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兒的屍體兩天後被發現了。
紀佳程接到訊息開車趕去時,林東昇正被人從太平間裡抬出來,他一看到女兒的屍體就昏厥了過去,連提取dna的過程中都沒醒來。最後還是由黃小雅幫他完成了屍體辨認的程式。
紀佳程並非死者親屬,這種場合也不是律師的工作範圍,所以警察沒有讓他進去。林東昇被抬上救護車,他只得開車跟著救護車去了醫院。在病房外面他看到了黃小雅、韓宜筠,她們現在已經顧不上搞敵我矛盾,黃小雅坐在長椅上發呆,韓宜筠蹲在角落裡把臉埋在手臂裡哭泣。
如果說以前那是「林東昇家的事」,現在紀佳程已經無法置身事外了,不僅僅因為那是他好友的女兒,也不僅僅因為薔兒是紀寶寶的好朋友。那是一個孩子,任何一個父親或母親,只要愛自己的孩子,他/她的身上都會有強烈的保護孩子、愛孩子的本能,都會對傷害孩子(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的事情極為敏感。
薔兒的死刺激了紀佳程。然而還有更刺激他,以至於激怒他的事情。
林東昇從醫院回到家裡的第二天,紀佳程趕到他家裡探望,此時的林東昇宛如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神經質地盯著每一個人,時不時還會哭出聲來。他對著薔兒的照片哭泣,突然抬起頭來,驚懼地叫喊道:「薇兒呢?」然後發瘋似的衝出房間。他不讓薇兒上學,非要她待在自己能看見的地方,用發紅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小女兒,然後又呆呆地凝視大女兒的遺照。他對每一個來慰問他的人都會眼含熱淚唸叨下面一段話:「都怪我,都怪我啊!……我應該看好孩子的,可是我只顧著自己的事兒……我不是個好爸爸啊!……可憐我的孩子,她還沒成人,他們也能下得了手!……我造了什麼孽,要白髮人送黑髮人……」
這話念了一遍又一遍,紀佳程看著這個滿頭黑髮的「白髮人」,想起了魯迅先生《祝福》裡的祥林嫂。他這副樣子讓所有人都不安穩,紀佳程本來是來勸慰他,結果自己倒被他搞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看林東昇那副精神分裂的樣子就想躲開。林東昇家裡的靈堂是現成的——欣雨的靈堂還沒有撤下,現在倒省了事:直接在欣雨的照片旁邊擺上了薔兒的照片。
「欣雨啊……我沒照顧好孩子,孩子去找你了……以後你們母女倆就在一起了……你在那邊要照顧好孩子,好好過日子,啊?在那邊等我……」
伴隨著這句話,房間裡哭聲大作。韓宜筠首先大放悲聲,女性親友們淚流滿面,紀佳程深呼吸幾口氣才抑制住淚水。不時有鄰居、朋友來弔唁和慰問,林東昇呆坐在靈臺的一邊,一言不發,韓宜筠裡外忙活,誰也看不出她前幾天還在和林東昇爭奪配方——死的畢竟是她外甥女,這時候血緣關係戰勝了利益。
臨近下午四點,紀佳程覺得自己該走了,他沒敢向林東昇告別,唯恐他再念叨「都怪我,都怪我啊!……」又不願去和韓宜筠說話,便打算靜靜離去。走到別墅門口,卻見韓宜筠正在院子門口和一個人說著什麼,紀佳程眉頭一皺:躲不開她了。正在遲疑,和韓宜筠說話的人卻引起了他的注意。
羅東陽?
鴻凱生物的財務總監,在公司的地位僅在康達理之下,林東昇和紀佳程聊天時一向把他稱為是「康達理的狗腿子」。康達理雖然不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只是個副總,卻是公司的實際控制者,所以羅東陽的地位實際上是鴻凱生物的老二,絕對的實權人物。他一向和康達理穿一條褲子,和林東昇的關係也隨之交惡。紀佳程看到他來,不禁一愣,不知道他來這裡幹什麼——難道是來「慰問」?
距離較遠,紀佳程聽不見,只看到韓宜筠和他在低聲說著什麼,一邊說一邊伴隨著手勢。紀佳程走近時,聽到韓宜筠的聲音有些激動,羅東陽舉著雙手,一副安撫的模樣。
「小韓,我是來慰問的,絕無其他意思?嗯?咱們事情歸事情,老林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來關心一下也是應當的。康總—哎呀,紀律師!」
紀佳程嘆了口氣,接著臉上就擠出一絲笑容,說著「哎呀,羅總,有日子不見了」這類話,羅東陽撇開韓宜筠,藉著和紀佳程說話的機會,進了院子,就在中庭和紀佳程握起手來。
「我代表康總來慰問下東昇。」
「東昇他狀況不太好,」紀佳程想起上次在墓園康達理的「慰問」方式,估計這傢伙也沒安好心,便婉轉地敲了他一句,「上次康總慰問他,對他刺激挺大啊!」
「啊,是嗎?」羅東陽微笑道,「這事我還真不知道。東昇在裡面?我進去見見他。」
紀佳程緊握住他的手,一把把他扯了回來:「羅總,東昇心情不好,上次康總又是天譴又是要他小心孩子的,他見了你,萬一和你吵起來就不好了。」
說到這裡,紀佳程想起事發當天康達理也出現在現場,又想起他在墓園說的那些話,心裡一動。沒等他細想,羅東陽已經把手抽出去,笑眯眯地說:「紀律師,多謝提醒,呵呵呵。」話音未落,他人已經進別墅了。
紀佳程往門口走了兩步,終究還是有些不放心,又考慮到現在走必然要和韓宜筠打照面,於是轉身跟了回去。走進靈堂時,羅東陽已經坐在林東昇身邊,握著林東昇的手,噓寒問暖,林東昇表情木然,並沒有如紀佳程預想的那種激烈反應。紀佳程站在門口,聽到羅東陽娓娓說著好話,什麼「東昇啊,咱們不管怎麼說也是老相識了,生意上有再大的意見,私下裡我都一直都是拿你當兄弟的」,還有「家裡出了這樣的事,弟兄們心裡都不好受……唉,你說咱們能有多大的仇啊!不就是為了兩個配方嗎?等過了頭七,我們約個時間,大家坐下來喝點酒,一來呢給你寬解寬解,二來呢也算大家能交交心,達理和你都是一起奮鬥過的弟兄,孩子出了這事他也……他也託我給你帶個話:配方的歸屬咱們慢慢談,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老羅,你來了,我謝謝你。」林東昇抬起灰黃的臉,「不過康達理有話,他自己怎麼不來跟我說?」
「唉,唉,這不是……」羅東陽嘆息著,「他這不是不好意思來見你嗎?你們之間有點誤會,他也是個好人,也就是有點口無遮攔……」
紀佳程在心裡嘆息一聲,一提到康達理,他就知道今天肯定不會心平氣和地收場了。果然,林東昇臉上泛起一片潮紅,嘴角露出一絲獰笑。
「口無遮攔?……我得謝謝他啊……金口玉牙!他這個人真是說什麼就中什麼!我離開公司的時候,他說叫我一家都不得安寧,結果欣雨就死了,他說是‘天譴’……葬禮上他又叫我小心孩子,結果薔兒就出事了……他真是個好人啊,他咒我的每句話都成真了啊,這是對我多大的情誼?」
「東昇,你這就多想了,康總這人,嗯,說話可能有點……對你嘛還是真心的。」
「老羅,」林東昇陰冷地說,「如果我手裡沒有這配方,你們會來關心?你們關心的不是我,你們惦記的就是我的配方。我現在老婆沒了,孩子也死了,這都是康達理祝願得好啊,這配方我就是撕了衝到馬桶裡,我也不會再給你們的。」
「東昇,你看,你這就……」
「回去告訴康達理,不用他假惺惺。這配方,我絕不會給他的。」
「老林!」羅東陽站起來,後退一步,臉色變了,「我是好心來看你,你怎麼這樣?」
林東昇冷笑著望著他,表情猙獰。
「本來嘛這種場合我也不想談,可是東昇啊,我勸你,話不要說太滿,事情不要做太絕。」羅東陽沉著臉說,「人總是應該多交朋友,少樹敵人,對不對?這樣對自己、對家人都好,是不是?你非要和大家搞得你死我活?」
林東昇呼地站起來,就在這時紀佳程像個彈簧一樣跳到了他們之間,一把抓住羅東陽的手臂,把他推出靈堂去,嘴裡說道:「羅總,外面那輛奧迪車是不是你的?快去挪一挪,擋住道了!」
「紀律師,沒關係,大家說說明白……」
「滾出我的家!」林東昇吼道,「有什麼招,統統使出來吧!老子就是全家死光,他姓康的也別想拿到配方!」
羅東陽臉色鐵青,瞪著眼睛,紀佳程使勁把他扯出了別墅,一直扯到院子裡。
「紀律師,你說,他是不是神經病了?」羅東陽喘著粗氣說,「你看,我好心來慰問他,他就這副樣子?」
「我早就提醒你了,」紀佳程一肚子不耐煩,「我說你們會吵架不是?算了算了,有什麼事等他過了這段時間再說,他現在心情不好。」
「行,」羅東陽跌了面子,悻悻地陰著臉說著,「紀律師,你是他朋友,有空也勸勸他。咱們姑且不說是非,這人啊,都是要多交朋友的,要是混到這個份兒上,非要憋著勁和別人作對,那叫什麼,那叫作自絕於人民。紀律師,不是我惡毒,你說就他這個性格脾氣,在外面還能少得罪人?這老婆孩子一個一個地死,這叫什麼?報應!他還沒數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