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做則做
當續學同陪同的領導微服蒞臨開化路刑警隊時,他臉上的黑線更暗了。
大院子裡,一個剽悍的刑警,像所有紅色電影裡的醜惡配角,正在大院裡呵斥著誰,院子裡亂得像跳蚤市場,摩托車、三輪車,還有汽車堵著刑警隊的門,說著就見那個悍警大聲叫罵著手下:「快點,走路都像個娘們,三室。」兩位屬下朝著他的指向去了,臨走還捱了他一大腳丫,續秘書哭笑不得了,悄悄看領導的臉色。
沒啥臉色,就算有估計也被今天的所見所聞給磨沒了,看到了很多想看到的東西,值勤的崗樓、比如接警的忙碌。當然也看到了很多不想看到的東西,單位大了,機構多了,可能什麼樣的人都能遇到,開小差的、上班玩的、辦公室嘮家長以及矇頭大睡的,當然還包括這裡,像鄉下趕集的。
「李廳長,要不,我們別進去了?」秘書小聲道。
「都來了,看看。傳說許平秋作風硬朗,這倒像他的手下啊。」李廳長笑了笑,隨意揹著手,就那麼溜達進了刑警隊,太忙了,這裡連門房都不設。
開化路刑警隊是專程來的,內網連篇報道指向這裡,近期轟動較大的一起系列詐騙案也花落這裡,李廳長可能還沒有數清有幾個分局,但第一印象已經能記住這裡。
恐怕想忘記也難吶,剛進門,後面突突突響著,一個商販模樣的騎著摩托車衝進去了,續秘書趕緊拉著領導躲。大院裡那個刑警可不客氣了,直吼著:「眼長屁股上了,想撞死人家老頭啊?」
哎喲,這關心的,把續秘書給嘴苦的,快氣歪了。
那騎摩托車的支下車,卻是屁顛屁顛奔上來,掏著皺巴巴的煙盒,給那個刑警遞根。那刑警隨意抽著,就聽那人諂媚地討好道:「熊隊……我聽說我們報案的那騙子,抓住了?」
「廢話,警察干什麼吃喝的,答應你們的事,就一定能辦到。」熊劍飛虎氣地道。
「那是那是……那我們那……」來者惶恐地問。
「被騙的錢是吧?」熊劍飛問。
「對對對,給騙走一萬二,回頭天天讓我老婆罵……哎我就想整個便宜點的車嘛,我也是……」
「去去,我告訴你,非正規渠道拿到的車,都是違法的,再搞這些黑事,小心老子先抓你,貪小便宜的時候不覺得危險,出了事就來找警察,是吧?」
「哎喲,熊隊長,咱覺悟不是低麼……那個,我們那錢,要不少退點
……」
「屁話……一分都不能少,小看警察呢是不是?聽好了,進三室做筆錄,指認一下給你放的聲音,核對好了,還有其他事,目前追回的錢還不夠,不過馬上就會夠的……」
「哎呀,熊隊長,你快把我感動死了,錢不夠也不能讓您填吶。」
「還是屁話,警察比你可窮多了,想得美,一會兒就知道了,去吧。」
「哎……」
那被罵者,樂滋滋地奔向詢問處,扯著嗓子大吼著:「嗨,人民警察愛人民吶。」
關鍵當然是接下的一句:「警察同志,哪兒領錢呢?」
這光景,看得李廳長也忍俊不禁了,他饒有興致地看看站在當院的,雄赳赳的熊隊長,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感覺,畢竟現在就文明執法也經常被人挑三揀四,可不文明的,似乎很受群眾愛戴啊。
還沒搭上話,又來了一個,別指望這位隊長客氣,連罵帶訓,分配到四室去了,看了半天才明白,敢情這是案子尚未結束,取證呢。李廳長小聲問著秘書:「這案子,結了麼?」
「應該已經偵結了啊。」秘書道,都見報了,肯定是有結果了。
「可這是?」李廳長好奇了,明顯是詐騙案的受害人,齊聚一堂了。
「不清楚……我問問……」秘書小聲道。
這時候熊劍飛也發現兩位不速之客了,二指一迸,勾著:「過來過來,你倆……都過來。」
兩人不動聲色,近得前來,熊劍飛狐疑地審視著問:「我說,你倆在這兒瞎晃悠什麼呢?」
「警察還怕在老百姓面前現眼?或者,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李廳長反問著。
「我還真不怕這個,你就扛攝像機來,隨便錄。」熊劍飛不屑道,不過旋即又有點尷尬道,「可惜的是,就是沒人來吶,我們做的事,很快就要轟動全市。」
轟動?還全市?
「什麼事?」續秘書差點咬舌尖了。
熊劍飛懷疑地看著兩人,李廳長卻是人老成精了,插進來,好奇地道:「哦,我知道,在法制報上看到了,偵破系列詐騙案那事不是,我家就在離這兒不遠的怡和小區,嗨,那天一看報紙,這不我門口那刑警隊嗎?我一想就是你們,今天好奇來看看。」
一言到此,狐疑盡去,熊劍飛一聽是轄區的居民,笑著道:「那事還不夠轟動,我們要做更轟動的。」
「啥事,能讓我老頭先高興高興嗎?」李廳長征詢道。
「可以啊,馬上就都知道了。」熊劍飛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對李廳長道,「我們要組織詐騙案的全部受害者,聯名上訴,告五原最大的通訊運營商。」
呃……李廳長毫無徵兆地噎了下,續秘書已經習慣了,沒被雷倒,不過被雷蒙了,就那麼呆呆地看著熊劍飛,在他看來,這位隊長的前程堪虞吶。
「不信是不是?就知道你們不信。」熊劍飛笑了。
「等等。」李績優攔了下問著,「你知道你要告的運營商,資產規模有多大?一年收入多少個億?還有他們有多少員工?」
把熊劍飛問愣了,李廳長語重心長地又道:「那你總該知道,他們是國企吧?」
「看你說的。」熊劍飛不悅了,加重了語氣道著,「就國家機關有錯誤,也不能讓下面人屁都不敢放啊?」
李廳長被嗆了句,噎了下,他有點明白了,這孩子腦袋可能缺根弦,他和藹地拉著熊劍飛道:「小同志,我年齡告訴我,你的用心可能是好的,不過方式不一定正確,告運營商,那可是螞蟻和大象角逐,成功可能性,微乎其微吶,要告不贏,那對你們警隊的形象,豈不是一種抹殺?」
「當警察的,給受害人討個說法都不敢,那不是要不要形象的問題,是要不要臉的事。」熊劍飛道,李廳長愕然了,似乎有點感動,不料熊劍飛又畫蛇添足了,一把攬著這位似乎對警察不信任的老頭道,「放心,你放一千個一萬個心,就咱們這轄區,以後再有坑蒙拐騙偷的,我一個一個揪出來捏死他……哎,老人家,到我們隊部坐坐,不服氣你瞅瞅那場面……」
續秘書戰戰兢兢跟著,像這麼攬著廳長的事,恐怕就同僚也未必能做得出來,李廳長似乎稍有不適,不過似乎也沒有拒絕,反而小聲地湊著和這位小警說什麼,是起訴的事。續秘書聽明白了,這是因為詐騙嫌疑人使用駭客軟體改號碼,成功通過運營商的平臺對使用者進行欺詐,所以,服務的疵瑕,完全能成為讓運營商買單的理由。
可是這樣行不?似乎很難,李廳長似乎並不看好。
熊劍飛說:「您真不知道啊,老人家……我們因為偵破這個案子,辦了一百多個號碼,接收到的都是亂七八糟的簡訊,別說詐騙嫌疑人,就連他們旗下的內容提供商,也和騙子差不多……那叫搞什麼營銷嘛,純粹是詐騙,大部分使用者是糊里糊塗就上當了,想淨化治安環境,首先就得淨化一下他們……我跑他們那兒不是一次了,他們一看我一刑警隊的小警員,要這要那,不搭理,還說尊重客戶隱私,最不尊重客戶的……就是他們……啊?我們支隊長怎麼來了……」
熊劍飛瞠然道,今兒高興,高談闊論間,已然忘了自己摟著誰了,不經意才發現,一行車泊在院外,一眼就看到鶴立雞群的邵萬戈……接著又看到了,警服正裝的市公安局局長:許平秋。
這一行人可能又比院子裡的驚訝多了,一個小刑警隊,摟著即將上任的省廳廳長,這場面為什麼怎麼看都有點不和諧呢。
「這誰呀?」李廳長故意問。
「我們領導,你看那鳥樣,除了罵人就不會幹別的。」熊劍飛小聲牢騷道。
李績優笑了,點頭贊著:這個評價,真中肯。
不過接下來有人笑不出來了,市局的、支隊的領導,還有省廳辦公室一行人員,都湧進來了,看到許平秋向這老頭鄭重一敬禮時,嚇得熊劍飛兩腿發軟,後悔地捂著自己的嘴,這婁子噴大了。
「小夥子,放手幹,好樣的。」李績優擺手道。「是!」熊劍飛明白過來了,趕緊敬禮。
看來,微服是進行不下去了,李績優笑著坐進了許局長的專車,陪同的人員各自上車,跟在車後。邵萬戈卻是沒走,近距離瞪著熊劍飛,看著他敬禮都忘了放下手的僵硬姿勢,哭笑不得地問:「你和領導胡扯什麼了?」
「沒扯什麼……就那事唄……」熊劍飛說了一遍,邵萬戈聽得幾次喉結在動,大聲訓著:「胡扯加胡鬧,還去告狀,不嫌丟人現眼啊,大院裡亂得像農貿市場……趕緊組織人員,打掃衛生。」邵萬戈訓斥一頓,急急上車而去。
車走了好遠,熊劍飛氣無可洩,回頭時,眾刑警和受害人都在窗戶上看著,似乎對可能找回損失懷疑了。熊劍飛振臂一呼吼著:「說到做到,這狀我替你們告了,咱們告到底。」
這麼牛的警察,豈能不受歡迎,到場的受害人齊齊鼓掌。
果真當天就從這裡傳出來了一件轟動的事:二十七位電信詐騙案受害人通過晉原區人民法院,狀告某通訊運營商,以服務瑕疵導致被騙一事,要求賠償損失。
這新鮮事自然逃不過媒體的追蹤,深挖新聞幕後,居然是刑警隊組織受害人告狀,報道一齣,一片譁然……
心結似鎖
「家裡啥事也不管,就知道喝⋯喝⋯喝,天天喝到半夜回來,有意思啊?」一個尖銳的聲音,透過了厚重的防盜門傳出來,駱家龍和汪慎修停下腳步了,凜然互視一眼,然後悄悄地貼到了門上。這一天哥幾個過得膽戰心驚,新廳長今天上任,嚇得哥幾個不敢去上班了,據說省廳這位領導在市區各警務單位微服私訪了三天,看到的問題一大籮筐,哥幾個睡覺加上把廳長攆出去,這問題性質究竟有多嚴重,誰心裡也沒底。
來叫滑鼠,沒想到標哥過的是這種生活吶,又被老婆罵了,貼上耳朵時,聽得更真切了。
「都胖成什麼樣子了,吃……還吃……大早上就吃肉?」
「可把你拽得,一月掙不到三千塊,還拽得像領導?還沒我們商場導購掙得多。」
「自己洗碗啊……把地拖了,被子疊好……這個月信用卡沒亂刷吧?」
「管得緊怎麼了?你媽都說了,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五天不管,準出大亂,你再這樣,沒法跟你過了啊,信不信我打電話,讓你媽把你領回去?人家是買車買房娶媳婦,你可好,住房買車靠媳婦,就那麼點工資還經常見不著……」
家庭教育工作開展得不錯,駱家龍和汪慎修掩嘴齜笑著,附耳聽著,似乎是滑鼠低聲下氣哄老婆了。聽到腳步聲時,兩人兔子般地往樓上躥,貓在拐角,只見得細妹子風風火火走了,這才舒了口氣。
汪慎修凜然問著:「看來,單身生活還是有好處的。」
「圍城唄,孤獨的時候嫌寂寞,成家的時候又嫌聒噪。」駱家龍笑著道。
「不過滑鼠有點過分啊,家裡有這麼個天天忙著掙錢的老婆,他倒好,和咱們一起泡妞去。」汪慎修有點為細妹子不值了。
一說這話,駱家龍翻白眼了,他趕緊解釋著:「不包括你,你不還沒成家嗎?」
「一樣的,都會煩的,老婆的保鮮期和婚姻的保質期都不長。」駱家龍小聲道。
兩人下了樓,咚咚擂門,片刻門開,哥倆霎時笑噴了,圍著圍裙,拿著拖把,嘴裡還啃著火腿腸的標哥正在幹家務,一瞬間被兩人撞破。滑鼠怔了下,然後厚著臉皮待之了:「笑吧,笑不了多長時間了,一會兒該哭了……進來吧。」
進屋關門,笑聲未絕,駱家龍贊著標哥,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亂找;汪慎修也嗤笑著,標哥你打圍裙的樣子好帥哦,絕對能迷倒眾妞,要不今晚穿這身試試去。
兩人不說還罷,一說滑鼠是悲從中來,一屁股坐在沙發拍著大腿訴著苦:「老子活得傷成這樣了,你們就別往傷口上撒鹽了行不行?快想想轍吧,平時督察查崗,有問題都是通報批評,這回可是廳長查崗,睡覺就夠嚴重了,還把人攆出去了……還猜人家是開發商……哎喲喂,我這破嘴啊,悔死我了……真把這指導員擼了,又得回片區查戶口了……把我給愁死了,一夜沒睡啊,指導員在家裡就夠沒地位的了,要成了片警,我老婆還不得笑話死我……」
本來心裡愁苦,可見標哥比大家更苦,駱家龍反倒不怎麼苦了,他勸著道:「標哥,你想開點,興許沒那麼嚴重。」
「就輕不了,分局長看你不順眼都想法給你穿小鞋,別說惹這麼大的領導了。」滑鼠驚恐地道。
「我覺得那麼大個官,不至於和你一般見識吧?」汪慎修道。
「當然不一般見識。」滑鼠愁苦地道,「還用他出面嗎?人家秘書一句話,從廳裡到局裡到分局,誰敢不當回事。」
也是,這事難辦了,說得汪慎修和駱家龍也心虛了,畢竟是哥幾個前一晚泡吧回家太晚累的,然後集體睡覺,就說破大天,也不佔理啊,再加上標哥這破嘴又唬又詐,這指不定掙回幾雙小鞋來穿呢。
「要不這樣,咱們主動承認錯誤,爭取寬大?」駱家龍提議到。
滾,絕對不行,你把事實講出來,錯誤會更嚴重的,出入娛樂場所,那違反禁令,本來通報,現在得改除名了。
一反對,汪慎修又出主意道著:「要不統一口徑,就說前一晚蹲坑守嫌疑人,累的。」
這個好像行,可駱家龍又講了,這種事一票否決,沒有什麼道理可講,我和滑鼠都不是刑警編制,辦哪個案子,盯哪個嫌疑人?再說你就盯了,人家管你那麼多,反正上班時候睡大覺,給你處分怎麼都不過分,我可都聽說了,出問題的人不少,好多已經開始走關係了。
「可咱沒啥關係啊?」滑鼠道,這種事,總不至於敢去求許平秋吧,就求也沒用,別人也許會盯住你敬業,許平秋絕對不會,肯定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那算了,聽天由命吧,大不了通報批評。」駱家龍和汪慎修沒治了,齊齊道。
滑鼠也是計無可施,哥仨一對半,相視無語,而且都發現了一個讓人寒心的跡象,上班時間已經過了,而幾人的領頭人肖夢琪沒催沒問,似乎這一劫,真要逃不過去了。
枯坐了好久,丁零零電話響時,駱家龍去接,一看是餘罪的,慌忙接起來,本來急速地說昨天發生的情況的,可不料他戛然而止,表情一下子嚴肅了,半晌掛了電話,輕聲道著:「我差點忘了,今天是馬鵬的忌日。」
這個沒什麼說的,三個人幾乎同時起身,暫時忘記了自己的事,各自整整警容,滑鼠換上了超肥超大的警服,在鏡子裡認真地看著自己,少見的這麼嚴肅。三個相繼出門,直奔陵園方向……
這個特殊的日子,可能讓很多人記憶猶新,熊劍飛扔下了隊裡的警務,帶了一紮白酒,駕車去了。
孫羿扔下手頭的活,半路截了輛計程車去了。豆曉波風塵僕僕從外地趕回來了。
邵帥不聲不響地請了個假,買了束潔白的花,心情沉重地來了。
就像是心有靈犀一樣,他們幾乎是同時到場的,先到的餘罪和林宇婧已經在那個荒冢前,拔乾淨了冢的荒草,點上了幾支煙,不知是沉浸在曾經的悲傷中,還是被現時的煙燻著,餘罪眼裡浸著淚,不時地抹一把臉,眼睛紅紅的,沒有慟哭,卻總也止不住熱淚長流。
林宇婧陪著丈夫,總是那麼唉聲嘆氣著。
熊劍飛一言不發,開著酒瓶,沿著墳頭灑了一圈,對於這位決然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兄弟,即便已經長眠數年,仍然無法忘懷那一刻的慘烈,他倒著酒,唏噓地說著:「馬哥……喝吧,生前沒有機會和你喝一場,死後兄弟們敬你幾杯……」
「哎,都不容易,我們活著也不好受……」滑鼠擦著墓碑,碑身上是馬鵬笑吟吟的照片,他擦著擦著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淚抹著,淚眼矇矓地看著餘罪,舊事重來,他抽泣著埋怨著:「你狗日的,當時怎麼能讓他去死呢,就好死也不如賴活著啊……」
餘罪沒有反駁,只是淚流的更多了點,當年的毒刺隊員,重新聚首的時候卻有諸多的不和諧了。對於那次的事,儘管都知道是最好的結果,可誰又能放下心裡的耿耿於懷,最起碼邵帥就放不下,他把花輕輕地放在馬鵬的墓前,莊重地敬了個禮,然後和餘罪形同陌路一般,整整警服,抹一把眼睛,慢慢地轉身走了。
身後,豆曉波在嘆氣,駱家龍拍拍餘罪的肩膀,稍作安慰,熊劍飛這個直腸子卻忍不住了,唉聲嘆氣道著:「別難過了……他不會怨你,我們即便怨你,也不是覺得你錯了……人都有吹燈拔蠟的那一天,他這樣走,只是大家心裡有點接受不了而已。」
「他是條漢子,我想我做不到他那樣。」豆曉波抱了抱墓碑,一如抱著戰友,無限的緬懷。
「特勤有句話:只要心有光明,哪怕在黑暗中行走,也會照亮別人。」汪慎修輕聲道,他抱抱餘罪,輕聲道:「最起碼照亮了我們,最起碼我們還沒有放棄當初的理想,也不會放棄。」
他們知道餘罪這些年最大的心結恐怕就在這兒,輕聲安慰著,向著林宇婧示意,向著長眠在地下的兄弟敬個莊重的禮、鞠上深深的躬,輕輕地離開了,就像以往,他們知道和馬鵬最親的兄弟,也許有許多悄悄話要說。
沒有說話,餘罪枯坐在墓碑前,情不自禁的淚流,一言未發,那一聲槍響,血濺在臉上的感覺彷彿剛剛發生,他似乎到現在還無法相信……也無法原諒……那些自己做的事。
墓碑上笑容依舊,只是已經天人兩隔,怎麼能不讓人唏噓。
「別難過了……當警察如果死在自己的職業上,能揹著一個英雄的名字去死,那是死得其所。」林宇婧摩挲著餘罪的頭,憐愛地看著,她知道,相差幾歲的小丈夫,骨子裡有一種執著,近乎於固執。是那種固執把他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
「我知道,可我……還是有時候會夢到他,就像我親手殺了他一樣……我可以原諒他做的任何事,可我就是原諒不了我自己……」餘罪悲慟著,聲顫著,一時熱淚長流,林宇婧替他抹了把淚,攬著他靠在自己肩上。
兩個人,偎依著,在一起默默地悲傷流淚。
這是個黯淡的日子,不管是往事還是瑣事,都讓人高興不起來。幾人在墓園的山下等著,等了好久,誰也沒有去打擾那對悲傷的人,不過卻接到了一個緊急集合的通知。
可能更悲痛的事要來了,上班睡覺被抓現行,攆走廳長,還有熊劍飛組織受害人告狀首開先河的事,讓眾人覺得即便今天就是晴空萬里,也撥不開心裡的陰霾啊……
鋒刃礪磨
「站好,看看你成什麼樣子了,大上午就喝酒。」邵萬戈勃然大怒,通知這幾位緊急集合,居然延誤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場,這可是支隊、分局、市局綜合辦聯合給的通知,都指揮不了這幾個出身相同,卻隸屬不同警種的小警了。
集合的地點在支隊辦,讓邵萬戈惱火的是,這幾位像中了邪,連連犯禁,這不,還沒到中午,熊劍飛已經滿嘴酒氣了,駱家龍、汪慎修、嚴德標沒在他手下待過,不過訓斥,這矛頭可就全對準老實巴交的熊劍飛了。
「看看你,剛當隊長几天,尾巴就翹上天了,像不像話。」邵萬戈揹著手,瞪著熊劍飛,加重語氣訓著,眼睛卻盯著其他幾人,幾人都知道這位重案隊長的威名,個個臊眉耷眼的,躲避著那犀利的目光。
「報告支隊長。」熊劍飛卻是被刺激到了,一挺胸一吼,嚇了在場的肖夢琪和李傑政委一跳,就聽他吼著,「我沒長尾巴,所以也翹不上天。我像人,怎麼像也不會像話。」
嗯?邵萬戈一下子沒明白,那幾位明白的哧哧直笑,一下子明白過來,把邵萬戈給鬱悶住了,威風不足以震懾這數位小警,這點讓他很生氣。這節骨眼上,汪慎修抬抬眼皮道著:「邵支,我們看馬鵬去了,今天是他的忌日。」
這……李傑、肖夢琪、綜合辦的吳主任,霎時眼光戚然。
無情未必真漢子,仗義方是有情人。邵萬戈拍拍熊劍飛的肩膀,黯黯地道了句:「有那樣的朋友是幸事,可有那樣的警察未必是幸事,讓兩位政委給你們上上課,好好學學。」
揹著手走了,李傑到前臺,他咳了兩聲,然後蓄勢一萎,一個奇怪的表情到臉上了,揮揮手道:「肖政委,要不,讓他們自己看?」
「好吧。」肖夢琪拿過吳主任手裡的dv,放在桌上,摁了播放鍵,審視著幾人,嚴肅地道,「這是今天上午省廳召開的全市處級以上幹部的見面會,沒有什麼主題,就是新到任的廳長把他明察暗訪看到的一些事在會上當眾放了放……幾位可都上榜了啊。」
噝……噓聲響起,諸人都是膽戰心驚,這要是放到省廳會議上,那可就是上綱上線了啊。
開始了,某分局,門衛伏在桌子上睡覺,被攝下來了;某街道,警車裡拉了套傢俱,正不知道往誰家送,車號都拍下來了;某警務單位,幾位警嬸正在摘豆莢,警帽裡已經放了滿滿一帽子了;一閃而過,聊天的、聚精會神翻撲克牌的、在單位大院抽菸曬太陽的;還有一輛泊在街上的警車,車後廂裝著幾袋土豆……看來這位廳長非同尋常,差不多把警察偷閒能幹的事,都挖了一遍。
哎喲,三人場面,俯仰皆睡,滑鼠張大嘴了,汪慎修和駱家龍臉黑了,熊劍飛嗤笑了,小聲挖苦著滑鼠道:「標啊,他們雖然長得比你帥,可睡覺的姿勢,你比他們帥。」
「帥管什麼用,指導員又得當回警員了。」滑鼠哭喪著臉,痛不欲生地道。熊劍飛正笑著,臉一下子拉長了,他看到了畫面上的開化路刑警隊,看到了亂七八糟停在院子裡的摩托車,正是那天偶遇「市民」的事,當時不覺得是個事,可現在看得他不自然地緊張了,指指dv道:「那老頭還搞化裝偵查這一套?」
咔一聲,肖夢琪關了dv,吳主任看把這幾位嚇成這樣,他微微笑了,直道著:「鑑於目前警務各單位存在的問題,市局正在討論通報批評一批,對於擅離職守、違紀嚴重的單位和個人,要給予必要的處分。」
這話聽得滑鼠幾人俱是慢慢側頭,緊張地看著市局這位,等著宣佈下面的處分,警察這個行當有時候苛刻到吹毛求疵的程度,警容警紀上的問題,上面從來都不手軟的。
咦?不說了,吳主任看看肖夢琪,似乎難以啟齒,李傑政委指指點點幾人道著:「態度,你們連起碼的正確態度都沒有?怎麼了,還覺得上級對你們的評價錯了?上班時間呼呼睡大覺,還有你,熊劍飛,一個刑警隊被你整得像農貿市場,都多大了,還得我教你說話……知不知道你說話就帶把,直接被領導放會上點名點出來了。」
「政委,我們說話一直這樣,不好改啊,再說隊裡,不都這樣說話嗎?」熊劍飛咬咬下嘴唇,為難地道。
也是,刑警的文明素質還真不高,李傑直接忽略他了,問著滑鼠和汪慎修幾人:「那你們睡覺,也不好改是不是?」
「有啥痛快點啊,李政委,非刺激得我血壓升高,然後請長期病假?」滑鼠心虛地道,準備破罐破摔了。
汪慎修和駱家龍知道這回怕是一個通報批評跑不了了,撇撇嘴,沒理會政委。
「還有一位呢?」李傑問。
「人家才不來呢。」滑鼠知道說的是餘罪,一提起餘罪,他有反擊的由頭了,直道,「人家是總隊的,人家說了,不接受你們支隊領導……」
「噢,夠個性。」李傑睜睜眼,做了個瞠然的動作,他知道,讓這位服氣都難,何況那位最個性的,吳主任似乎覺得不妥,要說話時,被李傑攔住了,他示意有肖夢琪道,「繼續看看,希望你們正確對待。千萬不要……算了,我給你做什麼思想工作,不閒得麼。」
那幾位明顯兀自不服,肖夢琪摁著dv道:「李廳長專門把兩件事點出來了,一件在鼓樓分局,一件在開化路刑警隊,我截了一部分。」
說著一摁,主席臺上,李廳長揮著手指在發言了,身上螢幕是幾人睡覺的場景,就聽他說道:「……這個畫面和其他不同,當時我很氣憤,上班的時間睡大覺,是可忍,孰不可忍,不過事後我才知道,這幾位小夥子啊,是從各單位臨時借調,專門針對積案組織成的一個臨時辦案隊伍,在組建後不到十天的時間裡,他們拿下了一個積壓兩年之久的系列詐騙案件,除了十一起積案,還查到了未立案的十三樁侵財類詐騙……看到這裡我明白,孩子們是累的啊,看累成什麼樣子了,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這就是實情,基層有些同志閒得聊天逛街,有的卻像這樣累得沒日沒夜,他們才是我們從警的脊樑啊……我是被他們當成到分局走關係的開發商給攆走的,但是,我一點也不生氣,我感覺很欣慰……」
吧嗒,一摁,那幾位早看傻了。
噗噗,吳主任和李傑政委笑噴了,眉開眼笑,指著那幾人尷尬的表情,他湊近了看滑鼠,滑鼠臊眉耷眼地覥著臉,不好意思了。
「看你這表情,我怎麼覺得好像心裡有鬼,還是有愧?真是案子累成這樣了?」政委笑著道。
「真有愧。」滑鼠道,馬上轉口,「我們為事業奉獻的還不夠,得到這麼高的評價,能沒愧嗎?是不是,漢奸?」
那兩人沒搭話,只是低著頭,哧哧地笑,誰能料到,上級的想象力這麼豐富,壞事成大好事了。
「劍飛,還有你的事,李廳重點指出來了。」肖夢琪摁著,影片又繼續了一段:「……這是開化路刑警隊,亂,是吧,可你們看看這位刑警隊長他是怎麼做的,坦然站在大院裡,開門揖客。我覺得他這個人很坦蕩,不像我們有些基層警務單位,崗哨林立,自己把自己和群眾隔離開來,稍有點事情就如臨大敵……群眾是敵人嗎?我們是人民警察,你要不能和人民群眾打成一片,那成什麼了?
「這位刑警隊長不同,他們是什麼裝備水平、什麼人員配置?可是他們卻偵破了我市首例系列電信詐騙案。聽說他還要組織受害人,狀告我市最大的通訊運營商……這聽起來像笑話,報紙的標題是‘螞蟻鬥象’,我開始也覺得可笑。但我詳細看過案情之後,我表示支援,通訊服務的瑕疵造成被騙損失無法追回,他們應該買單。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我們基層的法制意識在不斷提高,這種兢兢業業、紮根基層的同志,應該大力表彰……」
吧嗒,摁了,這些足夠了,肖夢琪笑吟吟地看著熊劍飛,熊劍飛不好意思地撓著後腦勺,已經被支隊長罵慣了,陡然受到表揚,怎麼就這麼不習慣呢?
「喲?你不愛犟嘴嗎?怎麼不犟了?在你的眼裡,上級的決定永遠是錯誤的?」李傑政委笑著道,逗著熊劍飛。
「這……這不是我想的招,是餘罪想的法子,我都不知道還能告運營商,也不知道結果怎麼樣,剛立了案,開庭到後天了。」熊劍飛羞赧地道,這說起來,他有點搶別人的功勞了。
「結果差不了,廳長都支援你們,呵呵。」肖夢琪鼓勵道。
吱啞聲門開了,邵萬戈進來了,臉上表情豐富,像是憋不住出去舒服了一會兒。事實上,這個讓他瞠然的結果確實有點接受不了,會上領導大批了一通各警務單位存在的問題,但獨獨把這幾位不吝言辭地表揚了一通,但真實情況是什麼樣,他可比誰都清楚。
比如熊劍飛,腦子就一根筋,還法制意識?除了聽命都不會有意識去幹什麼事。比如滑鼠這幾個貨,要能辛苦到那樣才見鬼呢。
支隊長進來了,再看熊劍飛時,熊劍飛不好意思了,呵呵地傻笑,刺激得邵萬戈也跟著笑了,然後一室人,全笑了。
「根據目前詐騙類案件多發的形勢,市局準備成立反欺詐專案辦,許局派我來和你們通下氣,準備以你們目前的人員構成為核心,擴大反欺詐隊伍,恭喜各位啊,萬綠之中一點紅啊,省廳表揚的就你們兩個基層單位,剩下的全是批評。」
吳主任笑著,這才把真實的情況說出來了。
那幾位,伸著舌頭笑了,不解釋,實在不好意思解釋啊……
一頁……一頁……又一頁翻閱過去時,許平秋的心,跟著新領導臉上皺紋變化,時緊時鬆。
組織上送新領導上任的見面會開過了,全市處級以上領導幹部的見面會也開過了,和所有新官上任一樣,這位新上任的廳長在基層走訪了數日,隨行秘書帶回了一堆各色各樣、醜態百出的基層警務圖,放在會上時,已經把不少幹部嚇得後背汗流了,他這個當局長的也不好過,兵帶的不好,難辭其咎啊。
而且,許平秋明顯感覺到了新領導不是個容易琢磨的人,比如擺出來的問題,既有問題,也有成績;比如見面會上的發言,既有鞭策又有鼓勵;比如會後和幾位副職的談話,似乎每個人出去都顯得躊躇滿志,可偏偏把他放到最後一位,作為一個年齡比領導還大的副職,許平秋坐在沙發上,有點如坐針氈的感覺。
特別是領導手裡那份情況彙報,五原市警務的各個方面,肯定很專業,可恐怕經不起推敲,特別對於曾經幹過紀檢的新領導,他對於基層警務的瞭解,應該不淺,否則就不會輕車簡從、遊刃有餘地出入各警務單位了。
其實很簡單,他扮成商人直接把局長、所長的名字叫出來,一說是朋友,門衛就屁顛屁顛放行了,這事被李廳長在會上當成笑話給捅出來了。這就是個官本位、商主位的時代,警務單位也脫不了俗啊,許平秋現在都琢磨不清新領導的明確態度,一直戰戰兢兢,未敢發言。
過了很久,輕吁了聲,李廳長放下了手裡的情況彙報資料,雙手一叉,閒坐般的姿勢看看許平秋,許平秋正身挺胸,一臉肅穆。
「許副廳啊,我在未來之前可沒少聽過你的事蹟,部裡都知道西山有你這麼一位許神探,起起浮浮三十年,唯一一顆沒有隕落的警星啊。」李績優笑著讚道。
「慚愧。」許平秋有點不好意思了,沒想到是這樣的開場。
「謙虛可能有,慚愧不會有,我來之前私人拜訪過崔廳,他給我推薦的幾位大將,位居第一的就是你啊,全省警務的定海神針,寶刀未老啊。」李績優讚道。
這是欲抑先揚,還是拉攏?
每個領導都有自己的風格,不過所有的風格里都不會有讚美這個詞,特別是在官大一級的時候。許平秋不敢輕易表態,只是謙虛地笑了笑。
「當警察就是這點不好。」李績優笑了,指指許平秋道著,「工於心計、善於琢磨、喜歡懷疑、吝於坦誠。怎麼,許副廳,準備把我琢磨透徹再開口?」
「不不。」許平秋一笑道,「我覺得,我已經被您琢磨透了。」
「呵呵,這句話比恭維還聽得順耳啊,可以講恭維的領導很講策略,也很有水平。」李績優開了句玩笑,相視笑時,他話鋒一轉道,「不過,我們幹紀檢出身的,對於恭維已經免疫了,說這種話,不是出於防備,就是出於試探……呵呵,咱們開門見山地講吧,許副廳,您就準備給我一份這樣的見面禮?」
李廳長揚了揚手裡的資料,臉上是一種誨莫如深的笑容,在許平秋疑惑的時候,他笑著補充道:「崔廳的官聲不錯,成績也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即便存在點問題,也是瑕不掩瑜,不要怪我挑你們的毛病,上任的頭三把火立威是必須的……我是說,我這個位置只能負責響雷,行雲布雨得下面幹,得有點實質性的東西啊。」
「李廳,那您需要一份什麼樣的見面禮?」許平秋小心翼翼地問,他思忖著,這位領導和其他領導沒有什麼區別,期待儘快進入角色,演幾齣好戲。
「大形勢我就不講了,我們這個職業一直在輿論的風口浪尖上,貶多於褒,大的方面,我不期待有驚世駭俗的表現,更不期待有什麼震驚全國的事件。和諧是大局,維穩是重點,治安環境處在一種均衡的態勢上就好,但在小的方面,一地一域都有所不同,我們多少應該有點不同於其他兄弟單位的表現吧?五原是全省的龍頭,許副廳長您,得做好這個表率啊。」李績優笑著道。
「我盡力……」許平秋道,懸著的心放下了,這是領導仍然重視你的表現。
「不是盡力,是必須。」李績優盯著許平秋,很誠懇,也很堅決地道,「我在會上說話不中聽,全部挑你的毛病,你應該理解。我對廳裡大部分正副職很客氣,你更應該理解。其實我們的履職方式差不多,對於那些得過且過的人,我們可能頂多期待他守住本職,看好本分;可對於卓有成效、能力不俗的下屬,我就不是期待了,只能鞭打快牛,一個單位裡,永遠是人多,可用的人卻不多。」
「是的,我懂了,您放心,我會很快交給您一份出彩的答卷。」許平秋道,很確定,領導一皺眉,他信心百倍地道,「針對目前各類詐騙案件多發的形勢,我們早在醞釀一個反欺詐聯動計劃,初期已經卓有成效地開展了,而且取得了一定成績。下一步,我們將組織經偵、網警、技偵等更多警種參與,合力打造一個以防為主、打防結合的專業反欺詐隊伍,如果能出效果,就在全國也算是領先一步的。」許平秋道。
終於見到真材實料了,李績優廳長親自起身,上前來,緊緊握握老許的手,笑著道:「謝謝啊,許副廳長,放手去幹吧,廳裡全力支援,而且不會插手你們市局的人事、警務等各項工作,我相信,一定會有效果。」
「是我該謝謝您信任。」許平秋很恭敬地敬了一個禮。
是日,市局督察處行文,通報批評十七位被查到有各種違紀行為的警務人員,嚴重者勒令停職檢查,公開點名批評涉事的各分局、派出所,力度之大前所未有,狠狠地敲響了一記警鐘。
也在當日,刑偵、技偵、經偵各總隊負責人會聚一堂,各警種挑選精兵強將組織起了一支反欺詐快速反應隊伍,他們的警務通手機上顯示的報到地點是:鼓樓分局。
再起波瀾
咚……法槌聲響,莊重的女法官起身道著:「現在宣判,請起立。」小小的法庭,擠滿了旁聽的人,原告席連代理坐了一堆人,尚有後排的兩位警察,被告方僅有兩名代理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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