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障遮眼
電話成了嘟嘟的盲音,卞雙林手僵在耳邊,神情已滯,似乎十年等待,一朝復仇,給予他的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多快感。
一隻手伸上來,拿走了他的手機,然後扔在地上,重重地一腳,跺碎了,卞雙林回頭看看,是一位滿臉橫肉的矮胖漢子。當然,恐懼的不是他,而守著門口的一位,面無表情,樣子普通的中年人,每每審視,那精光犀利的眸子總會讓卞雙林心裡一凜,以他的經歷,他知道這是一種什麼人。
此時,身處的是一間地下室,白得刺眼的燈光,像監獄裡的氛圍。而這兩個人,僅僅是跟班的角色,屋中間踱步著一位發白額疏的老人,藍色綢衣,不時地攏攏髮型,似乎是揣度著一件什麼讓他糾結的事。是啊,當然很糾結了,做了這麼大事,越到最後越不敢有任何紕漏,否則卞雙林就不會被軟禁在這裡,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外面的陽光了。
不過他並不著急,很坦然地坐著,陳瑞詳進去之後,他後腳就進來了,之後發生了什麼他雖然不知道,但他知道,應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老人慢慢地轉過身來,面老牙黃,其笑可怖,他像有點顧慮卞雙林一樣道著:「老卞啊,這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啊,我這一輩子,犯過多少罪我都記不清了,六幾年餓得慌,盜竊;七幾年倒賣點糧食,走資本主義路線……八幾年又是流氓,又是傷害,又是投機倒把,嚴打差點把老子斃了。出來不久又是黑澀會組織罪,又特麼繼續進去……都說我是五原黑道教父,其實算個逑啊,一個小屁警察,都敢拿槍指著我,把我弄進去關了半年……哎。」
「關公也有走麥城的時候。」卞雙林不動聲色恭維一句,沒錯,這位可是他依仗的物件,說五原黑澀會教父不太準確,不過監獄裡有很多知名的人犯都知道這位道上赫赫有名的「馬爺」。
「英雄我倒不敢自封,就是特麼覺得這輩子白活了,犯一輩子事,還沒有這一回整得多……哈哈,厲害,名不虛傳啊。看來玩槍桿是玩不過腦瓜子啊。」馬鋼爐道,此時塵埃落定,他笑得格外開懷。
「總得讓您覺得回報很值啊,接下來,就看馬爺你的安排嘍。」卞雙林攤手道。
「我的安排。」馬鋼爐笑了笑,在卞雙林面前站定了,陰笑著道:「你猜呢?你這麼聰明,在這兒算的比干的還準,難道猜不到?」
抬抬眉毛,戲謔一笑,卞雙林回頭看看虎視眈眈的矮胖,又看看門口駐守的那位,那是接他回來的那位,他知道對方的身手有多好,卞雙林笑了笑脫口而出:「滅口!」
「你知道得太多了。」馬鋼爐笑道。
「是啊,襲警的事我都知道了。」卞雙林道,他說時,背後那位矮胖子臉上明顯抽搐了幾下。
「這種事,不死不休,你不咽這口氣,我不放心啊。」馬鋼爐笑道。
「也是,如果關鍵的證據扯到您老身上,那這事就沒有秘密可言,警察會很快想通是怎麼一回事……可您老的時間不多了啊,錢是不是還沒有轉走?身後的事是不是還沒有處理完呀?」卞雙林道。
「是啊,所以在走之前,我得放下這懸著的心啊……別怨我啊,老弟。」馬鋼爐客氣地道。
「來吧。」卞雙林閉上了眼,門口那位拔著槍,擰著消音器,上前幾步,頂到了卞雙林的額前。
這場面,驚得那矮胖子臉上肌肉直抽搐,說時遲,那時快,馬鋼爐轉過身說了兩個字:「動手。」
噗…噗兩槍!悶聲栽倒,被殺的喊都沒喊出來。
良久,屋裡一坐兩立,唯餘三人,馬鋼爐慢慢回頭,看到倒在牆邊,瞪著大眼,已經氣絕的矮胖子,似乎驚詫於卞雙林仍然平靜地坐在那兒,他笑了笑問:「有膽氣。」
「他是貨車司機吧?」卞雙林回頭看了眼,平靜地道著:「知道太多的是他,要毀滅證據,當然得先滅他了。我頂多是道聽途說,對您沒威脅。」
「呵呵……所以,我們的友誼還得繼續啊,準備走吧,我訂了一個旅行計劃,從深港出境,我會帶著你,境外會給你安排好下半生……放心,我還真捨不得殺你,最起碼安全之前捨不得。」馬鋼爐笑了笑,叫著卞雙林起身,三個人魚貫出了門,沿階而上,乘著夜色,鑽進了一輛轎車裡,如豆的燈光閃爍著,很快匯入了車流,不知所蹤……
所有的偵破都要比案發慢一步,或者,慢很多步……
出事後兩日,八月二十日,經偵支隊還在查浩如煙海的單據,辦案地就是星海公司原址,單據、合同、協議,分門別類之後,放了滿滿的五張大桌子,支隊的二十一名經偵人員分別對憑證、電子賬務、合同協議進行細細查究,這項龐大的工作要持續多久,誰也說不清楚,只是排查出來的問題已經越來越多,賬目不清、支出混亂、原本用於特定專案的驀資,被分割到數個不明去向的賬戶裡,有的甚至進了私人戶頭。
還更奇怪的事,星海最大的p2p平臺,連起碼的工商註冊都沒有到位,開戶在全國數個城市,而在多地都有吸納公眾投資的分站,究竟有多少賬戶、這些賬戶究竟進出了多少錢,恐怕要是個天文數字了。
經偵支隊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凍結資金,凍結所有查到涉案賬戶、關聯賬戶的資金。
很快,支隊追蹤到資金額才發現,遠不止27個億……
車禍事故調查組還在追查那位失蹤的司機,貨車是從火車站一帶偷回來的,交通監控比對出了這個人的全貌,查到了案底,姓王,名軍勝,有傷害前科,事故調查組根據現場的勘察,定性為故意傷害,申報了通緝令,只是這個人案發後就消失了,而太行融投公司的法人孫迎慶,已經查到了事發前的出境記錄,所有的線索,中斷了。
重案隊仍然在四處追蹤著襲擊五名槍手那個神秘人物,用了幾天時間,警中技偵恢復出了一個完整的襲擊經過,那位神秘的槍手根本沒有走正門,從後院攀上圍牆,踩著空調的出風機進了二層,從容地向吃飯的數人開槍,連開十四槍,火力壓制的五個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兩人跳窗逃跑,這一位也未做停留,同樣是從二樓跳下,消失在與後廚門相連的衚衕裡。
對了,似乎他的出現並不是為了殺人,就是為了讓這些槍手顯出原形,無處藏身,否則以他的身手,猝不及防槍殺幾個人太容易了。而他卻很奇怪地,逃得很快,很專業,現場的目擊是一位大師傅,只看到了一個身影從窗後跳下來,等他去看時,早不見影了。
重案隊調查越深入,發現這個槍擊事件裡的疑點越來越多。這個人像個幽靈,查不到出身,甚至查不到體貌特徵,典型的黑澀會手法。
但最大的一個疑點仍然沒有解開,即便在宋家姐妹落網後,這個疑點似乎還是一個謎,星海集團京城的總部和五原的財務資料,根本對不上號,兩位剛剛控制的女嫌疑人,自己都講不清楚星海投資的財務情況,而對她們的查證,居然不是詐騙案,而是與此案無關的其他案情:洗錢。
晚上二十一時,省廳機關事務處在機場直接接到了京城來的一行辦案人員,陣容很龐大,二十餘人,各類裝置就拉了一車,車隊風馳電掣直回省廳,在高度保密的條件下,召開了一起案情分析會議,肖夢琪被要求出席,向與會展示了重點嫌疑人戈戰旗住處搜查以及現場勘察的發現。
這個發現,讓遠道而來的辦案人員做出了一個直觀的判定:重點知情人,或已被滅口!
僅僅是做了一個介紹,會議她是沒有資格參加,做完介紹就退場了,會場裡很安靜,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她嚴重懷疑事情可能比他想象中大,但她無從知道大到什麼程度,而且,對於被排除在專案組之外,她有點怨念,辛辛苦苦查到了證據,一句封存,就把所有努力都抹殺了。
身處集體裡就是這樣,如果你越來越習慣於服從,就會越來越抹殺自己的個性。
這一點無可厚非,但值得置疑的是,那些初來乍到,直接接手的國辦經偵局大員,難道比親身參與者看得還清楚?
她默默地下樓,剛下一層有人追出來了,是市局負責會務的吳主任,叫住了她,把她帶到了許局在省廳的辦公室,讓她等著,一直等到開會的間隙,才見得匆匆抽身而來的許平秋,進門直接道著:「事態比想象中嚴重,對於把你扔出調查組不要有意見,是我建議的。」
「啊?!」肖夢琪有點愕然。
「不要奇怪,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現在經偵局同志準備徹查宋家姐妹在五原的數年非法經營情況,就以這個集資詐騙案為契機,我擔心時間來不及,動靜太大,疏漏可能難以避免,萬一再向上次你們屢屢提建議,而沒有重視,那就後悔也晚了。」許平秋道。
「許局,您下命令吧。」肖夢琪挺身道。她知道,明暗兩條線,要同時推進了。
「沒有命令,這個時候,最有資格下命令的不是我。你知道是誰。」許平秋道。
「他?可是……」肖夢琪躊躇了,她明白餘罪每每胡來的原因,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上級的縱容和默許。
「如果他也不行,你就憑著感覺走,我知會邵萬戈一聲,你可以以督察的身份,隨時調閱各個調查組的進展……就這些,頭緒太多,現在連詐騙的具體金額都沒有搞清楚,省廳和兩級政府部門正在商討善後事宜,我得走了……」許平秋拉開門,匆匆而去,肖夢琪匆匆相送,一個上樓,一個下樓,下到院子裡,肖夢琪坐到車裡,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多頭亂緒的,誰可能理得清從那兒入手。
或者,從什麼地方入手也晚了。
手機震動響了,她神經質地摸著,緊張而興奮,一看,果真是她期待的人,放到耳邊,她急促地問:「你有什麼發現?」
「沒有,不過想約你出來,有時間嗎?」餘罪的聲音。
「有啊,但我不想出去,除非你告訴我是什麼事。」肖夢琪故意道。
「男的約女的,肯定是好事,你懂的,來不來嘛。」餘罪道,好曖昧的口吻。
「你作死啊你……在哪兒。」肖夢琪發動著了車,直接道,她知道餘罪又在賣關子。
「職業技術學院門口,趕緊來哈,我已經開好房間了。」餘罪道,掛了。
這談話讓肖夢琪有點臉上發燒,對於餘罪的感覺,可能比這個案情還要複雜一點,有時恨得她咬牙切齒,可有時候又想得輾轉反側,沒結婚的時候總覺得他不會是自己想要的那種,而他結婚後,又讓她有了好遺憾的感覺。
「這個壞東西,肯定又摸到什麼了。」
肖夢琪興奮地想著,她一回憶那晚在長安市那麼輕鬆的抓捕就讓她興奮,而這個案子,餘罪蹲守了這麼長時間,她想,如果還有能理得清頭緒的人,現在就剩他了。
匆匆趕到,路口並沒有人,電話聯絡著,她拐了兩個衚衕,卻到了一家高層住宅區,餘罪不知道搗什麼鬼,居然在其中的十七層住戶裡。她匆匆地乘著電梯上去,敲響了1702房間,餘罪應聲開門,給了個準備擁抱的姿勢,肖夢琪沒理會,一把推開他,直接進來了。
「你這個真不懂情調,怪不得單身著呢。」餘罪道。
「你都結婚了,還跟你玩什麼情調啊。」肖夢琪進門看看,普通的三居室房間,像是久無人住了,沙發都蒙著罩巾,她回頭看關門的餘罪問著:「把我叫這兒幹什麼?」
「幽會啊,難道你不喜歡?」餘罪道。
「好啊,你先脫……我喜歡直接點,前戲就別要了。」肖夢琪刺激道。
「太……猴急了吧,還是有點前戲好。」餘罪道,齜牙咧嘴道。
「是麼?」肖夢琪笑著看他,問道:「我打賭你很久沒有慾望了吧?你的g點在推理上,不在生理上。」
「太瞭解我了,所以我推理你寂寞難耐,給你找點刺激。」餘罪道。
本就是調侃,肖夢琪剜了他一眼道著:「有事說事,不調戲我兩句你會憋死啊?發現什麼了?」
「已經展現在你眼前了,你自己不注意而已,老被其他事擾亂心神可不好啊……前戲就是考驗一下你的敏銳性,結果你根本沒有,是不是剛才腦子裡,一直在想生理問題?」餘罪得意地道。
肖夢琪嗤鼻不屑,沒理會餘罪的調侃,她看了幾眼,真沒發現,不過當她眼睛投射到窗戶的時候,一下子驚省了,她驚訝地看著餘罪問:「這是……觀測點?」
窗戶正對著職業技術學校的方向,大門口街道一目瞭然。
「對,我一直猜想槍擊案是預謀好的,宋軍只能通過陳瑞詳獲知卞雙林家屬的訊息,而陳瑞詳給了他這個地址,對方的來人肯定會到這一帶踩點,如果要掌握準確的活動資訊,那在這裡建立一個觀測點就非常重要了,殺手能準確襲擊遠道而來的槍匪,必須有雙眼睛……這兩天我在附近一直轉悠,最後發現了這個租住未到期的房間,就在你站的地方,痰跡若干、菸頭少量,根據地上的殘影,當時應該還豎了一個三腳架……」餘罪笑著道。
「那說明,這是一個針對宋軍的圈套,就等著他派人來,然後出事……然後陳瑞詳一舉報,把火燒到宋軍身上?」肖夢琪凜然道,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正確,這是所有圈套裡的一環,逼迫宋家這幾位忙於自保,而同時,再在事發期間製造車禍,把我們目光吸引到太行融投和孫迎慶身上,可這個人剛剛證明,早在事發之前已經出境……其實注視到太行融投,目的也是把火燒向宋家姐妹兩人身上,太行融投和他們合夥乾的黑事不少。」餘罪道。
「能證明嗎?不能又是猜測吧?」肖夢琪問。
餘罪笑了笑,吹了一聲口哨,然後臥室的門,應門而開,餘罪賊賊地道:「進屋,悄悄說。」
滑鼠、熊劍飛、李二冬、李航、董韶軍幾個人吃吃地笑,不過旋即她又忽略這些了,屋裡牆角蹲著一個人,長髮、鬍子拉碴的、反銬著,嘴角還有血跡。
又沒幹好事,肖夢琪看了這群人一眼,不過她看到找到證物時,怔住了。
「是根據小區出入監控挖到他的。在這兒租了半年房,住的不到半個月。」
「別可憐他,專業狗仔,平時就拍女人的裙底賣,底片裡全是這玩意兒。」
「找他可費了不少工夫,躲到襄汾縣去了,剛抓回來。」
「槍擊案發生前四十分鐘,他就在這兒,車號,人物等資訊都是他傳出去的。」
「這單生意,他掙了五萬……」
幾位重案刑警,有一句沒一句介紹著,嫌疑人張輝,業餘攝影愛好者,月初有人找上他,花五萬僱傭他在這裡監拍,這傢伙的裝備著實不賴,有夜視裝備,甚至還拍到了餘罪到學校的畫面。
「出來吧,現在總沒人懷疑我胡思亂想了吧。」
餘罪在門外招著手,把眾人叫了出來,李航重重地給了他一個大拇指,服了,這傢伙比嫌疑人可賊多了,愣是從物業那兒刨到了這麼個有價值的訊息。
「如果就是一個圈套,那說明,僱傭這個張輝來偷拍,並把訊息傳出去的,應該就是一直很神秘的那股勢力……能查到嗎?現在星海已經東窗事發,戈戰旗有可能也被他們滅口,這種情況下,有可能已經人去樓空了。」肖夢琪道。
「根據支援組俞峰的判斷,他們應該暫時還沒有離境,如果從星海投資的賬戶的拿到了數額不菲的資金,既要安全轉移,又要防止留下讓警察追蹤的線索,這個過程很繁瑣,而且需要很專業的人來做,肯定不會是一次交易,而是分割成小額轉移,我們討論了一下,掌握資金的人,應該還在國內,這麼大的事,牽涉這麼大案子,他不敢假手於人。」李航道。
「能查到是誰嗎?!」肖夢琪問。
滑鼠道著:「肥姐正在縮小範圍,根據馬輝的通話記錄以及聯絡人的描述,應該很快能劃定範圍……五原能做了這事的,不多。」
「從哪兒開始?」肖夢琪問,她果真被刺激到了,這些人在底下沒閒著。
然後,一幫子刑警都看向她了,她愣了下,恍然大悟,這個突破口只剩一個方向了:陳瑞詳!
「他被滯留在支隊,可能經偵局的很快要找他問話……陳瑞詳可能不太清楚全盤計劃,但他肯定知道誰設計讓他被抓,誰設計讓他交代宋家這麼多的違法事實,他沒有交代的隱情就是關鍵所在,如果運氣好的話,可能還能追回一部分資金,他們肯定已經離開五原了……如果正常渠道申請提審,最快也到明後天了,幫我們確定一下追捕方向。」餘罪道,看著肖夢琪時,她有點躊躇,這明顯是違規的事,陳瑞詳是支隊的重點保護知情人,不可能讓這幫渾小子折騰的。
「而且要保密,我們無法確定對方是不是還留著眼睛。」李航補充了句,他環視著,能相信的,只有這些出生出死的兄弟了。
「肖政委。」熊劍飛看著她道:「如果您為難,我們自己來,告訴我們他關在哪兒就行了。」
肖夢琪被逼到了進退維谷的角落了,她看看餘罪,餘罪也嚴肅地看著她,曾經抗命、曾經自殘,直到現在還是譭譽參半,也直到現在,仍然初衷未改,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追尋著被隱瞞的真相。
「你一定會答應的,否則以後就只剩下‘政委’這個稱呼了。」餘罪淡淡地道。
「我怕我答應了,連政委這個稱呼都得丟了。」肖夢琪驀地笑了,直接道著:「跟我走,有兄弟命都丟了,我還在乎這個,大不了和你們一起出現場去。」
眾人相視一眼,跟著肖夢琪,直奔支隊。
幾個小時後,一輛救護車風馳電掣駛進支隊,接走了羈留室已經昏厥的嫌疑人陳瑞詳,之後很快傳出刑訊醜聞,鼓樓分局政委肖夢琪、重案隊代隊長李航以及參與此事的數人被齊齊停職,隔離審查,連許平秋也受到了此事的波及,因為集資詐騙案事發前未引起警覺,事發後未採取有效防控措施,加之支隊發生刑訊一事,他被省廳黨委要求在會上作深刻檢討………
案懸一線
謠言和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蔓延……
以五原為首,大同、陽城以及省外的長安、株洲、新鄭數地都出現了集體討債的人群,各地公安機關為此專設了登記,一時間來此報案的應接不暇,少則數萬、多則數百萬上千萬,拿著一紙協議已是欲哭無淚,當日就有爬上錦澤苑頂樓往下跳,被氣墊接住,第二天想跳樓的更多了,大廈的物業直接想了狠辦法,把通往天台的門,直接焊死。
每每一個騙局在起底的時候都發現是如此的簡單,星海推出p2p主打產品,百分之零點六至零點九的日息,年化利率接近百分之三百,這樣的荒唐的故事居然有人相信,居然有人把大把的存款投進去。受騙上當的人群從打工者到公務員老師銀行人員什麼樣的人都有,最離譜的是,公檢法也有一大批被套在騙局裡的,受害最深的是市中院,全院一多半公務員集體上當。
這時候回過頭來,其實可以發現謊言是很容易戳穿的,只要監管部門查實一下募資的去向,通報一下合法與否,哪怕有任何一個相關部門對此簡單的查究,都能發現其中的蹊蹺。
可沒有,很多人看到的是星海表面的輝煌,看到的是她們背後大樹的技繁葉茂。於是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網上叫囂已經漫天飛了,五原當地的各級部門仍然是噤若寒蟬,萬馬齊喑。
對了,很多人都知道宋家姐妹的來頭,
事情的變化也許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19日,入口網站曝出了國辦一位官員被帶走的訊息,這位「大老虎」,曾經正是西山省煤焦領域的頭號人物……此時很多人才恍然大悟,這是大樹已傾,猢猻被抓!
於是風向又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網上有關任何宋家姐妹的故事藍本,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涉嫌集資詐騙,已被公安機關控制」的字樣。而更多是羅列出了那隻大老虎在西山任職期間煤礦參股、違規審批土地、收受鉅額賄賂、與他人通姦等違法行為。
對了,通姦不違法的,不過很令人遐想啊。
21日,五原市官場動盪,曝出兩名廳級及數名處級官員被帶走審查,行外紛紛猜測與星海涉案一事有關,不但官場,在金融領域也引起了一次動盪,當地的銀監、數名銀行正副行長、基金會經理被帶走調查,據說是國辦來人,這個訊息讓很多人開始自危,在省公安廳和國辦經偵局聯合釋出敦促8.16涉案人員投案自首的通告之後,又有數家基金公司、投資公司,選擇了主動到公安機關交代問題。
雪球比想象中大,已凍結、已登記和消失尚未追回的資金,累計達到了86億。已經突破了五原史上最大的銀鼠案案值。
每一個騙局的結局也類似,留下的,都是受害者……
22日,臨近午時。
許平秋破天荒地翻看著網頁,網路上的訊息總比實體媒體要快得多,這一次是真正的大起底了,而且訊息封鎖之嚴,也是他始料未及,這宋家姐妹落網之前,那位大老虎已經被中紀委秘密帶走,現在網上已經滿是這位「大老虎」在本省的政績。
有人總結的很簡單,賣了一批礦、賣了一批地、賣了一批官而已。
據說查實的賄賂已經過億,據說受他牽連被查的官員上百,在他身後留了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五原有十幾處開發小區,因為徵地手續不全,變成了亟待清理的小產權房;全省有二十幾家煤礦,國有產權進了私人腰包。一個貪官汙吏的破壞力,可能是一百個犯罪分子都無法比擬的。
這個人他認識,省裡開會,許平秋記得自己就坐在會場角落裡,不止一次聽這位領導講反腐倡廉,很弔詭的是,他記憶中,每次喊反腐最響的官員,往往最後會因腐敗落馬。同樣很弔詭的是,今天的大案,根源卻在官場上,是這位官員親手扶起來了星海集團這個巨無霸公司,他們交易的不是商品或者技術,純粹是……權力!
篤……篤……篤敲門聲起,許平秋直接關了電腦,他可不想屬下看到,他一位公安局長和老百姓一樣,也是八卦之火在熊熊燃燒,正正身子喊了句:「請進!」
應聲門開,吳主任站在門口,直接請勢,一行人魚貫而入,是國辦經偵來人,為首張勤,副局長,級別和李廳是平級,許平秋慌忙起身迎接,握手間先訓著辦公室主任道著:「怎麼不先通知一聲啊,顯得我擺譜了。」
「不不不……許局您客氣了,我們急著趕來了……別忙了,我們談點事。」張副局制止了吳主任的倒茶,吳主任知趣的退下了,要談的肯定是保密案情。
許平秋開了窗,通著風,他的抽菸的毛病一直改不了,看這格調和京城來人就差了一截,來的四位分別落座,許平秋坐到辦公桌後,一攏手問著:「張局,有什麼安排,請指示。」
「別介,您老是五原定海神針,來之前部裡王部長就告訴我,有什麼問題就來請教許神探,那,我這就冒昧登門了。」張副局笑道,很客氣。
一客氣,一準是有難題,許平秋謙虛道:「您還真別捧,我這老刀鏽鈍了,真的跟不上形勢了,我現在都沒整明白,幾十個億是怎麼著就騙到手了。」
「正是這事,可您的屬下,有人未卜先知啊。」張勤笑道。
許平秋一愣,他示意著屬下,一位道著:「有位警察先後四次向市局、省廳打過情況彙報,懷疑星海集團的集資存在欺詐行為,可惜的是,沒有引起重視。」
「這不是一個空穴來風的報告,我們仔細看了下,有翔實的調查資料,他應該是做過類似調查的。」一位女經偵道。
「而且是嫌疑人宋星月的手機裡,發現了他的聯絡方式,他似乎和星海有過關聯。」又一位經偵補充道。
之後,四人齊齊看向許平秋,許平秋平靜地吐了兩個字:「餘罪!」
「對,我們也調查了餘罪的檔案,是個傳奇人物啊,很多名噪一時大案裡,都能看到他的影子,宋星月在被捕前兩天,還和餘罪通過話,通話內容不甚清楚。」張勤副局長道。
「你們……懷疑他?」許平秋哭笑不得了,他抿抿嘴道著:「要帶走審查?那我通知督察處。」
僵了,在這一個片刻裡,許平秋的表情冷到了極致,看著國辦幾位沒吱聲,他拿起了電話,剛拔兩個號碼,被起身而來的張勤摁了,他笑笑道:「您誤會了,是其他事。」
「哦,那您說吧。」許平秋道。
「我能透露的是,我們局最終下決心控制宋星月等人,並不僅僅是詐騙案,而是始於一位海外商人的舉報,他舉報宋星月通過境外的地下渠道洗錢,累計金額超過50個億……這位知情人是誰我不能透露,不過他已經協助我們抓到了數名涉嫌為星海洗錢的嫌疑人。」張勤副局長道。
「那和餘罪有什麼關係?」許平秋不解了。
「據他講,是因為他受到了餘警官的感召,轉而選擇檢舉揭發的,而且,他也是一位身負舊案,偷渡到境外的人,你們省的。」張勤笑著道。
「所以呢……」許平秋絲毫不知道餘罪私下幹了多大的事,他惶然問。
「所以,我來專程邀請,我們相信,他比我們更清楚這個詐騙案的真相,目前掌握的情況是,宋星月、宋海月只是把這個投資公司當做搖錢樹,用這裡來支撐她的生意,她雖然涉案,但她和詐騙好像關係不大……真正問題在於,集資中去向不明了鉅額資金,而這裡的負責人又疑似被人滅口,僵在這裡,我們需要個高手能解開這道難題啊。」張勤副局長,眼神徵詢著許平秋。
這下子老許算是長舒了一口氣,他翻著檯曆,往前翻了兩張,撕下來一張遞給張勤道:「這是他留給你們的。」
一個隨手寫下的住址,電話號碼,張勤看不明白了,問著:「他的住址?需要我們親自上門請?」
「不是,是一個準備自首的人,知道部分情況,戈戰旗的原助理,怎麼樣?值得你們親自跑一趟吧?」許平秋笑著道。
哦喲,張勤喜於形色了,那幾位躍躍欲試了,這時候出一個知情人,對於案情的推進,那可是太振奮了,張勤小心翼翼交給屬下,回頭問著:「那餘罪同志,您看能不能借調給我們。」
「我沒問題,可他不在啊……總隊批了他兩週休假,走時候,他留下了這個……可能暫時聯絡不上他。」許平秋言辭閃爍地說著,其中的潛臺詞可能不少,休假,還需要總隊批覆?而且正在查的數個案子,怎麼可能把這樣一個人放走?
張勤聽明白了,暗罵著許平秋的老奸巨猾,想摻和一把還不明說,非要拐彎抹角講出來,他眼珠一轉悠,解決方式就閃念出來了,直道著:「那就先放放……還有一件事,我們上午和局裡聯絡一下,這個案子單純依靠我們的力量畢竟有限,所以,要徵求一下地方意見,而且要徵用一批地方上的人員,專案組副組長這個位置,我向郭局推薦您,許局長,您可不能推辭啊。」
「這個……合適不合適?我正準備檢討啊。」許平秋稍顯難為地道。
「沒有比您更合適的人選了啊,現在凍結的資金不到查實的一半,真要有幾十個億追不回來,那也是地方上的損失啊,您說呢。」張勤道。
許平秋眯了眯眼,舒著氣,也許就等著這一刻呢,他剛想再推託幾句,張勤副局笑著問他:「許局啊,您這檢討就不必了吧,我們要詢問隔離審查的那些人,結果一個都不見面,他們肯定已經詢問到陳瑞詳的什麼資訊了,那就做個樣子,咱們自己審查自己人,又是隊員又是裁判的,還是咱們自己說了算。」
老許笑了,那事包不了多久,他笑著道:「我總得給他們戴罪立功的機會嘛。」
「那您呢?我相信,不管您對我們專案組、對我本人抱有多大的成見,在違法犯罪面前,一切都是可以放下的。」張勤道。
許平秋這時候不裝了,話到這份上了,就不需要了,正正警容,向國辦來人敬禮,很嚴肅地道:「我接受,也請您理解,我們的警務轄區出了事,我們真的不想假手於人解決。」
「這個理解,那我們開誠佈公了啊,不過剛才不能明知道餘罪不在,還裝模作樣叫通過督察找吧?類似的事,以後不能發生了啊。」張勤與國辦來人都笑了。
許平秋老臉不紅不黑,笑笑道著:「沒辦法啊,守規矩的不太管用,能用的又不太守規矩,這位毛病不比本事小啊。」
「現在不考慮他個人問題,白貓黑貓,逮著老鼠就是好貓,我相信,作為主管領導,對於目前的案情,您應該有一個大致的推測吧?集資款下落不明,據我們查實,應該是被分割成小額進入私人賬戶,通過多種經營套現;而且查證太行融投問題的兩位警員出了車禍,就在槍案發生的次日,之後星海投資的五原負責人戈戰旗被人挾持,生死不明,能幹了這種事的人,應該不難查到啊,最起碼你們對槍案偵查,應該能找到與之相關的線索。」張勤道。
「據宋星月交代,她對星海投資的經營僅限於調撥過幾類資金,她並不知道,星海投資還有賬外賬的問題,而且不知道雪球已經滾到了這麼大。」另一位經偵道。
「所以,我們懷疑有人在借星海這個殼生蛋,戈戰旗很可能也涉案,不排除對方得手之後,對他進行滅口的可能。」女經偵道。
幾人像商量好的,集體到許平秋這裡求證來了,許平秋笑了笑道著:「那一起吧,路上說,釦子一個一個解,先從助理這兒開始……你們的疑問我可能暫且回答不了,不過,結果很快就有了,想在我的一畝三分地裡撈一把,我怎麼可能一點耳聞都沒有呢。」
許平秋帶著人,出了辦公室,下樓時他硬被張副局扯進車裡,一路且行且說,來解第一個釦子來了……
窗外就是溼地森林公園,房間裡灑滿了陽光,汪慎修回頭再看韓如珉時,她正細細地畫著眉,像出席盛裝宴會一樣,不讓靚麗的形象,留一點瑕眥。
這個決定做得很艱難,甚至比他辭去警察的職務還艱難,要親自把韓如珉送去自首,她不是主謀,可她替那位已經辦了不少法不容情的事。
驀地,一雙潔白手從他的背後攬上來,汪慎修感覺到了,她整個人偎依在他的背後,在惶恐地問:「我會被判多少年?」
「你不是主謀,僅僅是給星海投資做了一份賬外賬,只要向專案組說明,我想,不會很重……你應該相信他,如果不是他警示,你在京城可能就回不來了,現在凡星海公司的員工,幾乎都被控制了……戈戰旗派你去京城,應該就是要出事了,把你扔出去替罪。」汪慎修道。
他……是一位很普通的警察,韓如珉在出行前見過一次,他不是來勸汪慎修回心轉意的,而是來勸韓如珉自首的,那時候她尚有不信,誰可知道像魔咒一樣。轉眼間,貌似巨無霸的星海大廈一夜之間,盡成瓦礫。
「我有點害怕。」韓如珉輕聲道。
「沒有那麼恐怖,時間也不會很長的。」汪慎修安慰道。
「不,我是害怕,等我出來的時候,一無所有了……」韓如珉道。
汪慎修回過頭來,默默地看著,低著頭的韓如珉,他輕輕地捧著她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又有點感傷地,流了兩腮淚,汪慎修攬著,輕輕地吻著她的臉上溼跡,呢喃地道著:「我保證,肯定會有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在等著你,我們從頭開始,好嗎。」
嗯。韓如珉抽泣著,和他重重地吻在了一起。
那吻是鹹鹹的味道啊,就像兩人柔情蜜意中,總脫不去那點澀澀的感覺,像繁花落盡,終要面對秋風蕭瑟的哀思;又像洗盡鉛華,卻洗不盡曾經的滄桑。
韓如珉淚眼裡綻著笑容,泛著一點點陽光的亮色,她同樣捧著汪慎修的臉,似乎要把他鐫在心裡,她抽噎地說著:「不管會怎麼樣,我都認了,能遇上你,我也值了……我告訴你的錢在那兒,要是我出不來了,你答應我,一定要娶個好人家姑娘……」
嘴被捂住了,汪慎修笑著看著她,提醒著:「我答應過你,我要養你的……我不是吃軟飯的小白臉。」
韓如珉一下子笑了,又哭了,又笑了,又伏在汪慎修的肩頭哭了,她緊緊地抱著,一刻也不願分開,直到敲門聲起,直到汪慎修給他拿著洗漱用品,攬著她出門。
默然無聲的下樓,當看到一群警服鮮明的警察時,韓如珉顯得緊張而惶然,她緊緊的攢著汪慎修的袖子,汪慎修卻也不忍,就這麼看著,把她送走,他拉著韓如珉,向站在車邊的許平秋敬禮問道:「報告許局長,我能提一個請求嗎?」
「國辦專案人員親自來了,規格還不夠啊?」許平秋沒好臉色了。
「我…能和她一起去嗎?即便是嫌疑人自首,也有要求家屬陪同的權力,何況她還不是。」汪慎修不客氣地道。
許平秋煩躁揮揮手,去吧,汪慎修一下子高興了,像出行一樣,拉著韓如珉道,耳語著,上了車,疾馳而去。
「認識?」張勤探頭問。
「以前是警察。」許平秋上車坐定,好失落的樣子。
「大是大非面前,講原則就是好同志。」張勤笑道。
「這和原則無關。」許平秋回頭道:「我要告訴你們,是愛情的力量,你相信麼?他為她不當警察了,她又為了不當警察的他,來自首了。」
後座皆是瞠然,好像習慣縝密思維的經偵同志,根本不相信。
不過之後的事讓他們相信了,韓如珉在專案組交代了四個小時,這位小夥子就站在門口站了四個小時,休息的幾分鐘裡,他給女知情人倒水,安慰,在之後的詢問了,他還是那麼痴痴地守著,直到天黑,都沒有挪進一步。
或許是跟上了警察的原因,韓如珉留了個心眼,備份了一部分星海設賬的電子資料,加上她數月的應酬,無論是星海的組織方式,還是戈戰旗本人的社會關係,都漸漸地在專案組的面前清晰了,正向專案組的預料,能做出這麼大手筆,能消化這麼在非法資金的,真沒幾個人,銀監會的算,基金會的也算上,數不夠兩個巴掌,加上與槍擊案、房地產商嫌疑人的交叉比對,又一個幕後大佬現身了。
馬鋼爐!
這是一個遲來的訊息,戈戰旗和馬鋼爐、陳瑞詳、孫迎慶都有聯絡,聚會的方式很隱蔽,而且提供性服務的事,就是這位韓助理安排。
當張勤副局火急火燎和許平秋商議這個新情況時,他發現許平秋一點都不意外,總結語讓張勤很鬱悶地問:「您敢情已經知道了?」
「當然知道了。」許平秋道。
「為什麼不知會我們一聲啊,走了這麼多彎路。」張勤有點氣結。
「如果有人提前告訴你,有人在星海的生意上借殼下蛋,你信不?說實話,我都不信。」許平秋道。
也是,證據放在面前才有可信度,否則誰可能相信,手伸到別人的生意上,悄無聲息地拿走幾十個億?而且是一家官商背景,如日中天的公司。
「那應該儘快把這些涉案人員控制啊,怎麼你們市局沒有一點動作。」張勤焦慮地道。
「晚了,早跑了,事發當天就應該上路了,沒跑的肯定沒多大事。」許平秋道,一下子刺激得張勤直拍額頭,查案就是如此,一步趕不上,步步追不上,等水落石出,人也逍遙境外了,他鬱悶地方走兩圈,許平秋又像故意逗人一般補充了句:「不過還好,我們的追捕已經咬上去了。」
「啊喲,許局,您把話一次性說完行不行?這才和您共事半天,我這血壓都快穩不住了。」張勤興奮得,一下子又失控了。
「這是餘罪同志留下的第二個釦子,槍擊案漏網一人,星海的宿仇卞雙林出獄即被人接走,兩位警員被他們悍然製造事故傷害、還有維權事件,受害人被剁手砍腳一事,他很早就推測到了,應該有第三方勢力插足,而這個勢力和行為方式,和金融的、和詐騙的手法都大相徑庭,在徹查孫迎慶、陳瑞詳、畢福生、李四環的社會關係時,最終定位在這個人身上:馬鋼爐。」許平秋道。
許平秋扔給了案卷,張勤粗粗一覽,一看登時驚為天人,喃喃道著:「奇葩人物啊,六十出頭了?」
「老對手了,八十年代嚴打,他判死緩,服刑九年辦了病保;九十年代黑社會組織罪,又判了二十年,進去染了一身疥瘡,又病保出來了……之後學乖了,不搞打砸搶了,學會抱著官腿辦事了,搞建材裝修發家了,畢福生和陳瑞詳稱呼他都叫馬爺啊……他不止一次被重案隊抓過,要是他襲警,我一點都不意外。」許平秋咬牙切齒地道。
「那應該馬上採取措施啊?!還等什麼?」張勤瞠然道,不過看著許平秋陰森的臉,他馬上又省悟道了,喃喃地道著:「證據,缺乏起碼的證據啊,這樣屢被打擊的嫌疑人,作案肯定要有職業化的傾向,掌握能釘死他們的證據,沒那麼容易啊。」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要消化不了這筆錢,就得被撐死。」
許平秋不屑地道,他看了看張勤,似乎在看這位國辦來是否有可信度,又看了看四周,在市局後勤裝備處臨時徵調的地方,戒備很嚴,張勤愣了下,小聲問著:「老許,這事很大,沒人敢做手腳。」
「那我正想做點手腳。」許平秋悄悄遞給張勤一部手機,微笑著,張勤翻看時愣了下,是幾張南方的照片,畫面抓拍的角度很刁,他驚喜地道著:「真咬住了?厲害,名不虛傳吶……對了,作什麼手腳?」
「這樣,發一個公開新聞公佈會,案情這樣敘述,星海集團除了非法經營等問題,再加上一則集資詐騙,主要嫌疑人宋星月、宋海月等等已經抓捕歸案,被騙資金凍結多少……反正瞎編吧,照準查實的資料來,落實一下,她們就是集資詐騙的主謀。」許平秋戲謔地笑道。
「可這與事實不符啊,目前看,應該是一個局中局,加局外局,星海非法經營,參與非法經營的戈戰旗可能聯合了地方上的不法人員,以星海為基礎,設定了一個集資詐騙;向上騙了星海的高層,向下騙了投資者,甚至參與本案的戈戰旗也可能被騙,這些人在得逞後再滅口。」張勤道,現在這個思路才捋得更清了。
「那他們做這麼繁瑣的目的呢?」許平秋問。
「自然是讓星海負責,他們逍遙法外。」張勤道。
「所以,就讓騙局繼續下去啊,如果警察也被騙了,你說他們會不會放鬆警惕,大搖大擺出境呢?」許平秋話鋒轉回來了,一句問得張勤瞠目結舌,總不能拿專案組的調查結果,開這樣的玩笑吧?許平秋看他猶豫,加了一句道:「這是第三個釦子,你要不幫嫌疑人解開這個心結,他們會認為風聲很緊,抓人的難度都挺大,別說人贓俱獲了。」
張勤想了想,指指許平秋,像是賭氣一般道:「釋出會你主持,我們可以出面,但不能發言。」
「哈哈……好,有咱們這兩張臉在,絕對有說服力。」許平秋哈哈大笑道,諢然沒有一點高階警官的風度。
是日晚九時,果真召開了五原史上最大集資詐騙案的新聞釋出會,這是首次高調發布對集資一案的調查進展,與會媒體關心的是查案進展,輿論關心的是被處理結果,對於該負責的星海集團,似乎沒有異議……
浮生多變
《五原集資詐騙案最新調查進展,涉案主要當事人均被控制》
《省政府新聞釋出會最新訊息:凍結資金將按比例退還給投資者》
《專家指出,金融領域已成我國目前高風險領域之一,上半年全國有六成基金公司走馬換將》
《市委新一屆領導班子召開學習會議,認真貫徹**號決議內容》
《全省自查自糾工作開展,新形勢下賦予反腐倡廉工作全新的內容》
《八月份全市房價再創新高,我市小產權清理回顧……》
……
空蕩蕩的房間裡,李逸風有氣無力地翻著大屏手機,錢沒了,日子還得過,他每天都關注著事情的進展,可每天都看不到什麼進展,看著看著,一聲又一聲的呻吟響起,哎呀,李小哥捂著心口的位置,一想想自己那四十萬,這心痛的就欲哭無淚啊。
「嗨,起床了。」歐燕子在門外嚷了聲。
「老子今天不上班,想想啥也不用幹。」李逸風氣憤地道。
「有本事唱今天老子不吃飯,能省一碗是一碗。」歐燕子在門外嚷著。
刺激到了,李逸風胡亂地穿好衣服,趿拉著鞋子,揉著眼睛進了衛生間,洗漱出來,眼神稍愣了下,新房剛裝修好,就買了張床和桌子,空蕩蕩地啥也沒買呢,這倒好,不用買了,一想起這個他又是痛不欲生,神情難堪地坐到歐燕子面前,燕子給了端好飯,遞好筷子,看他這德性,撲哧一聲,又笑了。
一笑,李逸風更難堪了,羞愧地遮著臉,歐燕子提醒著:「你別這樣行不行?吃一蜇長一智嘛,傢俱慢慢置辦就行了……我也沒埋怨你啊,錢不夠咱們簡單點不就行了。」
「啊喲,老婆越寬容,我越是無地自容吶。」李逸風心裡稍慰,不過明顯短時間無法從陰影中走出來,他道著:「我天天打聽哈,奇怪的是,這麼大案子,報道越來越少,我看投資退賠遙遙無期了啊,這錢就追回一部分來,估計也沒咱們什麼戲了。」
「慢慢掙唄。只要人在啥都不缺。」歐燕子無所謂地道,儘管她也有點心疼,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總不能相互埋怨著吧。
「對,這話說得好……不過不能湊合啊,我跟我爸說了,我爸說,傢俱錢他出。回頭我再跟我奶奶說的,要個大紅包去,酒宴錢就有了,等收點禮錢……哎喲,今年一準好過了。」李逸風算計著,歐燕子盯著他,有點不入眼,不過想想也是一片好心,他的能力可能也就僅限於朝家裡伸伸手,兩人看著,相視噗聲又都笑了。
「你還別笑我啊,我現在出息多了,起碼知道投資,以前只知道花錢。」李逸風道。
「還不如以前只知道花錢呢。」歐燕子白了他一眼。
「他媽的,鬱悶……算了,不提了,現在出門都不好意思說被騙了。我跟你說啊,光我們那科室,折幾十萬的多了,還有位被坑四百多萬,他都不敢吭聲……哎呀,這就沒法說啊,安媽介紹的……嘖……」李逸風難堪了,不說了,歐燕子都難堪了,也不說了。
因為這事,都生出嫌隙來了,閨蜜都形同陌路了。
「吃吧,少扯了,好歹你比別人還強點,有些人存款都打水漂了,想跳樓都怕出不起喪葬費,只能憋屈著活。」歐燕子道。
「好吧,就當買了個教訓。」李逸風吃著,聽到臥室的手機響時,他奔回去拿著出來了,邊走邊道著:「……啊?真的假的?哦,我知道了……結婚日期,我娶媳婦你著啥急?迫不及待要封紅包了,告訴你啊,可以提前給的,我不介意的……呵呵,知道了,能誤了你啊……」
歐燕子看看李逸風,好奇地問著:「誰的電話?」
「猛哥的,問我見餘罪、滑鼠他們了沒有,我那能見著……哎對了,他說司法局又被帶走幾個……現在這當領導也難啊,早晨出門就得給家裡人告別,否則指不定路上就被紀檢委請走了……他說這回是市中院被帶走幾個,可能詐騙案涉案的幾個公司有關……哎媽呀,安媽大名叫啥來著?他說中院有被帶走的,挪用公款,不會是……」李逸風看到歐燕子緊張時,他瞠然問,張猛沒明說,可說得已經夠明瞭。
歐燕子焦急地撥著電話,一直無人接聽時,她和李逸風相對愣了愣,然後不約而同地扔下碗筷,披著衣服匆匆奔下樓了……
邵萬戈和政委李傑是午時到郊區秀河苑小區的。
有時候偵破還不如偶然發現,遍尋不到了肇事司機最終在這裡發現了,已經成屍體了,是因為夏天味大,被一位住戶發現的,像這樣可能形成汙染的屍源是不能回隊裡鑑證的,都是現場解剖、鑑證。
車泊停,警戒線已經拉好,兩人進了警戒區,沿樓門向下,已經能聞到刺鼻的味道了,身穿防護服的兩位法醫正在工作,不時地有鎂光燈閃出。
兩人停下來了,喊了聲董韶軍,小夥子從角落裡閃身出來了,邵萬戈問著:「什麼情況?」
「近距離開了兩槍,槍槍致命,根據屍體的腐爛程度,死亡時間應該在一週以上了。」董韶軍對著前額做了個動作。
「一週以上,今天是26號……那,他死亡的當天,應該就是星海投資出事的那天?」李傑政委道。
差不多,那邊忙著救火,這邊縱火的,就可以從容離開了,邵萬戈面無表情地問著:「身份呢?」
「已經確認,和交通監控拍下的吻合,王軍勝,現年33歲,生前繫個體運輸司機,根據前期的排查結果,他曾經給畢福生、陳瑞詳都幹過活,拉裝修材料的人都認識這個人。」董韶軍道。
「媽的,就是這一窩,看來沒錯了。」邵萬戈爆了句粗口。
「現場檢測,有幾個人,提取襲擊槍手的痕跡了麼?」李傑政委又追問著。
「當時房間應該有四個人,不過身份都無法確定,這個小區剛剛開發,還沒有公開發售,物業管理基本沒有,監控還沒有上,所以,除了這具屍體,基本沒有其他發現。」董韶軍道。
「而且還臨近環城高速入口。辦完事好上路啊。」邵萬戈眼神憂慮地道。
又問幾個細節,除了一槍斃命能反映出開槍者良好的心理素質,再沒有其他收穫,犯罪越專業,那能給警察留下的線索就越少,這裡不論從選址、拋屍、離開現場那一方面講,都是很專業的。
「我們明白的有點晚了啊。」李傑看著現場,懊喪地道了句。
「問題是我到現在還沒明白啊,馬鋼爐特麼就一打砸搶出身的,怎麼高科技高智商都玩得轉,這事倒像他幹得出來的。」邵萬戈指指現場,如是道。
「犯罪分子也搞強強聯合啊,他搞的裝修公司、入股的房地產,那個公司裡都不缺專業會計啊,為錢能鋌而走險的人太多了……這傢伙偽裝得太好了啊,幾年都沒犯什麼事,我都以為他要安心養老了,誰知道才幹了一票大的。」李傑嘆道。
「你說是不是他呢?」邵萬戈狐疑地道。
「陳瑞詳交代,還是可信的,如果馬鋼爐身邊,有卞雙林這麼個狗頭軍師,要設計這種事就不意外了。」李傑道。
「這個王八蛋,我都差點被人騙過去。真想象不到啊,這些人渣不惜動槍搞事,就為了把火燒到星海身上。」邵萬戈鬱悶地道,陳瑞詳二次交代與第一次大相徑庭,他被警察抓住,果真是有人授意,就讓他以汙點證人的身份向警察檢舉那麼事,至於原因嘛,陳瑞詳最終也交代了,他已經欠了馬鋼爐四百萬的高利貸,幹不幹都是死路一條。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李傑道,這一次詐騙的幕後,已經有多少人命喪黃泉了。
「那下一具屍體會在什麼地方呢?戈戰旗出事應該在王軍勝死亡之前,十六號晚上,他被挾持走,而直到二十二日,經偵支隊還監測到了關聯賬戶的異常,都在沿海城市,那意思是說,他有可能沒死?或者是被人逼問出了賬戶密碼……ip地址在沿海城市,他們不會還在一塊吧?」邵萬戈輕聲問。
「他們只相信死人不會亂說話,我看玄,和馬鋼爐做生意,遲早要被滅口。」李傑判斷道。
「問題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都幾天了,錢也不知道去向,嘖。」邵萬戈嘆道。
「呵呵,我覺得問題不大,只要省廳市局沒有限期壓著咱們,只要老隊長沒有電話上罵娘,這就說明這個事,上面有譜了……再說咱們重案隊出去三分之一人了,我就不信,撈不回點乾貨來。」李傑道。
兩人說到此處卻是稍有安慰,不過回頭時,卻發現董韶軍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兩人,一副聽得入迷狀,李傑瞪了眼,邵萬戈側頭瞧瞧:「喲,出息了啊,偷聽領導談話?不知道案情保密啊。」
「我知道的比你們多,餘神探都一週時間沒回家了,以他的賤性,不追到水落石出,肯定不回頭。」董韶軍得意地道。
「你知道什麼?」支隊長和政委,齊齊問他。
「他說……」董韶軍道,看把支隊長和政委胃口吊足了,董韶軍好誠懇地問著:「我先請半天假行不行,同學家裡有事,我和孫羿去看看。沒隊長,請假的地方都沒有。」
「準了,快說。」邵萬戈迫不及待地道。
「他電話上說,明後天就回來,肯定找著了……就這些,再問沒有了啊。」董韶軍說了句,生怕支隊長反悔似的掉頭就跑,叫著孫羿,乘著車走了,走了好遠還能看到,支隊長和政委被這訊息聽得愣在當地。
「可以啊,居然能把支隊長忽悠住,你咋說的?」孫羿好欽佩地問。
「我把餘賤抬出來,說他明後天就回來,餘賤現在的下落大家最關心,這訊息絕對震撼。」董韶軍道,邊脫著白大褂邊說著。
「真有眉目了。」孫羿果真進套了,好奇地問。
「呵呵,知道餘賤下落的,可能是我嗎?我估計他老婆都不知道。你當警察幾年了,智商一點長進都沒有。」董韶軍笑著道。
假的,氣得孫羿捶了他兩拳。
兩人離開現場,直奔醫院。
也在同一時間,汪慎修指示著計程車司機,緩緩地靠在路邊,他看到了藺晨新和杜雷兩人,正百無聊賴地舔著冰激凌,大隊人馬不在,協警那工作對於他們已經失去吸引力,他們最輕鬆,扔下服裝就跑了。
對了,兩的參加年底警察招聘,雙雙……落選。
下車,汪慎修看著這一對坑貨,沒來由地覺得好親切的感覺,他笑著問:「咱們現在有共同語言了啊,都不是警察了。」
「誰稀罕啊。」杜雷撇著嘴道。
「就是,請爺來,爺都不去呢,泡妞終極訓練班,馬上就要開班了,汪哥,要不,你客串一下?」藺晨新道。
「走走,反正咱們有的是時間,我有事和你們商量商量。」汪慎修道,兩人一左一右吊兒郎當地跟著,明顯是有怨念嘛,汪慎修提醒著:「當不了警察,不能對警察有仇視情緒嘛,杜雷,不是我說你,你閒著沒事,往大腿上文身幹嗎?那體檢可能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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