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佳程回頭望去,只見蓮娜蹲在地上,面前散落著幾樣東西,小倩拿著軟挎包,站在一邊不知所措。蓮娜從地上撿起一個白色的方塊,舉在空中,展示背後的一張貼紙。
「這是我的!前幾天丟的!怎麼在他這裡?」
這一聲把大家聚攏了過來,連走進會議室的合夥人也往回走。大家圍著地上的東西,又有人驚叫起來。
「這好像是我的電子書……這他媽就是我的!」
「我的psp!」
有三個人從地上散落的東西中找到了自己的東西,這些東西都是前段時間在所裡的失竊事件中丟失的。律師們面面相覷,臉色鐵青,這其中也包括紀佳程,他知道林曦完了。雖然他打算放棄林曦,可是他卻沒料到林曦盜竊的事會這麼快爆出來,萬一林曦招供說自己曾經向紀佳程坦白過,紀佳程要如何向大家解釋他替林曦隱瞞的事呢?
「你們看看,這裡面有我和老婆的照片,這小子還沒來得及刪呢!」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是他偷的啊!」
「真看不出來,平時像模像樣的,居然是個賊呢!」
這中間最激動的是徐律師,他抓起軟挎包亂翻,然後把案卷什麼的都噼裡啪啦一陣亂攪。
「劉主任,這可不是不給你面子,」他火氣十足地說,「你也看到了,大家那天丟的東西都在他這裡找到了。我丟的錢也肯定是他拿的,這事不能沒個說法,大夥說怎麼辦吧。」
「報警啊,」蓮娜說,「我還有一個萬年曆沒找回來呢,那是他們從日本給我帶的!」
「我的意見也是報警。」徐律師對紀佳程說,「沒有嫌疑目標吧,也就算了,畢竟警察把全所的人挨個盤查,影響太大。現在嫌疑人出來了,我們還能客氣嗎?劉主任,我那錢總不能白白的……」
「報警報警,這有什麼說的!」
紀佳程一言不發,老劉的臉色也很難看。在這個場合再談什麼「事務所的聲譽」,誰都不會聽,所以老劉沒法再反對報警。徐律師二話不說就撥打110,幾個丟了東西還沒找到的律師和助理火冒三丈地在旁邊議論著。
紀佳程陰著臉走開了,他把案卷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腦子裡卻在琢磨這事會不會影響到自己——知情不報。這蠢貨真是衰到家了,偷了東西居然不全部拿走,還留幾個在辦公室裡!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一旦報警,林曦這小子一定會被抓進去,到時候偷配方的事什麼的全部得爆出來。
紀佳程轉念一想,決定萬一林曦說已經告訴了自己,自己就反咬一口,說當時答應給林曦機會,林曦承諾會主動將大家的東西和錢財返還,自己才為他保密的。他還立刻想好了一套說辭,就說自己這段時間一天到晚問林曦來沒來,就是因為林曦一直不來履行諾言,故而心生疑慮。紀佳程相信這套說辭一齣,同事們只會感嘆「老紀你這人實在是過分善良了」。
想到這裡他心裡安穩了些,冷眼瞧了一會兒,聽徐律師說警察一會兒就到,紀佳程看看錶就說自己要去接孩子,順便準備明天上午開庭。說完這些話,喘了兩口粗氣,他帶著一副氣憤、無奈、難過、痛心的表情搖著頭離開了,老劉看他這副樣子,還過來同情地拍拍他的後背。
一坐進車裡,紀佳程就長嘆一聲,一切的發展完全出乎預料。林曦——完了。
自作孽,不可活。
剛畢業的大小夥子,就為了一個女人,前途盡毀。一個犯過罪的人再也做不了律師了,他以後還能幹什麼?不管到哪裡,他的人生都將留下一個汙點,影響他一輩子。
還有那韓宜筠,指使林曦盜竊,這次就算她否認與自己有關,也要麻煩一番;假如林曦真的錄下了什麼交給警方,韓宜筠也要吃不了兜著——這一團亂麻,真是不知從何說起。歸根結底,一切的根源還在於林東昇那兩張配方,更深層次的根源就是——錢。
可是,為了錢,難道就能撞死女人?綁架殺害孩子?難道就能讓姐夫和小姨子反目?能讓女人靠肉體脅迫他人犯罪?……這是個什麼社會啊!物慾橫流,一切都在向錢看:和尚不念經,忙著賣門票,收錢「開光」,搞上市;專家不做學問,忙著收錢代言,幫別人背書。人為了錢怎麼能不擇手段到如此地步?這世上還有什麼潔淨的地方嗎?
他想到紀寶寶,她現在正是天真無邪的時候,她的內心純淨得如同一塊玻璃,她的笑臉永遠是發自內心的。她會長大,她會成熟,她將在這汙濁的塵世生活。
紀佳程再次長嘆一聲,他感覺頭越來越痛了。幾年前他是小姜的太太李如雲的客戶,定期去那裡做心理疏導,自打小姜和李如雲結了婚,小姜就表示「自己兄弟,來就來吧,不用交錢。」他這麼一搞,紀佳程反而不好意思去了,連續幾年,再也沒做過心理諮詢。此刻他滿肚子鬱悶,真想找李如雲去做個心理疏導,想想她肯定不收錢,紀佳程終於還是沒去。
接了孩子回到家裡,他讓紀寶寶一個人去看動畫片,自己努力集中思想,為明天開庭做了一下準備,就把案卷裝好,開始洗菜切菜。等趙敏回來,吃了晚飯,紀佳程一肚子鬱悶仍然無處排解。
這一切都和配方有關,林曦肯定要被抓了,自己再也沒有幫他隱瞞的必要,紀佳程思慮再三,決定和小姜商量一下這件事。
給紀寶寶洗完澡時大約是8點半,紀佳程給小姜打電話,電話立刻就通了。
「紀哥。」
「小姜,你在忙啊?」
「忙完了,」小姜說,「一會兒和弟兄們吃點宵夜就回家去。累死了,這幾天不眠不休的,還沒洗澡,身上都難聞死了。你要不要來喝兩杯?」
「忙完了?怎麼,孩子有訊息了?」
「今天白天勘察完現場了,」小姜嘆息一聲,「找到那小姑娘的屍體了,唉。」
「啊?」
雖然早有預料,這訊息還是給了紀佳程很大的衝擊——薇兒死了。
配方。金色的車。「交出配方」。欣雨的死,薔兒的死,……
喪心病狂,喪心病狂啊!
紀佳程覺得自己沒有選擇了,他應該把跟配方有關的一切資訊都提供給小姜,也許幫不上什麼忙,也許會為破案提供什麼有益的線索。
「我請你吃宵夜怎麼樣?」紀佳程提議,「有點事想和你說說。」
「明天行嗎,」小姜說,「弟兄們說好了……」
「這事跟林東昇那配方有關。」
「哦……」小姜沉吟道,「那——行啊。那就咱們上次那家大排檔,我半小時後到。」
「行,我現在就過去。」
「大晚上的出去跟誰勾搭啊?」趙敏嚷道,「你不看現在幾點了……」
可是紀佳程已經撒腿跑出門去了。
到了大排檔,紀佳程覺得自己上當了:不光小姜在,刑隊還有七八個人在,這些人穿著背心、褲衩或者牛仔褲,有的衣著打扮像城市青年,還有兩個的氣質像極了農民工,就是沒一個像警察——這可能就是刑警的特殊性。這些人圍在簡易摺疊桌邊,正在喝著啤酒,狼吞虎嚥地吃著烤魚、燒烤和炒麵。看到紀佳程來了,幾個認識的向他打招呼,邀請他過來喝酒,紀佳程只得嬉笑著喝了一杯酒,打了一圈招呼,坐下吃了一串烤茄子。
「先吃,一會兒咱們到那邊的桌子上去說。」小姜在他耳邊說。
紀佳程心裡安定下來,便也不再客氣,先是大喝幾杯啤酒,叫嚷了一通「弟兄們給我個面子,這頓我請」「老闆娘,再來一箱啤酒,要冰的」。說完這些事,吃喝了一陣,小姜終於和他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站了起來。
「吃著喝著,啊?」
「你們先吃著,」小姜說,「我和老紀說件事。紀律師,咱過去說?」
兩個人一人拎了一瓶啤酒,走到了離大家幾米遠的一張桌子邊坐下。
「說好了我請的,我要是不去,就顯得推脫了。」小姜介紹,「所以我乾脆就全帶來了,反正他們喝他們的,咱們談咱們的。怎麼樣,有什麼事?」
「你先跟我說說,孩子找到了?死了?」
「死了。」小姜臉色立刻沉下來,「至少死了四五天,都腐爛了。難怪我們守了這麼多天,一個電話都沒等來,估計早就撕票了!」
「怎麼死的?在哪兒發現的?」
「勒死的。是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勒死的,孩子掙扎過,那表情啊……」小姜罵道,「狗雜種,他真下得了手,這得多狠毒啊!老張這人平時心最硬,今天他也掉眼淚了,多可愛的孩子,死得好可憐!等抓住這個兇手,管他媽的什麼紀律,先往死裡打!」
紀佳程聽到這個慘景,臉也不由自主扭曲了,他沉吟一下,問道:「有嫌疑物件嗎?」
「目前不能定,要等屍檢結果,看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