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誰當其衝

十二時二十分,以事發點為中心,六條街道實行交通管制。

這時候,防暴大隊已經徒步趕到事發現場,大熱天,厚重的防護服加上防暴盾,一個一個恰如水裡撈出來的一般,喘息著,分列在街兩頭,開始自外而內,疏散著被堵車流。

又過了數分鐘,特警隊馳援到場,這些面無表情的特警一言未發,持著齊眉高的法棍,列著隊,迎著磚塊、水泥疙瘩以及撲面而來的辱罵,奔上前來的唾沫,一刻不停地向現場挺進,迅速在事發中心圍起一圈人牆。

滿地的警察在忙著撿磚塊、水泥塊、鐵管,以及一切可能成為武器的東西,偶爾有不長眼的被看到了,很快便有數名警察衝上去,把滋事的人撲倒、銬起。這引發了群情激憤,幾次有人叫囂著,煽動再次衝擊特警人牆,卻被那些特警架著法棍,用人壘人的簡單方式擋回去了。

亂像在漸漸地被控制,由外而內的勸解和疏散在慢慢地起效,眼見已經沒有熱鬧可看的人也開始悻然離開。

在交通指揮中的監控上,可以看到紛亂的現場。一秒一秒流逝的時間,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畫面上,一箇中年婦人被擋在人牆之外了,她對著警察狠狠地唾了一口,唾在臉上。

畫面上,一個執勤的特警,不知道被哪兒飛來的磚塊砸了腦袋,正捂著頭,滿臉是血。

畫面上,還有怒火中燒、舉著維權牌子和警察對峙的業主,他們把一切阻擋他們的人,都視為敵人了。

畫面上,那些勸解的警員被包圍著,被人推搡著、拉拽著,渾身鮮亮的警服已經衣衫凌亂了……

畫面上,擠搡著、衝擊著、辱罵著、對峙著,可惜的是,這是一個沒有對錯的爭執,沒有結果的爭執。

「各分局、派出所、治安隊,火速趕赴現場……協助疏散現場人群,任何有打砸暴力傾向的,不管是誰,全部控制起來。」許平秋一字一頓下著命令,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在說。說完了,他步話一扔,頭也不回地道:「跟我去現場。」

辦公室的、總隊的、應急排程中心的匆匆追隨。

沿路彙報著:.「已經啟動應急預案,必要時可以動用武警裝備。」

「放你孃的屁,荷槍實彈去針對維權群眾?派你去?」許平秋直接罵了一句。

「許局,市委辦公廳催著咱們彙報進展。」

「告訴他們,等著。」許平秋道。

「許局,網警支隊已經全部動員了,應急預案,要對輿論導向做正確的引導,這種事,會很快傳開的。」

「……」許平秋躊躇了一步,沒有發言。

也許這只是開始,無數起拆遷、徵地導致的群體事件已經成了一個活生生的教材,人山人海的維權之後,又將是排山倒海的輿論攻擊,這一切對於警察永遠是應對無策,只能選擇緘默。

上車時,秘書已經把許平秋要的東西收齊了,他遞著手機,給領導看著資訊中心採集到的資料。許平秋粗粗一覽,臉色的皺紋卻是更深了,業主的維權師出有名,汾河觀景、濱河路小區有產無權的事由來已久,不但如此,綠地縮減、公攤面積不符,告狀的已經告了幾年了,這一次無非是集中爆發了下而已。

房地產商已經習慣於暗箱操作、偷工減料,問題比比皆是,不足為奇。

可弔詭的是,官方的解釋就一句話,未足額繳納土地出讓金,土地使用證尚未申辦。

房子都賣出去幾年了,開發商的土地使用證都沒辦,許平秋欲哭無淚地把手機遞回去,他頹然道:「警察管不著的事太多了,這是根本解決不了的那種。」

「是不好解決,全國性的都在清理小產權,咱們全市這項工作剛剛開始,手裡有房沒證的業主,他們也害怕啊。」秘書道。

「聯絡到星海的負責人了嗎?」許平秋問。

「聯絡不上,註冊法人是宋軍,他長住京城和香港,有些年沒回來了。集團總經理宋雙旺,已經是美籍了。」秘書道。

又是個暗箱操作,撈足了走人的,其中能牽涉到多少幕後交易許平秋想象得出。他黑著臉,思忖著應急的處理方式,這事情務必要給業主一個交代,給輿論一個交代,發生這麼大的群體事件,他這個當公安局長的,不管哪一級問責都是首當其衝。

可這事,解決得了嗎?

不久到了現場,局勢已經穩定,他帶著部下徑直到了中心,光鮮的濱河大廈已經千瘡百孔,樓外包括110警車,被砸的車輛十一輛,紛亂過後,留下了遍地垃圾,滿目瘡痍。

「現場拘留了二十四個人,經查,有十九人就是濱河小區的業主,另有五個乘亂起鬨打砸的被我們控制了,還有救護車接走一位,被砸了腦袋,傷情較重……我們的人,有七人受了點輕傷……」

防暴大隊長在許平秋身側彙報著,這時候就剩下一件事了,要儘快清理現場,恢復秩序。

「這是一次自發的維權事件……還是一次有預謀的群體事件?」許平秋突然問。

「這個……我們正在提取現場錄影。」防暴大隊長未敢下定論。

「我就不相信,業主能頭腦發熱到砸警車、打警察……我更不相信,一個簡單的維權,在一個小時內就能演變成打砸事件,絕對有人在教唆!」許平秋審視著被砸的車輛、滿是窟窿的玻璃門廳,以他的直覺已經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可是證據呢?

就即便是一次有預謀的事,卻也只能是猜測,對於那些奸商僱人打砸、強拆、欺行霸市的手段,許平秋太熟悉了,總有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挑起亂子好坐收漁翁之利。

現場就剩下警察了,已經到場的房管局領導瞅空溜了;至於主管區政府的,壓根就沒聯絡上。許平秋在現場踱步著,心裡暗暗叫苦,這就有多大的責任都要扣到他這個公安領導腦袋上了。

越擔心什麼,就越來什麼,當吳主任從隊伍裡匆匆向他奔來的時候,他知道最擔心的事來了。人到面前還未開口,他直接道:「你和大隊長交流一下,擬個情況彙報吧,事情剛剛發生,查實還需要時間……連房管局的人都不願意站出來,我們怎麼解釋啊?」

吳主任愣了一下,似乎超出想象了。

「網上有多亂就別給我彙報了,知會一下網警支隊,先壓壓。」許平秋道。

「不是,不是,許局……好訊息。」吳主任興奮地道,「許局,好訊息,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們有位警官就在現場,她拍下了不少打砸人員的肖像,傳回市局罪案資訊處理中心……結果,在嫌疑人犯罪庫裡,已經找到了三個人,都是有前科的兩勞人員。」

「什麼?」許平秋不相信地瞪眼看著吳主任,這訊息可不啻於雪中送炭了,如果這樣的話,事情就容易定性了。

看領導不相信,吳主任拿著手機直接撥通了市局後臺支撐。一聽彙報,許平秋算是長舒了一口氣,他興奮地喃喃道著:「好,幹得好,我一直以為她是個花瓶啊……這樣,馬上聯絡鼓樓分局肖政委,算了,我親自聯絡……」

許平秋摸著自己的手機,側身一旁,撥通了肖夢琪的電話。不料剛撥通,回頭看,外圍警戒的幾位警員陪同著肖夢琪快步奔來,上前氣喘吁吁地向許平秋彙報。

許平秋一聽愕然了:「你們三個人都在現場?」

「對。」肖夢琪道。

「那他們呢?」許平秋問。

「他倆說,引了幾個跑衚衕裡了。」肖夢琪道。

「引了……幾個?」許平秋愕然道。這警匪混雜的,肯定抓不走,可也不能引走啊。

「對,幾個根本不是業主,是趁火打劫的……已經問出來了,都是濱河路一帶混的,跟著一個叫老鼻豆的大痞子混,今天一人發了五百,組織他們來打砸鬧事,來了三十多個人……」肖夢琪道。

「等等……怎麼問的?他們引了幾個……他們在哪兒?」許平秋聽不明白了。

「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河苑巷,那兒,從那兒進去的。」肖夢琪指著不遠處。

「劉隊長,帶人跟上。」許平秋吼道,匆匆跟著肖夢琪的步子。

後面追上來一隊警員,這事情出的糊里糊塗,再問時,肖夢琪解釋道,他倆扮成鬧事的,和那夥人一起胡來,然後不知道怎麼就把人給誑走幾個,跟上他們倆跑了,再然後她就不清楚了。

聽到此處許平秋明白了,肯定是誑到小衚衕裡給控制住了。至於怎麼誑的,那倆人的辦法多得很,一般人真學不會。

還真不好學,這衚衕左拐右轉,轉了二十幾分鍾才看到巷口滑鼠在招手。防暴大隊長帶人衝在局長前面,如臨大敵般地地去逮人,不料進去一看,是死衚衕,再一看,齊齊的四個人面朝牆,手抱頭,露著光屁股,嚴肅的隊伍譁聲笑顛了。

這辦法好啊,褲子脫到踝部,皮帶一打結,比手銬還管用,想跑肯定是來個狗吃屎。防暴警員打銬子,斜眼那哥們指著拿棍的餘罪驚恐地喊著:「警察叔叔……他打我,他還搶我錢。」

「還扒我褲子……手機都搶走啦。」另一個捱打的,委屈地哭了。

「你們幹什麼了?」警員訓著。

「啥也沒幹。」一個自知理虧,弱弱地道。

估計是看到這麼多警察,那四個人也明白了,被銬上不受鐵管威脅反而膽大了,咧咧道:「就扔了幾塊磚頭,至於來這麼多警察抓人家麼?」

「真倒霉,錢還沒花呢就被搶走了。」斜眼兄弟鬱悶地道。

餘罪一瞪眼,他趕緊低著頭快跑。

許平秋和肖夢琪、吳主任,看著人被帶走,再也忍不住了,三個人看著裸背抄傢伙的餘罪和滑鼠,一起吃吃地笑。

這時候餘罪才省得,趕緊地扔了鐵管,穿著襯衫,把一個衣服打成了包裹扔給劉大隊長。解開一看,是這群傢伙身上搜出來的錢、手機,他笑著衝餘罪豎了個大拇指。

兩人穿好,敬禮,許平秋和吳主任耳語幾句,吳主任笑著匆匆跟著大部隊走了。許平秋招招手,滑鼠嘿嘿笑著湊到領導跟前,許平秋饒有興致瞅著這張大餅臉。看領導這麼樂呵,滑鼠迸了句:「叔,不能光幹活不給好處啊,您看我是不是能當分局長了?」

肖夢琪噗聲給逗樂了,滑鼠最慣於裝傻賣萌討好,這德性,你就想跟他拉臉也難啊。

許平秋笑了笑拍拍滑鼠的肩膀道:「分局長和你差遠了……再有這事,別衝在前面啊,你這一身膘的,跑不快要吃虧的。」

「好人吃虧,我這樣長得醜,沒人把我當好人。」滑鼠樂滋滋地道,又期待地看著。

許平秋笑了,笑裡有點難以取捨的意思,他說道:「我真捨不得提拔你啊,多一個小官僚,少一個好警察啊……呵呵,別急,有的是機會。餘罪……你好像對我不滿?」

「有點,我已經數次向市局打過情況彙報了,星海投資很可能涉嫌詐騙,它的整體經營都有問題,你為什麼一直否定我?」餘罪不客氣地道。

此時肖夢琪才明白,傳說中老隊長和這兩位的關係非同尋常,說話簡直就是同事的語氣,而許平秋臉上也未見怒色,他淡淡地道:「我沒有否定啊。」

沒有?肖夢琪一愣,這領導睜著眼說瞎話啊,幾次會上都點名批評狗拿耗子了,現在又矢口否認了。

見餘罪愣著,許平秋笑著道:「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苦衷,我問你,真給你一個調查組,你覺得你能查下去嗎?」

咦,這倒是,如果大張旗鼓的話,肯定要成為眾的矢之,肯定阻力重重,餘罪一念至此,臉色緩和多了。

「所以,如果同樣的事發生,我還是會批評,在大會上批評這種不負責任的捕風捉影。我知道你可能查到了一些苗頭,可能找到了一些證據,不過在未定他們涉嫌犯罪之前,你做任何事,我都不會支援你。」許平秋道,笑了笑,轉身而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著餘罪,那麼堅定的無動於衷,他補充道,「小子,你已經成長到現在了,難道還不知道什麼對錯,需要我這個領路人指點你?今天的事也沒人支援你,你不照樣做了……比如今天的事,我不管心裡怎麼贊同你,但在公開場合,仍然要批評你這種方式。」

老許笑著走了,招招手叫滑鼠,滑鼠屁顛屁顛跟上去獻諂去了。肖夢琪卻是看著餘罪,餘罪慢慢地笑了,好久沒見到這麼會心的笑容了,好一會兒她才提醒著:「你就一直在這臭衚衕裡待著啊。」

「哦,該走了。」餘罪想起這茬來了。

「還沒吃飯吧?」肖夢琪關切地問。

「沒顧上,看這幾個混球呢,真夠操蛋啊,出這麼大事,肇事的貨就為掙五百塊錢。」餘罪道。

「有人利用了業主的怨氣和憤怒啊,我現在信了,一個最卑微的人,只要他有足夠的耐心和眼光,都能夠找到最適合的機會,顛覆規則。」肖夢琪道,剛剛發生的事讓他心有餘悸。她懷疑地問著,「你說,會是卞雙林嗎?」

「像他的風格,可又不像他的手法,畢竟要從中謀利,否則就沒有意義,可他並沒有一個房地產公司啊,總不能他在替業主討還公道吧?」餘罪狐疑地回答,他不確定。

「很快就會有結果,老鼻豆這個綽號,應該很好查。」肖夢琪道。

「相信我,不會有結果,要是這麼簡單就查到幕後是誰,連我都會失望的。」餘罪道。

肖夢琪想了想,愁眉又凝結了,也是,要這麼簡單就查到了,他都不配做星海的對手。

兩人轉出了小衚衕,隨便找了家飯店,補吃著午飯,不知道為什麼,事情越來越詭異了,而肖夢琪卻發現,餘罪在慢慢地變得開朗……

當天的事確實沒有結果,已查實老鼻豆姓畢,名福生,事發後已經銷聲匿跡,估計早溜了,短時間恐怕歸不了案。但這並不影響輿論的導向,當晚,市公安局召開的新聞釋出會,公佈了當天維權事件的調查進展,沒有否定維權,但指出了確實有人利用這件事打砸鬧事,而且警方經過縝密偵察,已經緝捕了多名嫌疑人云雲……有現場監控,有嫌疑人被捕錄影,有警員受傷的畫面,事情這樣發展,市民對於業主維權的方式也開始譭譽參半,畢竟已經危及到公共安全了。

疑雲重重

《五原市爆發大規模業主維權事件》《維權事件演化成打砸事件,警方拘捕涉事人員數名》《五原維權事件涉事房地產商星海集團大起底》《五原市小產權建築的前世今生》……

鄭健明隨意撥弄著平板,瀏覽著網曝的家鄉新聞,因為這起維權事件,星海一夜之間名噪一時了,不過在他看來,名聲不是什麼好事,特別是在內地這種環境下,又做得是這種放不到桌面上的生意。他好奇地看著星海集團的大起底,意外地笑了笑。新聞曝出了星海拿地的弔詭過程:五年前拿地,拿的卻是十五年前的價格;拿地的並不是開發商,而建成後銷售,他們又反客為主。這種光怪陸離的事不太考驗人的智商,所有的矛頭都指向經辦部門,於是就有了當地政府已經成立調查組,深入調查此事的結論。

他輕輕地關上了平板,愜意地靠著車座,輕聲問了句:「還有多遠?」

「二十公里。」司機道。

他微微吁了聲,有點緊張和心跳的感覺,此次轉道香港回到內地,他是瞞著家裡人的。他掏著口袋裡的皮夾子,在開啟之前,又下意識地撫著自己手上的戒指,回味著在天主教堂那次莊嚴的婚禮。太太就是澳門商人之女,婚後膝下又添一對兒女,曾經的逃亡生涯教會了他珍惜來之不易的一切,包括生意、包括家庭、包括……那些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財富。

他一向很謹慎,這次回內地連家裡都沒有告訴,太太對他的事一無所知,包括前身,包括曾經的未婚妻,當然也包括那一段虐情。他輕輕地開啟了皮夾子,一張小小的照片夾在花花綠綠的鈔票中間,他真不知道此事該如何處理。

不獨是這個未謀面的兒子,還有他失聯二十幾年的舊情,他記得匆匆留了張紙條就走的,前腳走,後腳公安的三輪摩托車就停到家門口了。那時候的執法就是一場噩夢,白衣白帽的警察會把五花大綁的犯人押著遊街,那是個一人犯法,一家抬不起頭的年代。

他看到父母被帶上三輪摩托警車帶走了,他差點就從藏身的地方衝出來……父母對此一無所知,正忙著給他置辦婚禮用的新房,他溜到陶瓷廠看了一眼,不出他所料,沒過多久,未婚妻就被帶走了。

他躲在廠外的荊棘叢不敢稍動,直到天黑才溜進廠區,下班的廠裡空蕩蕩,他想見未婚妻,一直窩在廠房后角落裡,直到有人醉醺醺出來小解,差點尿到他身上,被他一把摁倒。那人嚇得渾身直哆嗦,連連求饒,等看清是誰後,那人愕然道:「鄭……健……明……公安局正抓你狗日的呢。」

「別喊別喊,餘兄弟,我不害你……我……我無路可走了,我……」鄭健明緊張、惶恐,又猙獰地放開了這位陶瓷廠的工人。是餘滿塘,五短身材的,根本沒有威脅。

「我說你他媽就活該,啥事不能幹,幹犯法的事?你這投機倒把比挖社會主義牆角還嚴重,再往前推幾年,非批鬥死你。」餘滿塘訓著這個壞分子,怎麼說也是大義凜然。

卻不料鄭健明二話不說,撲通跪下了,痛徹心扉地哭求著:「餘兄弟,我是一時糊塗……我不想坐牢,我害怕啊,我爸媽都被抓走了,我媳婦也被帶走了,我……可怎麼辦啊!」

餘滿塘被驚得酒醒了一半,這平時趾高氣揚根本不把廠裡窮工友放眼裡的貨,他是從來不假言辭的。可人淪落到這地步,又能怎麼樣,他苦著臉道:「你……你走吧……我,我,我不舉報你……要不你去自首吧,總不能自己犯事,讓你爸媽扛著啊……你狗日的可把寒梅害苦了,她……她今天才給我們發的結婚喜糖啊……」

「餘兄弟,不不,餘哥……我求你一件事,幫幫我……幫我照顧寒梅,讓她再找個好人家,我可能短時間回不來了……我這兒有塊表,你賣了給了她……拜託了……告訴我爸媽,我走了,要是有天我能回來,再給您磕個頭啊……」鄭健明把表捋下來,唯一值錢的東西塞到餘滿塘手裡。

餘滿塘推託著,急切地道:「喂……喂……這不行啊,包庇壞人是犯法的……哎別啊……你別跪我啊,這不折我壽麼?」

鄭健明卻是不容分說,咚咚磕了幾個響頭,轉身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這就是二十六年前那天發生的事,之後,家鄉之於他就成了一片空白。

鄭健明手撫著左腕,似乎還能感覺到那個撕心裂肺的時刻。很多年後,當他敢嘗試著派人去老家看看時,帶回來的都是噩耗,雙親已經亡故,老房子破敗無人打理,早被拆成了公共廁所,時過境遷的,連曾經花前月下的情人也無處可尋了。

於是他慢慢地放下了,慢慢地合上了舊的一頁,在那個全新的環境,他有新的生活。

他從來沒有想過,年過半百,還會被幾十年前的舊事牽掛,還會在那個遺棄的地方留下一個血脈。

就像他從來沒有想過,年過半百,還要為幾十年前的風流償債一般,他覺得自己有點無顏見人。

「鄭老闆,到了。」司機道。

車停了,在距深港十公里的太陽島別墅區,一幢紅色的連體別墅,巨大的鐵藝門,院子裡圍著一個小小的游泳池子。他知道內地的房價,估摸著就自己購置這地方都會考慮一下。真想不到,她一個女人是如何走到這個位置的。

對了,要見的是南方紙業的女總裁,馮苑美。

助理兼司機敲門了,是乘的清晨的航班,此時剛過七時,應該在家,他讓助理拿著名片去敲門,從車窗上看到有保安看著,在步話裡通知著。等了好久,助理返回來了,隔著車窗難堪地告訴他:「鄭老闆……馮總,他不想見您,讓您別來打擾她。」

「這樣,把這個遞給保安,讓他送進去,如果不見,我們就走吧。」鄭健明遞出來筆記本、照片。

東西遞進去了,大戶人家,主人沒那麼好見的,不過這好像例外了,很快便見到了。一位尚穿著睡袍的中年婦人,匆匆從門廳跑出來,儘管微微發福,儘管容顏已老,鄭健明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她匆匆奔向門口,看到來車時卻躊躇了,眼睛像驚恐、像難堪、像憎惡。鄭健明下車,遠遠地迎上了出門徐徐而來的馮苑美,相隔二十六載,兩個人都老了。

「是真的嗎?我走的時候,你已經有了身孕?」鄭健明鄭重地問。

馮苑美一瞬間抽泣了一聲,然後甩手,狠狠地、咬牙切齒地給了鄭健明一個響亮的耳光。她咬下嘴唇泛著失血的白色,似乎在壓抑著一種極度的憤恨。

「看來,是真的。」鄭健明捂著臉,訕訕道。

這就是真相,當真相擺在面前時,失聯二十餘載的兩位,唯餘尷尬……

同樣在這個清晨,一輛警車呼嘯著出了小區,接走了睡眼矇矓的餘罪,剛起床,還打著哈欠,都沒來得及洗漱,又叼著根菸抽上了。

「少抽點,你媳婦就不管你啊。」駕車的肖夢琪斥了句。

「幸虧你不是我媳婦。」餘罪抽著,摁開了車窗。

肖夢琪沒搭理他,只是車駛得更快點,事發緊急,她是剛得到的訊息,那位疑似在業主維權事件中組織打砸的大鼻豆,嫌疑人畢福生,居然被三大隊找到了,從鄰省平度市抓捕回來的,得到訊息,肖夢琪就找餘罪來了。

「不可能啊,孫天鳴什麼時候也成神探了。」餘罪納悶地想想,搞不清了,理論上,這種人應該很會躲風頭的。可這才過了四天就被提留回來,等於是撞槍口上了。

「你就見不得別人比你強是不是?」肖夢琪取笑道。

「我是見不得這些人太差。」餘罪道。

「懂了,太差的對手,較量沒有快感?」肖夢琪問。

「錯了,對手太差一定有原因,這原因恐怕是有意外,而偵破中,意外最不可控。」餘罪道。

「你把判斷失誤,都叫意外?」肖夢琪繼續取笑,餘罪判斷,這個人是抓不到的,結果很快就抓到了。

「導致我判斷失誤的原因,才是意外,躲開警察太容易了,大鼻豆也是個老痞子了,這麼快就抓了,不可能沒有原因。」餘罪道。

兩人爭執不下,只能事實說話了,一聯絡孫天鳴,他讓到市中醫院見人,這下子讓肖夢琪感覺還真有意外了,等匆匆趕到現場,哎呀媽呀,這意外,就連餘罪也驚得合不攏嘴了。

人在itu重症監護室躺著,右臂和左腿短了一截,三隊長孫天鳴介紹了,被人砍了,是地方核實身份後,通知我們去拉回人來的。

「砍了?」肖夢琪聽得後背一陣發麻。

「不但砍了,還把他扔在街上報案了,就裝在麻袋裡……嘖,真他媽的囂張啊。」孫天鳴憤憤道,他介紹著,這傢伙躲在平度一朋友家,仇家不知道怎麼摸到了地方,直接一個矇頭給帶到市郊,毆了一頓,砍手剁腳,居然還再把他裝麻袋裡扔回街上,報案說有人被砍了,在什麼什麼地方,讓警察去善後。

「立案了沒有?」肖夢琪問。

「平度立了,這種涉黑人員之間的仇殺,不那麼好查,這傢伙也不是個善主,惹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孫天鳴道,兩人討論著,卻是莫衷一是了,現在的情況是啊,連審都不能審了。平度方面也是沒辦法,才讓原籍警察把這傢伙接了回來。

兩人商量著,餘罪卻是站在玻璃牆上,仔細地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高個、長臉、裸著的臂膀勻稱結實,是個好打手的材料,可惜了,君以此興、必以此亡,橫行街頭最終橫屍街頭,這就是江湖人的宿命,只是可憐的,恐怕連他們自己也講不出是怎麼一回事。

「看什麼?」肖夢琪悄悄問。

「這是一個危險訊號啊,五號出的事,今天是十一號,他是八號被砍的,能說明什麼?」餘罪問。

「洩密?你太神經質了吧?」肖夢琪道,總不能警察仇殺他的吧。

「不不不,我不是說咱們內部匯洩密,就洩密也不可能知道他的藏身地方啊,我是說,很蹊翹啊,比如甲乙兩個對手,大鼻豆是被甲方收買辦事,威脅到乙方利益,進而被乙方追砍,不管乙是報復還是向甲方示威,都說得通,可說不通的是……乙方怎麼可能知道這個棋子的藏身之地?前提是,乙方一直在明處,而且在被動挨打的位置。」餘罪道,他隱晦地告訴肖夢琪。

「興許不是那事啊,他的仇家很多。」肖夢琪道。

「真敢僱亡命徒的,能有幾家;他觸及到別人利益的,又有幾家。」餘罪問。

「你們說什麼呢?神神叨叨的。」孫天鳴插進來了,疑惑地問著:「你是指,他有可能……被星海僱人砍成這樣?」

「你說呢?」餘罪回頭看了眼。

對於警察而言,這並不算一個很匪夷所思的故事,涉及切身利益的地方,財富聚集的地方,訴諸涉黑手段解決問題並不鮮見,星海生意受挫這麼狠,誰又能保證他們不會悍然動用極端手段。

「說不清。」孫天鳴搖搖頭。

「恐怕他自己也說不清。」餘罪嘆道。

不一會兒,醫生出來了,示意可以進去了,近距離的場面更讓人心生怵然,右臂和左腿,裹著厚厚的繃帶,全身大面積於傷,在問到案情時,這位也算是條漢子,渾身裹著繃帶,咬牙切齒地,一言不發,看這惡相都讓人後背生麻……

鐵門噹啷聲響,一位西裝革履,國字大臉的年輕人用鑰匙開著門,進了一幢獨幢的小院。

北郊,柳林村,距離火車站兩站路,這裡永遠是人來人往的熱鬧,早市可以直接擺到巷口,他一直覺得這不算個安全的地方,可事實證明,沒有比這種喧鬧再安全的地方了。

院子裡,他接回來的卞雙林老闆,正慢悠悠地打著太極,他穿著一身絲質的練功服,頭髮和鬍子已經留起來了,老是花白色的,乍看時要比實際年齡大得多。

「有事了?」卞雙林問。

年輕人關上門,指指屋裡,卞雙林就著院子裡的水龍頭洗了把,跟著進來了,坐到沙發上,那年輕人,直接甩給了他一摞照片。

是大鼻豆畢福生的照片,幾乎就是個屍體照、斷手、斷腳,人躺著像塊爛肉,卞雙林看得臉上的肉抽搐了幾下,就聽年輕人介紹著:「夠狠啊,直接斷了一手一腳,回頭把這些照片扔回到鼻豆的家裡了……八號出的事,我也是剛知道,這是警告啊。」

「應該是宋軍的手法,他以前經營的煤礦機電,沒少幹過這事。」卞雙林扔下了照片,看著年輕人問著:「人呢?死了?」

「沒死,家屬被通知到醫院交費用了,應該是已經接回來了。」年輕人道。

「他不敢殺人。」卞雙林意外地笑了,他微笑著思忖著,似乎這是一件大好事似的,年輕人看不太懂了,他輕聲問著:「卞老闆,我和他們打了幾年交道,星海要比我想象中黑得多啊,上次接到您,是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要真是硬碰硬,我們沒多大勝算,真出了事,他們擺得平,我們可能壓不住啊。」

「那就搞點他擺不平的事嘛,幾千業主,看他們怎麼交代啊。你不用高看他,宋軍以前是個混球,現在不過是個有錢的混球。這種事都敢幹,能成什麼大事。」卞雙林無所謂地道,那是舊人,太瞭解了。

「現在這事沸沸揚揚的,連我們也抽身不了這事啊……下一步……」年輕人有點期待地看著卞雙林,這位被倚為智囊的人物,每每出招,都讓他這個也算百毒不侵的人物感覺到手腳冰冷了。

「下一步警察會找上你的。」卞雙林揶揄地道。

「我……是不是躲躲風頭?」年輕人道。

「躲得過警察,躲得開星海嗎?」卞雙林反問。

「那怎麼辦?」年輕人道。

「儘儘義務,配合警察辦案是公民應盡的業務。」卞雙林笑著道,那笑讓年輕人覺得有點毛骨悚然的味道。

不知道是出於一種什麼掣肘的心態,這位年輕人並沒有反駁,不久從院子裡出來,獨自駕車回返市區,一路心事重重,在沒有理清頭緒的時候,卻驗證了一個讓他瞠目的訊息:

警察,果真找上門來了。

半個小時後,這位年輕人匆匆進了剛剛開門的公司,標著「瑞詳」房地產開發公司logo的前臺,一眼望去是整頓的辦公場所,租了五一大廈半層樓,年輕人明顯身份不菲,前臺恭立的向他指示著會客室的方向。

「您好…您好…,我是瑞詳房地產公司的陳瑞詳,二位是……」

排出了身份,年輕人並沒有從來訪的兩位警察眼中發現豔羨,一男一女,男的精幹,女的很有點氣質。

看看證件,一位是鼓樓分局的政委肖夢琪,另一位是總隊的餘罪,兩人收回證件時,陳瑞詳還發愣了,弱弱地問了句:「二位,我們……沒有招惹警察吧?」

「別誤會,別誤會……其他事。」肖夢琪請著人坐下,排著照片,眼光徵詢著:「認識嗎?」

「不可能不認識嗎,他是你們警察的熟人啊。」陳瑞詳道,大鼻豆的照片。

「怎麼認識的,方便透露一點嗎?」肖夢琪客氣地道。

「真沒什麼不方便的,拆遷啦、補償啦,免不了要用上這號人嘛,認識他有些年了,不過我們不打交道也有些年了,樓只要一修起來,就不和他們打交道了。」陳瑞詳道,這是房產商的潛規則之一,肯定要用些爛人解決難題,這不,連警察也不意外。

「這次打砸星海房地產公司,您有耳聞麼?」肖夢琪問。

到正題上了,陳瑞詳不敢亂說話了,點點頭,他看警察來者不善,一攤手解釋著:「你們懷疑受益最大的一方就是嫌疑人對不對?真不是我,我和星海是合作伙伴關係,不瞞您講,我們都是靠人家星海混口飯的。」

這老闆,細細羅列著和星海的友好合作關係,始於數年前的樓盤開發,當年,人家有批文有地才是主角,瑞詳一直扮演著配角的角色,哪怕在售樓的收益上,根本不是合同所講二八分成的,瑞詳根本就是掙了點辛苦費,大頭基本都在星海公司,可現在產權辦不下來,讓他們瑞詳解決,也解決不了啊,那,賬目都是很清楚的,建樓時我們根本沒開發商資質,這塊只能找星海解決。

關係是有的,但責任要撇清,商人的智慧,說來說去,倒讓肖夢琪覺得有點同情這人了,她看看一直一言不發的餘罪,餘罪卻像個街頭無賴一般問著:「那為什麼沒砸你們公司,把人家星海砸嘍?」

「嗨,這話怎麼說的,總不能被砸了才能證明我們清白吧?」陳瑞詳火上頭了。

「那倒不必,被砸了也不清白。」餘罪道,陳瑞詳臉色稍好,卻不料餘罪又問著:「以前跑腿,沒少支使大鼻豆去砸別人家吧?別否認啊,我就不信你能順順當當拆遷把樓修起來。」

「這……呵呵。」陳瑞詳苦笑道,一撇嘴,不解釋了。

「瞧這樣都是幹過專業打砸的,夠黑啊。」餘罪看著他道。

「你……你把話說清楚,說誰呢?」陳瑞詳生氣了。

「你說呢?這個屋子裡還有別人嗎?」餘罪剜著道。

陳瑞詳盯著餘罪,眼皮跳了跳,他壓抑著怒氣,憤憤道:「這位警察兄弟,我勸你說話注意點啊,誰也不是被嚇大的,有證有據你帶我走就行了,廢什麼話?怎麼著,你們警察就是憑血口噴人辦案?我還告訴你啊,想往我們頭上扣屎盆子,什麼叫夠黑啊?你那隻眼看見我黑了……」

發飆了,畢竟也是個老闆了,對著餘罪叫囂著,肖夢琪勸也勸不住了,不料餘罪伸手攔著肖夢琪,對著拍案而起的陳瑞詳莞爾一笑,一指道:「別激動,陳老闆,我是說他是專業打砸的,夠黑!」

嗯,這火發得。陳瑞詳視線所及,正是他剛剛看罷放在桌上的照片,一下子有點力沒處使的感覺了,餘罪慢條斯理地收起了照片,對他笑笑道:「感謝您的配合,我覺得您是個合法商人,肯定沒參與過打砸,。一點都不黑,走了。」

一言而走,陳瑞詳咀嚼著這位警察的話,愣了半晌,心跳加速,手足發顫,那壞壞的眼神,總讓他感覺到一種不祥之兆………

處處險兇

「這個人,好像有點問題啊。」

肖夢琪上車,發動車時,停頓了下,如是判斷道。

本來覺得這個人挺配合,被餘罪這麼一問,她覺得連配合也是個問題了。

是啊,現在的房地產商,那個不是尾巴翹上天了,至於這麼配合麼,不給你吃閉門羹就不錯了。

「錢堆裡的,能有乾淨的麼?」餘罪道,他又叼上了支菸,正摸著火機時,不料嗒的一聲,肖夢琪纖手打著火,湊上來了,餘罪斜眼覷著,反倒不好意思抽了。

「怎麼了?不好意思?」肖夢琪故意問。

餘罪這賤性你不能刺激,一刺激他一定反著來,點上,使勁抽了口,看著肖夢琪,肖夢琪道:「我已經被你們熏習慣了,抽吧,多抽點思路清楚。」

「問題是到現在,還不清楚啊,對了,協辦的事,怎麼辦?」餘罪問。

「那事你就別操心了,分局正在商量,是不是能把駱家龍、嚴德標調過來,張局力薦的,有可能上個分局副職的位置啊,兩人幹得起勁呢。」肖夢琪發動著車,有喜有憂啊,有人離職、有人升職,只有餘罪還是原地踏步,她發動著車,瞥了眼餘罪,輕聲道著:「你的事我可說不上話啊,都說你這尊大神,放那個廟裡也不合適,你的人事一直凍結在特勤籍上,除了許局,誰也動不了……哎,餘罪,你有什麼想法?」

沒音,肖夢琪再看時,餘罪斜腦袋,撲哧哧抽菸,眼睛眯著,她再問倒把餘罪嚇著了,回過頭來,懵頭懵腦道著:「啊?怎麼了?」

「我說話你根本就不聽是不是?」肖夢琪惱火了,直接問著:「問你有什麼想法呢?」

「想法很亂啊……大鼻豆畢福生理論上應該是和陳瑞詳穿一條褲的,一個拆遷一個開發,這是黃金組合。而瑞詳公司和星海又是合作伙伴,拐著彎也是穿一條褲子的,這怎麼感覺像他們窩裡鬥啊。」餘罪狐疑道,想得和肖夢琪不是同一個方向。

肖夢琪笑了笑道:「禍起蕭牆之內嘛,歷來不都是如此。」

「對呀,最好攻破的方式是從堡壘內部啊。」餘罪道,他喃喃地捋著思路,把事件、線索往一塊扯,可扯了半天,還是扯不到卞雙林身上,畢福生不到三十歲,卞雙林入獄時,他應該還是個小屁孩;陳瑞詳剛剛三十歲,按年限算,卞雙林入獄時,他也不過二十歲,在履歷上,還是個打工仔的角色,離卞雙林的距離太遠了。餘罪據此判斷,這中間有斷層,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肖夢琪嘎聲把車停到了路邊,她開了窗,笑著對餘罪道著:「你別這樣啊,咱們就是替孫隊長行個人情,走訪走訪,這麼痴迷可要不得,我告訴你,你的問題在哪兒。」

「在哪兒?」餘罪問。

「你的思路是不對的,基礎是建立在卞雙林是主要嫌疑人的假設,我問你,如果假設不成立,豈不是全盤皆錯?」肖夢琪道。

餘罪欲言又止,然後訕笑了,對於此中宋星月給他的內情,他可不願講出來,換了個話題,餘罪道著:「好,那我把眼光放近點,早上詢問畢福生他可說了,他是三號就到平度市的,也就是說,他根本就不知道五原發生的事,怎麼就被砍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怎麼莫名其妙就成維權的組織者了……」

「抓的那幾個,不都是畢福生的手下?沒少跟上他幹壞事啊。」肖夢琪道。

「那你也犯了經驗主義錯誤了,如果連我們也認為他是組織者,那其他人就不會懷疑了……不對,去拘留所,這中間好像不對勁。」餘罪催著肖夢琪。

「到底又發什麼神經?」肖夢琪不明白了。

一邊走餘罪一邊講,你坑我,我坑你,這是個聰明人的遊戲,真正蠢的,只有當天那些五百塊僱的炮灰,可大鼻豆畢福生不應該蠢,他和瑞詳、星海合作數年,他應該最清楚星海有多大能力,就借他一百個膽,也不至於敢在人家生意是胡攪啊?就胡攪也不能自己人啊?這種犯事累累的人,星海搞倒他是分分鐘的事。可也奇怪了,有一百種安全的方式可以撂倒他,為什麼會有人選擇最極端的方式,剁他一手一腳呢?

「報復還分手段?」肖夢琪不懂了。

「這是個警告手法,讓那些背後整他的人看看,這就是下場。也是一個展示實力的方式,很簡單,我特麼剁了你,你怎麼著吧?」餘罪惡狠狠地道。

「那你的意思是,大鼻豆與此事無關,是糊里糊塗當了炮灰?」肖夢琪道。

「應該就是這樣,收拾一個無名小卒起不到震懾作用,而收拾當事人恐怕他們鞭長莫及,所以只能來一個這樣極端的警告手段了。如果是星海里的人做的,這應該是反擊開始了。」餘罪道。

「不能吧?這麼大個公司,手段這麼下作?」肖夢琪後背有點發麻。

「那你怎麼解釋,去抓卞雙林那五個人被砍的事?」餘罪問。

肖夢琪不說話了,對於這些地下世界那些匪夷所思的規則、思維方式,她無從理解,但這些事,越來越讓她有一種恐懼的感覺。她看看餘罪,餘罪像一點也不擔心的樣子,她想提醒,不過旋即又住口了。

對於喜歡刺激的人,越刺激才會越興奮,餘罪越來越有這種傾向了。

不一會到了東關拘留所,這裡分局比較熟悉,平坦街路面的毛賊治安管理處罰的都往這兒送,那幾位砸了警車又跟著警察糊里糊塗跑進小衚衕的蠢貨,就關在這兒。

這裡的管理較鬆散,一堆人一個格子間,提審就在所長辦隔壁,看守也簡單,提著一長串鑰匙,開了籠子門,一嗓吼,五號打砸那幾個,都出來。

接著就是蹲出來一串,全被帶到了提審的小間,餘罪擺手,讓看守關上門,這兒條件差多了,嫌疑人坐的地方都沒有,蹲了一溜牆根,那幾位認出了是在小衚衕揍他們的警察,個個噤若寒蟬,低著頭不敢吭聲。

「抬頭,認識我嗎?」餘罪蹲著吼了聲。

是對著斜眼哥說的,那兄弟緊張的一點頭,餘罪面對面道著:「問你幾句話,敢說假話,小心我特麼收拾你啊。」

斜眼哥趕緊點頭,肖夢琪差點噴笑出來,還是這種審訊方式管用。

「鬧事那天,誰給你發的錢?」餘罪問。

「鼻豆哥啊。」斜眼道。

「親手發給你的?」餘罪問。

咳咳咳……有人咳了聲,千鈞一髮,斜眼張著嘴點點頭:「是啊。」

啪唧,餘罪直接給了他一巴掌,回頭看那個咳嗽的人,是那位禿頭的,他問著:「你咳什麼?」

「我嗓子癢。」禿頭很吊,不屑地道,餘罪一做勢,他斜著身著喊著:「啊,打人啦,警察打人啦……」

一喊效果明顯,餘罪不動了,看守在窗上看了看,吼了句,然後禿頭不無得意地看著餘罪,那樣子示威,你敢打我,你來呀?

警匪的較量就在這些細枝微節上,沒有被揍之虞,幾個渾球似乎都膽大了,偷偷地瞄著餘罪。

這下子,讓肖夢琪覺得隱情更深了。

「嘿嘿,幾位兄弟,咱們好好說話不行嘛?」餘罪驀地換了張笑臉。

一個禿頭,一個崩牙、一個斜眼,還有一個像未成年的,都看著餘罪,老老實實點頭說行。

千萬別信啊,警察一軟,這些貨只會順杆爬。

餘罪笑了,指指崩牙的道著,這哥們好帥哦,掉牙都這麼有創意。一轉頭又指指禿頭道著,你叫啥名來著,腦袋長得真有個性,比龜頭還亮啊。

幾個貨呲笑了,禿頭張嘴要罵什麼,不料一瞬間餘罪出手了,兩指一伸,那禿頭,喲喲喲喲順著餘罪的手勢往前伸腦袋……哎喲媽呀,這警察兩指,像鉗子一樣,恰恰夾住了他伸出來的舌頭,被拉得老長,那哥們想喊也喊不出來了。

「別特麼跟我玩花招啊。」餘罪訓著,那禿頭趕緊點頭。

旋即餘罪一掏那幾張照片,啪聲扔到了斜眼面前說著:「大鼻豆在外地早被人砍手剁腳了,怎麼可能是他組織你們的……說,是不是?」

餘罪拽拽那人的舌頭,禿頭痛苦不堪地搖頭,不料被拽了,一搖頭就疼,只能點頭了,不是他點頭,而是被拽得點頭。

這倒好了,餘罪問著其他人:「看看,禿哥都承認了,不是大鼻豆……現在沒人咳了,你們說吧,誰召的人,誰發的錢?核實不了,我還再來啊……你說。」

餘罪一隻手拍拍崩牙那哥們,那哥們似乎不敢說,張口結舌,傻看著,餘罪兩指一掃,正在喉部,他呃一聲,跟著下場一樣了,剛露點舌頭也被餘罪揪住了,哎喲喲喲喊疼,就是喊不出來。

「別逼我脫了褲子拽你老二啊,想不能人事是不是?」餘罪惡言威脅著斜眼,這個應該是膽小的,果不其然,他緊張地看著禿頭說:「臭蛋給的錢。」

嗖,餘罪放手了,那兩人如逢大赦,一直吧唧嘴,安撫被拽疼的舌頭。

餘罪打發走了倆老實的,剩下倆夾舌頭的,慢條斯理地擦著手,開始問了:「現在換個話題,說說臭蛋的事,給個態度,咱們可以不計前嫌啊。」

揶揄地說著,不時地亮著兩根手指,那舌頭被夾的滋味可不好受,這兩人真沒敢喊,開始一點一點擠牙膏了。

又擠出來一件糊塗事,臭蛋本名李四環,又是一個劣跡斑斑的二勞人員,且還是大鼻豆畢福生的把兄弟,據被捕的這幾位零碎交代,像這樣拿錢幹活的事,大部分時候都是臭蛋李四環組織,誰也知道是後臺老闆是畢福生,至於光交代畢福生,而不交代臭蛋的問題,好解釋,在這些炮灰眼裡,畢福生已經是幾進幾齣,警察也奈何不得的人物了,前腳抓人,後腳就有人給保出來了。

至於保出來的人是誰,不甚清楚,不過都知道,畢福生沒少給瑞詳房地產賣命,那就是他的大靠山。

這算是把水越攪越渾了,從拘留所出來,肖夢琪和餘罪面面相覷,先前的判斷又一次全部翻盤了,難道這僅僅是瑞詳和星海兩個房地產商之間的矛盾,進而訴諸極端手段解決,可是又不像,專案已經開發完畢,兩個合作方根本沒有利益衝突,折了星海,肯定要虧了瑞詳,這兩家再怎麼說是合作商,唇亡齒寒的關係,總不至於一塊玉石俱焚吧?

「怎麼辦?越來越亂了。」肖夢琪問,這事情搞得人頭大的。

「我歇歇,我頭有點懵。」餘罪胡亂地想著,實在理不清這其中的頭緒。

「不懵才見鬼呢,我現在算是明白,這地下世界和咱們局裡的人事關係一樣亂,不浸淫十年八年,根本搞不清他們之間的糾葛。」肖夢琪嘆道。

餘罪笑了笑,無語。

肖夢琪回了分局,餘罪半路下車,找了個有私事的藉口,肖夢琪千叮萬囑,一定不要單獨行動,餘罪一概應允,不過隨即就食言,他到了一個能連線地下世界的地方:兄弟糧店。

這是餘罪從警最初的那幫子退役協警,現在已經發展到了三家糧油部,連老闆送貨的,二十幾號人。誰都有自己的小圈子,而餘罪同樣也有,這裡就是了。

糧店裡,已經當了小老闆的洋姜,大毛笑著出來了,一看餘罪這急樣,知道被案子難住了,啥也沒說,就問了一句:「有事了?被難住了?」

「啊對,有人嗎?給我找點人,越多越好。」餘罪道。

「哇,鬧事啊?」洋姜嚇了一跳。

「找個鬧事的,現在肯定窩起來了,小名臭蛋,大名李四環,平時就擱濱河路、勝利街一帶混,搞拆遷比較多,是大鼻豆的把兄弟,找點常在街上混的,打聽下他的下落。」餘罪道。

兩人二話不說,各自撥著電話,沒多久,突突突摩托車來了,三輪車來,小貨廂來了,越來越多的討生活漢子們來了,這一下子看得餘罪倒傻眼了,他倒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個小勢力已經膨脹到如此之大了,不到半個小時,已經聚集了幾十號人了。

「送散貨的、扛包的、零售的、在糧油市場討生活的工人,多著呢,幹別的不一定行,要找人找地方,他們已經地老鼠還準。」洋姜笑著道,另一邊大毛已經發動起來了:「找個人,小名臭蛋、大名李四環,平時就在濱河路、勝利街一帶混,這狗日的欠了我們老闆一批貨款,躲著找不著人……誰打探到訊息,我發獎勵啊,瞅見沒,就你們開的那車,給你裝一車大米拉走。」

這獎勵比懸賞還管用,一下子引爆群情了,哦喲,滿身面色米粒的板兒爺、扛工拍手叫好,轉眼間開小麵包的、蹬大三輪的、發動貨廂的,突突突突,爭先恐後地出去了。

這場面讓餘罪的眼睛亮了亮,他突然省悟到,自己的思維太僵化了,想達到目的的方式太多了,一個熟悉市井的人完全可以操縱全域性,和有權有勢的人比肩,比如,幾袋大米就發動幾十號人;比如,幾百塊錢就能僱上打砸搶的;再比如,卞雙林完全可以在他熟悉的領域興風作浪,而他在監獄大學住了十年,犯罪一途,恐怕已經沒有他不熟悉的領域了。

「餘處長,想啥涅?」洋姜遞著煙,三人湊一塊了。

「跟你們找個發財機會啊,想不想幹吧,前提是比較危險啊,有可以出人頭地,也有可能被人打成豬頭,你們合計合計,想幹我再告訴你們。」餘罪諱莫如深地笑著,進了糧店。

「幹呀,為啥不幹,一袋大米才掙兩塊多錢,累死了。」

兩人不容分說,早追進來了……

京城、後海、一條僅容三人並行的衚衕。

這是舊時的四合院衚衕,顯得有點破敗和老舊,不過在如今越來越多的高樓大廈夾恃下,有這樣一個返樸歸真的環境就顯得彌足珍貴了。

當然,也很貴,宋軍匆匆跟著一位旗袍姑娘的步子,進了朱漆大門的院子,舊式的院子一進來卻是別有洞天,亭臺樓閣都是明清風格,院子裡迴廊涼亭再加上養魚的大銅缸子,是以前八旗貴族才有享受,其實宋軍很憎恨這種調調的,天子腳下的人總喜歡把他們扮得高人一等。

轉過了不知道幾條迴廊,進了一所向陽的小屋,格子窗、白粉紙、紅木茶座,一位滿臉疙瘩的男子,正倒著茶,滿屋飄著淡淡茶香,領路的姑娘輕輕地合上了門。

「宋老闆,事情不都辦了嗎,怎麼又急著找我啊?辦得不夠好?」那人懶洋洋地道。

「正因為辦得夠好,我才找你嗎。」宋軍道。

「哦,有新生意,坐。」那人恍然大悟道。

宋軍拉著長凳子坐下,沒喝茶,直接甩出一摞照片來,那人拿著細細瞅瞅,出聲問著:「什麼身份?」

「沒身份,一蹲大獄出來的。」宋軍道。

「哦,這種人不好對付啊,在哪兒?」對方道。

「不知道,可能在五原市,我只能提供一些側面訊息,知道在哪兒,早就解決了。」宋軍道。

「那可能就比較費事。」對方道。

「費事我不怕,就怕辦不成事。」宋軍道。

「不怕費事就好,要半死的,還是嚥氣的?」對方道。

「嚥氣的。」宋軍惡狠狠地道。

對方微微吃驚了,這肯定是有深仇大恨的,但就即便最黑的一行,在做嚥氣生意的時候也得掂量掂量,他眯著眼看著宋軍道著:「宋老闆,僱人砍手剁腿不難,可真要命,那價格可得翻幾倍了。」

「你看我像來討價還價的?」宋軍不屑地道。

「好,那我也不廢話了,一百萬訂金,餘款事成後付,一個月見訊息。」對方道。

「成交。今天到你賬上。」宋軍起身,面無表情地抬步就走,幾步之後回頭,看著那人道著:「就以一個月為限,提前一天,我多給你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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