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人笑笑,抱拳謝了個,宋軍出了門,隨手掩上,走出不遠就見迎送的姑娘,帶著他出這個私人的會所,在回頭看那朱漆殷紅的大門時,他心裡微微地顫了顫,眼前掠過的是對方送回來的血淋淋的現場照片,那猙獰的血色讓他也覺得心怵。

不過又能如何,再聽之任之,今天來之不易的一切遲早都會被人吃幹啃淨,這個世界弱肉強食的法則,從來就沒有改變過。

他慢慢地踱著,出了幽深的衚衕,坐回到街邊的車裡,煩躁地揉著太陽穴,這時候,手機上的簡訊來,是公司的助理發來的,一條讓他心更亂的簡訊:

宋總,西山警方來人了,要協助調查濱河兩個小區的土地出讓一事。他們要見您。

他扔了手機,發動著車,緩緩駛出了街道,不過他有點懵然,不知道在岔路的地方,應該駛向何方…………

崢嶸初見

「……媽,您別擔心這兒,我知道了……爸那兒,您多勸勸啊,看他能不能來五原一趟……餘罪我說幾次了,拉不下臉來唄,呵呵,沒事,真沒事,您還不知道他們爺倆和兄弟倆一樣,一鬧彆扭,肯定誰也不先理誰……行,我知道了……我先掛了啊,您也保重。」

廚房裡,林宇婧腦袋肩膀夾著電話,輕手輕腳端粥,手被燙了下,她含在嘴裡噓著,不料電話滑下來了,饒是特警出身的,反應奇快,腳一掂,下落的手機又飛起來了,她一伸手握在手裡,甩著另一隻被燙的手。

撲哧,有人笑了,餘罪揉著睡眼從衛生間出來了,笑著問著:「老婆,你這做飯,都像戰術動作了啊。」

「那當然」林宇婧笑道,也開始沾惹上老公的賤性了。

餘罪抽著筷子,挾著菜嘗著問著:「誰的電話?」

「嗯……媽的。」林宇婧道。

「誰媽的?」餘罪問。

「你媽的。」林宇婧隨口道,說完才覺得話不對勁,噗聲笑了。

餘罪卻是不往下問了,訕笑了笑,繼續吃著早餐,這個話題林宇婧也不敢往下深說了,現在已經進入了冷戰時期,餘滿塘說了,衝他那天的態度,跪著進家門老子都不認他;餘罪說了,衝他瞞我二十幾年的態度,我還不認他呢。從小把我揍到大,有什麼功勞啊?

父子冷戰,林宇婧夾在中間就難堪了,這頭哄不住,那頭也勸不下,她吃著飯,悄悄地瞥眼看著老公,幾次想說話,又咽回去了,有時候人的感覺很奇怪的,明明她清楚,餘罪肯定捨不得水果老爹,可偏偏在嘴裡他是從來不承認的,就像餘滿塘一樣,明明是心頭肉,嘴上卻一副不饒人的罵狼崽子。

「餘兒……」林宇婧喃喃地道。

「別勸我,我煩著呢。」餘罪道。

「勸你什麼?我問你飯怎麼樣?」林宇婧笑道。

「嗯,有長進。」餘罪道,看看老婆,狐疑地問:「你……這些天這麼賢惠,不會是知道我快成富二代了,趕緊地巴結伺候好我吧?」

「切……」林宇婧嗤鼻不屑了。

「我可告訴你啊,很快我就會有錢了,馬上面臨的事就是,換車……換房……換老婆。」餘罪嘚瑟道,林宇婧翻著白眼,不以為然道著:「你確定?不管你婚前表現,還是床上表現都欠佳,我也想換換了,要不咱們儘快領了藍本,省得你到時候有錢了麻煩。」

「不不不,火候不到,這事先放放,萬一錢沒到手,老婆沒了,那可鬱悶了……不過,衝你越來越賢惠的態度,我還真有點捨不得啊,呵呵。」餘罪笑著道。

「哼,你也知道誰對你好啊。」林宇婧嫣然一笑,給了他一個白眼,她知道老公的賤性,能說這渾話,差不多就快恢復了,不但說了,而且而隔著桌子,殷勤地呶上嘴來了,被林宇婧塞了一筷子鹹菜打發了,餘罪卻是樂在其中似的,瞅著老婆一個勁傻笑。

好像不對勁啊,林宇婧半晌狐疑地問著:「你……這是怎麼了?不會……」

「沒有沒有……你別瞎想,男人有錢才變壞的,你看我現在,還沒變壞的本錢呢。」餘罪道。

「那我直接問你了啊,宋星月把這事刨出來,本身就存心不良,你親爸親媽人家現在在什麼位置你不會不清楚吧?你覺得你在人家眼中,會是什麼?」林宇婧問。

餘罪抿抿嘴,嚴肅地道:「一塊瘡疤!」

「哦,還沒傻,那就好。」林宇婧道,默默的開始吃早餐了,有些事不需要多勸,親疏遠近他自己應該分得清楚,可這態度實在讓餘罪不悅了,他筷子敲著強調道著:「你不要打擊我的幻想好不好,萬一給點錢房貸還還,省多少事呢?我爸從小就教育了啊,臉可以不要,錢不能不要。錢雖然不是萬能的,可和萬能的,也差不多。」

林宇婧笑著反問著:「你指……哪個爸教你的?」

胡吹的表情一滯,餘罪愣了下,笑了,不經意又把奇葩爹掛到嘴上了。他長嘆了口氣,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早餐,怕是心有千結,此次最難解,這件事慢慢地才覺察到了,傷害最深的不是他,而他那個一直瞞著他的老爸。兩人的父子情早刻到骨子裡了,最起碼賤性是一樣的。

「換個話題啊,這兩天忙什麼呢?你不會是想查清卞雙林的去向,進而到宋星月面前邀功吧?」林宇婧不客氣地問。

「你都看出她存心不良了,我能掉她挖的坑裡?還真是,這事想的我有點頭疼……」餘罪心思轉到案情上了,好好休息了一天,思路更清了,他給老婆講著這幾個故事的蹊蹺,先是星海投資出事,被人置疑監管不力;接著又是房地產生意上的黑幕被人刨出來了,濱河路維權的事已確定是有人幕後操縱,以維權為掩護,直接對星海房地產總部進行了打砸。

餘罪講到興處,不吃了,端著自己的碗示意,這一方假設是星海;又端著菜碟子示意,這一方假設是卞雙林;兩方一定,他順手放著筷子假設,這一方未知,最關鍵的恰恰是未知的這一方,他能接應到卞雙林、能摸到星月的黑幕、能組織起有效的活動、很可能人力物力財力權力都有點,我實在想不通,這種勢力和卞雙林沆瀣一氣,它的目的何在?難道就為了給卞雙林報復。

「會不會整垮星海,他們的生意受益啊?」林宇婧道。

「本來我也這樣想,可昨天才發現不對,星海嚴格意義上講,根本沒有生意,他們的生意就是批文、計劃,那是誰也做不了的生意,想象這種生意,只能通過她們的人脈去拿,真的整垮星海,可能商界官場都是一場地震,誰也受不了益。」餘罪道。

「那為什麼不能就是單純的報復呢?」林宇婧問。

「對於卞雙林可能,但對於這一方未知的勢力,就不可能了,無利誰起早啊,給這麼大個官商背景的公司找麻煩,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嗎?知道那天維權鬧事啊,剛查到貌似幕後指使人畢福生,我們還沒找到人,就出事了,被人砍手剁腳了。」餘罪道。

林宇婧眉頭皺皺,愕然道著:「這典型的黑道手法啊。」

「可能星海已經意識到官方和經濟手段都解決不了問題,要出狠招了。」餘罪道。

但這個狠招也出得蹊蹺大鼻豆畢福生土生土長的五原人,又給瑞詳當馬前卒,瑞詳又是星海的合作伙伴,可恰恰組織打砸的和他卻有關係,不是他組織打砸的,而他卻當了炮灰,最不可思議的是,誰又能知道這號人的藏身之處,準確地把他揪出來,再來個砍手剁腳呢?

「有內鬼。」林宇婧直接道。

「最可能是內鬼就是瑞詳公司,但也說不通啊,他們就仰仗著星海做生意,星海出了事,他們也難辭其咎啊,濱河小區開發畢竟也有他們份,星海真要倒了,那責任可能得全部釘到他們身上,他們也得倒霉啊。」餘罪道。

難住了,兩人早忘記吃飯了,相視狐疑,在尋覓著思維碰撞的火花,林宇婧想了想道著:「既然有未知的勢力,那就應該有未知的動機,你是不是盯一件事盯得太緊了,眼光侷限住了?」

「咦?對呀。」餘罪靈光一現,危機就是機會、騙局也是大局、卞雙林、戈戰旗、宋星月,還有新冒出來的陳瑞詳,這走馬燈一樣的變幻,種種亂像,究竟是一個過程?還是一個假象。

「對呀,騙子的手法是,你離得越近,看到的越是假象……什麼投資監管缺失、什麼房地產問題,都是假象,這是為了掩蓋他們的真實意圖……」餘罪只覺得隱隱約約已經抓到了什麼,他看著老婆,猛地吧唧伸頭親了口贊著:「哎呀,老婆,怨不得咱們以前是搭檔啊,提醒得太及時了,我差點犯了過於自信的問題。」

「你想到他們的動機了?」林宇婧好奇地問。

「沒有,但我肯定,目前能看到的,和我們能查到的,都不是動機。」餘罪道,手機鈴聲時,他接了個電話,一聽樂了,那糧店的前協警兄弟們給了個好訊息,找到臭蛋李四環的下落了,餘罪興奮地扔下早餐,披著衣服就跑,林宇婧喊都沒來得及。

不過她一點也不鬱悶,餐桌上碗碟亂擺,被餘罪假設成各種勢力了,這早餐算是吃不成了,她現在明白了,丈夫真正的興趣都在這些未解之謎上,他已經在潛移默化中,像一個真正的警察了。

篤篤篤敲門聲起,她匆匆起身開門,不知道這麼早的時間,會有誰來,一開門,愣了下,一位軍裝、高挑個子,英姿颯爽的姑娘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叫了她一句:「嫂子,認識我嗎?」

「哦,丫丫……快進來。」林宇婧樂壞了,這是後媽的姑娘,當兵幾年了,很少回家,只在照片上見過,真人比照片可靚多了。

匆忙收拾著,林宇婧有點不好意思,倒了杯水,丫丫卻是道著:「嫂子,您別忙了,我坐坐就走,今天就汾西,我……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你說。」林宇婧意外了,這孩子這麼客氣,那還像餘罪曾經說過的,那個小太妹。

「是爸的事,以前我不懂事,也看不起那個賣水果的餘銼子,還有他兒子,一個比一個奸,我媽沒嫁給他爸的時候,他就指著鼻子罵我,我恨不得咬他幾口。」丫丫笑著道,那笑容變得溫馨而回味,她輕輕地回憶著:「……這麼多年過去了,再回頭看看,其實後爸和我媽媽一樣,都是好人,自己吃穿都捨不得,什麼都攢著給兒女,就盼著兒女有點出息,別讓他們操心……嘖,想想我以前,我都臉紅……一轉眼,他們都老了,我在家老犟我媽,可出了門,一想起家就想哭……」

林宇婧溫馨的眼神看著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姑子,滿眼釋然,她知道要說什麼,果不其然,丫丫小心翼翼地道著:「……哥的事我聽我媽說了,其實,親的養的有區別嗎?我三歲上我爸爸就出車禍去了,現在我都對他沒什麼印象了。可哥和爸,一塊生活了十幾年,我就不信,他能扔下這裡的爸媽,卻認沒見過面的爸媽去。」

林宇婧笑了,笑著給丫丫整整衣領道著:「長大了,懂事了……回看媽去吧,這事你真別擔心,你哥是草窩窩出來的,命賤,他下輩子也享不了富。」

兩位女人相視而笑,只是這塊心病真的很難消除吶,丫丫真擔心哥哥這要錢不要臉的德行,沒準真敢磕頭認爹去,聽著丫丫講餘罪以前的舊事,汾西南街水果販子都懂怎麼把蟲咬爛洞的水果賣給ktv和飯店加工果盤,就是奇葩爺倆餘罪發明的,只要能掙錢啥也幹。這事,把聽得林宇婧好一陣子哭笑不得……

「人在哪兒?」

餘罪匆匆奔上來前,左右看看,是火車站一帶,離車站尚有幾公里,比較亂的地方,藏在這兒躲風頭,應該沒錯了。

「配貨市場裡面。」洋姜指指不遠處市場裡。

「確認嗎?怎麼找到的?行啊你們,這才一天了。」餘罪讚了個。

「小菜一碟,別忘了我們也當過警察啊。」洋姜得意地道。

「這傢伙太出名了,洗桑拿、逛洗頭房、下館子從來就不掏錢,我們在濱河路一帶一打聽啊,都知道臭蛋這麼號爛痞子,連賣果子送外賣的都沒少被他欺負……而且這傢伙嗑藥,一不小心問到個賣小包的,嗨,往這兒送過貨。」大毛笑著道。

「沒漏訊息吧?」餘罪道。

「沒有,濱河路出那事,派出所四處找人呢,他根本不敢露面。」洋姜道。

「走。」餘罪擺著頭。

「喂,餘處,就這麼抓人?」洋姜嚇了一跳,不會是私活吧?

「這種毛賊,還給他講法制啊。」餘罪不屑道。

三個人分頭進了配貨市場,洋姜指指一間標著出省配貨的地方,一層是做生意的,就在二層,三個人正思忖著最好的方式,卻不料撞面了,樓上打著哈欠下來一位三十郎當的男子,光著膀子,就站在樓梯上,脫了褲子往樓一側撒尿。

機會來了,洋姜罵著:「嗨,長眼了沒有,隨地就撒尿啊。」

「咦?脫褲就見你了,你特麼誰呀?」那人回頭對罵了句,繼續尿著。

「你大爺的,隨地大小便還有理了?」洋姜繼續罵道。

「過來,不舔乾淨老子非收拾得你尿不出來。」那人拎著褲子下樓,順手抄著板磚,或許就是個威嚇,卻不料下了樓,洋姜卻壞壞地笑著,他猛地省得不對勁,剛一回頭,脖子一疼,啊地叫了聲,早被餘罪和大毛掐脖子扭胳膊摁成半蹲了。洋姜上前飛起一腳,直揣小肚子,一腳踹得人失去反抗。

抓這號毛賊,真是容易得很。三個人挾著這個貨飛快地出市場,後面的組織起人追砍出來,直愣愣停在門口了。

十幾輛三輪四輪,一群漢子,抄棍端石頭塊,敲得車幫噹噹直響,那威風,驚得追來的人不敢上前了。至於臭蛋,早被人裝麻袋扔車上了。

「老子跟他有私仇啊,誰敢報警,別怪兄弟們放他血啊……走啦!」

洋姜牛逼哄哄一吼,喝退了追兵,領著眾人匆匆離場,好大一會兒才拍著大腿嘚瑟地樂著道:「還是特麼扮黑拽啊,瞧見沒,愣是沒人敢動手。」

「你們什麼時候成這德性了?」餘罪笑著問,變化好大哦。

「糧油送貨配貨啊,那個月不得打幾場架,爭地盤,搶生意,找貨源,哎呀,比咱們在反扒隊刺激多了……不過還好,給自己幹,就拼命也值得嘛。」大毛道,他看看餘罪,好奇地問了句:「餘處啊,怎麼這和毛賊你也抓啊?」

「他可能知道點內情……一會兒這樣……千萬別說是警察啊,就是尋仇來的。」

餘罪安排著,兩人點頭稱是,不一會兒車出了兩街街換道,三個上了貨廂。匯進了車流中。

麻袋裡的李四環捱了幾腳以後比較老實,等被人拎著扔地上,解開口子,睜眼卻是個昏暗的地方,撲面而來一股子臭味。

哎喲,廁所,我操。

不過他現在不敢發飆了,哀求著幾人:「大哥,有話好說,什麼地方兄弟惹了幾位了,我磕頭請罪。」

「認識我嗎?」餘罪臉湊近了點。

李四環懵然地搖搖頭。

「不認識就好,省得將來找我麻煩。」餘罪惡狠狠地道,猛地一亮畢福生被殘的照片,遞給臭蛋面前,臭蛋嚇得一激靈,額上的冷汗蹭蹭往外冒。

「廢話不多說了啊,該你了,一根舌頭倆眼珠,省得你亂說亂指認。廁所正好,放血方便。」餘罪亮著把小刀,在李四環腮上蹭蹭,不客氣地準備下手了。

「哎喲……大哥啊,大爺啊,不關我的事啊,你們別害我啊……」

「你砸人生意就白砸了?以為找不著你?」

「不是啊不是啊,是陳哥讓乾的。」

「說清楚點,那個陳哥?就特麼是你乾的,往誰身上推呢?」

「不推不推……陳瑞詳……他給了我五萬讓我乾的。」

「那你幹嗎冒用人家大鼻豆的名頭,讓我們都砍錯人了。操你媽的。」

「不是不是……陳哥讓用的,大鼻豆要自立門戶,陳哥早想收拾他了……哎不對啊,你們誰啊?」

起疑心了,要是沒有被「做」之虞,你甭這些人嘴裡還有句真話,餘罪心思飛快地轉著,想到了一種可能,他獰笑著道:「我們也是陳哥派來的。」

「不可能。」李四環聲嘶力竭地道。

「怎麼不可能,現在就你知道怎麼回事了,最安全的當然是割了你這根舌頭,省得有人亂說啊。」餘罪獰笑著,端下巴,準備下刀了。

「別啊……大哥你放我一馬,我啥也不知道,我啥也沒說……」李四環嚇得心膽俱裂,這是碰上黑吃黑的人,要滅口吶。

「你別嚇成這樣,一刀疼下就過去了。」餘罪作勢動手,輕輕劃破了他的下巴,那人嚇得咬緊牙關,死都不張嘴了,餘罪貌似沒辦法,想了想,徵詢似地問:「要不,通融一下?」

嗯嗯,李四環趕緊點頭。

「你這身爛肉不值錢,你知道的訊息好像挺值錢,這樣吧,告訴我大鼻豆怎麼被陳瑞詳搞殘的,老子詐他倆錢去。」餘罪道,那人眼中閃過一絲懷疑時,他加碼道:「要不我們把你弄殘,反正也有人給錢。」

這威逼恐嚇的,又在這麼個臭氣熏天,作案極其方便的地方,很快擊潰李四環的心理防線了,他說出了一個讓餘罪驚訝的結果,居然是陳瑞詳指使著他去組織人鬧事,用畢福生的名義,原本李四環不敢,不料陳瑞詳保證畢福生已經回不過來,陳瑞詳和畢福生的矛盾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在金錢和取而代之位置的誘惑下,陳四環組織一幫閒散人員,唆導著業主鬧事,最終導致濱河路發生打砸事件。

而且他還透露了一種很重要的情況,西鋼鬥毆也有他們的份,那次是去接陳老闆的朋友,據說是被人綁了,結果陳老闆運籌帷幄,糾結了一幫人,反而把對方打了個落花流水。

這些貨乾的事,聽得餘罪都心驚肉跳,可能他們也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自己幹得究竟有多大的後果。廁所裡審了二十分鐘,又帶回車裡審了半小時,聽到的內幕足夠讓餘罪心生寒意了。

一個小時後,車門洞開,看到兩輛警車泊在遠處開過來,李四環一下子明白是什麼人了,也知道自己講了多大的事,瞬間癱了,是被人架走的。

孫天鳴直接來接的人,一瞅這架勢,再一看洋姜和大毛那得性,他啞然失笑,知道餘罪又在以黑制黑了,交到他手裡時,他笑著對餘罪道:「餘處啊,你什麼時候能好好抓一回人啊,老是這樣搞來搞去,麻煩的是自己啊。」

「他們連人性都不要,值得給他們人權嗎?不這樣又能怎樣?就這塊爛肉,都判不了他幾年刑還得出來鬧事。」餘罪不以為然道了句。

叮囑了一番儘快審訊,向市局彙報,送走了人,餘罪卻是一個的巡梭在這個髒亂差的火車站周邊,他猶豫了好一會兒,做了一個決定。撥通了電話,對魏錦程叮囑了一句:

「老魏,開始撤資吧,時間不多了……對,有多快撤多快。」

具體他沒有解釋,他暫且也解釋不通,只是他已經感覺到了,一個又一個的陷阱,已經步步緊逼,把星海往絕路上逼……

明槍暗箭

輕輕地放下了幾頁薄薄的報告,李廳卸下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又一次審視著坐在他辦公室的許平秋。

事情處理的不可謂不迅速,已經查清了來龍去脈,以李四環為首的尋恤滋事人員被各單位緝捕回了十一人,這就是一起商痞勾結,起鬨鬧事的事件,但背景實在讓他頭疼,涉及知名企業星海集團,涉及數年前徵地舊事、涉及方方面面的關聯,相關部門也諱莫如深,越來越多的牽涉,讓廳裡也投鼠忌器了。

可能又要考慮到平衡了。許平秋也在揣度著領導的心思,處理這些鬧事的人不難,難得是他們背後的勢力在興風作浪,而你只能望洋興嘆。

「說說你的意見。」李廳直接問道。

「根據目前的情況看,應該是李四環假借畢福生的名義組織鬧事,這是有人授意的。而躲在外地的畢福生被人僱兇致殘,與這裡的事也有關聯,應該是他們在利益上有某種衝突,總體來看,瑞詳房地產公司負責人陳瑞詳嫌疑很大,不排除他有涉黑背景……現在事情剛過去不到一週,我們掌握的證據極其有限……」

許平秋輕聲彙報著,處在他這個位置上同樣很無奈甚至尷尬,明明知道那些人作奸犯科,卻偏偏鞭長莫及,比如瑞詳房地產這位,李四環的證言已經指向他,但依照正式的司法程式,這樣的證言僅僅足以對他進行刑事傳喚,而傳喚肯定是沒有結果,都是通過電話聯絡、現金交易,你別想找到哪怕一點實物證據。

他看了領導一眼,補充道:「……我建議暫時不對瑞詳採取任何行動,李四環被捕訊息還封鎖著,他和畢福生都是陳瑞詳網羅的人,以前就給瑞詳、星海辦事,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事,如果要動手,還需要深入調查一段時間。」

「畢福生致殘的事,有什麼進展?」李廳問。

「平度警方也正在調查,他們也懷疑是團伙內訌,導致僱兇傷害,但這種事也是僅能憑我們的經驗猜測,不容易找到證據。」許平秋道。

沉吟了良久,李廳審視著許平秋,慢慢地把報告遞了回去,不置可否地道了句:

「先做個姿態吧,如果像你估計的還有隱情,那這僅僅是個開始,遠還沒有到高潮。」

似乎這是一種認可,許平秋接過報告,慢慢的敬了個禮,兩人在諱莫如深的相視中,傳遞著無語的信任,許平秋緩緩地退出去,輕輕掩上了身後的門。

還會有事嗎?如果有將會是什麼事?

許平秋踱步在省廳的大樓裡,心頭泛起著這樣的疑問,他有點頹喪,覺得自己真像老馬說的鏽鈍了,到現在為止,他都搞不清楚,這幾方勢力究竟在爭搶著什麼,這些形形色色的嫌疑人在上躥下跳,究竟出於一個什麼樣的動機……

十二日,整十時,餘罪邁步進了錦澤苑大廈,上樓,前臺通報,然後又見到了那位妖嬈的女助理:殷蓉。

不知道什麼時候,餘罪的身份和規格迅速拉低了啊,戈總都不來迎接了,對於這個待遇餘罪只能抱之以呵呵了,殷助理顯得並不那麼熱情,握手問好,請進公司,三句話就到正題:「餘警官,有事麼?」

「嚴格地說沒什麼事,路過,殷助理好像很忙啊?」餘罪隨意問。

「能不忙麼?我都快忙瘋了,一天幾十個單,光財務走流水就得七八個人,人手不夠,我自己還得跑銀行。」殷蓉道。

看著並不準備約見戈戰旗,餘罪問著:「戈總呢?」

「你找他有事?」殷蓉道:「有什麼事直接告訴我就行了。」

「我說殷助理啊,你們不能這樣啊?」

「怎麼樣?」

「就這樣啊,不能我這家底一摸清了,身價就降到底了吧?見個面都不賞光了。」

「……」

殷蓉噎了下,沒想到餘罪這麼直接,的確也是如此,上面宋總已經不再過問餘警官的事,那隻能證明他根本沒有拉攏的價值,既然沒有價值,只能被晾著嘍。

殷蓉尷尬地笑了笑道著:「真忙,戈總正在和銀監會幾位領導談公事,可能今天上午回不來,真有事您告訴我就行。」

「那位助理呢?」餘罪問。

殷蓉眉色一動,笑了:「哦,我知道你是衝什麼事來的。」

「那我就實話實說了,她把我一位兄弟勾引走了,隊裡讓挽留挽留,我聯絡不上。」餘罪道,是汪慎修的事。

「回京城了,半公半私,韓助理要給總公司遞送季度財務報表,又要參加總公司的財務年會,所以……」殷蓉笑著道,沒有說後半句,肯定順路把小情人帶走了。

餘罪瞠然了片刻,直接告辭了,連殷蓉的相送也沒有謝一個。

「戈總,沒事,他是來找大韓男朋友的。」殷蓉看著在路邊等公交上車走的餘罪,她持著手機,如是道。

這就是個不名一文的小警察而已,殷蓉看著餘罪擠公交的窮酸樣子,她有點好笑以前那麼重視這個人了。

半個小時,市中醫院,餘罪邁步進了醫院,直朝四層的icu重症監護來了,門口有警員守著,亮了證件,登記了一下,直接進了病房。

床上躺著只剩一條胳膊腿的大鼻豆,這傢伙既是受害人也是嫌疑人,不過餘罪在翻看此人的履歷時還是吃驚不小,武校出身的,後來加入到了散打專業隊伍,區域性比賽獲過名次,還給人當過保鏢,只是一直混得不如意才憤而到五原搞裝修討生活,裝修那行也是亂戰不已,畢福生結交了一幫子裝修工,數次和人拼搶,有以前的拳腳底子,很快就脫穎而出了。

大老闆靠關係做生意,小老闆可是靠拳頭搶生意,能混到這份上不容易,餘罪在問詢其他嫌疑人時,能從那些痞混尊重的口氣裡感覺到此人的不一般。否則,也不至於李四環借他個名,就能嘯聚這麼多人了。

只是街頭英雄的下場都不怎麼好,餘罪看著躺在床上的傢伙,莫名地生起一種悲涼的感覺,他拉著椅子,坐到了畢福生的面前,看著這人大得出奇的鼻竇,這應該就是他綽號的來源了。

「我認識你。」畢福生睜開了眼睛,突然道,眼光兇狠,像仇人相見。

「我怎麼記不得?應該沒打過交道,你不在我的轄區。」餘罪淡淡地道。

一眼相對,似乎在試探深淺,餘罪的眼中沒有厭惡、沒有可憐,只是那麼平淡。這讓畢福生有點五味雜陳了,他翕合的嘴唇道:「很久以前了,我聽說,有個黑警察綁了馬爺,逼得馬爺服軟,大獄裡待了半年才出來。那個黑警察……好像是你!」

「不是好像。」餘罪笑著道,「就是我。」

畢福生意外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餘罪笑著道:「我也聽說,有條很仗義的漢子,帶著一幫窮髮小在五原討生活,帶出來的人都成小老闆了,名氣很大啊,張臂一呼就是百八十號兄弟,好像就是你。」

「呵呵,不是好像。」畢福生抬抬繃帶裹著的右臂,黯然地道,「已經不是了。」

「我也不是曾經的黑警察了……有興趣和我談談嗎?」餘罪掏著煙,點了支,夾著給畢福生遞給嘴邊,他沒客氣,叼著就抽上了,不過似乎不準備談,餘罪湊了湊道著:「我雖然不知道誰砍你的,不過我可能知道是誰指使的,陳瑞詳是吧?你和他有矛盾,案發前你離開的五原,似乎就是他的原因,你們是夥伴反目了?好像你組織起的裝修隊伍,翅膀硬了,陳老闆指揮不動了啊。」

畢福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菸灰掉脖子裡了,不過他渾然無覺,痴痴地,警惕地看著餘罪。

「咱們沒有仇,你不必瞪我,我知道你現在恨不得操著槍滅了他……不過恐怕你已經沒機會了,你出局了。」餘罪道。

這話像一根惡毒的刺,直刺進畢福生的心裡似的,他的臉陰鬱的可怕,似乎隨時就準備撲上來掐死餘罪一般,餘罪無動於衷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著:「所以,你應該有必要告訴我點事……我幫你釘死他,怎麼樣?」

畢福生的眼珠轉著,中心指向了餘罪,此時的眼神不再乞憐、不再冷漠,不過僅僅是一剎那,又消失了,他清楚面前坐著這一位是警察,是天敵……似乎也不是,他的眼中沒有發現厭惡,沒有看到鄙夷,畢福生猶豫了一下,虛弱地道著:「我憑什麼相信你啊?」

「你剛才已經說了,就憑我是敢綁馬爺馬鋼爐的黑警察。」餘罪淡淡地道。

那人閉上的眼睛,像是思忖,餘罪靜靜地等著,他知道受傷的野獸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善罷甘休,只有還有一絲力就會選擇拼死一搏,而有資格被人砍手剁腳的,肯定是其中最兇惡的一種。

猜對了,當畢福生睜開眼,滿眼怒火中燒,他緩緩地開口了……

時間緩緩地指向了黃昏,大街小巷匆匆行色的男男女女,在演繹悲歡離合生活的時候,又會隱藏多少著不為人知的罪惡。

職業技校,操場上打籃球的男生在吼著,偶爾有群女生經過,叫聲、口哨聲響起,那些去開啟水的女生們,緊張而臉紅地加快了步子。學校的柵欄之外,一輛深色的suv裡,嚓嚓連拍著照片,眼看著時間無多,離開了。

「跟大哥講一下,不好下手啊,人太多,沒僻靜地方啊。」拍照的一位道。

「真特麼的,這活窩囊啊,大老遠來抓個小女生?」開車的貌似生氣了,兇惡的臉上刀疤抽了抽。

「以人找人啊,要不沒辦法,目標躲起來,找不著啊。」後座的一位,扯過相機看了看,是位穿著校服的姑娘,這種寄宿技校是剛開學。要早來幾天,人都見不著。

「開車開車,反正有錢賺,等不及做事尋死去啊。」另一位說了司機一句,司機很剽悍地伸手扇了一巴掌,踩著油門,車速頓快,如箭駛離。

他們無從注意到,距離此地一點二千米,一幢住宅樓,頂層。有位眼睛盯在單管監視鏡裡的男子,正看著他們的車號,摁下了拍攝鍵,然後連著手機傳送著,向終端彙報了一句:

「三個人,車號京n9**2,一路上一直盯小姑娘,從家直盯到學校。」

空間在轉換著,遠道而來的幾位卻不知道他們已經落到了別人的眼中,不是三個人,這三位的駕車泊到懷化路一家東北大菜的飯店前時,又見兩人相迎著,五人成夥,進了飯店。

上茶,點菜,調戲女服務員,然後哈哈暢懷一笑,要幾瓶酒開始結束一天裡最輕鬆的時間了。

「軍哥,這活沒法幹啊,都是人多地方,怎麼下手啊?」疤臉開著酒瓶,隨口問著帶頭的那位,馬臉,寸發,捏著茶杯的手奇大無比,茶杯在他手裡一頓,這大哥也很鬱悶地道:「先摸清楚,一個月時間呢,總有機會。」

「誰這麼沒操行,要向人家一女孩下手呢?」一位大鬍子,仰脖子倒了杯酒問。

「這是沒辦法的辦法,老大也沒法子找人,這人被驚了,躲起來了。」老大道。

「是不是和咱們上次搞的那回有關?」另一位問。

「不知道規矩啊,亂問什麼?」老大生氣了,又一頓酒杯道:「你就問,我特麼也不知道,收錢辦事,你管人什麼事。」

那是,那是,哥幾個趕緊地敬酒、須臾菜上,觥籌交錯間,開始大杯暢飲了。

篤…篤…敲門聲起,酒意方酣的幾位以為服務員上菜,有人隨口喊了聲:「進來吧。」

譁聲門開,有位正對門的漢子臉色陡變,其他人愕然回頭,不料已經晚了,砰砰槍聲響起,背對門坐著軍哥臉色痛楚的趴在桌上了。砰砰槍聲又響,左右兩人各中一槍,靠窗的那位眼疾手快,掀翻了桌子,隔著桌子砰砰還擊。

一剎那酒宴成了戰場,砰砰槍聲不決,路過的服務員可見過這陣勢,鐺聲扔了盤子,驚聲尖叫地跑了,滿樓梯的食客,連滾帶爬往樓下躥,飯店門一轉眼被大堂擁擠出來的食客擠得變形了。

砰…砰…又是幾聲槍響,零亂的人群在街頭四散奔走著,心膽俱裂地嘶吼著,然後無數個電話打向了110指揮中,顫抖的聲音在報案:

「快,這兒開槍,打死人了……好幾個人開槍……」

十九時四十分,應急處理中心釋出了槍案預警,110指揮中心、就近的開發區刑警隊、重案隊先後接警,快速駛往案發現場……

解冰和趙昂川是在一家投資公司做完一案詢問時接到通知的,是該公司會計失蹤的事,影響很壞,經偵支隊懷疑該公司的有洗錢嫌疑,刑事方面邀請重案隊協助調查,是筆糊塗賬,查了幾天都沒有找到直接的證據和訊息,公司的法人也躲著,他們是無功而返的。

從這家公司匆匆出來,坐到車裡,解冰看看時間道著:「快,懷化路發生槍案,應急排程要求我迅速趕赴現場。」

「有段時間沒見大案了啊,呵呵,解隊,您猜是本地山匪,還是流竄悍匪。」趙昂川笑著問,刑警神經大條的,這些事就是平時的娛樂。

「不用猜,我已經有詳細情況下,應該是流竄的……哇,當場就打死一個。」解冰看著最近的通報,110指揮中心的已經趕到現場了,正在拉警戒,重案隊離現場最近的,指導員李航已經組織人手去了。

「刺激……終於有點像樣的事來幹了。」趙昂川一聽,還真像被刺激了。

「趙哥,心態很重要啊,刑警的心理很容易傾向嗜血、好戰、陰暗……我看你就有這種傾向。」解冰善意地提醒著,趙昂川哈哈一笑道:「您理解錯了,解隊,我是說您這車開起來刺激,瞧這引擎,多來勁。」

他踩了一腳油門,引擎的聲音頗大,車身狂吼,這些刑警啊,一個比一個野,連解冰也沾惹了不少這種習氣,笑了笑未作呵斥,每天要不找點刺激,能把他們憋死。

他撥著電話,李航的,問著法醫到位沒有,問著誰手裡的案子快結了,這種案子一齣,肯定要全力以赴,怕是二隊又要度過幾個不眠之夜了,車駛過兩條街,解冰正說話間,他眼睛的餘光驀地看到了一輛歪歪扭扭迎面開來的大貨車,那車影越來越大,似乎隨時要衝破隔離帶,他警覺地喊著:「昂川,小心……」

「我操。」

說時遲,那時快,趙昂川瞬間看到那車衝撞著隔離帶,摧枯拉朽地向他們衝來了,他奮力地踩著剎車,猛打著方向,車身斜斜地向路外側躲開。

嗄的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剎車的地方彌起一股子燒焦的煙味,貨車的車尾斜斜甩過來了,正向著小車去向。

膨……頭尾相撞,這輛對牧馬人車身凹陷,失控的車身打了幾個滾,摔出了路過,所過之處,一地零件。

五分鐘後,接警的交警四中隊火速趕往現場,幾位警員使著乾粉滅火器噴向事故車輛,車身凹陷,駕駛室兩人都被卡在裡面,司機已經沒有了脈搏,副駕上的人,在大口大口地咯血,說不出話來了,幾人合力用液壓器、工程剪,剪開車身才把傷員從車裡移出來。

把人抬上救護車時,現場交警才檢視到兩人的身份,被嚇了一跳。

事故發生時間:十九時五十八分。

事故描述:貨車衝破隔離帶,緊急剎車時,車尾與正常行駛的一輛suv轎車車頭相撞。剎車距離,三十一點七米。

人員傷亡:貨車司機事故發生後逃逸。轎車司機趙昂川,已死亡。副駕人員解冰重傷,正在搶救……

電腦螢幕上顯示著這封簡略的報告,螢幕前是支隊政委李傑,螢幕後,正陰鷙著臉一言不發,正在咬牙切齒擦槍的邵萬戈。

「這好像不是事故。」政委李傑怵然道。

「我知道。」

邵萬戈合上了槍,拉試著保險如是道,抬頭時,他兩眼如炬、神情已怒………

猙獰之夜

頭頂上燭光滿焰、雙眼中異域風情。琳琅滿目的酒櫃、金黃流蘇的餐桌、鋥亮閃光的刀叉、還有偶爾進出的深眼窩、大鼻子的老外,或成雙成對,或喁喁私語,或輕聲談話,在柔和的音樂中,散發著一股慵懶而愜意的氣氛。

戈戰旗微微抬頭,他看到了雪白裙裝的安嘉璐,像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在新奇地看著這裡,那種好奇的感覺讓他覺得有機可乘了,畢竟男女之間,總是從好奇開始的,就像他,對女警也是如此地好奇,以及至於他能想象出,那是一種何等愜意的征服快感。

輕挹著酒杯,侍者白巾襯著的酒瓶,又給他輕輕滿上,他小心翼翼地問著:「喜歡這兒嗎?」

「嗯,還可以。」安嘉璐點點頭,她瞥了眼戈戰旗,嚴格地講,這應該是遇到所有的男性中最優秀的一位了,彬彬有禮,氣質不凡,當然,最關鍵的是,他已經征服她父母,連監獄管理局的父親也對這位帥哥青眼有加。

「五原有點小了,在京城有幾家很地道的西餐,法國的鵝肝、義大利的白松露,都可以嚐到。」戈戰旗輕聲道。

邀請,何嘗不是一種炫耀,安嘉璐笑笑做了個鬼臉道:「西餐我真不懂,習慣了麵食的滋味,其他美食都是怪怪的味道。」

「也是,看得出你很傳統。」戈戰旗笑道,叉子輕輕地放進齒間。

「我倒不覺得你很傳統啊?追一個女孩至於先和她爸媽搞好關係嗎?是不是你們商人都是這樣?」安嘉璐笑著問,邀約也是實在推脫不了,她實在想象不出,你戈戰旗這樣的身家,就包養明星都沒問題,又何苦追在她背後?

「有時候是,這是商人的優點,也是商人的缺點,考慮什麼事都很縝密,越縝密越冷靜,就越缺乏激情。在你眼中我是不是一個很無趣的人?」戈戰旗問。

「還真有點,你說的我不懂,我乾的你也不喜歡,沒感覺啊。」安嘉璐笑著道,又顧忌著對方的情面補充了句:「不過你確實很優秀,我說實話啊,我可從沒想過,當個富翁的闊太太過那種生活。」

「那你想要的是什麼生活?」戈戰旗笑著問。

「我真不知道。」安嘉璐搖搖頭,像所有女人,在這個人生的十字路口,充滿著迷茫。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麼生活,從小縣城到大城市,很多年都是一文不名的感覺,那時候總是夢想著有一天富起來,不過,當富起來之後,回頭時卻發現,為這個求富的過程,錯失的東西太多了……又夢想著有一天能從頭開始,如果有這種機會,我寧願拿現在的一切去交換。」戈戰旗道,眼眸如水,深沉而憂鬱地看著安嘉璐,那絲清純到他相對有所不忍的美麗,讓他是如此地動心。

「我好像也是。」安嘉璐第一次覺得,這人還是有點感覺的,她笑笑,像在回憶一般託著下巴,惋惜地道著:「如果能回到從前,生活肯定是另一個樣子,可惜啊,回不去了。」

「那我覺得,咱們有這種共同的感覺,何不一起尋找……將來的幸福呢?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就是有緣分啊。」戈戰旗笑著,親自斟了杯酒。

安嘉璐噗聲笑了,男人在殷勤的時候,總是一副傻得可愛的表情,連身家不菲的戈總也不意外哦。

兩人若即若離的感覺拉近了幾分,那如花的笑靨讓戈戰旗多了幾分自信,開始聊著異域的美景,開始聊著境外的風情,甚至隱隱地透露,想邀請安嘉璐一起周遊世界的話題,安嘉璐努努嘴告訴他:「拜託,你在勾引一位人民警察和你一起私奔?」

「哦,這都被你看出來了,不過這個罪過不在我啊,從見你第一面起,就讓我淪陷在你的笑容裡了。」戈戰旗深情地道。

「有嗎?我對每一位辦理出入境的公民都那樣笑?」安嘉璐笑著道,被誇獎的虛榮,總是讓人心花怒放的。

「是啊,對你魂牽夢繞的人肯定不少,說不定將來我會有不同國籍的情敵。」戈戰旗正色道,安嘉璐一笑,他擺手道著:「不過我不在乎,因為我們會站在他們仰望的高度。」

安嘉璐微微地笑著,似乎是一種傾慕的眼光在看著,就像深愛著的一對,在傾聽對方的心聲一樣,只不過她有點走神,恍惚間覺得對面坐著的,是她心裡揮不去的人。

驀地,手機的鈴聲響起,打斷了戈戰旗的高談闊論,他指指安嘉璐包提醒著,安嘉璐這才省得是她的手機,一看是個經常不聯絡的號碼,她奇怪地摁了接聽道:「咦?李二冬,你稀罕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來了?」

一句話過後就是沉默、驚悚、恐懼、然後那手機毫無徵兆地摔到桌面上,戈戰旗問了幾句,安嘉璐一直是那麼傻傻的、痴呆的表情,等省悟過來,轉身就跑。

「哎,安安……怎麼了?手機……等等,去哪兒,我送你。」戈戰旗喊著,拿起安嘉璐的手機,匆匆結了賬,追出來時,安嘉璐早已失態,抱著頭蹲在路邊,嗚嗚地哭著。

「怎麼了?到底怎麼了?」戈戰旗驚聲問著。

「我…我……他……他出車禍了,快不行了……我……」安嘉璐一下子哭成了淚人。

「誰呀?」戈戰旗焦急地問,安嘉璐卻是嗚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戈戰旗乾脆攙著人,回撥了剛才的電話,知道在市武警醫院,他駕著車載著安嘉璐,直駛醫院。

手術室室外的燈光一直亮著,是一扇比監獄還厚實的推拉鐵門,突來的車禍傷者正在搶救,慢慢地值班發現這是一個特殊的傷者,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警車,一輛接一輛駛進了醫院,匆匆奔向手術室。

「怎麼樣?」邵萬戈和李傑政委來了,焦急地問。

二隊的隊友,指指還在進行中的手術,於是來人變得沉默了,枯坐著等待席上,等著醫生的手術刀對一條鮮活生命的審判。

「怎麼樣了?」市局辦公室的吳主任來了,他焦急地問。

有人指指手術室,有人搖搖頭,沒人說話。

人群裡,有人嗚咽了一聲,回頭時,是周文涓,她眼睛紅紅的,害羞地似地抹著淚,卻不料越抹越多,這像傳染一下,把一群身著警服的鐵血漢子傳染的,都開始抹著眼淚。

「二隊所有在場隊員聽令……集合!」

邵萬戈面對著手術室的大門,背對著昔日的隊伍喊道。

像條件反射一樣,到場的隊員迅速地成行成列,昂首挺胸,目視前方,儘管眼中還在大滴大滴地落著淚水。

「懷化路剛剛發生槍擊案,你們的隊長是在趕赴案發現場的途中出事的,肇事司機已經逃逸……這個時候,如果躺在手術檯上的解隊長知道他的麾下隊員,站在這裡哭鼻子流眼淚……他會感到羞恥的!」

邵萬戈吼著,把路過的護士嚇得繞道了,把全體隊員刺激的腰桿挺直嘍,而他,卻言不由衷地抹掉眼中的溼跡,回頭瞪著,憤怒地說著:「我寧願看到你們流血,都不願看著你們像個娘們一樣流淚……我命令你們,從現在起,全部投入槍案追捕;我命令你們,不惜一切代價,抓到槍手……出發!」

抹了把淚,敬一個禮,佇列快步前行,在這個安靜的走廊裡,聽得格外整齊。

安嘉璐趕到時,二隊的佇列已經湧出了門廳,奔向各輛警車,她像一個局外人一樣,沒人和她說話,有認識的朋友、同學,僅僅是看了她一眼,然後一臉悲憤地奔上車,疾馳而去。

戈戰旗攙著安嘉璐,感覺到她渾身發顫,幾乎不能步行了,他安慰著:「休息一下。」

「不……我要見他……」安嘉璐失魂落魄地喃喃著,進了門廳,一直攙著她的戈戰旗安慰著:「別太擔心了,身體要緊。」

「我……我要見他……我……」安嘉璐喃喃著,一下子悲從中來,伏著戈戰旗的肩膀淚如泉湧,她抽泣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他一直在等著,可我一直為什麼都沒有對他說,也許永遠都沒機會說了……對不起。」

對不起的,似乎是另一位,戈戰旗一瞬間心涼到了冰點,所有浪漫和財富的攻勢,都擊不過舊情的牽羈,他表情有點僵硬,想安慰什麼,卻又咽回去了。

出了電梯,看到了支隊長,看到了市局的來人,看到了相攜著已經痛不欲生的解冰父母,安嘉璐一瞬間覺得天旋地轉,嚶嚀一聲,昏倒了。

「交給我吧……您是?」李傑政委卻是知道這對小兒女曾經的感情,他接過了戈戰旗懷裡的安嘉璐,邵萬戈吼著護士,戈戰旗訕訕道了句:「普通朋友,順路把她送過來了。」

「謝謝您啊。」李傑政委把人交給護士,客氣地謝了句。

「不客氣!」

戈戰旗看著被架走的安嘉璐,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的興趣,而且這個對他來講有點陰森的場合,讓他覺得很不舒服,把安嘉璐的手機給了政委,訕訕告辭。

從浪漫的西餐氛圍,一下子轉換到遍是警察的肅穆,戈戰旗就再好的心態也被破壞無虞了,他駕著車,駛離了醫院,沿路數處已經搭起了特警排查的崗哨,那些威武的、面無表情的警察掃了他的證件一眼,像看壞蛋一樣審視了他片刻,看得他發毛,不過還好,揮手放行了。

心事重重地進了小區,泊好車,他狐疑地低頭思忖著,一直摁捺著想打電話的衝動,踱步到了門口,聯體的大平方米住宅,一幢不過六戶,開門上樓,在轉過樓梯,聲控燈亮,看到自家門口時,他被門口站著的人嚇了一跳,一看是殷蓉,才把跳到嗓子眼的心咽回去。

開門,他沒好氣地說著:「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在等著你敗興而歸啊,看你這樣子,我好像沒猜錯啊。」殷蓉跟著他進門,碰上了門,靠著門揶揄地道。

燈摁亮了,戈戰旗慢慢地回頭,不置可否地問著:「你怎麼知道,我是敗興而歸?恰恰相反,我心情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是嗎?沒看出來啊?那為什麼不把那位女警花帶回來呢?」殷蓉挑恤地道。

此時戈戰旗才注意到,她穿著一身惹火的紅色,低胸,深雙v,鼓囊囊的,像顯擺著她的資本一樣,戈戰旗笑著道:「時機和條件都不成熟,關鍵是沒有足夠的時間……否則,別說一個女警,就是女神也會被我征服。」

「很早以前,我被一個男人騙過,就像現在這樣盲目的自信和自欺欺人,這麼多年過去,好像沒變啊。」殷蓉俏然說道,眼眸如火,盯著戈戰旗,獨處的時候,兩人好像根本不是上下級的公司同事。

「當然沒變,不盲目,哪來的目的?不自欺,又怎麼欺人?現在……你覺得我還在騙你嗎?」戈戰旗道,眼裡根本沒有鬱悶,那是極度的自信,彷彿站到了權力和財富的巔峰。

殷蓉笑了,笑著道:「我準備走了,凌晨的飛機,如果抓緊時間的話,好像還可以幹很多事……證明一下,你對我還有興趣,在這個上面你可騙不了我。」

輕輕地說著,她慢慢地褪著裙子……他看到戈戰旗呼吸急促,笑了,似乎對自己的魅力,非常滿意。

戈戰旗一步跨上來了,他使勁地,狠狠地啃了殷蓉一口,直啃得她嚶嚀喊疼,那嬌嗔的動作彷彿是安嘉璐的求饒,一瞬間燃起了他的慾望………

「封鎖訊息,封鎖所有訊息,一切關於懷化路槍擊案的訊息,全面封鎖,不許走漏一個字。」

「是。」

網警支隊接到了應急指揮中心的命令,整幢樓層的網警在時刻關注地五原所屬地的ip地址,一切含有關鍵的字的訊息、條目,全部被攔截住了。

市三院,一撥又一撥警車駛來,從門廳直到重症室全部被封鎖了,運送傷者的都是法醫,三個人受傷人,到醫院已經有一位進了太平間,如臨大敵的警察,連太平間都派出四位警員,守得嚴嚴實實。

第一位度過危險期時,已經有五名的便衣警察進了搶救室,這個腿上中槍的,反而是受傷最輕的一位,法醫檢查過了,是九二式軍用武器,而這些人,也持著仿五四手槍還擊了數槍。

他醒了,被人喊醒的,三個人擋著窗,兩個人站在他的床前。床前是李二冬和重案隊的老隊員李航,兩人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人醒來,惶恐地動動被銬在床欄上的手。

「說句話啊,別讓公費白浪費在你這種人渣身上。」李二冬問。

嫌疑人不說話,神情委頓。

「不用頑抗了,你們五個人死了兩個,跑了兩個,你算比較幸運的一個,好歹揀回條命來,要撤了警戒,恐怕你活不過今晚吧?」李航道,地下世界只相信一種人會守口如瓶:死人。

嗬……那人吃痛,要喊著已經被紗布堵住嘴了,李二冬手摁著他的大腿部,傷口處,被單,已經殷出來一片血紅,那人痛得大滴大滴的冷汗直往外冒。

「死了的能脫罪,活著可就得受點罪了……告訴我個名字,很難嗎?」李二冬臉肌肉抽著,案情如火,他已經等不及去抽絲剝繭,還有兩個持槍亡命徒在視線之外,那是最危險的。

「說吧,沒人知道你活著。你這樣的人就死了,也不會有人覺得替你喊冤的。」李航提醒著。

絲毫沒有通融、沒有猶豫、沒有同情,沒有哪怕一點憐憫,嫌疑人咬牙切齒說著:「……王太保……劉……劉剛……有人僱我們來綁人,還沒動手,就出事了……」

蹭地李二冬放人了,幾人匆匆出門,李二冬還不忘回頭安排醫生一句:「醫生,傷口沒包紮好,又流血了。」

這一行,匆匆離開,所有追捕人員的手機上、罪案資訊處理中心的電腦上,又多了一條資訊:

在逃人員:劉剛、王太保。

一旦暴力機器全速開動,他的效率也是驚人的,現場的彈殼、周邊的錄影、所乘的車輛以及在交通監控能回溯到的資訊,越累越多。很快這幾個人的身份浮出水面,

劉剛,34歲,有傷害前科,來自哈爾濱。在逃。

王太保,35歲,有傷害前科,來自吉林。在逃。

已死亡的馬方軍也查到案底了,根本就是一個身負命案的網逃人員,已經潛逃四年。

兩位受傷得到救治的,慢慢地擠著牙膏。罪案資訊中心正沿著他們來車的方向,銀行卡取存記錄,手機的聯絡方式,一步一步抽絲剝繭,尋找源頭。

二十三時,一條重大線索出現,在馬方軍的手機裡找到了與五原一部電話數次聯絡的記錄,居然還沒有關機,技偵迅速鎖定方位,臨時組建的專案隊下令抓捕,讓人大跌眼鏡的是,居然抓到了瑞詳房地產公司經理,陳瑞詳。直接帶回刑偵支隊。

很快,又一條瞠目的線索被罪案資訊中心的技術人員比對出來了,已死亡的馬方軍本月五日在平度出現過,與平度警方釋出的協查通報上一號嫌疑人極度相似,也就是說,平度的傷害案,和五原今天發生的槍案,似乎有某種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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