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在五原引起了不少媒體關注的案子可能與原被告有關,一方是詐騙案的受害人,是由刑警組織的,人滿為患;而另一方,代理的卻是五原市最大的通訊運營商,被告席只有兩人。
一週開庭四次,激辯不斷,終於到了揭曉判決的時候了,原告席後坐著的肖夢琪款款起身,側頭看了眼仍然有點擔心的熊劍飛,她笑了笑,給了個安心的手勢。
審判長宣讀著庭審以及調查,焦點在於「網間傳送虛假主叫號碼」,即篡改來電顯示導致使用者被騙一事。法庭指出,作為行動通訊運營商,應該給使用者提供真實、準確、安全、可靠的通訊接入和來電顯示業務,本案由於通訊服務存在明顯瑕疵直接導致原告二十七位使用者被騙,嚴重侵害了原告人的合法權益。
「……經過法庭認真調查,現判決如下:五原市xx公司承擔因過錯形成的補充賠償責任,合計金額三十四萬八千二百元整。原告方的其他賠償要求,不予支援。」
宣判完畢,原告席一片歡聲,全庭掌聲雷動,不少現場記者的長鏡頭對準了這一個特殊的原告方,相比兩位神情黯然的律師以及旁聽的運營商來人,那叫一個對比強烈,明天的報紙「螞蟻鬥象」的追蹤報道,恐怕會讓更多的人瞠目於這個結果。
肖夢琪和熊劍飛是從側門出去的,走得很快,肖夢琪追著熊劍飛。運營商的旁聽代表,正是他們上門數次給甩臉色看的那位,肖夢琪真怕熊劍飛這脾氣惹事。
「嗨,等等。」熊劍飛吼著。
「劍飛,注意影響。」肖夢琪提醒著。
兩人駐足,那人認出肖夢琪和熊劍飛來了,他耷眼道著:「怎麼了?你以為你們贏了?我公司保證會繼續上訴。」
「你傻呀你,繼續上訴,繼續輸,還得多掏律師費。」熊劍飛直白道,搶著說,「有句話我得還給你,現在法制社會,咱們都得守法……不賠償我還告到底,想耍賴我保證申請強制執行。」
兇一句,那人驚得後仰一分,忿意十足地道:「公司賠錢,和我有什麼關係。」
「嗨,聽這話我就想揍你。」熊劍飛瞪眼兇著,肖夢琪趕緊攔下了。那人擰著腦袋,強自保持著國企員工的傲色離開了。
熊劍飛指著道:「看看,就這德性。」
「跟他置什麼氣,那麼大公司啊,他們不敢不賠。」肖夢琪道,示意著往前走,後面追出來一群原告,和熊隊長打著招呼,有動情以及高興的,還狠狠地給了個擁抱,熊劍飛看樣子挺享受這種被人簇擁的感覺。
兩人幾乎是被眾原告圍著上車的,慢慢駛離時,肖夢琪好奇地問著熊劍飛道:「劍飛,當時餘罪怎麼想起通過法律途徑要回損失了?」
「我不清楚,他就打了個電話……對了,就是李廳長到我們隊裡那天。」熊劍飛道,想想判斷道,「不會是那個老騙子教他的吧?一定是,那騙子真有文化,法律學士,餘罪搞這個他不行,條文他自己都不清楚。」
「哈哈……別說他,我都覺得可能性不大,沒想到官司居然一帆風順地贏了。」肖夢琪也有點意外的感覺,從庭審開始,似乎這個贏面就註定了。
「贏了好,要不受害人的損失啊,可沒地方找了。」熊劍飛關心此事,興奮地道,這一回,案子圓滿了,都賺了。
「官司贏了事小,影響卻大啊,馬上會引起各大運營商注意,已經開始封殺網間虛假傳送主叫號碼了,這個詐騙手法會很快銷聲匿跡的。」肖夢琪道,這可是件值得大書特書的故事了。
「喲,這一封殺,那我們不是沒事幹了?」熊劍飛餘興未盡,嘚瑟地道。
「發愁沒事還不容易,這一週時間可都忙在這事上了,案子一件沒辦,協辦那邊可快成閒辦了,要不去幫幫忙。」肖夢琪邀著。
「動手你隨時叫我,動腦筋別叫我,有餘罪那奸鬼加上滑鼠那破嘴,一般騙子都鬥不過他們,我去了純粹是擺設。」熊劍飛謙虛地道。
想想這案子的偵破經過,肖夢琪被熊劍飛的話逗得哈哈直笑,好久了,沒有心情爽朗地這麼笑過。
「號外號外……報告大家一個好訊息,初審判決,運營商承擔損失,我們勝訴。」駱家龍翻查著手機,接到了肖夢琪的簡訊通知,他有氣無力地說著。
這句話可沒有引起反響,汪慎修在電腦上翻查著檔案的條目,建宗編目就用了一週時間,那表格已經把人做吐幾次了,滑鼠一如既往地打瞌睡,這傢伙不到下班不清醒,駱家龍拍著桌子提醒著:「喂喂,兄弟們,給點高興的感覺啊。」
「高興什麼?又不賠咱們錢。」汪慎修道,眼皮都沒抬一下。
「啊!……⋯什麼錢?發錢啦?」滑鼠一聽錢,猛然驚醒,興奮地問。
兄弟倆一齜笑,再一說這事,滑鼠一下子興味索然了,拍著大腿發著牢騷道著:「就不該來啊,補助沒有、外快沒有,天天鎖這兒還不讓亂跑,再過幾天,都快發黴了。」
這是實情,新領導上任,作風紀律整頓,各單位都是戰戰兢兢,比剛上學的小學生還老實,能讓滑鼠之流都老老實實上班,那說明整頓之嚴前所未有。特別是反欺詐專業組成立,這裡又是關注焦點,兄弟們的一言一行,都審慎多了。
說著就到煩心事了,駱家龍一看堆積如山的案卷道:「也是啊,咱哥幾個就程咬金的三板斧,真要往專業上湊,還是差了點。」
「就專業的也不行啊,其他幾個組,不也撂荒著,說起來還是咱們逮了兩個像樣的。」汪慎修道。
滑鼠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一拍大腿牢騷改罵娘了:「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讓咱們搞積案?白領犯罪、經濟詐騙、新型詐騙,都沒咱們的份兒。這是光讓馬兒跑,不給點草料啊。」
這是整個專案組的部署,當天開會的內容就是以這個非專業的小組偵破兩起詐騙案為例,鼓舞其他後來者加入。分組的時候,經偵的牽頭搞經濟詐騙、刑偵支隊牽頭搞帶刑事責任的各類高智商詐騙,網警支隊和信通處,著重收集各類新型詐騙的苗頭,鼓樓分局這堆積案……就沒動,還是肖夢琪帶著這堆半路出家的在折騰。
積案、舊案、懸案,誰也不想搞啊,就即便偵破兩起,怎麼看也是運氣的成分居多。
駱家龍說:「這個應該是領導在搞鯰魚效應……死氣沉沉的魚箱裡,一旦放進一條鯰魚折騰,一亂一撲騰,就活起來了,咱們就是放進水箱的幾條鯰魚,重在把其他魚折騰起來,而鯰魚本身的價值,並不高。」
「嗯,差不多就這樣,沒聽支隊長說嗎?他們沒經費、沒裝備,連像樣的人員都沒有,就這樣都能偵破系列詐騙案……這說明不是做不到,而是沒有認真去做。」汪慎修學著邵萬戈的口吻道。
「這話像罵人……什麼叫我們裡頭連像樣的人員都沒有?難道我們都不像人?」滑鼠罵道,不拍自己大腿了,啪啪拍著汪慎修的大腿。
汪慎修趕緊抓住滑鼠的手放到一邊,縮回了腿,凜然道:「標啊,你別生氣,我還是傾向於同意邵支隊的意見,咱們除了吃喝泡妞外加罵了一通,把嫌疑人氣得自己跳出來,還真沒幹什麼人事,知足吧啊,上次睡覺沒被通報批評就不錯了。」
「嗯,也是,看不起爺,爺還不伺候呢,正好歇段時間。」滑鼠撫著肥肥的小肚腩,懶懶地曬著太陽,享受著這無所事事的日子。
「也是,無過便是功,何況咱們已經有點功了。」駱家龍道,看標哥這麼豁達,自己也想通了,不糾結了。
汪慎修笑了笑,翻查著手機,在看一則網頁,無聊地說著,有點想獸醫了,那傢伙居然前兩天又有一期泡妞培訓,估計又賺了不少,說起來,他可比警察兄弟過得瀟灑多了。
一說都有點想他了,出事前一天還是獸醫帶著大夥泡吧。那天晚上,四人比拼的結果是,滑鼠倒數第一,沒搭上訕;駱家龍勉強要了個胖妞的電話,連他自己也不滿意;汪慎修還湊合,要了兩個;可三個人加起來都沒有團長牛,一轉眼就在酒吧勾了七八個妞,個個都要到電話了。
這事來勁,三個人睏意頓消,檢點著那天的得失,就是有點遺憾,李廳長微服查訪之後,嚇得團長不敢上門了,聯絡了幾次,都沒接電話。
這人不經唸叨,正說著,門嘭聲開了,一個穿運動衣,戴著長舌帽、墨鏡的男子闖進來了,嚇了人一跳,等細看站在面前的那人,三人齊齊耷拉嘴唇了:「哎喲媽呀,團長?!」
可不是藺晨新是誰,三人驚詫間趕緊起身,拉著、請著、拽著,坐到了首位,一看樣子,滑鼠啊了聲,一摘墨鏡,哎喲,都啊了聲,玉樹臨風、貌賽潘安的團長哥,額上貼了個膠貼,眼睛腫了一圈,正幽怨地看著滑鼠幾人。
好長時間沒笑料了,這一來可了不得。三人一笑,肚子開始抽了,藺晨新咬著嘴唇,瞪著三人,像是極度委屈無人訴說一般。
「撬別人女朋友,被揍了?」滑鼠想到了最可能的情況。藺晨新搖搖頭,臉色好苦。
「莫非是你的課程遭到質疑,被學員們揍了?」汪慎修關切地問。藺晨新又搖搖頭,臉色更苦,悽苦。
「泡吧爭風吃醋,受傷了?」駱家龍問,這貨要出事,無非就是那麼幾種,他又不橫,頂多就吃點女人虧。
藺晨新還是在搖頭,臉色苦得,就像啞巴現場吃黃連,萬分難嚥吶。「究竟有什麼事,你告訴我們啊。誰揍你了,叫你熊哥去。」滑鼠道。
「這……」藺晨新苦著臉,難過地道,「被個妞揍了。」
啊?!哥幾個瞠目結舌,然後憋著笑,不敢笑出聲來。駱家龍輕言細語安
慰,這才問出原委,敢情是小哥有位剽悍妞,他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可那妞有點迷他了,這倒不是什麼問題,可問題是那妞無意中發現他還有n個女友……於是就約了幾個閨蜜,把小新約到了酒店,飯間噼裡啪啦就大打出手了。
「真的,你們不知道啊,丟死人了,那妞直接就扇了我幾個耳光。
「真的,你們不知道她們有多兇,一啤酒瓶就砸我腦袋上了。
「真的,四個妞啊,摁著我拳打腳踹……她們還專打臉,我都沒法說……
「我鬱悶死了,都不知道找誰說去……」
團長恰如怨婦一般,說著這不足為外人道的糗事,聽得哥幾個哭笑不得,這可咋辦,總不能再打回去吧?就藺晨新自己都覺得理虧,沒法說啊。
「你糟蹋人家好幾回,人家糟蹋你一回,得,扯平了。」滑鼠齜笑著道,給團長倒了杯水。
「想開點,傷又不重,就當打是親罵是愛……這愛得都出血了,得多深吶。」汪慎修笑道,安慰著。藺團長回敬了一箇中指。
駱家龍坐下來了,笑著道:「應該想開點,我們想要這種機會,都沒這本事呢。團長,剛剛我們還看你開壇授課呢。」
「別提了……別提了……我都不準備幹了。」藺晨新煩躁地道。「不幹這個,那你幹什麼?」滑鼠問。
「當警察啊,要不我來找你們幹嗎?」藺晨新誠懇地道,看一言把眾人雷呆了,他解釋著,「我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我決定了啊,我要當好人,我要當警察,寧願和危險的嫌疑人打交道,也再不和這些殘忍的女人打交道了……你們別這樣看著我,我是真心的,咦,標哥,你不是都答應我幫忙了嗎?我又不是不掏錢,你說吧,混你們這麼身警服,得多少錢?」
哎喲,汪慎修笑了,駱家龍哭笑不得了,滑鼠尷尬道:「不光是錢的問題,難度還是有的。」
「你不說許局長是你叔嗎?」藺晨新翻起舊賬來了,一看滑鼠想推諉,他起身拽著道,「別想耍賴啊,我都請你吃了好幾回了……別說不是你叔啊,你們幾個睡覺被查出都沒事,肯定有關係,幫兄弟一把怎麼了?我又不是沒幫過你們……什麼?汪哥,我哪兒不像警察了?我當警察絕對比你們文明,絕對能做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女人打我都不還手……」
團長看樣子是鐵了心了,拽著滑鼠,拉著汪慎修,攔著駱家龍,死活要把當警察這事說成一章,豈料這事怎麼可能是這三位做得了主的。
追得急了,駱家龍甩袖道:「不是不幫你,都忙得跟什麼樣,你不能替人民警察辦點小事,就想混進人民警察的隊伍……不說了,有本事再拿幾樁詐騙案,我們集體推薦你。」
「哎對,不為人民辦事,你是進不了警察隊伍的……你別看標哥啊,他有關係,你有嗎?」汪慎修也逗上這個外行了。
幾人巴著把這坑貨打發走呢,誰知道沒嚇住,反而嚇得他靈光出來了,想了想道:「等等,我前兩天還真聽了個事……好像有個專在高檔酒店釣大凱子的,前段時間幹了趟大活,掙了好幾十萬。」
「什麼?」
滑鼠嚇了一跳,三個人都吃驚了,不善地盯著藺晨新,知道這種案子,那肯定是有某種不可告人的瓜葛了。三人一盯,藺晨新趕緊解釋著:「我是聽我的學員講的,別這樣看我,我的學員裡小土豪多著呢,他們想學點獵豔的本事,還就得請教我……飯局上閒聊說的這事,我當時覺得好像和這裡頭那個案子類似,對,018類,女騙子……」
駱家龍飛快地翻查著檔案,顯示出來了一樁,陝省的一位企業經理在五原被人坑騙了,案情經過很簡單:酒店邂逅了一位美女,兩人相識相遇,很快發展到xxoo,誰可知道第一次xxoo受害人就被洗劫了,隨身的現金、銀行卡、包括衣褲都被捲走了,他是醒來光溜溜報案的。
「案發在三年多前,而且再沒有後文了,也沒有人追,這案就懸起來了。」駱家龍看著這個無頭案道。理論上,這種仙人跳的翻版,流竄的居多,還真不好逮。
「併案的只有兩樁,相隔兩個月……可這併案未必是正確的,只是手法雷同而已。」汪慎修看看另一宗,也是位外地客商,五十多歲,估計是羞於啟齒,報了案,過了不久又要求撤案。
「你們太不專業了。」藺晨新指摘著,「這叫犯罪升級懂不懂?就像你泡妞一樣,開始成功一次兩次可能非常艱難,但是後來你揣摩到路子就很順了,很容易把一切不利於你的因素都排除在外。」
「犯罪升級你也懂?繼續說。」滑鼠詫異了。
「你這樣想啊,剛開始作案,飢不擇食,逮著就拿,回頭事主報案……做上幾次,手順了,想辦法不讓他報案不就行了?我知道的這例就沒報案,好像是那女騙子拿到他什麼把柄了,隔三差五問他要錢,他前後花了二十來萬才擺平。」藺晨新道。
汪慎修和駱家龍面面相覷,不知道這種道聽途說,不是積案,不是懸案,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舊案有關聯的故事,是不是能歸他們管。
「這傢伙說得有點道理啊,也許不是流竄,而是他們改進作案手法了。」滑鼠若有所思地道,怎麼才能讓被騙的事主不敢報案呢?
「真的假的?團長,謊報案情後果很嚴重啊。」駱家龍提醒了一句道。
「就……就不可能是假的,我告訴你們啊,現在這人心都不好的很,但凡知道你手裡有倆錢,總要想辦法坑你點是一點,拉你溜冰的、哄你設賭的、帶你去嫖的、忽悠你去投資的,不騙你點,他那氣就不順……也就你們警察覺得形勢一片大好,你在社會上隨便問問,誰不認識幾個溜冰的、賣淫的、做假證的,都備不時之需呢。」藺晨新不屑地道。
這確實也是實情,犯罪與執法永遠在一個均衡的態勢上,是相斥,卻也是相伴相生的,誰也不指望掃乾淨違法犯罪,而且特別像團長這種混在人堆裡的坑貨,恐怕本身就是個天然的訊息源。
「管還是不管?我倒覺得可能假不了,但不一定咱們辦得了。」滑鼠道,這種事可能性大,但你立案或者和舊案併案的可能性卻不大。「要不試試,快閒出病來了。」駱家龍隨意道,起身邀著。「那走,老規矩,化裝偵查去。」汪慎修拉著藺晨新。
藺晨新對於查案倒沒意見,就是有點慚愧地道:「不行啊,我這臉成這樣了,不能隨便出去見人……要不我也不至於沒地方去,摸你們這兒來了,門衛都差點認不出我來了。」
「走吧,反正你又不要臉。」滑鼠笑著,背後推著。
三個簇擁著團長,一週以來,頭回試探性地開始外出了。目標:女騙子。
案情:尚未明確。
相遇何難
「讓讓……讓讓……謝謝哦……」來文抱著一大堆資料,從報社的頂樓進了電梯,電梯裡不時地有人向她問好,還有人奇怪地問著來主編,怎麼找這麼老掉牙的資料。
來文微笑著解釋,有位朋友要,說出這兩個字來的時候連她也覺得好有感觸,從公車錢包被扒偶遇,一轉眼這都幾年過去了,當年青澀的實習生,現在已然是報社社會新聞欄目的主編了,可再見到那位反扒隊小警時,時光彷彿倒流了,似乎從他身上看不到什麼變化。
匆匆地出了電梯,推開了主編室的門,餘罪正坐在她的位置上翻看著電腦,她嘭地把那些東西放在桌上道:「就這些了,剩下比較偏的投資指南類的雜誌,你得到報業集團找,估計也沒有紙質的了,影印件應該有,就這裡面,還有一部分是光儲存版的……餘罪,你要這些幹什麼?」
「警察就不能學學投資啊?」餘罪翻看著,笑著道。
「那也不學過時的東西啊,其實這些東西的含金量不高,要是十年前誰有眼光投資房地產,現在早賺翻了,可你翻翻看看,那時候投資意向是鋼材、股市,如果照著書做,百萬富翁也成窮光蛋了。」來文笑著道,看了眼餘罪,添了杯水,又好奇地問著,「嗨,滑鼠怎麼樣?我都有幾年沒見他了……二冬,二冬怎麼樣?還有洋姜、大毛他們……我告訴你啊,前幾天我還見著大毛了,怎麼整得就成換大米的了?」
餘罪笑了笑,這其中原委,哪是一句兩句說得清的,他一言以蔽之:「電話我給你留下,閒了你問他們吧。」
「我也是工作忙,經常抽不出身來……對了,這不能白幫你啊,要是有什麼有價值的新聞線索,一定提供給我啊。螞蟻鬥象,詐騙受害人狀告運營商的事,嗨,居然沒讓我們搶到頭條,你也太不夠意思了,這麼好的新聞怎麼也不通知一聲。」來文埋怨著。
「呵呵,好,下回一定通知你,就怕你們不敢報道啊。」餘罪起身道。
「那你得先讓我們知道啊……喲,這就走,坐會兒。」來文見餘罪要走,殷勤挽留著。
「客氣什麼呀,你這忙得跟什麼樣,我就不添亂了,放心,有新聞一定通知你。」餘罪道。
「改天把滑鼠、二冬叫上啊,我還挺想他們的。」
「有什麼想的,還不是那德性,見了面你都想踹他。」
「呵呵……」
來主編直把餘罪送進了電梯,殷殷招手再見間,這相逢一笑卻是勾起了舊事,回到了辦公室,她翻開了自己幾年前的報道。獵扒系列,讓她邁出了職場成功最堅實的一步,這麼多年過去了,再見時那些跟蹤採訪的日子宛如昨日曆歷在目,她思忖著那一年的舊事,又忍不住對這位警察平靜的表情後還有著多少故事產生了深切的好奇。
她撥了個電話,滑鼠的,接通了,聽到了滑鼠的聲音,她促狹地問:「猜猜我是誰?」
「泡吧認識的那個妹妹吧?我記得你,你叫貝貝。」滑鼠的聲音,居然一下子就猜出來了。
來文愕然聽著,半晌才反應過來,對著話筒噴了幾個字:「你怎麼不去死啊?!還你妹妹,怎麼不你妹啊。」
「嗨,罵誰呢?到底是誰?」滑鼠怒了。「想起來再給我打電話。」
啪,來文掛了。
都沒變,特別是滑鼠,估計還是那副見了女人流口水的德性。
這些年,他們過得好嗎?來文看著當年轟動一時的獵扒報道,這些行走在黑白界線上的執法者,總有著外人無法接觸到的精彩,每一個人都是一部精彩的故事,她突然間萌生了一個衝動,一個想再次接近他們的衝動
……
一本一本散發著陳腐味道的雜誌翻過。一頁一頁泛黃的紙頁翻過。
兩杯清茶,助理已經來添了兩次水,每一次都對蹺著二郎腿、悠閒抽菸的餘罪一笑。她不太清楚這個人是誰,但她知道,能讓魏總親自接待,而且還這麼隨便抽菸的人不是一般人,魏總最煩有不良嗜好的。
助理每一次都是輕輕掩門出去,魏總魏錦程眼皮不抬一下,餘罪的目光卻追著女助理的身影,直至門合上。
「沒什麼用啊,我說餘罪,你這不吃飽了撐的,拿這些亂七八糟的財經雜誌問我,他們要知道怎麼發財,還用辦雜誌嗎?」魏錦程走馬觀花地看著。
「上面不還有專家點評什麼的?你過一遍,幫我找找感覺。」餘罪道,這是卞雙林要的東西,他總覺得有深意,可揣摩不到這深意會在什麼地方。
「賺錢這事啊,有預見的才是行家,專家也就放馬後炮,找專家吹捧可比到夜總會找樂子還容易,你想找多少?」魏錦程道,仍然很專心地看著雜誌,眼皮不抬地道。
這種專心餘罪沒來由地喜歡,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這一點在魏錦程身上體現的尤為明顯:煤炭市場國進民退,資源整合開始的時候,他已經把洗選煤廠賣出去了,幾乎是在峰頂的價格出手的,現在這個行情,煤炭價值掉了三分之一強,估計買煤廠的老闆該哭了。
還不僅如此,煤廠出手不久,魏錦程又來了一個更大的動作,把桃園公館十多年前圈到的地作價出售,接盤的一家公司,付了比當年高近一百倍的價格成交。接著魏總也沒閒著,又陸續向郊縣多個農業專案投資,目前看來是個虧損的狀態,不過餘罪知道,這貨想的根本不是眼前,可能已經預計到幾年後的市場行情了。
兩人相交泛泛,一個做他的富商,一個當他的警察,偶爾會聚在一塊吃頓飯、喝頓茶,維繫著兩人的是一種微妙的信任。對於餘罪而言,處得久了才發現有時候男人也很耐讀,比如魏錦程,他有著比警察還好的自律性、有著傳統勤儉的好習慣、有著豁達和氣的處世態度,修養高到這種程度,足以讓任何認識他的人,改觀對商人的態度。
「沒用,確實沒用。」魏錦程很確定地結束了半個小時的研讀,放下了雜誌,看著餘罪。還是沒明白,餘罪拿這堆垃圾來問他是什麼意思,而且是一堆過時的垃圾,他強調著:「當手紙都嫌硬。」
「沒有任何在你看來有價值的東西?」餘罪問。
「絕對沒有,我都不看這種雜誌。」魏錦程道,「別看上面忽悠得一溜一溜的,什麼商界新星、什麼精英,那些精英在沒有成為精英之前,這種雜誌絕對不是他們的事業嚮導。」
餘罪保持著若有所思的表情,突兀地問了句不相干的話:「你聽說過卞雙林這個人嗎?」
「誰?」
「卞雙林。一點一下,卞,雙木林。」
「耳熟……」
魏錦程想了片刻,狐疑地看著餘罪,聯絡到餘罪的身份,他不確定地道:「你說的不會是……」
「那應該就是了。」餘罪笑道。
「我們那一代,現在還沒破產的商人,基本都認識,這是個奇才,不過好像下場不怎麼好。」魏錦程評價道。
「他是個詐騙嫌疑人,奇才從何說起?」餘罪笑著問,提醒著,「莫非奸商和騙子,信奉的是同一個上帝。」
「呵呵,你還別埋汰我,其實大理是通的,商人低進高出,掙一分利就是商人,掙一半利就是奸商,掙一倍利那就是騙子了……呵呵。」魏錦程自嘲道。
「那這樣的話,你那塊地,可掙了不止一百倍的利啊?這叫什麼?」餘罪問。
「哦,這種就叫成功人士了,和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是一個理,財富累積到一定程度,任何政權都會向你伸出橄欖枝的。」魏錦程道,笑容裡多了一份自信,一份比以前從容更甚的自信。
「我記得你也說過,一分利養家餬口,一倍利破家滅戶。」餘罪笑道,這無關嫉妒,只是他總覺得一個人飛黃騰達得快了,副作用總是有的。
「這是我父親的理念,沒錯,只是可憐啊,我只是個逐利的俗人,實在變不成聖人啊,呵呵。」魏錦程道。
這個話題將進入死衚衕的時候,魏錦程識趣地停止了,畢竟和一個普通的人討論財富的問題,有炫耀之嫌。他轉著話題問著:「對了,你怎麼忽然提起卞雙林來了,我說他是個奇才啊,是因為他眼光不錯,他是咱們市的第一代股民,最早進入證券、信託市場,他幾乎也是最早的私募發起人了……不過有點可惜啊,積累財富太過心切,開始詐騙了,當時他的事很轟動,有不少人栽在他身上了。」
「呵呵……我要告訴你,這些資料都是卞雙林要的,你會不會覺得,它應該有點價值呢?」餘罪問,這才把來此的主旨說出來了。
魏錦程吃了一驚,想了想,然後又從頭開始道:「我得再看看,這個人呼風喚雨的時候,我還沒有登堂入室呢。」
說幹就幹,魏錦程還真從頭開始了,比第一次更認真了,連餘罪也揣摩到魏錦程的表情的含義了,不管是出於景仰還是出於神往,卞雙林這個人,應該不簡單。
四個小時後,餘罪出現在五一商廈頂層的書市。
奇人就是奇人,魏錦程看了三遍,中午兩人一起吃飯又討論了很久,仍然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的的確確就是普通的雜誌,有刊號、有發行單位、有正式註冊的登記,和所有的垃圾雜誌一樣,發行量也不大,很多就是靠那麼點廣告支撐著,實在找不出能讓人感興趣的東西。
告辭了魏錦程,餘罪到了商廈,這兒有個私人書吧,是來文推薦的,據說是高職厚薪的白領最愛,多數在逛商場之餘,會在這裡消遣點時光,特別是財經類的書籍和雜誌,據說很暢銷。
從書市信步走過,對於讀書不怎麼多的餘罪來講,除了看一些重口味的刑偵類、心理分析類的,其他的還真是少有涉獵。粗粗看看,還真是興味索然,《財經週刊》《第一財經》《商界名人》《環球經濟》《財富》《商業週刊》……眼花繚亂的財經類佔了接近一半的空間,剩下的就是讓人蛋疼的時裝、時尚以及和時尚相關的流行小說了,他注意到了,還真是很暢銷,下午時分,總有來閒逛的男男女女,時尚打扮、自信一臉,裝模作樣的捲上幾本,像成功人士一般,不過餘罪很清楚,這是一種裝逼的模式,真正牛逼的,像魏錦程那種會撈錢的貨,根本就不看書。
可這裡面會有什麼?
餘罪慢慢地翻閱著,商界名人的專訪、全球經濟發展態勢、股市行情、還有各種理財產品的介紹以及投資指南,枯燥到非專業人士根本無法看懂的程度,在這種雜誌裡,似乎隱藏不住什麼秘密。
他翻看著,又一次拿出了卞雙林交給他的手機。這個人有點邪,身無分文地假釋出來,一轉眼就換了身人模狗樣的西裝,現在都不清楚他哪來的錢又是買衣服,又是買手機。
很明顯這是一個嶄新的手機,餘罪在這部手機裡找到他列出的雜誌清單,還有一份詳細起訴運營商的細節,前者餘罪還沒有給他準備好,而後者,官司已經贏了。
不得不佩服這個老騙子的心機,可能從最初接觸案卷開始,已經想到了最後一步,即便抓不到詐騙嫌疑人,也能通過法律途徑找回損失……辦這麼多事,難道就為了換上一堆過時的雜誌,寄回監獄,他一天到晚翻著玩?
偏偏想不通的事,恰恰就是正在發生的事,放起了手機,餘罪找了幾本新出的財富雜誌,卷著正準備付款離開的時候,驀然間眼睛一滯,站在櫃檯前,愣了。
眼光投射的方向,另一位也愣了,她挽著一個高個的中年女人,在看到餘罪的一剎那有點失態,那中年女人訝異地問了句,她解釋了句,然後信步朝著餘罪走來了。
安嘉璐……安安……餘罪心驀地一抽,在她娉娉婷婷而來的腳步間顯得有點惶恐,在她靚麗的裙裝搖曳而來時顯得有點緊張。婚姻像一道天塹,隔絕著你和除了愛人之外的其他異性,特別是這位在他的婚宴上失態,惹得他和林宇婧吵了不止一次的女同學。
「好巧啊?」安嘉璐笑吟吟地迎上來了。
「是好巧,你……沒上班?」餘罪尷尬道。
「我們視窗單位,輪班的……你是……哇,學習理財來了?」安嘉璐誇張地道,睜大了眼睛,直接奪走了餘罪手裡的雜誌。
「替別人買的……那位是?」餘罪發現那個中年婦女,老是警惕地張望,他信口道,「你媽媽?」
「長得像嗎?」安嘉璐不無得意地問。
是位風韻猶存的女人,餘罪瞭解到,這位媽媽是有名的律政金花,後來嫁了位監獄長。那監獄長和許平秋是平級的,這種人自然不是他願意評價的,他笑笑道:「像。」
說得好淡,很多謀面的或者會恭維女兒比媽媽漂亮,或者會說媽媽和女兒像一對姐妹,安嘉璐皺皺眉頭,感覺到了餘罪話裡淡淡的疏遠和距離。她無聊地翻翻雜誌遞給了餘罪,卻幽怨地、關切地問了句意外的話:「你……過得好嗎?」
「就那樣吧。」餘罪道。
「張猛調到區司法局了,我上週還見過他,他和厲佳媛都有小baby了。」安嘉璐笑著道。
「他是比我強啊,造人都快一步。」餘罪尷尬地笑道,惹得安嘉璐眯眼笑了,笑著卻是不自然地把玩著手指,似有千言萬語,卻又無言以對。
「調調工作吧,總不能一輩子幹刑警在一線拼命啊,我聽說你們支援組都撤了……其實工作就那麼回事,有個領工資的地方就行了,沒必要那麼拼命的。」安嘉璐輕言道。她感覺得出,餘罪身上變了很多,那種肅穆、那種孤獨、那種冷峭,越來越雷同那些長年拼殺在一線的刑警了。
「我履歷上有汙點了,除了在一線,我還真想不出哪兒更適合我這種人,況且,我也很喜歡現在乾的事,就不難為上級了。」餘罪笑道,曾經壞壞的笑裡,已經帶上無奈和自嘲的味道。
輕飄飄的話還回去了,「汙點」這個詞正是安嘉璐最在乎的一個詞,她欲語又止,儘管已經過去數年,仍然能從她臉上找到不適的症狀,餘罪抬頭示意:「你媽媽叫你。」
安嘉璐回頭看了眼,再回過身時,餘罪已經走向了收銀臺,正向她輕輕地招手再見,那微笑,朋友式的,一點也不像她記憶中能刺激到她的賤笑……她突然發現,她一點也不喜歡他現在這個樣子,相比現在的中規中矩,她倒更喜歡曾經那個不守規矩的壞男孩。
「說什麼呢,說了這麼久?」漂亮的媽媽在問。
「我同學,隨便說了幾句。」安嘉璐搪塞著。
「少蒙我,以為我不認識這個名人?」媽媽在敲邊鼓了。「認識還問我?」安嘉璐嗆了母親一句。
母女倆,似乎有某種芥蒂,一言不合,安嘉璐拂袖而去,氣得當媽的直嘆氣。
就像所有的擦肩而過一樣,安嘉璐奔跑著下了電梯、出商廈,茫然四顧著人來人往,卻再沒有看到餘罪的身影。她呆呆地立著,記憶裡卻在回放著,那個當眾戲弄送她玫瑰的男孩;那個打腫臉充胖子用半個月工資請她吃飯的男孩;那個明明喜歡,卻從來沒有向她說過一句、給過好臉色的男孩。
生活,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安嘉璐好失望地消失在如潮的人流中。
真相,也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商廈外的街道慢行著一輛車,車上四人,其中一個捧著筆記本,盯著筆記本上移動的紅點,其他人對比方位的時候,卻被如織的人流難住了。
「這到底是在找誰啊?」開車的問,找了幾天了,這個訊號時繼時續,真把哥幾個累慘了。
「老闆交代的,不管是誰,都得找到人……跟著,總不成他一直在人堆裡吧。」另一個人道。
「訊號好像停止了?」一人道。
其他人齊齊看著方向,是一輛公交車停下了,魚貫上車了一群人,那種十六輪的公交載客上百,仍然是無法確定目標。有位罵了,就像故意躲咱們一樣。
還真不是躲,要躲也是躲安嘉璐,上車的餘罪摸著手機,兩部,一部接到了滑鼠的電話,讓他去會合,另一部是卞雙林的手機,他順手關了,準備把這個想不通的答案暫且放下。
可他無從知道的是,隨著他手裡卞雙林那部手機關機,後面追蹤的人,又一次失去訊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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