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內鬼

「誰讓你開我的保險箱的?你在找什麼?」紀佳程再度問道。

林曦的震驚太明顯了,他在哆嗦,在慌亂,在手足無措,紀佳程看著他的額頭湧出了一顆顆豆大的汗滴。「紀哥……你……你說什麼……你……」林曦語無倫次地說著,「我哪有……我……那什麼,我那個……那個什麼……」

他的表現證實了紀佳程的判斷,如果是以前,紀佳程會一拳揍到他的鼻子上,可是現在他卻感到他很可憐。

「只有你知道我會把備用的鑰匙放到哪裡,你知道密碼。」紀佳程望著這個年輕人,「你在找什麼?」

「我……我沒開……沒開!」林曦如夢初醒,雖然臉色還是隱藏不住驚慌,但說話漸漸利索起來,「那……那不是撬開的嗎……」

「小林,電子密碼保險箱要開鎖,必須要電子密碼配上鑰匙;如果不按密碼就去破拆,得有非常專業的工具,而且保險箱會報警,還有,保險箱的門會被完全破壞,再也不能使用。」紀佳程憐憫地說,「現在你明白了嗎?」

「這……這……紀哥,你這……那什麼……」林曦再度口吃起來。

「鎖還能用,說明就是用鑰匙和密碼開啟的。你告訴我,還有誰知道密碼?」紀佳程問,「你以為拿東西在鎖眼那裡撬幾下,劃幾下,做出破壞的樣子,就能遮掩過去嗎?你為什麼不乾脆點,直接把鎖破壞掉呢?這樣就更像了。你沒經驗,你做任何事情都不動腦子,做之前你為什麼不去研究一下這種型號的保險箱呢?」

林曦張大嘴,嚇呆了,他全身都在篩糠似的哆嗦。

「你到底在找什麼?徐律師的三萬塊是不是你拿的?」

「……」林曦張著嘴,臉如死灰。這個平日裡牛哄哄的青年現在像是一棵枯草,似乎風一吹就會倒下。紀佳程看他這副樣子居然有些不忍,卻仍狠下心說道:「你跟了我大半年,我現在是想挽救你——跟我說實話,否則的話,你就只能去跟警察說了。」

「紀哥,你不能!」林曦暴跳起來,一把抓住紀佳程。紀佳程心裡一跳,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今天是不是太輕率了,萬一他把自己殺死在這裡怎麼辦?眼裡不由流過一絲懼意。雖然在內心裡他一直把林曦罵成「蠢貨」,可是現在他發現這傢伙個子不矮,和自己差不多高,雖然和自己體格差不多,但他顯然比自己年輕……自己怎麼能和剛畢業一兩年的人比呢?

紀佳程心裡一寒,立刻運足力氣一揮手臂,居然輕易地將林曦的手甩開了。他握緊拳頭,下意識地想轉身逃走,僅僅後退了一步,林曦做出了一個驚人的動作,阻止了他。

林曦撲通一聲,跪在紀佳程面前。

「紀哥,紀哥!你幫幫我!」

紀佳程收住腳步,戒備地看著林曦,這個年輕的傢伙跪在他面前,嚇得眼淚都出來了,他身上毫無律師應有的沉穩,六神無主,給人的感覺就是毫無城府,初涉世事。

「紀哥,紀哥,求你幫幫我!我……我……」

紀佳程暗暗鬆了口氣,有些慶幸自己性命無礙,又唯恐他破罐子破摔,真的起了歹念,心裡有了顧慮,也不敢再逼得太狠,腦子裡快速轉了兩圈,便換上了一副溫情的嘴臉,將「嚴肅」的表情慢慢「柔和」,繼而「無奈」,「長嘆一聲」。

「唉……」他嘆息道,「你讓我怎麼說你呢?……起來吧,起來說。」

「紀哥,你答應幫我!啊?」

「你不起來,跟我把情況說清楚,我他媽怎麼幫你想轍啊!」紀佳程嘴裡罵著,口氣卻很「溫和」,還露出會「幫他」的資訊。果然,林曦抹著冷汗和眼淚,從地上爬了起來。

紀佳程從後備廂裡拿出兩瓶水,就在這取水的過程中,他已經想好了下一步怎麼做:先取得他的信任,穩住他的情緒;然後套出實話來。他走回車前面,望望天空,似乎是覺得陽光太強烈,便開啟車門通風,目的是免得車內溫度過高——然後把一瓶水遞給了林曦。

「謝謝紀哥。」林曦接過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藉此緩和一下情緒。

其實,紀大律師開啟車門的心理相當之陰暗。雖然林曦看起來很窩囊,但是紀佳程還是不放心,開啟的那扇車門的內側長期放著一個救生錘,紀佳程曾用這個救生錘在車庫的牆上畫下記號。這救生錘純五金製造,質地堅硬,手感沉重,尖頭可以輕鬆擊碎鋼化玻璃,實在是居家旅行、救險救難、殺人滅口的必備良品。此刻為了以防萬一,他就開啟車門「通風」,一旦林曦行兇,紀佳程只要兩秒鐘就能抓住這個寶貝,自保還是沒問題的。

「你呀,唉。」紀佳程沉痛地說,他打定主意,要先「以情感人」:「我看你這樣子,我真是恨鐵不成鋼……小林,你來所裡可能也聽說了,在你之前我一直不用助理,也不用搭檔,你知道是為什麼嗎?」他不待林曦回答,就類似自言自語似的說下去,「我以前有過一個老搭檔,還是我的同學呢……我們的關係非常好,可是她最後死了。你知道她怎麼死的嗎?」

林曦張大嘴望著他。

「她殺了人,她還要攻擊警察,結果警察開槍把她打死了。」紀佳程陰鬱地說,「這事兒我一直不願意提,從那以後這麼多年我都不願意再找搭檔。你雖然是實習生,但是跟著我辦案,也就算是我的搭檔了,你還年輕,你有前途,你要目光遠大,最重要的是,你絕對不能走彎路——不能違法,不能犯罪。你今年才二十三四歲,你現在要是走了岔路,你這一輩子就毀了,你知道嗎?」

「紀哥,我、我……」林曦哭喪著臉,期期艾艾地說。

「你現在走了岔道,回到正道上還來得及!」紀佳程殷切地說,「誰都年輕過,誰都荒唐過,你剛邁出第一步,只要把腿收回來就行。小林,你跟著我當實習生,我就得教好你,不能讓你在我手裡走了彎路。可是你得跟我說實話,明白嗎?你說了實話,我才能幫你想辦法,知道嗎?」

「紀哥……你不會去舉報我吧?」林曦可憐巴巴地問。

「我要是想舉報你,我還會帶你來這裡嗎?」紀佳程反問。

林曦感激涕零,他完全信任了面前這位上帝使者、佛祖化身。所以當紀佳程再度問他為什麼開啟保險箱,尋找什麼的時候,林曦膽怯地答道:「……我在……找……配方。」

紀佳程的心一縮,他在和小姜喝酒時曾經把失竊和配方聯絡到一起,當時的目的只是為了給康達理扣帽子,讓小姜抓他,然而此刻林曦的回答卻把他的猜測變成了現實——果然和配方有關!雖然心裡震驚,紀佳程臉上卻沒表現出來,倒帶出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氣。

「你拿配方有什麼用?誰指使你去的?是康達理嗎?」

林曦漲紅著臉搖搖頭。

「是誰?」

「是……」林曦的聲音就像蚊子哼哼,「韓……韓宜筠。」

「誰?」紀佳程大聲問,看到林曦低頭不說話,紀佳程大聲問道:「韓宜筠?」

林曦低著腦袋,微微點點頭。

「韓宜筠讓你來偷配方?」紀佳程大為震驚,韓宜筠怎麼會知道配方在自己這裡?他腦子裡瞬間轉過許多念頭,甚至懷疑林曦在說謊。他追問道:「你怎麼會和韓宜筠認識的?她讓你偷你就偷?」

林曦渾身篩糠似的哆嗦,他偷偷看了紀佳程幾眼,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

「紀哥,紀哥!你救救我!……」他哭著說,「你救救我!……我沒辦法了,我要是不拿到那配方,韓宜筠就要告我強姦!……我,我,我不想坐牢!……我,我……」

紀佳程這下子再也裝不了大尾巴狼了,林曦的話把他打傻了——林曦強姦韓宜筠?這事還和配方扯上關係了?他蹲在林曦面前,大聲問:「你強姦韓宜筠了?」

「我……我沒有!……我……」

「你和她上床了?」

「嗯……」林曦哀聲說。

「我——」紀佳程望著林曦這副樣子,硬是把下面的髒話嚥了回去,他連給他一耳光的勁頭都沒了。一切都明白了,他和人家上了床,被人家抓住了把柄,人家逼他幹什麼他就得幹什麼,否則人家就說他強姦。可是還有一些疑團未解,他站起來煩躁地來回走了兩步,彎下腰來咬著牙罵道:「你——怎麼就管不住你下面呢?你就沒見過女人?啊?你知不知道她是當事人的親屬,和我們的當事人有利害衝突?你知不知道就算這不是強姦,是通姦,鬧到律協去,你也可能被吊銷執業證?」

「紀哥,我,我,我真的沒強姦她!你幫幫我……」

紀佳程直起身來,扶著車門,深呼吸幾下。幫?怎麼幫?他腦子裡轉了幾圈,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好機會,利用他有求於自己的局面逼他把所有實話說出來。想到這裡,他壓抑住自己的火氣,臉上硬是擠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沉痛表情,「罵」道:「你——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你讓我幫你,你得跟我說實話,明白嗎?否則我找不出方法來幫你!這事比你想象的複雜,你要詳細講給我,從你怎麼和她搭上線開始講,一點細節都不能漏下!我們來看看有什麼法子來幫助你。」

林曦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天韓宜筠從紀佳程這裡奪門而去,順便把林曦的一顆心也帶走了。

說起來林曦大學畢業也快一年了,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相對大學裡那些青澀的女生,工作中接觸的女人都是截然不同的風格——在社會中浸淫日久,舉手投足有著大學女生難以比擬的風韻,林曦偏偏就對這樣成熟的女人感興趣,特別是年齡比他大的女性。不過女人們很實際:眼睛都是往上看的,誰會低頭看看這個剛出校門、沒錢沒車沒戶口、前途未卜的小實習生呢?

這就是剛踏上社會的新人們的悲哀:他們喜歡的女人,總是被那些更早踏入社會的、事業有了一定基礎的男人給吸引去了。

看到韓宜筠時,林曦感覺自己碰到了真命天女。每個男孩都會夢想自己遇到一個美麗、時尚的女子,林曦覺得自己的夢想在現實中出現了:韓宜筠長得很漂亮,可以說是女神級別的;衣著時尚得體;體型修長;身體凹凸有致,堪稱性感;而且舉手投足都透著一種成熟女人的風韻,有一股天然的誘惑力……她誘惑紀佳程沒得手,卻把在門外偷看的林曦迷得魂飛天外,後來看她氣呼呼而去,林曦覺得她一定是有求於紀佳程,紀佳程沒有幫忙。

這分明是接近她的好機會嘛!

林曦就跑去試探紀佳程的口風,卻被紀佳程罵走了。紀佳程這個表現反而使這傢伙留了心,打定主意要刺探出那天那個美女來這裡的目的。時隔兩天他就找到了機會:康達理來事務所找紀佳程要配方,紀佳程為了避嫌,拉林曦作陪。就在康達理和紀佳程兩個人的周旋中,林曦聽出了大概:那天來的那個女人叫作韓宜筠,是林東昇的小姨子,她來這裡是為了林東昇的配方。康達理走時,紀佳程叫林曦去「送」,可是林曦只是把康達理送到門口就溜了回來,他在門外聽到紀佳程給林東昇打電話,聽到東西在紀佳程這裡,更有甚者,他還看到了紀佳程把東西放在保險箱裡。

這簡直是老天都在幫自己!

那美女為了配方能發那麼大脾氣,費那麼大的勁,她一定很看重這配方,如果能將這個資訊告訴她,她一定會感謝自己……林曦滿腦做著「美女以身相許報答大恩」的大夢,一下午都沒安心做事情。林東昇的小姨子住在哪裡呢?有沒有聯絡方式?他苦思了一下午,最後決定下班後去一趟林東昇家,看能不能遇上那位女神——辦案子的時候他跟紀佳程去過林東昇家,還算認路。

他根本不知道紀佳程在中午的時候把配方偷偷帶下樓放到車裡的事,下班後,這個傢伙興沖沖、心情忐忑、滿懷期待地直奔林東昇家而去。到林東昇的聯排別墅門外,他又膽怯了,來回徘徊,不知如何向林東昇開口詢問他小姨子的事情,就在他猶豫的時候,門開了,一個人走出來,正和他打了個照面。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女神——韓宜筠。

林曦先是一愣,繼而呆了,因為她的出現,臉上露出了吃驚、痴迷的表情,韓宜筠認出面前這人是紀佳程的那個小助理,又看到他那副饞涎欲滴的樣子,臉色一沉,扭身就要從林曦身邊過去。

「哎……」

林曦一急,下意識地伸手去攔。韓宜筠臉色一寒,後退一步,呵斥道:「你幹什麼?」

林曦急中生智,擠出一副笑臉說道:「哦……韓小姐……請問林先生在嗎?」

「自己進去看。」韓宜筠冷冰冰地說,側身就要從林曦身邊過去。

「哦……我是從紀律師那兒來的,」林曦假裝猶豫地說,「來找林先生說一下他那配方的事,林先生在嗎?」

不出所料,「配方」二字一齣口,韓宜筠邁出的腳步就停住了,她扭頭望著林曦,問道:「你說你有什麼事?」

「哦,關於林先生那兩個配方,要談一談如何存放……」林曦做出一副職業的樣子,似乎對韓宜筠盯上配方的事情一無所知。他的眼睛不自覺地往韓宜筠的胸和腿上瞟著。

韓宜筠盯著他的眼睛,然後上下打量著他,神色陰陽不定。足足二十多秒,她的臉慢慢泛出光彩,變得明朗起來。

「哎呀,我認出來了,你不是紀律師的搭檔嘛!我們前兩天還見過呢!」說完,韓宜筠對他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