一種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的東西:真誠。

一剎那,她做了一個決定,蹬蹬蹬追著汪慎修的步子,幾步追上。汪慎修愕然回頭時,卻是個嬌軀傾倒、香風襲人,卻是個熾熱、溼潤的吻,她緊緊地攬著,像八爪魚找到了依附一樣,緊緊地抱著,激吻著這個曾經讓她心動的大男孩。

車來了,從地下停車場駛來的車,嘀嘀摁著喇叭,那兩位忘情吻著的,卻沒有絲毫讓路的意思。

司機愕然了,或許是位懂點浪漫的司機,他開著音響,放著一曲鋼琴曲,笑著看著這一對忘情的男女。

好久,這個吻才分開,兩人讓開了路,和司機示意著。車開走時,韓如珉又意猶未盡地吻吻他,手勾著他的脖子,那是一種夾雜著複雜和喜悅的目光,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你還沒告訴我,你究竟叫什麼名字。」

「你不也一樣嗎?」汪慎修也在好奇。

然後兩人相視尷尬,好像還真不清楚彼此姓甚名誰,可卻如此親密無間,兩人尷尬愣著,然後都笑了……

噩聞心寒

哎……喲喲喲……

一聲音顫抖而痛苦的呻吟,讓藺晨新的心揪起來。嗯……咦喲喲喲喂……

又是一聲顫抖而痛苦的呻吟,讓杜雷快受不了了。

好歹都是糙爺們不是,哪受得了這麼嘰嘰歪歪。他看著沙發上躺著的滑鼠,直道:「標哥,你要疼就大聲喊唄,哼哼得這像叫床,聽得我們比你還難受啊。」

哎喲喂,把滑鼠難受得,側過臉了,藺晨新趕緊地拉著杜雷,推過一邊,他和警察相處過一段時間,多少能理解標哥此時處境的尷尬,否則也不至於單位沒膽回、家裡沒臉回,鑽到杜雷這狗窩裡了。

倒了杯水,藺晨新輕輕放在茶几上,隨手一腳,把杜雷的臭鞋踢過一邊。這是杜雷家拆遷賠的另一幢房子,還沒來得及賣出去,就成了他們哥幾個聚會的地方,滿屋子酒瓶和菸頭,現在好了,三個人傷了一對半,都不好意思出門了。

「標哥,你哪兒還難受,要不去醫院再檢查檢查?」藺晨新道,生怕標哥中招,引起什麼後遺症。

「還好,那個美女只想謀財,估計看不上我這條爛命。」滑鼠心有餘悸地道,以他的經驗,這種事性命無虞,恐怕就是有礙名節呀,可這話咋說呢。

算了,不說了,身體無虞,可心裡難受。

他不說還有人追著問呢,杜雷好奇地道:「標哥,你好歹也是警察啊,不要躲吧?拉幫兄弟,把人刨出來啊,敢對標哥下手,抓著不殺也得奸她幾回。」

「滾一邊去,這種事能說嗎?丟人事小,丟警察的臉事就大了。」藺晨新道。

「要什麼臉?不是你說的,要數不要臉,當警察、賣保險?!總不能嚥了這口氣吧?」杜雷火了,自打標哥給兄弟倆找回了場子,那是無條件地站在標哥一方了。

「不能咽也得咽,讓嫂子知道這事,你說會是個什麼結果?」藺晨新道。

滑鼠沒來由地哆嗦了一下,神經質地坐起來,杜雷趕緊表白:「標哥,您別說了,我們懂,保密,必須保密,再有警察問,打死我也不說當時的情況,我就說您喝高了,自己光著屁股躲著玩成不?」

哦,放心了一點點,標哥又是頹喪地躺下了。愁雲慘淡吶,這可咋辦?

標哥又開始哎喲喲喲呻吟了。心神已亂吶,又能咋辦?

藺晨新和杜雷相視黯然,實在愛莫能助啊。

這時候,響起了叮咚的門鈴聲,藺晨新懶洋洋地起身,踢了一腳懶洋洋根本不準備去開門的杜雷,擰著保險,自言自語著,這外賣來得真快啊,才打電話幾分鐘就來了,嘭聲開門,愣了。

肖夢琪、駱家龍站在門口,他尷尬地站著,緊張地問:「你們……怎麼找這兒來了?」

「這個好像難度不大。」肖夢琪看看屋裡,笑著進門了,駱家龍隨手把吃的遞給他,跟上來了。

滑鼠看到了,哎唷唷地耍死豬了,肖夢琪還沒開口,滑鼠呻吟著道:「肖政委,我不行了……我請幾天假啊,我現在頭還疼呢……別問我發生什麼事了,我真不知道,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肖夢琪現在理解餘罪不理不睬的方式了,對於羞於啟齒的事,哪怕是出於關心的追問也會適得其反。

「我們不知道你清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你昏迷後發生的事,我們好像知道了。」肖夢琪道。

駱家龍遞了張紙,一看是法醫的鑑定報告格式,滑鼠嘴角抽了抽,看了看結果,並沒有意外的表情。

檢測出氟哌啶醇、二氫埃託啡複合成分,可以致人昏厥,易揮發溶劑。

「這應該是一起麻醉搶劫案,恭喜你啊,滑鼠,親眼目睹了作案的兇手……對了,有幾起疑似的案例就躺在咱們協辦裡,我找出來了。」駱家龍遞著手機,給了滑鼠。

滑鼠翻看著,藺晨新此時真有點驚愕了,和杜雷互視一眼,那什麼被妞麻翻的故事純屬杜撰,難不成還真有這麼幹的?他湊上來想看看,滑鼠沒好氣地一收罵道:「滾,烏鴉嘴,唆著老子去抓女騙子,結果讓老子遇著女騙子了。」

駱家龍齜笑,藺晨新和杜雷訕笑,肖夢琪已經知道這幾人去人家投資答謝會的原委了,也是一副笑哭不得的樣子,這些人許平秋看得很準,不能扎堆,一紮堆就閒不住,沒事也能給你整出事來。

看了幾眼,滑鼠喟嘆間,手機扔回去了,還是一副好傷心難過的表情。

「怎麼?居然沒興趣……這就是我給你們找的下一個目標,公憤私仇一起了。放心,天外海酒店的立案我已經通過派出所把案子接回來了,沒人會知道那兒發生了什麼。」肖夢琪道,把滑鼠的後顧之憂去掉了。

好像不錯,最起碼杜雷覺得不錯,小心翼翼地道:「標哥,得想想轍抓到啊,租那輛路虎,還押了五千塊押金,就保險公司賠,押金人家肯定不退了。」

「我人都這樣了,你心疼車押金?靠。」滑鼠氣憤地道。

藺晨新趕緊攔住,直勸著:「標哥,你不是被騙了一回雄心壯志就沒了吧?」

「我當然有……」滑鼠不服氣地道,不過剛一挺就萎,難受得躺在沙發上。

什麼情況?肖夢琪看駱家龍,駱家龍可知道滑鼠的病根,小聲道著:「標啊,我來時候,去見你家細妹子。」

「啊?我操……居然……」滑鼠勃然大怒,一把揪著駱家龍,然後戛然而止,關切地問,「什麼情況?」

「哦,沒事,她比你忙多了,加工一批成衣,今晚都加班,估計到十點以後了。」駱家龍道,一看滑鼠明顯放鬆,他又補充著,「她啥都不知道,我說你要出兩天差,有封隊任務,然後,她讓我把這個給你。」

駱家龍遞給滑鼠一個布料下腳料包著的東西,不用說滑鼠也知道是什麼,拆開,整整齊齊一摞錢,不多,千把塊的樣子,可這錢……為毛這麼沉甸甸的呢?

「知道你手頭緊,沒事,你欠我那錢,啥時候想還再還成不?」駱家龍又加了句,現在標哥這受傷的心,需要安慰吶。

滑鼠蘸著唾沫,數了一張、兩張,捻捻,然後意外地鼻子開始抽搐了,吧嗒吧嗒直掉淚。

哭了,真哭了,這淚抹著,這心傷的,咋這麼有喜劇色彩呢,藺晨新咬著嘴唇不敢笑。

駱家龍笑著道:「別這麼感動成不?搞得我老不好意思了。」

「啊呸,我心疼我媳婦,關你屁事。」滑鼠氣咻咻罵了句,又抹著淚,淚眼矇矓地道,「我決定了哈,你們別勸我,以後喝酒、賭博、泡妞什麼爛事,我是一概不沾,我回家幹家務去……想想我媳婦累成這樣,我心裡有愧吶……」

「沒事,標哥,喝酒泡吧不都是我們掏的錢嗎?」藺晨新道。

「泡妞更不用說了,您這樣,頂多讓妞噁心,傾心絕對不可能。」杜雷道。

「賭博更不用說了,誰敢跟您老人家賭啊,那不是送救濟金嗎?」駱家龍道。

三人一人一句,說完了才發現口吻不對,有傷標哥的自尊心之嫌了,可改口也晚了,滑鼠翻著白眼瞅著三人,像是要發飆。緊張情緒剛來,可不料滑鼠一吸溜鼻子,很釋然道:「你們這麼說我就放心了,看來我還算個好男人。」

噗,駱家龍噴了,藺晨新笑了,杜雷直豎大拇指,當然,必須的,標哥您這樣,除了當好男人,沒其他出路啊。

心裡最大的一塊石頭終於放下了,一放下就不成樣子了,仰脖子一灌一杯子水,駱家龍帶來的吃食,他一人刨著吃。外賣送回來了,滑鼠雙人份的,又是一個風捲殘雲,看得肖夢琪直跌眼鏡。

吃著說開了,滑鼠對在場幾位千恩萬謝,對沒見面那兩位可是罵不絕口了,特別是餘罪,他第一個撥的就是餘罪的電話,結果這孫子關機啊,還有漢奸那孫子,媽的沒事天天在眼前晃悠,一有事就見不著面了,一準是昨晚追著哪個妞風騷去了。

說著把駱家龍和肖夢琪嚇了一跳,兩人愕然問著:「你看到他了?」

「都看到了。」滑鼠道。

「對對,我想起來了,就給我臉上留記號那妞,汪哥好像認識,追著她就走了,後來那妞回來了,汪哥就沒回來。像是像,好像又不像。」藺晨新想起來了。

「有那一腿還不簡單,又不需要多長時間。」杜雷端著飯盒,沒臉沒皮接了句。

然後三個人都發現不對,肖夢琪和駱家龍的臉色不對,驚聲問著怎麼了。

「不知道,還沒見著人……不過,好像被人打了。」駱家龍道。

呃呃呃……把吃著的三人噎了一對半,這叫什麼事嘛,好歹也是警察,一個被麻翻,一個被毆打。

「不會也是見色起意,動手動腳捱打了吧?」杜雷幸災樂禍笑著問。「不可能吧,汪哥不可能和你那麼沒品啊?」藺晨新道。

眾人討論著,滑鼠倒沒事了,沒心沒肺地吃著,發現都看他時,他無所謂了,滿嘴嚼著道:「這是好事,你們發愁什麼?」

「好事?」肖夢琪不解了。

「啊,打傷多好,有地方訛錢了,回頭朝他們要去。」滑鼠痞痞地道,幾個貨齜笑著,又是盛讚滑鼠英明神武,給哥倆要回十萬塊醫藥費的事。

肖夢琪這算是哭笑不得了,開始尋思是不是不該把這貨的鬥志喚起來,這回還不知道要整出多少事來呢。

怕啥就來啥,這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你怕出事,就偏偏出事。

這邊還沒吃完,分局值班室來電話了,說是河北路派出所接了一樁報警,到場未見肇事雙方,不過從提取的監控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是總隊的餘罪處長遭到襲擊,這個事引起了派出所的高度重視,直接彙報到了總隊,又轉回分局,一直聯絡不上當事人。

肖夢琪一聽,頭大了,急急地要去派出所瞭解情況。駱家龍緊隨其後,一聽餘罪也出事,滑鼠顧不上吃了,扔下碗跟著就跑。眨眼就剩下杜雷和藺晨新哥倆了,兩人相視,也跟在屁股後面追出來了。

「標哥,等等我啊,咱租的那輛路虎,事還沒了呢,你可不能不管了啊。」杜雷喊著追上來了。

「肖政委,我還沒給你彙報個情況呢,標哥遇上的這事,我覺得咱們

需要好好討論一下怎麼找這個作惡多端的女騙子。」藺晨新也追上了。

一個跟屁蟲,帶了兩個尾巴,而且都黏糊得不好意思打發了,這不,硬擠到一輛警車上,跟著湊熱鬧去了……

關心則亂

噝……藺晨新倒吸涼氣,嚇得嘴唇一哆嗦。

監控上看到了餘罪夾著火炭就燙人,這手真黑,比熊劍飛可一點不差。

咦……杜雷驚得臉上肉直抖。

監控上餘罪一缸子烤羊肉串的羊油潑人身上了,那玩意兒得脫層皮啊。

監控拍得雖然模糊,不過也足夠震撼了,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四個人躺下兩對,誰能想象烤羊肉串的木質火炭居然成為以少勝多的犀利武器,連民警都讚歎不已,餘教官這幾手厲害啊,對方四個人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當然沒有了,那木炭的溫度都塞褲襠上了,燙了老二誰受得了啊。

「肖政委,這好像不是餘罪遭襲,而是他襲擊別人了啊。」藺晨新看完,弱弱地向美女政委發表著意見。

駱家龍踹了他一腳小聲訓著:「滾,他們這是有預謀的襲警。」

「那不沒襲擊成,反而被揍了不是?」杜雷道。

「那也算襲警。」滑鼠道。

「哦,我明白了,反正不管吃虧討便宜,都是他們不對,是不是這個理?」杜雷道。

啪啪,兩個耳光扇在他的後腦勺上,權當回答了。

肖夢琪卻是無暇聽這兩外行的扯淡,和民警瞭解著案情。這輛肇事豐田普拉多已經找到登記了,車主讓她眼睛滯了下,居然就是隸屬星海投資公司登記註冊的車,前一晚,滑鼠、汪慎修、餘罪,可都是在星海投資答謝宴會上出的事。

而且也像所有的類似案情一樣,暫時聯絡不到他們公司的負責人,事發後民警尚能從該公司得到幾句推諉的話,而現在已經沒人接聽了,也是無意中看到了餘教官,感覺事情沒那麼簡單,這才向上一級彙報了。

「走,分頭找人。」

肖夢琪做了一個決定,派滑鼠一組回總隊找,駱家龍一組到各隊去找,她知道餘罪在總隊特訓處數年,有的是去處,隨便鑽到哪個隊都有熟人,而且在她看來,用不了幾個小時,餘罪就得帶人殺回來。

她也沒閒著,打探著禁毒局的熟人,試圖聯絡著林宇婧,還真像要出事的前兆,兩個人,都聯絡不上了……

晚九點,肖夢琪和派出所民警一行,在星海投資公司經理的私人助理陪同下從樓裡出來了。

情況瞭解十幾分鍾,這位叫殷蓉的助理的招待很是殷勤客氣,不過實質性的東西沒有,那車,是配給保安的,人到現在也聯絡不上;肇事車呢,也沒回公司,據說他們公司的老闆也高度重視此事,按警察的要求,把涉案的幾個保安的個人資料詳細提供出來了。

備註,是投資公司的臨時僱傭人員。

再備註,談話期間就接到兩個電話,一個是經偵支隊長的,一個是市局治安科的,兩位肖夢琪同僚向肖夢琪透露著星海的背景,主旨是:注意方式、方法,這家來頭都不簡單。

餘罪還沒找著,倒給找回一堆鬱悶來。肖夢琪知道差不多踢到鐵板上了,有點忿意地蹬蹬出門。那女助理殷勤地勸慰著:「警察同志,您彆著急,我們其實比您還著急……您放心,一有訊息我們就告訴您,星海投資是省、市領導關注的重點企業,絕對不會袒護幾個肇事壞人的。」

幾人沒搭理她,上車急急離開。

警察一走,那助理職業性的笑容沒有了,稍待片刻,轉身乘著車也疾速地離開了公司。

這輛紅色的奧迪飛快地駛過了龍城街,拐上了濱河路,駛進了星河灣商住區,走得很急,遠不像殷蓉助理表面上顯得那麼輕鬆。車上接了兩個電話,下車的時候,她看著手機,彷彿看到了什麼讓她驚恐的事,急急地奔向一幢聯體住宅。

門應聲而開,她匆匆進門,掩上門時,已經看到了客廳裡四位耷拉著腦袋,尋釁不成反被人制的保鏢,戈老闆正在訓話。

「啊?!你們還有臉回來啊?

「啊?!一個個平時拽得像黑手黨,一到關鍵時刻,就成醬油黨了?!

「四個人找一個人,兩週沒找著不說,一見面就被收拾成這樣了?你們好意思一個月領著大幾千工資啊?

「看看……成什麼樣子了?」

戈戰旗越看這幾位,越是有點哭笑不得:領頭的鬍子被燎了;身手最好的現在站不直了,據說被潑了缸羊油,灼傷了一大片皮;還有兩位,衣服褲子給燙了幾個窟窿,本來就是不黑不白的事,現在看來,處處充斥著黑色幽默。

「殷蓉,怎麼樣?」戈戰旗終於和助理搭話了。

「剛打發走,說是派出所的,不過我看那樣子不像,就瞭解了下情況。上面給咱們說話了。」殷蓉道。

這事麻煩了,戈戰旗重重一擂拳頭,撇了撇嘴,很多事如果不涉到警察這個層面,好處理的很,一涉及就頭疼,特別是就打了個照面,連人也不知道是誰。

「老闆。」帶頭的保鏢說話了,戈戰旗回頭,他苦著臉道,「我們沒傷到人,淨捱打了,警察不會回頭找我們受害人的麻煩吧?」

「愚蠢。」戈戰旗瞪了幾眼,如此下定義道。

他懶得解釋,相比於一個公司的形象,相比於正在做的投資,任何的紕漏都是不能有的,特別是這種貌似涉黑行為的舉動,哪怕是沒有做什麼。

「可能還有點其他麻煩,我查到這個人了。」殷蓉道。

戈戰旗訝色看著,然後殷蓉附耳幾句,戈戰旗的臉色陡變,愕然地問:「總隊的警察?!處長?」

「對,而且還是個很出名的警察。」殷蓉補充道。

「啊?這麼背?」戈戰旗愣了。

「可能比想象中還要背,還是位刑警,業內很出名,我諮詢過楊支隊長,他就說了一句別招惹他,然後就掛電話了。」殷蓉道。她無法想象那個她不熟悉的領域,一個能舉手投足就把四位保鏢整成這個樣子的名警,究竟是個什麼人。

不管什麼人,反正把戈戰旗嚇得夠嗆,思忖片刻做了一個決定,招招手,你們都回長安吧,明天卡上會給你們撥筆錢,不通知別回來啊,即便被查到也是一個口徑。

什麼口徑呢,戈戰旗教下面人耍無賴:認錯人了。

眾保鏢領命,如逢大赦地告辭走了,回頭戈戰旗安排著殷蓉:「你趕緊把大韓找回來……這叫什麼事啊,一有點事,身邊可用的人都沒有,無論如何找回來,該公關的地方公關,千萬不能讓這事影響到咱們的正常生意,再有人問,就說是他們個人的行為,與公司無關……或許可以準備個說辭了,就這樣說,已經把這幾位私自使用公司車輛的臨時人員,給予除名處理了……先就這些,對了,幫我打探一下,究竟這個警察姓甚名誰,看能不能約到,不管是談判桌上,還是飯桌上,約出來就好辦了……」

草草安排著數個任務,殷蓉助理喏喏應聲,她雖然有點看不懂老闆對這個格外重視的原因,可她知道這其中可能牽涉很深,有很多連她也不方便知道的秘密。

告辭出門,回頭時,看到了戈戰旗在焦慮地給誰打電話,肯定秘密背後還有著秘密。

就像她也有瞞著的秘密,韓如珉和那個小白臉看來是對眼了,從下午見面到現在都不見人影了。她似乎在尋思著,這話怎麼告訴老闆才好,而且她似乎感覺,以大韓那種風情萬千的尤物,老闆一定會很在乎這事的……

咚……一串天珠砸在牆上。

珠子沒事,牆上淺淺地凹了幾個坑。

是一個女人砸的,是那位離開天外海大酒店,出現在小店區某住宅樓裡的女人砸的,她看著那串貌似價值連城的天珠重重摔在的地方,這怒火快要把自己燒起來了。

「鉛心,所以手感很沉;外面是高顆粒聚酯,否則沒這麼結實。」一箇中分頭、國字臉、樣子很帥氣的男子撿了起來,有點怒從心來的感覺,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這串天珠評價著,「現在這山寨,真坑人吶……我算是出了個大洋相,拿著這東西讓人鑑定。」

「你都好意思說,老孃費了多大勁才把這個肥羊勾上,還脫得一絲不掛下手……結果就換了一堆假貨,你怎麼踩的點看的人?不能差勁到這水平吧!」那女人發飆了,一無所獲給氣的,表是山寨的、天珠是山寨的,就一錢包裡頭還不夠二百塊錢,這案做的,連給車加油的錢都沒掙回來。

「這能怪我嗎?這個胖子,投資公司的助理給他支票,他隨手就扔給別人了。就投資公司那老闆還給他敬酒,你又不是沒看到……我就尋思著,肯定是個金主啊,誰能想到坑成這樣?」男的無奈了,這跟頭栽的,實在無法原諒自己。看看女人這氣不打一處來,他攬著這妞的肩膀,細聲勸慰著:「那不好歹還有輛車嗎?」

「你傻啊,那租車公司的車你敢出手?就算你敢,也得有人要啊,那車早不知道過多少人手了,就殼子還成,發動機破得一公里得耗十塊錢油。」女人剜了他一眼,誇張地道。

也是,這就是租車公司提供的裝逼專用,難道你還指望正常使用?

「算了算了,彆氣了,千里馬也有失前蹄的時候,咱們有的是機會。」男子安慰著,又看到了桌上放的那部表面做得很精緻、極似鑲鑽蘋果的高檔手機。

「氣死我了,我真想回去踹死這王八蛋,白錄了這麼多親密照,連這部手機都是高仿的!」那女人在刪著偷拍的場景,是她赤身裸體和那個胖子接觸的樣子,本來這對於一個有家有業的金主,那可是價值連城吶,可現在看來,是所託非人啊。

刪了,她拿起那部桌上手機嘭地摔了。

吧唧,屏裂了,殼子碎了,果真是山寨貨……

這個貌似土豪全身的裝備都是山寨的,連騙子也快給氣哭了!

晚十點,一輛警車駛進了怡和小區,餘罪的家所在地。

找了幾個小時,這兩口子聯絡不上,能去的隊都去了趟,認識的人電話都打了一遍,甚至於肖夢琪連餘罪常去拜訪的馬秋林處都去了趟,都沒找著人,無奈之下,只能來這兒碰碰運氣了。

「這能去哪兒呢?」駱家龍好納悶了。

問其他人,其他人也發愣,以餘罪的性格,應該回頭踩人打臉才對,總不至於玩失蹤吧。

「會不會……」滑鼠開始發揮想象了。

什麼呢?眾人好奇地看著他,他凜然道著:「被那幾個人回頭給揪住了,然後嚴刑拷打,使勁虐待……說不定得被那幾個大漢輪一遍。」

藺晨新和杜雷驀地笑噴了,駱家龍愕然問著:「是你期待這樣吧?」「可不,不目睹別人的痛苦,怎麼可能減輕我的痛苦呢?這王八蛋關鍵的時候就見不著人了,虧我還第一個給他打電話。」滑鼠道。怨念,很深的怨念啊。肖夢琪喊了聲閉嘴,停了車。

怨念歸怨念,擔心也是真的,問著樓層,按著門禁,看看時間,估計在家的可能性很小很小了,路上都討論了,這當警察的,可能最稀罕的去處就是回家了,特別是當刑警的,在車上睡覺都比在家多。

「誰呀?」

一個聲音傳來,把要走的眾人叫住了。

是林宇婧的聲音,滑鼠愣了,趕緊地問著:「林姐,餘罪回家了嗎?」

「出什麼事了,在家啊。」林宇婧的聲音。

哎喲,把哥幾個給氣的,找了幾個小時,敢情在家呢。「在家不開手機啊,嚇死我們了。」駱家龍道。

嘭聲門開,林宇婧叫著:「上來吧,出什麼事了?」

肖夢琪趕緊攔著諸人,示意著不用打擾了,駱家龍對著門禁道:「不用了,林姐,沒事就好,你們休息,我們先回去了。」

「哎……慢走啊。」

聲音問著,已經沒人回答了。

林宇婧從頂樓的窗戶上往下看,看到了數人上車,警車駛離。她掖了掖睡衣,拉好了簾子,回臥室時,對著被窩裡的老公做了個鬼臉,指指已經走的人,然後趿拉著鞋子,一下子又鑽進被窩裡了。

「老實交代,怎麼回事?還有位美女警官在遍地找你啊。」林宇婧壓著餘罪,審訊的口吻。

「你扒我衣服時,順便把我手機關了,賴我啊?」餘罪笑著道。「少來了,你肯定有事沒彙報。」林宇婧咬著他的耳朵。

餘罪輕吁了聲道:「還沒來得及彙報,你就強暴我了。」

林宇婧一齜笑,貼著老公,兩人笑著揉成一團了,又是個被翻紅浪,一屋春光。

這個小小的插曲就在兩人情濃意稠中被忽略了,餘罪沒有告訴老婆,就像所有刑警,不管在外面有多危險,和家裡人說時都是淡淡一句: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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