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爆發

「沒有。這兩天你別跟林東昇他們聯絡了。」

紀佳程無話可問,也不好多問,便對小姜說「有空再去大排檔喝啤酒」,小姜說「我空下來給你打電話」,兩個人心照不宣,假模假樣地握握手分開了。紀佳程開車回家,一路上心裡沉甸甸的,薇兒真的是被那輛金色的車劫走了,那朵稚嫩如花一般、可愛的小姑娘,此刻正處在苦難之中——也許已經死了。

又一個週末過去了,週一林曦還是沒來。紀佳程的惱怒徹底化為了疑惑:這小子到底在幹什麼?如果他搞定了韓宜筠,他就應該正常上班;如果他搞不定,他更該跑回來商量下一步怎麼做。難道韓宜筠知道配方不在自己這裡,他和韓宜筠達成了和解,不要配方了?

更令他窩火的是,他要開庭的一個案卷還在林曦手裡,相關代理提綱也在林曦的電腦裡,紀佳程不但在林曦的辦公桌和抽屜裡沒找到案卷,這孫子的電腦還設了密碼。想找他的檔案櫃,卻沒鑰匙。手機打不通,人找不到,可是案子的事卻萬萬耽誤不得,紀佳程只得再度「放下身段」,親自去林曦的住處找林曦。

林曦租住的老式公房離事務所有一段距離,紀佳程只顧著去找他,忘了高峰時間外地牌照限行規定,在九點半之前上了高架,由於車是外地牌照,立刻就被交警攔下來,結結實實吃了一張罰單。

紀佳程灰溜溜地在第一個匝道口被趕下高架,他那很不純潔的心靈受到了很大的傷害,惹得他一邊開車一邊罵娘。他氣勢洶洶地來到林曦租住的房子,他在樓道里先是按門鈴,然後乒乓敲門,最後咚咚捶門,林曦的家門裡卻毫無動靜。

紀佳程打他電話,還是關機,敲他的門,仍然沒人。

走下樓梯,他看了一下信箱,發現林曦的信箱裡塞得滿滿的,這說明他至少有好幾天不在了。紀佳程終於開始著急了:不拿回案卷怎麼開庭?這林曦到底去哪裡了?他想幹什麼?

最大的可能:他到韓宜筠家去了。

真的跑去姘居了,連家都不回,很滋潤嘛!想到自己在這裡著急上火,林曦卻在一個清涼的房間裡摟著美女吹空調,紀佳程更是厭惡。紀佳程不知道韓宜筠住在哪裡,礙於小姜的囑咐,又不能打林東昇的電話去問,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到林東昇那裡去一趟。他心裡盤算,警察應該會找韓宜筠瞭解情況,所以他們應該會有韓宜筠的地址;就算警察不知道,林東昇應該也知道吧。

林曦的事是不能說的,他一邊開車一邊想著怎麼向林東昇撒謊,編一個詢問韓宜筠住址的藉口。要編出一個十全十美的謊言何其難也,直到開到林東昇小區外,他都沒理出什麼頭緒。車開進小區,在林東昇家門外停車時,小姜和幾個偵察員從林東昇家裡衝出,奔向一輛黑色的桑塔納。紀佳程把腦袋從車窗伸出來,沒等打招呼,小姜已經衝到桑塔納車邊,回頭對著門裡嚷了一句「守在這裡,電話聯絡」,便鑽進車裡。

桑塔納從紀佳程的車邊呼嘯而去,紀佳程下了車,張大嘴巴望著它的影子,他們是不是發現了綁架案的線索?他趕緊走進林東昇家裡,先掃了一圈,看韓宜筠在不在。

韓宜筠不在,林東昇躺在客廳的長沙發上,有氣無力,奄奄一息,似乎在昏睡。黃小雅抓著一個偵察員說著什麼,另外一個警察把儀器棄在一邊,在視窗低聲打著電話,滿臉疲憊,面色陰沉。紀佳程趕進去的時候,黃小雅正說著:「……怎麼說走都走了?是不是發現孩子的下落了?……你得告訴我們,我們是家屬,有權知道的,你們的人幹什麼去了?」

「儂勿要問,好伐?」偵察員沙啞著嗓子說,「阿拉警察辦案子是有規矩的,不是啥個事體都要跟家屬講,儂曉得伐?儂的心情,我是理解的,可是儂要配合阿拉……」

「紀律師!」黃小雅鬆開偵察員,向紀佳程快步走過去,「你來得正好,你和他們熟,你問問他們……」

「咋了?」

「他們的人剛才突然就跑出去了,你問問他們……」黃小雅又抓住紀佳程的袖子不放,「你問問是不是有啥線索了?找到孩子沒有?」

雖然紀佳程的好奇心一點也不亞於她,可是小姜不在,紀佳程又能問誰?他嗯嗯啊啊地哼了幾聲,面對這一情景,他倒不知怎麼辦好了。孩子的事自然是重要的,可是現在找林曦也很重要,他沉吟半晌,最後心一橫,乾脆單刀直入:「好,我馬上出去打個電話問問……對了,你知不知道韓宜筠住在哪裡?」

「知道呀,她住在靈巖南路……」黃小雅脫口而出,連路名帶門牌號都說出來了,「你找她?」

「對,」紀佳程說,「——有事。」

至於有啥事,以後再說,先去找了韓宜筠和林曦,再回頭想借口。紀佳程心裡打著算盤,怕黃小雅多問,便迅速走到林東昇面前,幾天不見,林東昇幾乎蒼老了十幾歲,眼窩深陷,閉目不動。紀佳程看他閉著眼睛,如蒙大赦,反正本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立刻便以「別打擾他,讓他好好歇著吧」為藉口,結束了探視程式,撒腿跑了。

韓宜筠的家門口讓紀佳程大吃一驚,他以往只在香港電影裡看到過往門口潑油漆寫「還錢」的,現在看到了現實版:一齣電梯,迎面白牆上就是一張大字報,上面用血淋淋的紅色寫著「還錢」兩個大字,絕對提神醒腦;韓宜筠家的大門上,四周的牆壁上大大小小的字跡星羅棋佈,內容豐富多彩,寫出來準吃風化官司,最和諧、最文雅的一句是「韓八婆不還錢死全家」,後面連著四個驚歎號。韓宜筠住在804,連803的鄰居都跟著遭了殃。

紀佳程發了幾秒鐘的愣,一時很難把那個年輕、美麗、時尚的女子和這牆上的字聯絡起來,聽林曦說她還開著個車,周身名牌,怎麼也不像個欠錢的主,若非牆上寫著「韓八婆」,他都要懷疑自己走錯了樓,或者黃小雅說錯了地址。

這種潑油漆、噴大字的作風,一般人是做不出來的,只可能是那種放高利貸的或者是討債公司。難道韓宜筠在外面欠債很多?這是不是她盯上配方的原因?

紀佳程按了按門鈴,韓宜筠的家裡毫無反應,他連續按了四五次,又使勁敲了敲門,考慮到韓宜筠有可能因為躲債故意不理會,假裝家裡沒人,他還喊了兩聲「我是紀律師」,結果仍然沒什麼回應。

裡面沒人?

如果林曦不在這裡,他會在哪裡?紀佳程想到開庭日期臨近,自己卻找不到案卷,火氣騰地上來,對著門狠狠踹了一腳,扭頭下樓。在樓下他轉了一圈,望了望804的窗戶,窗戶裡靜悄悄的,沒有什麼動靜。

紀佳程這次是真的急了,不管案子大小,開庭時律師怎麼可以沒有案卷呢?律師遺失案卷的後果有多嚴重,他心知肚明。再打林曦的電話仍然是關機,他一時間幾乎有些失控。

這兔崽子死定了!等他一到辦公室,就把他開除掉!還幫他,幫他個屁!

這時他想起林曦在辦公室的檔案櫃,惡念徒生,既然已經決定開除他,還管什麼隱私不隱私的?現在只有看看檔案櫃裡有沒有了。紀佳程驅車一路狂飆,等他趕回事務所已經是下午三點,從早上9點到下午三點,他輾轉於事務所——林東昇家——韓宜筠家,又從韓宜筠家衝回事務所,六個小時,水沒喝,東西沒吃,又飢又渴卻沒有一點胃口。進了律師事務所,他顧不得形象,殺氣騰騰地闖進了助理們辦公的大辦公區,在別人的錯愕目光中,他找到林曦的檔案櫃,先是抓住把手狠狠搖晃幾下,然後站起來,一腳就把檔案櫃的門踹裂了。

「咣!」一聲巨響。

「哎呀!」整個辦公區的人都驚叫起來,紀佳程充耳不聞,又是一腳,這一次把門板踢斷,半邊門掉了。他第三腳把整扇門都踹爛,彎腰把碎木門丟開,把檔案櫃的東西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十幾本案卷,一個軟挎包,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辦公用品。紀佳程抱起這些案卷扔到最近的一張辦公桌上翻檢,在第四個案卷下面,他發現了自己要找的案卷。

「籲——」他長出了一口氣。

老劉趕來了,事務所的其他合夥人也聞聲趕來了,紀佳程在這邊搞得天翻地覆,早就有人跑去告訴了他們。跑過來看到破爛的檔案櫃,還有氣急敗壞的紀佳程,他們都吃了一驚。老劉身為主任畢竟老道,他居然擠出一絲笑臉,笑道:「老紀!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

幾天的疑慮加上當天的奔波和飢渴,早已突破了紀佳程的極限,雖說找到案卷鬆了口氣,而且意識到自己必須為這種行為給出一個理由,此刻紀佳程卻失去了對林曦的耐心。不能道歉,一道歉氣勢就弱了,於是紀佳程反而火氣更大,說道:「劉主任,這林曦我是不要了!我要開了他,要不你看看另給他找個律師?」

「呀,消消氣,消消氣,」老劉愣了一下,忙解勸道,「這徒弟不聽話嘛,要慢慢敲打。」他立刻發揮了和稀泥的功力,開始打太極,對其他合夥人說道:「也難怪紀律師生氣!你看咱們所這些律師裡,紀律師帶徒弟是最認真的一個,對不對?這小林也太不像話了,曠工好幾天,你看把紀律師氣得!」

「那是,那是。」張律師附和道。

「老紀,徒弟不聽話要敲打,可是也犯不著踢門啊,」副主任王律師望著檔案櫃直皺眉頭,「你看這麼多新人在這裡,這影響……」

「這傢伙,我明天開庭了,他把案卷藏起來了!」紀佳程也不顧形象了,張口就罵,「這小兔崽子,這不是要命嗎?案卷沒了怎麼開庭?到時候當事人來索賠,咱們所能賠得起嗎?」

一聽說是因為這事,幾個合夥人都點了點頭,王律師連忙問:「案卷找到了嗎?」

「找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

「說起來,這段時間咱們所是出了不少事,所裡的紀律有些渙散。」王律師對老劉說,「幹什麼都需要點規矩,是得整頓整頓了。不過老紀,這檔案櫃——」

「這個算我的。」紀佳程說。

「好。」王律師說,「這裡收拾一下,關於林曦多日曠工,合夥人現在馬上到會議室開個會,討論一下怎麼處理,好不好?」

「好。」合夥人紛紛點頭。

「來,」老劉點著幾個女孩子,「小倩,蓮娜,你們幾個美女,一起把林曦的東西撿起來,清點一下,列個清單,大家都做個見證,免得短少了東西。萬一開除他,我們還得和他做交接呢。」

看到合夥人準備開除員工,幾個女孩子都大氣不敢出,聽到老劉的命令,便急忙聚過來撿起東西。紀佳程跟著老劉往會議室走,走到會議室門口時,聽到身後嘩啦一聲,原來小倩撿東西時,抓住了軟挎包的底,一拎起來,裡面的東西全掉出來了。

一秒鐘後,蓮娜叫了起來:「哎——?這是我的ip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