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的?」小姜身子前傾,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紀佳程身上了。
「他對我說的。」
紀佳程講了葬禮那天的事,特別提到康達理說欣雨的死是「天譴」,還說天譴還會有,要林東昇小心兩個孩子出意外。等他講完,他看到小姜的臉色陰沉。小姜盯著電腦裡的筆錄,十幾秒後,突然站起來,推開房間的門。
「張老師—老張!」他大聲喊。
「我在!」有人在外面回答。
「你過來聽一聽!還有叫小胡、胖子都過來!」
三四個穿著便衣的偵查員走了進來,或坐或站,打量著紀佳程。小姜坐回座位上,問紀佳程:「紀律師,關於康達裡和林東昇之間為什麼會有矛盾,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是關於配方。」紀佳程毫無隱瞞。他從林東昇回國加入鴻凱生物開始講起,一直講到林東昇與康達理撕破臉一事。他有點惡意地暗示了這樣一個順序:1·康達理要林東昇交出配方,林東昇堅決不肯;2·一輛金色的車就把林東昇的妻子韓欣雨撞死了;3·欣雨葬禮上康達理再次去找林東昇,告訴他欣雨的死是天譴,並威脅要他小心孩子;4·康達理再度索要配方,未能得手;5·一輛金色的車就把林東昇的孩子接走——弄死了;6·康達理又派羅東陽去找林東昇,談到了配方,談到了林東昇「有家有口」……
他就差高喊:「一定是他乾的!」
雖然沒這麼喊,紀佳程知道在座的人誰都不是傻子,他的這番論述已經把刑事犯罪的部分要素包含在內:犯罪動機、犯罪手段、犯罪目的,而且構成了初步的因果關係。說得更直白點,就是把康達理往「犯罪嫌疑人」的「光環」下面送了一大步。
聽紀佳程講到羅東陽去林東昇家的事,那個叫老張的中年警官問:「你是不是覺得他們還會對林東昇的家人下手?」
「這我不知道。」
「林東昇現在身邊都有誰?」小姜問。
「他現在就剩下一個女兒了。」
「叫什麼名字?」
「林薇兒。」
「還有別的比較親近的人嗎?」小姜問,「親屬啊什麼的。」
「他有個小姨子……不過跟他正在打架,也是為了這配方的事……還有個女秘書叫黃小雅的,和林東昇有可能要……」
「女秘書,嘿嘿嘿嘿……」幾個警察都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你說他小姨子為了配方和他打架?」小姜問,「怎麼回事?」
紀佳程苦笑一聲,講了韓宜筠到自己律師事務所攪鬧的事。警察們臉上都露出訕笑,夾雜著「格女人想鈔票想瘋了」「伊腦子壞特了」之類的話,小姜和老張卻若有所思地對視。過了一會兒,小姜伸出三個手指頭,老張也伸出三個手指頭,兩人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做完筆錄好幾天,也沒聽到警察把康達理抓起來的訊息,紀佳程對此很不安心,又考慮到康達理會不會得到自己向警察指證他的訊息,對自己或者自己家人打擊報復,不禁有些後悔。薔兒的頭七過了,林東昇還是一蹶不振,黃小雅想帶他和薇兒去外地散心,韓宜筠卻堅決反對,聲稱自己姐姐只剩下這麼一根獨苗,決不允許她把孩子帶走,而林東昇卻堅持要和孩子待在一起。於是這一家子裡的新仇舊怨全翻了出來,又是打成一團。
最終林東昇哪裡都沒有去,薇兒由黃小雅每日接送上學放學。紀佳程去林東昇家探望時,看到家裡的壓抑氣氛,真不知道薇兒生活在這樣的家庭裡是幸運還是不幸。失去了媽媽和姐姐的薇兒已經沒有當初的活潑,總是縮在角落裡一聲不吭,看到姐姐的照片就會哭起來,那模樣可憐極了。
她現在是林東昇的命根子。
「這麼長時間了,那車還沒查出來嗎?」
「一點線索都沒有。」
紀佳程和小姜坐在一個小酒館裡,喝著啤酒。這個月小姜太太李如雲的大學導師過生日,李如雲前幾天就聯絡了幾個同學,跑到國外去給那個白人老頭子祝壽。小姜這個老婆奴真想跟著去美國玩玩,可惜他是公務員,還是個警察,每天案子纏身,這就註定了他想出國的話,辦起手續來相當複雜,所以他只能乖乖留在國內。
晚飯沒著落的他和紀佳程,就在這家小酒館裡用塑膠一次性杯子喝啤酒、吃燒烤,盡享老婆不在的造反感覺。不在公務場合,撕下了面具,捨棄了官腔,兩個人又恢復成了死黨關係。啤酒喝了四五瓶,竹扦子堆得高高的,兩個醉鬼先是各自大講了一番結婚後的不自由,吹噓了一番自己在家裡是多麼「有地位、能做主」,明知道對方扯謊也不揭破,接著胡吹海聊了半天當前時事,話題終究還是回到了案子上。紀佳程關心那輛金色的車有沒有下落,小姜直搖頭。
「不是說你們到處都裝了攝像頭嗎?」
「我們也不是所有路段都有攝像頭啊。」小姜說,「那車也真牛,他媽的接了人之後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我們還派人實地走過,那裡的地形也太複雜了,小巷多,彎道多,拐了一個街角就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了,也沒有目擊證人注意到……」
「康達理那邊呢?沒查查他?」
「查了,他說他去那邊兜風。我知道他扯淡,可是沒證據證明他和這案子有關,所以做了個筆錄就讓他走了。」
「你們現在有懷疑物件嗎?」紀佳程問。
「這個不能說。」
「康達理。」
「你都知道了,還問啥。」
「是證據上的原因嗎?」紀佳程壓低聲音問。
小姜知道紀佳程指的是什麼:為什麼把康達理當作嫌疑物件卻沒把他刑拘。他喝了一口啤酒,悶悶地咬了一口烤茄子,卻沒吱聲。紀佳程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也咬了一口烤肉,說道:「動機應該是很合理的。」
「這不夠。」小姜搖搖頭,伸出了三根手指頭,在紀佳程眼前晃了晃。紀佳程伸長脖子問道:「啥意思?」
「你要說從動機上確定嫌疑人,我至少能給你說出三個人來。再擴充套件了說,四個、五個我都能給你找出來。」
「這怎麼說?」
「咱們就先拿康達理舉例子,你覺得他可能是兇手,對不對?」小姜說,「他的動機你上次暗示過:為了配方——索要不成——幹掉林東昇老婆——再次索要——索要不成——幹掉林東昇大女兒——」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從左往右比畫,紀佳程連連點頭,說道:「對對對!」
「可是方法呢?他如何實施的?他這算是有動機,可是咱們現在沒法證明那金色的車和他有半毛錢的關係,說得再較真一點,那金色的車上的人是不是殺死小姑娘的人也不能確定,因為屍體發現的地方根本不是第一現場——就是實施殺人行為的地方,第一現場都不能確定,你說,領導會批准刑拘嗎?」
紀佳程嘆了口氣,把塑膠杯裡的啤酒一口喝乾,拎過一瓶新的來,眯著眼找了半天開瓶器,最後用牙齒「嘭」地一聲咬開,一邊倒一邊問道:「你說的其他人呢?」
「你就當我扯淡好了,」小姜嬉笑道,「說了你可能要笑,不過我們搞刑偵的,各種可能性都要考慮。你比如說黃小雅,她沒準也是兇手呢。」
「胡說八道!」
「你還別說我胡說八道,在這事上我們用的是排除法,在我們排除嫌疑之前,萬事皆有可能。」小姜認真地說,「你不是說黃小雅和林東昇有那個事嗎?——說句題外話,你說他們那什麼了沒?」
「什麼那什麼了沒?」
「你少裝了,非逼著我三俗——上床了沒?」小姜賊兮兮地問。
「我還能守在他床前看著啊?」紀佳程反問。
小姜臉色一板,立刻恢復了那副正人君子的樣子,開始往回兜:「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們真有不正當關係,嗯……不管有沒有,反正假如黃小雅想上位,這就可能是白雪公主和後媽的故事,灰姑娘和後媽的故事,小白菜葉兒黃的故事……」小姜往後一仰,晃著腿說,「後媽看前妻的孩子不順眼,為了順利登堂入室,除去前任的……」
「你這真是在瞎說。」
「我說得很實在。」小姜把一堆空酒瓶子挨個看了看,伸手又向老闆要啤酒,「現實中這樣的案子有沒有?有,還不少呢。所以你也別說可能不可能,這玩意要靠我們排除的。咱就不說動機了,黃小雅那天接孩子為什麼晚了?這都得調查——你看我們容易嗎?」
「你們調查她?」
「暫時沒把她列為懷疑物件。說白了,我也知道肯定不是她,可總得走程式,對不?」小姜嘆了口氣,「咱們不說黃小雅吧,你再說韓宜筠,她難道就挑不出來毛病?」
「她——?她怎麼了?」
小姜壓低聲音:「紀哥,你不覺得:這年頭,女人要是狠起來,比男人還惡毒?特別是漂亮的女人。」
「你說你老婆,」紀佳程陰笑著說,「還是說韓宜筠?你小子不會是春心萌動了吧?」
「你少來套我的話,再漂亮的女人也只是一張皮。」小姜得意揚揚地說,「女人這東西是要看內涵的,我說句不是吹牛的話:我那老婆,絕對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萬金不換。」
「你就玩嘴吧。」
「你那天跟我說,韓宜筠盯上配方了,她和林東昇有矛盾。」小姜話鋒一轉,「從這一點上講,我們對康達理做出的猜測,不是也能應用到她的身上嗎?」
「越說越不像話了,」紀佳程使勁搖著頭,「那是她親姐,親外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