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衝突

紀佳程聽他又拿薔兒和欣雨的死說事,皺起眉頭,想起康達理在葬禮上也曾經拿欣雨的死指手畫腳,他對康、羅等人更是厭惡到了極點。羅東陽卻沒注意到他的表情,他揹著手走到門口,對紀佳程說道:「看這樣子,我和他也不會再有什麼交心的機會了。紀律師,你這人還是不錯的,等過了這幾天,你抽空幫我們跟他說一聲,配方我們是非要不可,讓他別把事情做得太絕。全公司上下那麼多人,他不給大家飯吃,大家也沒辦法,他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多餘的話也不用我說。」

「你這算威脅吧?我是他的律師,你覺得這話我能替你說嗎?」紀佳程問。

「就算閒聊,你轉達一下也未為不可。」羅東陽說完,便和紀佳程握握手,坐進駕駛室,開車揚長而去。

紀佳程看著他的車轉過拐角,消失在另一幢別墅後面,便長出一口惡氣,飛起一腳把地上的一個飲料瓶踢飛起來,落到隔壁人家的後院裡,發出嘩啦一聲悶響。他趕緊脖子一縮,撒腿逃回林東昇家裡,免得被隔壁業主發現是自己乾的。

連人家辦白事都不放過,還要上門來攪擾、威脅。林東昇就是不把配方給你們,你們又能如何?——從法律上講,紀佳程確信這麼做還是有一定把握的——難道鴻凱生物還能殺了他全家不成?

想起康達理到葬禮上攪擾,到律師事務所來要配方,還出現在學校附近,紀佳程突然打了個冷戰。

康達理能知道林東昇把東西放在自己這裡暫存的事,辦公室的遭竊會不會與他有關?他對林東昇的事如此瞭如指掌,林東昇周圍發生的這些事會與他有關嗎?他有沒有可能採取非法手段達到目的?比如,派竊賊去翻紀佳程的保險箱;再比如,薔兒——

紀佳程站在院子裡,想得呆了,結合自己剛才的想象,回過頭來考慮鴻凱生物每次都在林東昇喪親後出現,提到配方、提出威脅的事,紀佳程越來越相信自己的猜測。

狗孃養的,如果是真的,你們他媽的也太狠了。

紀佳程感到又是憤怒,又是恐懼。這一切當然都是憑空猜測,無憑無據,下一步怎麼走?

幾天後,機會就來了。

他曾在薔兒失蹤的當天向警察提供了看到康達理的線索,現在案子變成了命案,幾天後他再度被叫到邢警隊做筆錄。給他做筆錄的是小姜,他的老友。

幾年前他們剛相識時,小姜還是個警校剛畢業不久的愣頭青,他的經歷有些傳奇,工作第一年就破了個連環命案,還娶了個比他大十歲的做心理專家的老婆,件件都匪夷所思。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專家老婆調教得好,此後他的情商爆發式增長,待人處世很快就變得滴水不漏,年紀輕輕已經成了刑警十三隊的一個小頭。

一看來做筆錄的是紀佳程,小姜臨時決定親自給紀佳程做筆錄。一個年輕的警察在電腦上貼上著前面幾段套話的時候,紀佳程卻盯著一疊監控錄影截圖的照片,表情扭曲。這些照片都是以每頁兩張的方式彩色列印在白紙上的,小姜皺著眉頭,指著最上面的一張照片,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說:「你仔細看看這些照片上的汽車,辨認一下有沒有見過。」

那車實在是太熟悉了——金色的車。也許是因為監控錄影的畫素、色素的原因,很難說清楚那到底是銅金、赤金、青金還是所謂的香檳色,但是毫無疑問就是撞死欣雨的那一輛。這車一定是貼了膜,而且由於距離、角度的原因,看不清裡面的人,這恐怕也是車裡的人希望的吧。這一次,車輛號碼倒是顯示得清清楚楚。

他指著車牌,望向小姜,小姜斜眼看一看,說:「車牌子不用看,查過了,套牌的。」

紀佳程瞪著眼看了半天,再沒看出什麼,便翻到了第二頁。有一張照片上的車裡似乎有一個黑影,他卻看不出是不是康達理。

當然了,幹這種事,康達理也不一定要親自動手。

說是辨認汽車,有關汽車的照片卻沒幾張,紀佳程沒翻幾頁就翻到了後面的現場照片。那是發現薔兒屍體的地方——郊區公路路邊,離學校足足有幾十公里遠。薔兒就躺在草叢中,她的手腳都被紅色的塑膠繩捆著,嘴巴用膠帶蒙著,整個臉已經變成了紫紅色,腫脹,雙目緊閉。她的脖子上有紫黑色的印跡——兇手用繩子勒住她的脖子,奪走了這個無辜孩子的生命。

紀佳程仔細看著每一張照片,他覺得自己的心被揪得很緊。打字的年輕警官發現紀佳程看後面的照片,望了望小姜,小姜卻視而不見,他煞有介事地拿著紀佳程的身份證翻來覆去地研究,還託著下巴「沉思」,就好像他發現這身份證大有蹊蹺似的。當紀佳程翻法醫報告時,小警察呆呆看了幾秒鐘,既然姜隊沒說話,他也只好閉上嘴巴。

「……屍體解剖:頭皮內及頭皮下無挫傷、出血,顱骨無骨折,顱內無積血,全腦高度水腫……頸部索溝處頸闊肌大量散在性出血點……支氣管內見少量血性泡沫液,……」

紀佳程想到薔兒被解剖,一陣心酸,跳過這一段去讀死亡原因。

「死亡原因及機制:本例屍體檢驗見顏面部紫紺腫脹,瞼球結膜下出血,心血呈暗紅色流動狀,心臟漿膜下點狀出血,各臟器瘀血等窒息性改變;綜合死者頸項部水平纏繞勒索兩匝,勒溝處見皮下及頸闊肌出血生理反應,而其全身餘部未見明顯損傷等分析,其死因顯系勒死。」

夠了,紀佳程不再看下去了,他啪地把案卷合上,臉色鐵青。小姜這時總算「研究」完紀佳程的身份證了,他把身份證還給紀佳程,問道:「怎樣,你能認出這輛車是誰的嗎?」

他把問題扯回了車上,這個問題讓紀佳程恢復了理智,他搖搖頭,說:「不知道。」隨後補充了一句,「但這輛車看起來和撞死韓欣雨的那輛車是同一輛。」

「這個我們會調查的。」

「姜隊,」紀佳程問,「周邊監控錄影都調了嗎?」

「能調的都調了,我們正在組織人研究。」小姜問,「你上次曾說,看到康達理出現在學校門口,你能不能再跟我們確定一次那是幾點?」

「……九點半?」紀佳程說,「九點以後,嗯……我九點多曾經和林東昇通過電話,在那之後又走了兩三條街,應該是在九點半前後吧。」

隨後他仔細講述了那個晚上的見聞,特別是康達理看到他就立刻退回車上跑開的反常舉動。他甚至放棄了自己一向只陳述客觀事實、不主觀評價的原則和習慣,每句話都在影射康達理的重大嫌疑。

小姜只是靜靜地聽著,不時望著電腦裡的記錄。等紀佳程講完了,警官記完了,小姜拿起那張金色車的照片,問:「他開的是這輛車嗎?」

「不是,好像是紅色的。車型也不對,他開的是個兩座的跑車,像保時捷之類的。」

「你以前見過康達理開類似這個顏色的車嗎?」

紀佳程搖搖頭,他感覺這詢問正在朝著有利於康達理的方向發展。

「哦……」小姜沉吟一下,「你還有什麼補充的嗎?」

紀佳程沉默了兩秒鐘,決定徹底講出來。薔兒死了,紀佳程認為現在要考慮的是緝兇,在這個時候對著警方迴避配方的事,警方不瞭解背景,就會降低破案的機率——他在內心深處已經盯上康達理了,想起薔兒的慘狀,想起前段時間她還在自己身邊叫著「叔叔」,紀佳程憤恨已極,他想把康達理送上斷頭臺。

他知道警方一般要求「命案必破」,可是「命案必破」這個提法本身就是不科學的,要想破案,就必須有足夠的線索和證據——依賴現有手段能夠發現足夠的線索、取到足夠的證據,這就是為什麼一發生刑事案件,總會有警方人員在周圍走訪,彙總資訊。即便如此,「命案必破」也是做不到的,因為警察是人不是神,紀佳程就知道幾個案子,比如某古都大學女生碎屍案,警察用盡了一切手段,二十多年了,卻仍無法抓住兇手。

所以,要是希望警察破案,或者說盡早破案,就應該把自己知道的和盤托出,讓警方能夠從中篩選有用資訊。

紀佳程深吸一口氣,說道:「據我所知,康達理和林東昇是有矛盾的,他曾經暗示過要林東昇小心孩子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