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出大事

「康達理那廝——」

「現在不好說啊。」

「林東昇知道了嗎?」

「知道了。」小姜嘆息道,「他得去認屍吧?要不是他我們還搞不到這麼晚,他跟瘋了似的,說要是聽綁匪的話,不報警,孩子就不會死了,還說我們這些人拿著納稅人的錢,連個人都抓不住,連個小女孩都保護不了,誰都攔不住他。我看他真要瘋了。」

兩個孩子都被人家綁去殘忍殺害,林東昇不瘋才怪。這兩個孩子就是他的命根子,當父親的都是這樣。老婆死了,孩子死了,他現在肯定崩潰了。

「小姜,你看看,要不要我帶他去找找你老婆?」紀佳程問,「我看不找人給他疏導疏導,他可能真的會瘋了。」

「我回去問問我老婆。」小姜點點頭,「不過到時候萬一我不在家,你得在場啊,這瘋子別治療過程中發起神經,去攻擊我老婆。紀哥,咱們是兄弟,話得說在前頭,萬一他帶把刀,你得替我老婆擋刀才行。」

「你他媽的。」

「說起來,你要跟我說啥事?」小姜問,「說跟配方有關?」

「遇到點破事,沒準能幫你。」紀佳程搖著頭,「有些難為情,是我的助理惹出來的。」

這一次他毫無隱瞞,林東昇把配方放在他這裡的事,韓宜筠來事務所的事,在外環綠化帶林曦跟他講的那些事,他如何指點林曦去錄音,林曦失蹤了幾天,今天白天事務所如何發現林曦是賊的事……一切的一切他和盤托出,足足講了二十多分鐘。

「就是這些,」末了他給自己找藉口道,「本來吧,我想給他個機會,讓他抽空把東西放回去,不想毀了他,沒想到現在變成了這樣。」

「哦……」小姜沉吟著,「哦……這資訊量有點大……這事兒你說和這案子有關吧,又似乎關係沒那麼大,你說沒關吧,還有那麼些關係……嗯……這個……哎?」他的眼光一閃:「你說韓宜筠找你問過怎麼取得配方?」

紀佳程還沒回答,小姜已經自顧自地嘟囔下去了:「……不對,不可能是她……哎?」他又抬起頭來,「你說有個什麼德國公司也在盯著這配方?」

他又低下頭嘟囔著:「也不對,都找了她了,就沒必要再派人綁架了……這裡頭有點事啊……哦……」

「你到底在想什麼?」紀佳程被他的一驚一乍弄得心煩。

「這事吧挺怪的,」小姜說,「我得好好想想,圍著這兩個配方,搞出這麼多事來,我還是那句話,誰盯著這配方,誰就有嫌疑。哎——」

紀佳程正想發火,小姜的表情這次卻很認真:「那個林曦會開車嗎?」

紀佳程愣了一下,馬上搖頭:「不知道,可是不可能!這小子沒那個膽子,能去綁架……」

「這事兒怪,挺怪的。」小姜沉吟著說,「這樣吧,你們不是報警了嗎?我明天跟梅園警署那邊聯絡一下,看他們誰處理這案子。他們肯定要去找那個林曦的,還可能要到林曦家裡搜查呢,萬一在那廝那裡找到什麼東西,比方說什麼德國公司的資料,沒準對我們這裡有用呢。」

「你不去直接找找韓宜筠?」

「找了,沒找到。她家外面噴滿了漆,聽鄰居說好像是欠了高利貸,好幾天沒露面了。我們也不能隨便進別人家門,是吧?」小姜說,「這年頭借錢的人都是大爺,你看她開那麼好的車,居然還欠著外債呢。」

「這年頭欠債的人多了。」

「可不是,這民間借貸實在是可怕。這韓宜筠我也見了幾次了,全身上下可都是高檔貨,原來是欠債包裝啊!嘖嘖嘖,話說回來,這女人包裝包裝,還是有點效果的……」

「瞧你那淫蕩的樣兒!」

「你少在這裡裝,其實你……」

兩個人哈哈一笑,話題越扯越遠。紀佳程一直喝到有點醉意,才掏出錢強行放在桌上,喊著「今晚算我的」,然後說明天要開庭,自己要回家了。這夥人哈哈大笑,說他回家晚了要跪搓衣板。紀佳程就鑽進計程車,把情況跟小姜說了,他輕鬆了很多。

明天開完庭去找一下林東昇吧。出了這樣的事,總要慰問一下的。想到兇手手段如此殘忍,又莫名想起了羅東陽在林東昇家的威脅,紀佳程對康達理這夥子人切齒痛恨——他們居然能做得如此不留痕跡!

也許明天他們會又跑來藉機「慰問」林東昇。

那些警察的預言落空了:紀佳程回家後,根本沒有跪搓衣板。趙敏這個人賢良淑德,通情達理,一向只做一些她認為女人應該做的事:她抓住紀佳程的耳朵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理由是他沒打聲招呼就深夜外出喝酒。紀佳程捱了打還不敢出聲,怕吵醒孩子。

這一通暴打既傷及皮肉,又觸及靈魂:第二天早上開庭時,法官、書記員、對方律師都看到了他臉上的抓痕,回到事務所時大家都對著他訕笑,他覺得自己丟盡了臉。老劉跑來想跟他說昨天報警的結果,一進來話題就變成了「什麼藥膏能遮住臉上的傷痕」和「如何給老婆立規矩」。

蓮娜和徐律師昨天都做了筆錄,今天上午梅園警署的警察又來過,把林曦的私人用品翻檢了一番,正式把林曦定為犯罪嫌疑人。老劉提起這事就搖頭嘆氣,哀嘆事務所的聲譽這下子毀了,紀佳程心裡有鬼,裝模作樣惋惜了一番,暗自琢磨警察這兩天會不會到林曦家裡去尋找林曦。等老劉一走,他給小姜打了個電話,問小姜是不是跟梅園警署聯絡過,小姜說已經打過電話,承辦警官他認識,彼此聊得很好。紀佳程聽了心裡放下一半,小姜又說:這都是自己弟兄,不用擔心,為了協助他們,他已經向梅園警署的警察透露林曦可能躲在韓宜筠家。

紀佳程覺得自己算是把林曦賣了,這等於是自己間接提供線索讓警察去抓林曦,心裡很不是滋味。

放下電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想起林東昇,又嘆起氣來。他真是怕去林東昇家,只要去他那裡都沒好事。要麼是欣雨死了,要麼是孩子死了,每次都要面對林東昇那張哭咧咧的臉,雖然可憐,但每次都是這個套路,紀佳程已經有點厭煩了。

可是不去能行嗎?

他最終懷著複雜的心情,半心半意地擠出一副悲傷的面孔,進了林東昇家,一進院子他就看見黃小雅蹲在門口哭,家裡冷冷清清的,只有幾個保安和物業的人在幫襯,那些平日和韓宜筠一起的親戚們蹤影全無。紀佳程走進房間,看到靈堂毫無變化,還是隻有欣雨和薔兒的照片,這一天多的時間,居然沒人張羅,薇兒的照片都沒人去放一張。

紀佳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個家垮了。

他沒理會黃小雅,樓上樓下的臥室找了一圈兒,沒看到林東昇。他又找了閣樓、房頂、廚房、衛生間,在一樓儲藏室裡,他找到了這個人,他形容枯槁,正蹲在一筐玩具面前,賣力地擦拭著,擦乾淨的玩具放回筐裡,又拿出來,反覆擦洗,不時拿到眼前眯眼看一看。

「老林。」

「噓!」林東昇擠擠眼,「別大聲說話,她們會聽見的!」

「哦?」

「你看,這個娃娃是我買給薇兒的,當時薇兒才兩歲,薔兒看著眼饞,就和妹妹搶。」林東昇小聲說,「我現在把這個給薇兒,要是薔兒聽見了,她們就又要打架了。」

紀佳程目瞪口呆。

「那邊……那邊不賣這種東西,她們……買不著……」

說到這裡,林東昇終於發出了一聲哀號,他哭出來了。

「老紀,老紀!……」他叫著紀佳程,「我的孩子都死了,我沒孩子了!……我想我的孩子……」

他坐在地上,把頭埋在手臂裡,哭了起來。

「我這是在做夢嗎?……怎麼醒不了啊……我的孩子死了……那畜生,殺了我的老婆,殺了我的孩子……」

這間別墅,現在就像個墳墓,陰森森的,氣氛壓抑。

林東昇瘋了,紀佳程確定他已經瘋了。本來應該由黃小雅照顧他,可是黃小雅現在也一副崩潰的樣子,哪裡還能照顧別人。紀佳程暗暗後悔來這裡,看林東昇實在可憐,又不忍心撒腿走掉。他只得出面,作為朋友幫著張羅,先是在林東昇家的影集裡找了一張薇兒的全身照,擺到靈臺上算是遺照,又掏了幾百塊錢,安慰自己「就當隨份子了」,請一個保安到附近的飯店去定點酒菜來請幫襯的人吃飯。正在忙著,他的手機響了,紀佳程也不看來電號碼,接通手機嚷道:「哪位?」

「紀律師,我是刑隊的姜警官!」

紀佳程知道小姜又是在身邊有同事的情況下打電話了,便問道:「我這兒太亂了……咋了?什麼事?」

「來趟刑隊,好吧?現在需要給你做個筆錄,關於林曦和韓宜筠之間關係的筆錄。」

「要這個幹什麼?」紀佳程嚷道,「我現在幫林東昇張羅他家這點事呢,哪裡走得開……」

「你說林東昇?」小姜說,「你在他家?韓宜筠在嗎?」

「不在。」

「萬一看見她,你要及時通知我們啊!」小姜說,「你今天要是不方便來做筆錄,就明天一早來,這事很急,我跟你說,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紀佳程一聽「出事」這兩個字就揪心,這段時間出的事實在太多了。

「林曦死了。」小姜的話如同冬日的冷風,將紀佳程的血液凍住了,「今天他們在韓宜筠家發現了他的屍體。韓宜筠現在下落不明,我們馬上就要上網通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