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潛流暗湧

五天後,魏錦程的辦公室。

向來以股神巴菲特為偶像的魏總也學了老巴幾分出世的樣子,辦公地點設在苑湖大廈頂層,很不起眼的一個租賃區,不知情的,根本不相信這裡是全市三家物貿公司、兩家物流快運以及一家土地開發公司的總部所在。

越身居高位,越是低調過人,不過他身邊還帶著原桃源公館的數個親信,生意上的事大部分交給下面人打理了,這位甩手掌櫃大多數辦公的時間是在休閒、品茶,像今天這樣專注的機會可不多。

對,確實不多,他盯著螢幕上的網頁已經很久了。他數了幾次,九位阿拉伯數字,那數字像有魔力一般吸引著他的眼球,不時地讓他若有所思,眼神中有困惑、焦慮、興奮,更有驚懼。

數字是572354348,數字本身不代表什麼,不過如果在後面加上一個計量單位:元,那就讓他吃驚了。

這是在三個月的時間裡,星海對外公佈的募集資金量,官方的數字這麼多,他嚴重懷疑有水分,可能比看到的還要多。

他又一次看向餘罪,餘罪正若有所思地翻看著報紙,當刑警的很多地方讓他看不懂,特別是這位,話越來越少,很少談工作上的事,也從來不談私事。兩人見面多數時候是一杯接一杯飲茶,然後一趟一趟跑衛生間。

終於,餘罪不經意抬眼皮時,看到了魏錦程好奇的樣子,他隨意問著:「怎麼了?」

「這可是菜刀剃腦瓜、脖子上掛雷管啊。」魏錦程嘆道。

「怎麼講?」餘罪隨意問著。

「太懸乎啊,雖然誰都知道集資是滾雪球,可真滾起來,能到多大,還是超乎你的預料啊。」魏錦程道。越是財富的迅速積累,越讓他感到心悸。無數的實踐已經證明,錢多的地方是非就多,這比寡婦門前的是非還準。

「你的心亂了。」餘罪道,又低頭看著報紙。

這態度讓魏錦程不悅了,他提醒著:「你一分錢不掏,當然沒感覺了,這可是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裡募集到的資金,我用散戶投資進去的錢,也有幾千萬了……如果是個騙局的話,那我就成了五原有史以來最大的冤大頭了。」

餘罪看了忐忑不安的魏錦程一眼,笑了,他隨意地道:「還以為你多淡定呢,這都吃不住勁了,不都賭上了,大不了我來給你當馬仔……這麼多錢,不可能輕輕鬆鬆抽走吧?哎,對了老魏,這麼多錢如果讓你洗,你會怎麼辦?」

「那個很麻煩的,最直接的是跨國搬運的地下錢莊,不過那樣吞吐量不大,敢一次吃上億的地下錢莊五原應該沒有,就有,也沒人敢用。應該是綜合性的,雞蛋不是放在一個籃子裡,比如匯兌貿易,購保險出境後再退保,如果用螞蟻搬家的方式小額匯存,或者不記名的期貨、債券,更或者購買離岸不動產……方式太多了,估計你學一年也學不會。」魏錦程道。

「所以啊,都這麼麻煩,他短時間又搬不走,你急什麼?」餘罪輕飄飄地把話還回去了。

「可要搬走,就找不回來了啊。最好的結果,連本金都保不住。」魏錦程道。

「那你的主意呢?現在撤了?」餘罪問。

「這個……」魏錦程想了想,撤與不撤,正是他躊躇的事,因為星海的名字就是一個光環,市值幾十億的公司募資,又有國有融資擔保公司和山北信託的擔保,如果不是有位警察坐在他面前的話,他對這樣的融資根本不起疑慮,幾個億的盤口對他們來講,簡直是小菜一碟。

呵呵……餘罪笑了,似乎是被魏錦程患得患失的表情逗笑了,他笑著道:「老魏,你別那麼沒出息行不行?好歹也是幾十億身家的老闆了……怪不得人家說越富越摳,你就賠了吧,能把你賠得跳樓啊?」

「這不一樣,商人的成就感全部來源於賠賺,就像你當警察,不管你破過多少大案,可在一個案子上栽了跟頭,就會很打擊你的成就感和自信心。我還真賠得起,但我不想生意做得糊里糊塗。」魏錦程道。其滑如鰍的商人,畢竟有他的為商之道,該花的錢,一擲千金;不該浪費的,肯定是錙銖必較。

他看著餘罪不為所動,撇著嘴催道:「你到底說句話啊,看什麼呢?」

「找新聞……非要讓我說話,那我就說了,步子再放大點,加大投入。」餘罪笑著道。

魏錦程被刺激得有點血湧上頭了,稍稍眩暈,小心慣了,這種生意他可從不敢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態,愣愣地看著餘罪。餘罪把找到的新聞「啪」的一聲拍到魏錦程面前道:「我保證,短期內兌付沒問題。」

魏錦程驚愕一看,那是有關星海的反面報道,標題是《在魚龍混雜中膨脹的私募市場》,省報財經版。他粗粗一覽,看得心抽緊了,似乎風向不對啊,報道里多次提及的星海投資,用的是「風險」「疑似監管缺失」之類的質疑字眼,甚至影射星海業績造假等內容。報道言辭犀利,最後一句結語看得魏錦程心跳加速:z國的投資者騙都騙不完,不要小看這個行業,這是一個能天天誕生土豪的行業。

「這是有人給他們扣屎盆子啊!」魏錦程瞄了眼,看著餘罪,半晌愕然問,「是你?」

「真不是,這腦力活,我幹不來。」餘罪笑道。

「那你怎麼知道有?」魏錦程奇怪地問。

「想搞垮星海,媒體是最有力的武器,有人要用,肯定從這裡開始,我一直在等這個。」餘罪道。

「那好像咱們應該抽身事外啊?」魏錦程緊張地道。

「恰恰相反,這才是第一個回合,對方出招,星海肯定要招架,那招架的途徑,你說是什麼?」餘罪問。

「澄清謠言,保證正常運作……哦,好像也對,這個時候,他們撐也得撐著。五個億的雪球,好像還小了點。」魏錦程道。

「對,這就是正確方向,等我電話,放心,我置身事外,又不會坑你,坑你對我一點好處沒有……先走了啊。」餘罪折著那張報紙起身,魏錦程跟著站起身來。

餘罪拍拍老魏的肩膀示意坐下,笑著道:「還是那句話,看你的膽量了,也許是危機,也許是機會,即便處在龐氏騙局裡的人,聰明的照樣能掘到金,那樣的成就感會更強哦。」

笑了笑,餘罪告辭走人,魏錦程沒送他,本來真想商量撤出的,不過他思來想去,被自己的想法搞得蠢蠢欲動,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商人逐利的那種衝動,喚著助理,安排了一件事:再建幾個賬戶,對,全部投到星海的網貸平臺裡……

亂了,這個小小的圈子從來不是固若金湯,那些錢放在平臺裡的客戶,無時無刻不在擔心的付息問題、安全問題,哪怕有一點風吹草動,也會風聲鶴唳。

最先感覺到壓力的是星海投資的財務部門,今天早晨通過網銀付息撤本的使用者陡然間增加了一倍,結算壓力加大,不得不向總經理辦彙報。本以為只是隨機事件,誰料一個小時後,撤資結算的散戶又增加了一倍,疲於操作的財務人員叫苦不迭,諮詢熱線已經打不進來了。

直到兩個小時後,戈戰旗才明白問題所在,那份省報的報道直看得他叫苦不迭,帶著助理、驅車直奔省報辦公大樓。

隨後,銀監會、山北信託、太行融投,幾方投資代表都到了省報大樓。一個報道驚動幾方也是始料未及的,就連市政府也有領導過問此事了。

報社的回覆是:實習記者採集的報道未經嚴格稽核見報,報社方正在查究此事。

不過就算亡羊補牢,損失也是造成了,商討了一上午才返回公司。公司專案繼續出事,星海依林山莊fd專案投資基金、華海房地產專案投資基金一期、瑞祥房地產投資基金等數個長線基金專案的投資者,在錦澤苑匯聚了一堂,吵吵嚷嚷要撤資,要提現,場面相當火爆,差一點就到砸場子的地步了。

戈戰旗回到公司一露面就被圍住了,揚著簽單要撤資的,追著要個說法了,個個心急火燎,情緒是分外地激動,兩位女助理躲都躲不開,直接被擠到一邊了。

「靜一靜,大家靜一靜,各位老闆,請給我個解釋機會,我剛剛從報社回來,這件事是有人蓄意中傷,星海投資是由山北信託和太行融投聯合擔保的,不可能像報道所講存在兌付不了的問題。」戈戰旗嚷著道。

「光空口白牙說行啊?」

「協議上有一條啊,可以隨時兌付的。」

「是啊,賠了利息總比賠了本金強。」

「對,我們要兌付。」

群情激憤,揚著單子,幾乎甩到了戈戰旗的臉上。

「靜一靜!別以為你們投了點錢就是大爺啊,既然不想聽解釋,那我就不解釋了。」戈戰旗怒了,吼了一聲。

全場安靜,不過眾目睽睽盯著他,衝突幾乎是一觸即發,這麼囂張的投資商卻也少見。

「就一句話:馬上兌付,按合同辦……不過如果再想投進來,恕不接待。殷助理,馬上給他們辦,按合同處理。」戈戰旗瀟灑一句,拂袖而去。

這倒把一鬨而來的投資者驚住了,抱著懷疑的態度看著助理,可沒承想,這個兌付等了不多會兒還真就開始了。調來的是房地產公司的幾位財務人員,按著初始協議,即時轉賬。幾個心急的拿到到賬的本金卻又點後悔了,按照協議,已付利息是要扣除的,這可是生生拆掉不少真金白銀啊。

人的心態還就奇怪了,你實打實給他們錢吧,嗨,他們還不要了,到場的長線投資客戶,反而有一多半自己就跑了,留下那幫已經兌付的直拍腦門吃後悔藥呢。

網貸平臺上的搶兌還在繼續,不過舒緩多了,直到午間字幕新聞加新聞專題播出了有關省報報道星海投資報道失實之後,這股風潮才漸漸緩了下來。

頭昏腦漲到下午,連服了幾顆止痛藥,看經理實在難受,殷蓉提醒著是不是去看醫生,戈戰旗難堪地擺擺手,屏退了一直對他關心有加的女助理。

風波被強行壓制住了,似乎餘威還蕩在戈戰旗的胸間,他閉目養神了好久,才小心翼翼撥著電話:「宋總,暫時剎住了,來得太猛,一下子沒防備住,幸虧房地產公司的賬面還有一部分現金流。」

「損失有多大?」電話裡問。

「星海、華海、瑞祥三個專案撤資四千多萬,已經支付了,網貸平臺需要支付六千多萬,到現在還沒有操作完。兩個公司的會計都吃不消了。」戈戰旗輕聲道,聞聽電話裡的靜默,他輕聲補充,「對不起宋總,我沒替您看好公司,讓您操心了。」

「沒事,不是你的錯,儘量保住大局,這才是個開始。暫停往房地產專案裡注資,全力應付此次危機。」電話裡如是道,然後掛了。

關了手機,戈戰旗長舒了一口氣,這一關總算是挺過去了,他最擔心的不是投資,而是來自宋總的責難,看樣子,宋總並不準備追責於他………

小圈子的紛亂,是圈子之外的人無法得悉的。

餘罪是圈子之外的人,他像往常一樣忙碌了一天。協辦里正籌備著贓物發還大會,這次規模不小,連帶本次詐騙案件以及其他盜搶案,要統一發還失主五十多輛追回來的贓車。大會就在鼓樓分局舉辦,分局因為這份殊榮已經忙得不亦樂乎了。

一到忙碌的時候他就成了閒人一個,看了看案子的進展,商小剛的案卷已經移交起訴,這次人贓俱獲,從批捕到起訴是歷時最短的了。他掃了眼便合上了案卷,這些人註定將在監獄裡度過很長時間,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後悔,不過餘罪的確替那幾個女嫌疑人可惜,特別是姚瑤,才24歲,花樣年華的,生活之於她還沒有開始,基本就畫上句號了。

當警察越久對於生活的感悟體味會越深,總有著一股子百無聊賴的情緒縈繞在心頭,特別是大案告破之後,人像經歷了一次劫難,會很久都走不出嫌疑人悲劇的陰影,哪怕他們有多麼的罪該萬死。

餘罪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了某種心理疾病,完全不像從警之初,恨不得把所有壞蛋都就地正法,恨不得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掃盡天下罪惡。

他說不清楚,想著想著就在辦公桌上睡著了,下午想去找汪慎修來著,他答應過肖夢琪一定會去勸勸他,可他走到半路又折回來了。有句話叫人各有志,何必勉強呢,只是個真心喜歡的女人,為她放棄一切又有什麼不行的?

餘罪甚至能猜測到,漢奸應該是在流落羊城混跡夜總會的時候認識的那個女人,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他無從揣度,不過他知道,陷在情網裡的人是不可救藥的。既然都捨得放棄職業了,餘罪想,光嘴巴勸根本不會奏效的。汪慎修已經幾天沒上班了,就等著總隊批覆他的辭職。

或者,他在等一個警察最後的守諾,無故曠工會導致除名的。

走著,走著,他心裡泛著一股子悲涼的情緒,馬鵬死了、張猛離職了,現在汪慎修又要走,曾經那些一塊摸爬滾打的兄弟,即便留下的,也仍然在苦裡累裡煎熬,這個職業還真像魔咒一樣,不管是堅守還是放棄,得到的都是後悔!

走著,走著……他意外地發現,自己到了職業技術學院。此時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是追著一條線索,又來尋找著一個未解之謎。

卞雙林的女兒,卞小米!

來了天都快黑了,他亮著身份,要見這位姑娘,令他意外的是,姑娘就是住宿的,他在校園裡邀到了這位姑娘,可惜的是,小姑娘對於她的父親和警察,同樣沒有什麼好感,冷冰冰的幾句話就把餘罪打發了。

幾句話分別是:不知道、沒見過、沒回來。

很快就結束談話了,餘罪目送著姑娘回了宿舍,他很驚詫第一位來打擾卞雙林女兒的,居然是他。料想中應該有點事的,可所有的料想幾乎都錯了,除了猜到了可能在媒體上搗鬼的事。那個老騙子的思維,他暗忖可能要比他高出不止一層次。

大師的手法,永遠是簡潔而有效的。但最簡單的方式,往往是最不可能也最看不透的方式,在偵破麻醉搶劫和二次詐騙之後,才發現確實簡單的令人髮指:商小剛就是抓住了非富即貴受害人羞於啟齒,不敢報警的心態,屢屢得逞。控制那些女人更簡單,個個又貪財、又怕出事,一句不幹舉報你,就把侯迎春和楚湘萍那兩個有家有孩子的女人嚇住。

那這位大師會在哪兒?會從什麼地方出手呢?

回眸時,霧霾深重的天空不見星光燦爛,即便是燈火輝煌的城市,也讓人感覺到它是那麼的黑暗。餘罪是沿著圍牆走的,回眸時,表情定格了,他沒有看星光,也沒有看燈光,而是多年的刑警生涯,讓他生出危險的直覺。

就在身邊跟著一輛賓士suv,在他身後不遠處駛近著,然後停下來了。餘罪的手已經慢慢伸向了腰間,從長安歸來已經槍不離身了,他知道有一天會碰上,卻也沒料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嗒……槍保險開啟了。

嗒……車門開了。

夜幕路窮

西裝、短髮,兩人幾乎相同的裝束,下車第一時間向餘罪舉著雙手,慢慢走了兩步,同時停下了。

「餘警官,我們沒有惡意。」其中一個人道,標準的京腔。

「我們老闆想約您談談。」另一個人道,很客氣。

「可我有惡意,而且不想和誰談。」餘罪冷冰冰地道,慢慢地拔出了槍,手臂自然的垂著,盯著兩位來路不明的男子道,「給你們三秒鐘時間,滾蛋。」

「我們沒有武器。」一個人道。

「也不會滾蛋。」另一個人道。

兩人怕也是見過世面的,不會被輕易嚇走。餘罪想了想,插起了槍,不屑地看了眼,扭頭就走,他知道,糾纏恐怕不利,不確定的因素太多。

「等等。」一聲清脆的女音。

餘罪背一聳,慢慢回頭,車上又下來一個長裙、披肩、個子頗高的女人,藉著微弱的路燈光,餘罪心中微微震驚,居然是:宋星月!

她擺擺手示意著,兩個貌似保鏢的男子連著退了十幾步,背對著二人,像在戒備。餘罪保持著回頭的姿勢沒有動,震驚歸震驚,她畢竟是個女人,而且,似乎確實沒有惡意,就是黑社會,不是尖銳的利益衝突,輕易也不會訴諸武力解決。

危險,慢慢解除,他的手慢慢鬆開了。

「餘警官不知道肯不肯賞光,我們談談。」宋星月突然間開口了,聲音疲憊,很柔和。

「不能。」餘罪很不客氣地道。

「我們沒有惡意。」宋星月道。

「那是因為,你覺得我不好欺負,上次圍我的事,是你指使的?別告訴我是戈戰旗。他沒那麼大膽子。」餘罪問。

「是我。」宋星月平靜地道。

「那你應該查清楚了,我沒有什麼能威脅到你,也不怕你什麼威脅。」餘罪淡淡地道。光腳的永遠不怕穿鞋的,不在一個層次,談不上鬥不鬥。

「所以,才有坐下來談的機會啊,你如果真介意,我改天再約您。」宋星月客氣道。

凝視半晌,夜色中,這個疲憊的女人,臉上似乎有著幾分期許。這是一個謎一樣的女人,餘罪按捺不住那麼多的好奇,他扭頭道:「那隨便走走吧,我準備回家。」

回頭,宋星月已經踱步跟上來了,兩個保鏢已經上了車,慢慢地隨行著,拉長了好長一段距離。夜色中只能聽到兩人輕輕的腳步聲,似乎都還沒有想好如何開口。

餘罪先開口了,他問著:「你們是在這裡等卞雙林?」

「對。」宋星月嘆氣道,「我查到了他女兒就在五原,可沒想到,在這兒等到了你。」

「出獄那天發生了什麼?」餘罪直接問。

「你……」宋星月心跳了跳,看餘罪篤定的樣子,爾後嘆氣道,「看來你知道了。」

「知道什麼?我還沒找到他。」餘罪道。

「我僱人綁架他。」宋星月直言道。

餘罪脖子一梗,給嚇住了,他愕然看了宋星月一眼,一想也對,這號女強人要能遵紀守法才見鬼呢,她有自己解決的問題的方式,估計現在解決不了,才想起其他途徑了。

「你還想知道什麼?」宋星月問。

「他溜了?」餘罪問。

「錯。」宋星月淡淡地吐了個字,交給了餘罪一摞照片,幾個血淋淋的手術照,效果很差,估計是手機拍的,就聽她說道,「去綁他的幾個蠢貨,不知道怎麼被他騙得動心了,到郊區拿人換贖金,結果被打成這樣了。」

餘罪鼻子一哼,笑給憋回去了,老卞那能把死人說活的嘴,騙幾個土賊那太輕鬆了。他遞迴了照片,轉著話題問:「你綁他想要回什麼?或者,你欠下了他什麼?」

「欠了他很多。」宋星月道,不過附加一句,「他欠我的,更多。」

「另一個問題呢?」餘罪問。

「想要回那份檔案。」宋星月道。

「那就說說這份檔案的事,如果你想談。」餘罪道。

這是整個事件的核心,老卞就是用這個威脅,宋星月也最怕這個威脅,可恰恰這個威脅,餘罪卻知之不詳,他想,哪怕就再笑貧不笑娼,也沒人願意講出自己當娼的事。他沒有期待宋星月能和盤托出,而是在暗暗思忖著,這個女人究竟是什麼來意。

「我能相信你嗎?」宋星月問。

「不能。」餘罪道。

「為什麼?」宋星月問。

「你應該對警察恨之入骨才對。」餘罪道。

「是,有點恨,可我現在已經到這個位置了,計較這些就沒什麼意義了,所以我一點也不恨你們。哪怕是卞雙林曾經做過的事,我也不恨,他雖然有自己的目的,可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如果他願意談,其實這個很容易解決,他無非就是要錢嘛,我可以給他很多,幾千萬,一個億,都可以。」宋星月淡淡地道。女富豪就是不同凡響,一個億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不用套我,我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雖然辦案有過交集,可你覺得這種事他會和一個警察同謀嗎?頂多利用一下我。」餘罪道。

這個反問比任何解釋都讓人信服,宋星月點點頭,有點失望地道:「也是,他除了自己,誰也不會相信的。」

「不好意思,讓您白跑這一趟了。」餘罪道,他揹著手,準備結束談話。

「你確定想聽我的故事嗎?」宋星月似乎並不想走。

「你不怕講完再多一個威脅,我倒無所謂。」餘罪道。

「我曾經是一個……就是……那種……那種最讓人不齒的那種……就是經常被你們抓的那種:失足女。199*年工廠倒閉,我們一個紡織廠的姐妹,很多都幹起了這個營生,沒辦法啊,跟上個窩囊男人,再攤上個窮爹窮媽,總不能坐著等死吧?於是我也就幹上了,不好意思在當地,也不敢往遠處去,就在五原,就在五一路,舊巷那邊邊的小歌廳裡陪唱……」

宋星月娓娓道著往事,聲音裡帶著幾分滄桑。餘罪聽得出來,如果當初是被迫無奈的話,那之後就是無底線的淪陷了,那個來錢容易的方式,會自然而然地讓一個人變得好逸惡勞、不知羞恥。直到有一天掃黃,把她掃進拘留所。那時候,她已經是幾個姐妹的帶頭人了,所以處罰也最重,以容留賣淫的罪名被處以罰款和拘留。

不過她沒有想到這是生活的一次轉折,從拘留所出來,有個舊識輾轉找到了她,那是一個曾經數次光顧她生意的嫖客,之後成了她姘居的男人。

他就是尚未發跡的卞雙林。

她之後才發現,卞雙林之所以找她,不是因為垂涎她的姿色,而是有更重要的生意讓她去做。很簡單,他要和很多官場的、商場的、銀行的、國企的人打交道,他需要一個可以做任何事的女人,於是宋星月就成了他倚重的絕色武器,成了糖衣錢彈之外的另一種福利,很快宋星月在這樣的場合變得如魚得水。

他對她也不薄,給她錢,給她購車,甚至給她銷掉了案底,給了她一個正式的、光彩的身份,儘管宋星月不太清楚他是怎麼辦到的。直到有一天宋星月喜歡上了一個男人提出了分手,卞雙林才惡相畢露,以那份檔案威脅她。

他說了,你要想結婚成家啊,我就把這個當賀禮送給你老公!

說到此處時,宋星月長嘆著氣,即便過去很多年了,也讓她兀自胸前起伏著,像咽不下這口氣怒氣似的,曾經發生過多少爭吵、廝打,可想而知。她幽幽地道:「他做事向來滴水不漏,我原本以為他是哄著我玩,可沒想到他手裡真的有那份檔案。」

那是一份不光彩的檔案,是擋著她走向正常生活的一塊絆腳石。餘罪側頭看著宋星月,從那很決然的臉色就可以直觀地判斷出結果:兩個人決裂!

他甚至可以猜測,許是宋星月遇到了又一次改變她命運的人,而那份不光彩的檔案成了她一個最後的心病,結果也很簡單:除之而後快。

「那是你舉報了他?」餘罪突然問。

宋星月驀地站住了,詫異地、警惕地看著餘罪。

餘罪笑笑道:「別緊張,我猜的,否則以老卞的滑溜,警察沒那麼容易抓到他,他是案發後三個月才落網的,理論上已經不是最佳的抓捕時間了。」

「沒錯,是我。」宋星月輕聲道,她像很難為情似的補充著,「不過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這麼做,如果他真的是喜歡我,想和我過一輩子,我也認了,可惜不是。如果他還念及舊情,放我一條生路,我也認了,可他不肯;哪怕他能像個夥伴一樣對我,分我一杯羹,我也認了,可他也不肯。我在他眼裡,就是一個賤到為了錢可以和任何人上床的發洩工具……我不坑他,遲早會被他坑死。」

這可能就無解了,同夥反目恐怕是所有仇恨裡最難解的一種,十年牢獄,能積累下多少仇恨還真不得而知。不過餘罪想肯定不會少了,否則不至於出獄幾天,這矛頭就直直地指向星海了。

可他行嗎?餘罪奇怪了,一個不名一文的釋放人員,要面對這個巨無霸的財團。

於是他有點奇怪地問了:「現在似乎不同了啊……我是說,他就想針對你,也得有這麼大的能力啊。別說他,就我這個警察遇上你們,也只能息事寧人了。」

「你不瞭解他,他的能力可是超乎想象……呵呵,不瞞你說,我都是他教出來的,做一件事,他能走一步看五步,別人在糾結用什麼方式的時候,他可能已經看到結果了。我還是小看他了,沒想到剛踏出獄門,就已經有人接應他了。」宋星月懊喪地道。

想想這老騙子的能耐,餘罪突然間覺得很搞笑,一個警察和一個組織綁架的幕後在商討,而且還是沒有結果的那種。他若有所思道:「看來您知道得很清楚,我和此事無關……放心,對於您的隱私我會保密的,不過我想勸你一句啊,都走到現在的身份了,來得又不容易,得珍惜啊。」

「正是因為珍惜,我才不得不這樣做。哪怕有一點奈何,哪怕有一點能和平解決的希望,我都不介意的……可恐怕不行,他是個報復心極強的人,十年裡我曾經派過人去監獄探視他,他誰都不見。而且他在監獄裡拿到了兩個學士文憑,他的決心能大到什麼程度,我想想都害怕。」宋星月道。

「這就對了,他對所有人都很警惕。宋總啊,看來,我們之間應該沒有誤會了,你總不至於認為,卞雙林會把檔案放在我手裡吧?」餘罪問,掏著武器,合上了保險。

宋星月隨意道:「當然不會,以前確實是誤會。」

「謝謝您的理解。」餘罪插好武器,很客氣地道。

「你這麼聰明,難道不明白,我見你的意思?我的人在這兒守了很長時間了,就等著有人露面,知道是你,我專程趕來的。我知道,你在找他,而且,你肯定比我強。」宋星月道。

餘罪愣了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學校的方向,周圍民居不少,很適合搞個觀測點。這個傻娘們,餘罪心裡有些緊張,如果老騙子能料到這一招的話,恐怕自己也落到他的眼底了。

「別擔心,沒人知道我在五原。」宋星月突然道,壓低了聲音。

「我還真有點擔心,我這麼個小屁警捲進你們的恩怨裡,自身難保啊。」餘罪道。

「危機何嘗不是機會呢?看你怎麼選擇了。」宋星月道,停下腳步了,看著餘罪,很鄭重地道,「我第一次把我的秘密告訴一個陌生人,我希望你的回答不要讓我失望。」

「威逼和利誘對我都不起作用,你可能要失望。」餘罪淡淡地道。對於他,已經缺乏那根恐懼的神經了,特別是知曉來龍去脈以後。

「我要收買別人,可不一定光用錢。每個人都有秘密,你也有;每個人都有弱點,你也不例外。不要太激動哦。」宋星月也淡淡地道,從包裡慢慢掏出個手機,點著螢幕,亮到了餘罪面前,「他是你父親?」

螢幕上,正是老爹餘滿塘坐在店門口,蹺著二郎腿和夥計吹牛的樣子。餘罪看到此處時,人像石雕一樣冷下來了。宋星月還未開口,嗖地一隻手抓著她的領口,一下子把她釘在圍牆柵欄上。她驚恐地喊了聲,保鏢遠遠地奔上來了,就聽餘罪惡狠狠地、咬牙切齒地罵著:「敢碰我家,信不信我剮了你。」

宋星月許是沒料到會引起如此劇烈的反應,她大口喘氣,被扼得幾乎喘不上氣來。保鏢飛奔上來的時候,餘罪一放手,反身就是一個撩陰腿。那保鏢躲也不及,啊聲痛苦地捂著襠部,蹲下身了。後來的那位,幾步之外就停下了,驚訝地看著這場面,掏著電話要叫人。

動作停止,餘罪已經退了一步,槍持在手裡了。

「滾……誰叫你們過來的?!」宋星月怒吼著,明顯是吼保鏢了。

兩位保鏢悻悻然退後了。

她兀自喘著,看著一臉惡相的餘罪,餘罪不屑地道:「既然你調查過我,就知道老子是誰?別說你這樣的,毒梟老子都釘死過幾個……比誰狠,你試試!」

撂了句狠話,餘罪拂袖而去,他急急地掏著手機,拔著家裡的號碼,片刻接通,蒙然無知的老爸估計有點喝多,口齒不清,還是後媽賀敏芝接的電話。噓寒問暖幾句,餘罪這才放心地掛了電話,回頭時,宋星月還那麼陰魂不散地跟著,他惡相相對著。

宋星月趕緊地抬手,示意著:「ok,ok,你冷靜一下,我們可能在交流上有問題,你誤會了,如果我真那樣做,怎麼可能站到你面前。」

也是,餘罪瞪瞪眼道:「隨你便,有事我算你頭上……現在,談話結束,你可以滾蛋了。」

言罷而走,僵了,根本不準備再談了。宋星月懊悔不已了,看著去意已決的餘罪,她似乎急中生智喊了句:「你沒聽清我剛才說的話,是疑問句。我再問一遍,他是你的父親?」

餘罪心裡咯噔一下,肩聳了聳,像是渾身不舒服一樣。

這是他心裡的心病,從很小的時候被人罵野種開始的。

「我對你沒有惡意,只是在查你的時候,發現了一些你身世上的秘密,不要小看錢的威力,有時候它比警察還管用。你現在這個母親是繼母,你們親生母親我查到了,她叫馮寒梅,你對她還有印象麼?」宋星月道。

幾步之外的餘罪像石化了一樣,半晌無語,沒有走,也沒有回頭。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父親,就覺得哪兒不對,我不是誣衊他啊,不過你們倆人……難道你沒發現,爺倆的差別太大了點?一個精明幹練,一個五短身材,就怎麼變異,也不至於變異到一點相似的地方也沒有啊?」宋星月又道,她說話很小心,小心到甚至有點緊張,斟酌了半晌又道,「其實我很期待我們之間的合作,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幹過什麼,對你除了欽佩之外,我還真沒有其他想法……在查的時候,我的人無意發現了你的身世,而且追著線索,查到了你親生父母的近況,你……真的一點都不關心?」

「你想拿這個秘密來換什麼?」餘罪回頭了,他沒有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更沒有想到居然有人刨出他的身世。

「友誼怎麼樣?」宋星月伸著手,示好。

「你們要懂友誼,我就不會是爛人,早就成聖人了。」餘罪無動於衷,刺激了宋星月一句,警惕地問著,「你還知道些什麼?」

「你父母當年都是陶瓷廠的工人,而且都是下鄉知青,同時招工留在汾西了,從登記結婚到登記離婚只有十個月時間。」宋星月道。

「那又怎麼樣?」餘罪不屑道。

「不怎麼樣,但這十個月,恰恰就有了你,似乎結婚就為了生這個孩子啊。呱呱一墜地,當孃的扔下孩子就跑了,但凡有點母性的女人都不至於這麼絕情吧?你一點都沒有奇怪過,你為什麼叫餘罪?」宋星月又問。

這是一個餘罪從來不願去觸及的地方,多少個日夜的輾轉,多少個夢裡的思念,那已經是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時間久得幾乎已經忘記了,猝然提及,記憶如洪流襲來,兒時的一幕一幕充斥著他的腦海,讓他糾結、猶豫、不敢觸及。

「辦戶口的那位老警察已經退休了,他告訴了我很多故事,還有幾位原陶瓷廠的工人,也告訴了我很多往事。」宋星月道。

「你是指城關派出所退休的所長李軍濤?」餘罪問。

「對,就是他。他和你爸是朋友,你的名字好像就是他起的。」宋星月道。

「不可能,他的嘴很牢,我小時候就問他我媽去那兒了,結果他扇了我兩巴掌。」餘罪道。

宋星月驀地笑了,笑著道:「確實不太可能,不過如果有人能給他解決一個子女就業的問題的話,那好像就可能了,不過動動嘴而已。」

「我對她已經沒什麼興趣了,二十幾年,你覺得還會有感情?」餘罪道。

「可你對你的生父可能會有興趣的。」宋星月輕聲道,「不要激動啊,據老所長講,馮寒梅和你現在的父親是奉子成婚,這個很多人包括你自己恐怕都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但真相是,你母親馮寒梅原來的愛人叫鄭健明,在汾西當年也是名人,很多人都記得他,傳說他很精明,倒賣菸酒、鋼材、電視機等等,是第一批發家的人。不過後來好像出事了,那時候有條罪名叫‘投機倒把罪’,他被通緝了,但沒有抓到他……他逃走後不到兩個月,你父母和馮寒梅結婚,然後又不到十個月,離婚!連你的母親也不知所終。」

宋星月輕輕說著,她看到了,餘罪像窒息一樣在粗重地喘著氣。再然後餘罪就都經歷過了,他有點明白了,為什麼在最初的記憶中,總是有著恐懼的影子,是對父親拳腳的恐懼,還有對小夥伴背後指指點點罵他野種的恐懼。他不止一次問及媽媽去哪兒了,回答他的永遠是兩個耳光。他也明白了,為什麼父親會有那麼怪異的舉動,年近半百續絃不說,又要生一個孩子。念及此處時,一種濃濃的忿意油然而生,天天在尋找真相,卻不知道,自己在謊言中生活了二十幾年。

「這就是李軍濤所長告訴我的你名字的來由,餘罪未了,又添新孽。他們的近況都在手機裡。」宋星月輕輕地下了一個結語。

餘罪閉上了眼睛,平復著心情,他不止一次懷疑過自己的身世,可當無從尋找真相,或者相隔日久,已經可以忽略真相的內容了,可當有一天謎底就擺在面前,他卻無法自制地感覺到了惶恐,真相……將如何面對。

半晌無語,宋星月又掏著那一部手機,遞給了餘罪,一語未發,眼眸如星,期待地看著他。

「你想交換什麼?我確實不知道卞雙林的下落,甚至你說的真相我也不想知道。」餘罪道,鼓不起勇氣去拿那部手機。

「什麼也不換,如果換,我想贏得你的友誼……我們都是被生活欺騙得遍體鱗傷的人,你比我強,好歹還有理想,不過坐在我的位置,卻看不懂你的生活。這個世界充斥著謊言、墮落和腐敗,比如我,只要願意花錢,可能找到十個、一百個,甚至更多的警察為我賣命。既然操守和理想都是謊言,那拼命的意義又何在呢?」宋星月問。

餘罪地茫然地看著,沒有接手機,也沒有開口,他的心亂了!

「我還知道,幾年前的製毒案,真正的幕後顧曉彤現在還在國外逍遙,而她的父親也安然退休了……而你卻在那次案子裡差點栽了跟頭,而且,你的一個同伴死了,就死在你的懷裡,對嗎?」宋星月道,痴痴地看著餘罪,這個謎一樣的人物,終於在他的面前,漸漸地揭開了神秘的面紗。

餘罪悲從中來,抽泣著,一瞬間淚流滿面,他大把大把抹著淚,痛苦地抑制著,卻怎麼也止不住。

「對不起,我不是非要觸及你的傷心事,只是為他覺得有點不值,底層人的命運都不會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管你怎麼掙扎,都改變不了悲劇的結局……或者我簡單地講,你難道沒有想過,像你這樣有前科、有汙點的警察,還有機會走到更高的位置嗎?哪怕你功勳累累,也會被出身所累。」宋星月道。

淚流滿面的餘罪,似乎根本沒有聽進去這些,他抹了把淚,鄭重地道:「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不過你仍然會失望的,我是什麼人由不得你來評價,我的命運也由不得你做主。」

「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宋星月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機塞到了餘罪口袋裡,退了一步,將欲離開,她又回頭道:「手機裡有我的號碼,想通了就聯絡我,升職晉銜真的很容易,不需要拼命去換……如果你想離開警營更容易,有一天你會走到比我更高的位置的。」

她說罷,輕輕地走了,款款地上了車,絲毫沒有停滯,只留下了餘罪呆呆站在夜色中,過了好久他才省悟,卻一直沒有勇氣去看那部手機裡的內容。他就那麼站著,之後又坐著,之後臉埋在雙臂間,就那麼孤獨的一個人在孤寂的夜色裡,孤獨地面對著霧霾深重的夜空,默默地流淚……

何言從容

聽,音樂的聲音。

響徹在鼓樓區的街頭巷尾,那鏗鏘的旋律,那雄壯的樂章,讓夏日萎靡的清晨顯得多了幾分振奮,它不像廣場舞的喧囂、不像廣告音的紛擾,很多人並不熟悉這首曲子,只是在看到鼓樓街心廣場拉起的橫幅、布好的會場時,才明白這是警察的歌。竊竊相問間,知悉幹什麼時,那些走過路過的市民,一下子胸襟暢闊,沒來由地覺得天藍了幾分,那忙前忙後的警察們可愛了幾分。

是一個公開舉辦的贓物發還大會,陸續開到現場的有幾十輛機動車。越來越多的警察、長槍短炮各類裝備的媒體,漸漸地讓這個夏日的清晨喧鬧起來了。

幾公里外,鼓樓分局,從門房到各辦公室到局長辦,每一個身著警裝的人都在最後看著自己的警容,每每耳邊響起這首昂揚的旋律,哪怕平時再吊兒郎當的人,也會油然而生一種肅穆。哪怕是不在前線衝殺的二線人員,也會在這一時刻油然而生一種自豪。

二樓政委辦,肖夢琪對著辦公室的鏡子,又一次看了一眼自己閃耀的警徽、肩章,當她看到鏡子已經漸老的容顏時,沒來由地有一種幽怨,她痴痴地看著鏡子,彷彿期待著鏡子裡的女人身後有一個堅實的臂膀讓她依靠……走神了,聽到協辦發出來的嘈雜聲,她迅速地起身,向外走去。

一個麻醉搶劫和二次詐騙的舊案,最終演繹成了兩省四市的警務聯動,累計追回各類被劫贓車四十一臺,打掉專事酒店詐騙、車輛銷贓的團伙數個,抓獲各類嫌疑人四地一共五十餘人。它也成了反欺詐行動開展以來最耀眼的一次行動,市局專門把贓車發還大會放在鼓樓分局,這本身就是一種肯定和鼓勵。

樓下,駱家龍、滑鼠、藺晨新、杜雷、熊劍飛都穿著正正式式地出來了。杜雷對於協警的臂章還有怨念,似乎要和駱家龍換。熊劍飛似乎也接受這兩個坑貨了,一手揪著一個,雖然動作不雅,可透著股親切。滑鼠也走出了陰影,報告裡的「化裝偵查」,讓他又一次因禍得福了。

八時以後,贓物發還的現場漸漸熱鬧起來了,來自市區域性室的人員正忙著佈置會場,聯絡著到場車主。至於外圍圍觀的群眾就更多了,紛紛討論著那次盜搶騙機動車的案件,故事已經被他們傳播了十數個不同的版本。

「嗨,政委……杜警官……」有人在人群裡跳腳喊了,喊著喊著就衝了出來。維持秩序的攔住他了,直道:「靠後點,別過了警戒線」。

那人急了,又跳又拍大腿道:「我得謝謝那幾位警察……對了,我是車主,我叫萬勤奮,是他們……就是他們給我把車找回來的……」

說著說著就奔進會場了,警員攔也來不及了,就見這哥們興奮地上去把佇列裡的杜雷給抱住了。接著又是抱駱家龍,又是挨著圈在警察堆裡鞠躬,激動地喊著:「哎喲媽呀,你們還真把車給我找回來了……頭回上門,我還以為你們也是騙子呢。謝謝啊,謝謝啊……感謝人民警察。」

這活寶徒增了一個大笑料,直到市局、分局領導到場,他才依依不捨被請出了現場。九時整,大會正式開始,市局一位副局長、分局局長、分局政委、刑偵支隊長髮言,挨著個的發言無非是領導高度重視,各單位協同作戰、艱苦奮戰,終於打掉了xx犯罪團伙云云,當然,也有最終高潮的一句話:贓物發還,下面正式開始!

音樂響起,掌聲雷動,車主挨著個上來領車,還有代表發言,對公安機關感謝萬分。最出彩的還是大金碗,敲鑼打鼓送大匾來了,上書:人民衛士!

還不止他一個送,有一半車主都預訂了,車沒領完,錦旗匾額已經堆滿主席臺了。

會議不長,不過轟動效應已經可見一斑了,早有一隊新聞記者架著攝像機,把主席臺、發還現場、警員佇列攝進鏡頭,還有追著市局領導採訪的,這些喜氣洋洋的場面卻也不多見了。來文攝完最後一組鏡頭,坐在車裡,很自豪地道:「這就是最圓滿的結局啊……小月,回頭找找這個車主,他今天在場上很出彩啊。」

「長這麼猥瑣啊?!」助理笑著道。

「猥瑣才能加深視覺印象嘛。」來文道。

「咦?幾個坑貨都在,怎麼少了那個領頭的?」助理看著鏡頭,好奇地道。

來文細細看看,她知道是指誰,這個場合他不應該缺席啊,不過找來找去,確實沒有看到餘罪。想了想,她笑著搖搖頭道:「也許他另有任務吧,他一直不太喜歡這種拋頭露面的場合。」

警察的故事,很難用圓滿形容,不是麼?

林宇婧是半上午趕到會場的,她先去的鼓樓分局,分局只剩下值班的了,又循著路到了會場,一看這陣勢,才知道破了這麼大的案子,不過她似乎無心關注案情,在人群裡來回找著熟悉的面孔。

找到了,那一撥人正說笑著什麼,大會剛剛結束,那撥人已經亂起來了,把一個身穿協警服的抬起來顛了幾下。她上前拽著正喊著來個屁蹲的滑鼠,滑鼠矇頭蒙腦被拉著,急急地問:「咋了咋了?林姐你這是咋了?」

「我問你,餘罪呢?」林宇婧嚴肅地道。

「什麼?」滑鼠愣了。

「餘罪呢?你說什麼?」林宇婧更嚴肅了。

「這……」滑鼠哭笑不得地道,「你老公,你問我?」

「嘖,不開玩笑,他四五天沒回家了,兩天沒給我打電話了,我還以為你們又有任務,今天連電話也打不通了。」林宇婧怒氣咻咻地道,如果不是出任務,肯定就是和這些狐朋狗友在一塊。

「這個……我真不知道,我們也沒見他了。」滑鼠道。林宇婧不信,揪著追問,滑鼠火了,氣咻咻地道:「真不知道,許是他躲交公糧跑回孃家了,你找我有什麼用啊。」

這話一齣口,林宇婧可不客氣了,一掐脖子,滑鼠疼得直喊救援。那邊玩的兄弟們一瞅,藺晨新嚷著:「嗨,有人欺負標哥,女的,兄弟們一起上不?」

「熊哥上。」駱家龍一看是餘罪的特警夫人,往後躲了躲。

這光景熊劍飛也怵了,搖著頭道:「不行,還是躲吧,惹不起。」

「太沒義氣了。」杜雷看不慣了,要上前幫忙。

駱家龍提醒著:「你可小心點啊,這是餘處的特警老婆,就餘處回家都得先跪搓板才能進門,你看標哥敢還手不?」

耶,還就是哈,被林宇婧當兒子訓一般,標哥除了躲,就不敢反犟,這樣子看得杜雷也沒勇氣了,看看藺晨新,兩人會意。好漢不鬥女,好狗不攆雞,不管他了。

可不料想息事寧人也不容易,轉眼間,林宇婧揪著滑鼠,向著眾人來了。審犯人一般問駱家龍,見餘罪了沒有,駱家龍嚇得趕緊搖頭。一側眼,又是審熊劍飛,見餘罪了沒有,熊劍飛驚得嘴唇一哆嗦,真沒看見。能把熊哥都嚇住,藺晨新和杜雷更不用講了,還沒問,兩人齊齊道:「我們也好幾天沒見著了。」

「沒問你們,你們急著說什麼?心裡有鬼啊……嗨,他們是誰呀?肩章和臂章都不統一,協警你裝什麼警察?」林宇婧一眼就看出杜雷身上的問題了。

特警就是悍啊,那眼神犀利的好嚇人,就一慣雷語不斷的杜雷也被鎮住了。駱家龍趕緊解釋,這是幫忙的兩位兄弟,這個大案就是兄弟幾個拿下的,市局要給協辦積案組請功,集體一等功云云。聽到這裡,林宇婧的臉皮稍稍好了點,她瞟了眼臺上市局、分局、支隊的領導,沒好氣地道著:「有什麼功可擺的,下面人拼命,上頭人長臉。都這份兒上了,還在一線拼什麼?」

也是,熊劍飛無語了。

滑鼠笑著道:「林姐,您和餘賤怎麼越來越顛倒了,你倆思想認識水平,正好置換了一下。」

「你當了兩天指導員真把自己當幹部了啊?再說你一指導員,你瞎摻和什麼刑事案件?多事。」林宇婧訓得滑鼠不敢吭聲了。

實在問不出訊息,她煩躁地又拿出電話,手機響時,她躲過一邊去接了。

眾皆凜然地看著人高馬大、虎虎生威的警嫂,一轉身時滑鼠準備溜了,眾人跟著。

杜雷不解地問著:「熊哥,有那麼兇麼,把你嚇成這樣?」

「你懂個屁,我們還是學員的時候,人家就是緝毒警了;我們上中學的時候,人家就在女子特警隊訓練了。我們頂多打打沙袋,人家天天打的是磚塊啊。餘賤那麼厲害,被人當沙袋打。」熊劍飛道。在特警隊集訓過,對於特警出身的這些女人,他是相當尊重且忌憚的。

「我現在同情餘處了啊,有這麼個老婆,我也不願意回家啊。」杜雷怵然道,他暗忖自己的小身子骨,恐怕不是人家的對手。

「你們統統閉嘴,這個你不懂了,我表示理解……找媳婦就得找這樣的啊,英姿颯爽,好有感覺。」藺晨新道,兩眼發亮。

「就你這光吃打不長記性的,將來也就這下場。」滑鼠回頭齜牙咧嘴一句。

眾人嬉笑著出了人群,剛到街口,熊劍飛兩臂一伸,攔著眾人,剛有人問,他示意著街外路口的方向,眾人視線所及,齊齊失聲。

是汪慎修!他倚著紅綠訊號燈杆,正看著這個會場,許是看了很久了,久到已經忘記會議結束,他還像石化一樣痴痴地看著。

他沒有穿警服,卻挺直著腰桿,保持著儀容;他不準備當警察了,卻還記掛著這裡的事。在同一時間,他也看到了熊劍飛諸人,雙方凝視著,肅穆間帶上了幾分愁容。滑鼠要奔上去時,汪慎修卻像恐懼一般,轉過身,快步走了。

眾人遙遙地看見他攔了輛計程車,就那麼頭也不回地走了,一剎那喜悅的心情全部被沖淡了。藺晨新不忍地道:「標哥、駱哥,咱們要不一起勸勸去,多可惜,都警司了。」

「算了吧,人各有志,勉強也白搭。」熊劍飛道。

說是如此,不過看到昔日的兄弟分道揚鑣,濃濃的失落感襲來,讓眾人覺得好一陣子興味索然……

去了趟會場,林宇婧才發現近期紛傳的跨省大案出自於自己老公之手,對於案子她已經麻木,就像她說的,下面人拼命,上頭人長臉。對於普通的警察,多年的外勤生涯,只會越來越厭惡那種沒日沒夜的工作方式,能換個一官半職,就像她一樣都會選擇退居後臺。

丈夫的事是一塊心病,一直沒有解決,而且看樣子他也沒準備解決,就喜歡在一線摸爬滾打著。這一次兩天失聯,沒想到最終給她打來電話的是馬秋林,林宇婧一直懷疑這傢伙有外遇或者到哪兒醉生夢死去了,誰知道他找老頭去了。

這倒比想象中容易接受一點,她隨即攔了輛出租,匆匆趕往和悅小區。真不知道餘罪又出了什麼么蛾子,家裡不聯絡,反倒讓人家一外人給自己老婆打電話。

這一路算是行駛的心神不寧了,就像多年的外勤直覺一樣,林宇婧總覺得有事情發生。或者是丈夫有事情瞞著自己,前段時間關係緩和了好多,就在幾日前她突然發現丈夫好像又變了,就像馬鵬剛出事那段時間,怎麼看也是病懨懨的,說句話也是閃爍其詞。

不會是……她想到了一種最不可能的可能,眼前掠過了幾個女人的肖像。

安嘉璐?似乎不可能,那姑娘傲得應該根本看不上餘罪。

楚慧婕,倒是有可能,不過似乎沒覺察到蛛絲馬跡啊。

對了,還有一位栗什麼芳的,至今為止,林宇婧都不知道這個賣車的女老闆和自己老公的關係究竟到什麼程度。

想著想著心就亂了,她有點怨恨、有點失落、有點難堪,每每下決心要維持這個家庭的完整,最終都經不起自己胡思亂想的考驗。再怎麼說也是個女人,心眼不可能大到對任何事都不在乎。

想著想著,地方到了,下車時就看到馬秋林在小區門口等著。老頭一身中山裝,顯得精神矍鑠,自打不當警察之後,這精神頭是越來越好了。林宇婧奔上前去問好,左右看看,第一句就是老疑問了:「餘罪呢?」

「噢,在我家睡著呢。」馬秋林道。

「睡……您家?」林宇婧有點零亂了,如果睡在哪個刑警隊的宿舍倒是不會讓她意外。

「他是昨天半夜回來的,這小傢伙,捨不得吵醒老婆,騷擾到我家了,多喝了幾杯,估計今天起不了床了。」馬秋林笑著道,絲毫不以為忤。

「這……這究竟怎麼回事?半夜從哪兒回來?怎麼是……半夜和您喝了……」林宇婧追著馬秋林的步子,焦急地問。

「陪我走走……別嫌我囉唆啊,我性子慢,但你這急性子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兩口子性子太急,容易壞事……不介意,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馬秋林笑著徵詢道。

林宇婧點點頭,她有點懷疑,餘罪要借馬秋林的口給她講個什麼不願意出口的事,而且嚴重懷疑,不是好事。

「那,你猜到了,是餘罪的事?」馬秋林問。

「呵呵,要是別人的事,您就不會這麼嚴肅地請我來了吧?他託你的?」林宇婧問。

「沒託,是我多事……這個故事從二十七年前開始,地點在汾西,故事的男主人公叫鄭健明,八十年代發家的第一批個體戶。據說是個很出名的二道販子,販彩電、鋼材、服裝,甚至還有專賣的菸草,他的身家差不多相當於現在的煤老闆和房地產商了……」馬秋林娓娓道著。

回看林宇婧時,林宇婧一頭霧水,不知道什麼意思,要問時,馬秋林攔住了:「別急,不聽完我沒法給你解釋。」

那就繼續唄,林宇婧快被老頭的慢性子急死了,就聽老頭道:「不管在什麼年代啊,有錢終歸是個好事,這個二道販子混得風生水起,自然免不了有這麼一位年輕漂亮的紅顏知己。這個故事女主人公也就出現了,她是當時陶瓷廠的會計,汾西第一批國家分配的大學生,叫馮寒梅。兩人是怎麼認識的,無從考證,不過肯定有一段和所有浪漫愛情一樣的故事,但故事的結局並不完美,就在兩人籌辦婚禮的時候,鄭健明東窗事發了……」

「投機倒把罪?」林宇婧笑了。這是一條已經消失的罪名,當年法律不甚健全的時候,還是一條相當嚴重的罪名,可能導致鋃鐺入獄以及罰沒家產。

「對,不過比這個更嚴重點,倒賣鋼材也就罷了,這傢伙還搞菸草,算走私了。案發時,菸草專賣局查扣了他一輛貨車,整整半車從沿海走私回來的外菸……結果如何可以想象,一立案,追根溯源,自然要查到他頭上。不過這個二道販子很精明,在出事後不久就潛逃了……一直沒有歸案,當然,到現在已經過追訴期了。這是案卷影印版。」馬秋林道,掏著手機遞給了林宇婧。

粗粗一覽,應該是汾西公安局的存檔,幾十年前的舊案,又過追訴期了,似乎沒有什麼秘密可言。

「什麼意思?」林宇婧不懂了。

「意思是,你老公公餘滿塘前妻就是這個故事裡的女主人公,馮寒梅。」馬秋林道。

噝,林宇婧倒吸涼氣,突然想到了一種極端的錯位,那個奇葩老爸和這個精明過人的兒子,不管是相貌還是性格,相差太多。

她愕然問著:「難道……」

「猜對了……」馬秋林直接說。

沒答案,都對了,太容易猜了,只是這其中的蹊蹺有多大,林宇婧苦著臉,愕然看著表情很滯的馬秋林。

她又不相信地道:「不可能吧?他們父子倆的感情很好。」

「我也希望不可能啊,不過……你看看手機裡的照片。」馬秋林道。

林宇婧翻查著,到了一張圖片時自動停下——是一位中等個子、精瘦、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幾乎就是餘罪的蒼老版,不用dna鑑定都看得出這才是一對父子,兩人太像了。

「這個故事有點離奇,不過如果放在那個年代的背景下也不難理解,餘滿塘當時在陶瓷廠是採購,本來就認識馮寒梅,鄭健明潛逃,其時準備結婚的馮寒梅已有身孕。那個時候,真要未婚已孕,這破鞋可沒人敢撿,何況她又是個在逃犯的未婚妻,應該是這樣,她選擇了家窮人醜的餘滿塘,也只有這種人能接受她……從結婚到離婚,都不到一年時間,而離婚的時候,餘罪當時已經五個月大了……這個事很多人都知道,唯獨餘罪矇在鼓裡。」馬秋林道著。這件事似乎全是受害者,就連那位瞞了二十幾年的餘滿塘,讓人也恨不起來。

「可這事……怎麼辦?」林宇婧心亂了,一下子沒主意了。

馬秋林也一樣,聳聳肩道:「我也沒辦法……我們都覺得好難,何況當事人。」

「他親生父母現在呢?」林宇婧問。

「鄭健明潛逃到南方,之後又偷渡到澳門,現在已經是珠寶商了,在香港和內地幾個城市都有分店,生意做得不錯。」馬秋林道。

「那馮寒梅……還是他老婆?」林宇婧問。

「不是,當時她並沒有途徑找到鄭健明,而又無法忍受在汾西這個小城市的生活,於是選擇和她並不中意的餘滿塘離婚。之後她又經歷了兩次婚姻,其中一任丈夫去世後給她留下了不菲的家產,她現在已經是南方紙業的女老總了。富豪榜上可以查得到,她改名叫:馮苑美,可能生意並不比鄭健明的小。」馬秋林哭笑不得地道。

確實有點哭笑不得,當一個純種的屌絲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是不折不扣的富二代,而卻從來沒有富過,那種感覺只能哭笑不得了。

林宇婧訝異的表情持續了一會兒,突然笑了,是高興?開懷?還是可笑,或者還有點可悲。

「告訴我,你心動了嗎?」馬秋林問。

「什麼?」林宇婧沒聽明白。

「一對富豪父母啊,這可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事,就即便他們各自組成了家庭,可血緣關係總是抹殺不掉的,而且馮苑美到現在好像仍然是孀居。或許他們願意認親,或許他們願意讓這件事永遠成為秘密,不過不管結果如何,餘罪以後可能再不會是窮警察了。」馬秋林笑道。

「他爸知道了嗎?」林宇婧顯得有點緊張,突然問。

「好像知道了。父子倆談過了,結果可能並不太好……餘罪還拜訪了當年給他辦戶口的警察李軍濤,原汾西派出所所長,已經退休……餘家的事他全部知情,餘罪的名字就是他起的,當時正在四處追捕鄭健明,李所長隨手就給起了這麼一個名字,餘罪未清,新孽又生……他的童年並不怎麼幸福,是坐在餘滿塘走街串巷的水果車上長大的……嘖,真想象不出,一個遺腹子、一個下崗工,這一對光棍父子,是怎麼熬出來的!」馬秋林幽幽地嘆了句。今天顯赫的出身,代價是成長的悲催,誰又願意去面對呢?

林宇婧徹底被這個故事震得無語了,這對於她似乎也是一個艱難的抉擇,她猶豫著,思忖著,似乎不可能有一種兩全其美的方式,或者連一個像樣的處理方式都不可能有。

「告訴我,你心動了嗎?」馬秋林玩味的口吻,又一次問著同樣的問題。

林宇婧笑了笑,搖搖頭道:「都沒影的事,心動什麼?真想去奪人家家產啊,有那麼容易麼?幾十年都沒見過面,就有血緣也沒親情啊……再說了,我老公公餘滿塘怎麼辦?辛辛苦苦拉扯餘罪這麼大,他接受得了?給別人分兒子,這可比給別人分財產難多了?」

馬秋林微笑了,直讚了句:「你恐怕要成為餘罪最大的優點了,娶了個好媳婦啊。」

笑了笑,背手而行,馬秋林娓娓道著,兩人是昨夜促膝而談,餘罪邊喝酒邊說的這事,說著說著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淚。他說到了監獄裡的事,說到了馬鵬的事,說到了自己這個操蛋的身世,說累了,哭罷了,然後倒在沙發上就睡了,因為這些事,幾天都沒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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