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現在還坐在那裡,身子微微前傾,領口開著,隱隱露出一點溝壑。紀佳程收回目光,又覺得有點不對勁,又看了她一眼:她的身子前傾,襯衫上面兩個釦子都沒有系。
哪個女人會開著兩個釦子?這是疏忽還是故意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冰涼的藥茶,深呼吸一口氣,不去看她。還是大清朝的時候好,他想,我一端茶杯,對方就得告辭。怎麼現在的人就不講究中國傳統禮儀?
韓宜筠應該感受到了他不是很上心,卻沒有離開的意思:「紀律師,我知道,我姐夫有兩個配方的專利,這個是夫妻共同財產,我姐姐應該有一半的。這是遺產。」
哦?紀佳程的杯子在空中停了一下,他眯起眼睛望著面前這個女人。
她的目的是配方?
林東昇的配方的價值,紀佳程並沒有明確的概念,但是他知道與之相比,別墅豪車根本不值一提。鴻凱生物和林東昇現在搞得你死我活,為的就是這配方,搞得明明是一個解除勞動合同的糾紛,雙方卻都在仲裁庭上說著「配方」「配方」「配方」。久而久之紀佳程對「配方」倆字已經有些神經質了。
韓宜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她也盯上配方了,想加入戰團,爭奪這配方?
果然,韓宜筠的矛頭對準了配方:「那兩個配方我是知道的,那是林東昇和我姐在一起後在國內申請的專利,按照法律,這應該屬於是他們兩個的吧?現在我姐姐死了,林東昇不能獨吞這配方,你說對不對?」
好了,連姐夫都不叫,改為直呼其名了。她提了一連串問題,紀佳程卻沒回答,只是「哦」了一聲。
「紀律師,其實我提出這事,也是為了孩子。不知道你了不瞭解,我也不怕丟醜——說實話,我姐夫身邊那個姓黃的秘書,他倆之間是有姦情的,你知道吧?」
「慢著慢著,」紀佳程眉頭一抬,「你說林東昇和黃小雅有什麼?」
「你不知道啊?」韓宜筠驚奇地說,那樣子明顯能看出是裝的,紀佳程的反應應該正是她期待的,「說起來丟死人,他們倆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姐姐為這事和林東昇吵了不知多少次。現在我姐姐死了,那狐狸精不就要上位?兩個孩子怎麼辦?」
「哦……」紀佳程沉思著說,「你們也是為了孩子考慮啊……」
「對啊。」韓宜筠欣慰地說,紀佳程的表態無疑是站在她的角度的,「她會對孩子好?我們不得為孩子打算嗎?所以今天我是想來問問,我姐姐留下來的這遺產,你看我能分到多少?特別是這配方的權益。」
說完這些話,她身子再度前傾,領口被她的姿勢弄得大張著,明顯看出那逐漸形成的溝壑和一點點粉色。她臉上帶著微笑,望著紀佳程。
紀佳程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不由有些發暈,她抹了香水了?他向後靠了靠,深呼吸一口氣,做出一副沉思的樣子,足足幾秒鐘後,他才皺著眉頭開了腔。
「嘖……這可真有些難度啊……」
「所以我今天才來請教紀哥你啊。」
紀佳程轉向她,他想早點結束這令人不快的會面了,雖然有些看不起她,但是他卻不想把關係搞僵。他望著她,表情嚴肅。
「我不是專業的婚姻家庭律師,不過繼承法是很基本的東西,我想我的這些觀點是符合法院的做法的,供你參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和欣雨的父母都已經過世了,對吧?」
「嗯。」
她的姿勢擺得太恰到好處了,紀佳程本來是看著她,結果目光又落到她的胸部,他意識到這一點,便輕描淡寫地微微伸了個懶腰,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的臉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韓宜筠的鼻子上,這是一個叫李如雲的心理專家教他的:既顯得正視對方,又不用和對方目光對視,顯得咄咄逼人。
「繼承這個東西,是講順序的,我們稱之為順位。」紀佳程儘量通俗地講,「欣雨的遺產,首先應該是由她的老公、子女、父母繼承,這個稱之為第一順位繼承人。其他的像是兄弟姐妹什麼的,那是第二順位的,要排在後面。所以啊……」
「那我爸爸媽媽死了,他們那份不就應該讓我來繼承嗎?」韓宜筠臉上現出了光彩。
「死了就沒了。」紀佳程面無表情地說,「只有在死者死亡時還活著的人才有繼承權。舉例來說,假如你父母是在欣雨死後才過世的,那麼他們是有權利分得欣雨遺產的一部分的,當然兩位老人死後,這一份遺產可以由你來繼承。可是你父母在欣雨活著時很早就過世了,所以他們也就不可能作為繼承人來繼承財產了。」
「他們那份我來繼承不就行了!」
「他們沒份。所以,你沒權利繼承……」紀佳程有些憐憫地說,「法律是這麼規定的,哪怕只有一個第一順位繼承人在,所有財產就都會歸這個第一順位繼承人。所有的第二順位繼承人都不會有機會參與分配,除非第一順位的全部不存在了。你看,現在第一順位繼承人還有啊,比如薔兒、薇兒……」
「這是什麼法律!」沒等他說完,韓宜筠就暴怒了,「全世界哪有這種法律啊!」
她現在也不擺什麼姿勢了,身子一下子挺直站起來:「這是法律?這是法律?什麼狗屁法律?中國就沒有法律!法律都是給姓林的他們定的!難怪外國人說我們沒人權!我姐姐就這麼白白死了?我是和她有血緣關係的反而不能繼承遺產?我是她親妹妹反而不能繼承遺產?……我呸!」
紀佳程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被她這種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韓宜筠用力拍著桌子,指著窗外,也不知是在對紀佳程發火,還是在隔空和人吵架。她臉色通紅,眼睛瞪得圓圓的,那架勢顯得很可怕,與幾分鐘前她溫婉可人充滿誘惑的樣子有了天壤之別。
「……狗屁!……法律就是狗屁!還法律……一個個人模狗樣的,全是狗屁!……」她一邊吼著,一邊每隔一句話就彎下腰死命在桌子上砸兩下。紀佳程站起來想勸她,看她這個樣子卻沒敢上去,只是冒著汗看她在那裡跳著腳嘶吼著。
「一幫不要臉的傢伙!法律就保護這些人!狗屁!……一個個都不得好死!……」
這聲尖利的叫喊把紀佳程嚇得坐回到了椅子上。這女人是不是精神有問題啊,能在別人的辦公室裡發作成這個樣子?紀佳程暗暗叫苦,早知道她遲早會發火,剛才何必煞費苦心拐著彎子講那麼多?還舉例子,真麻煩,其實只要一句話就夠了:你爸媽都死了,你又不是繼承人,還來這裡搶什麼!
她突然停止嘶吼,猛地轉向紀佳程,扶著桌子彎下腰來。
「紀律師,紀哥,」她緊盯著紀佳程的臉,一字一句地說,「你跟我說實話,我真的就不能繼承我姐姐的遺產?我親姐姐,我和她有血緣關係?」
「從法律上,不能。」紀佳程壓制著被嚇出來的心跳,有些心虛地說。
「你幫我想個辦法。」她熱切地說,「你和我姐夫說,我有繼承權,他相信你的,對吧?或者你幫我想個其他途徑!你幫了我,我一定心裡有數,會回報你!」
說到這裡,她又往下彎了彎身體,這一次由於姿勢原因,她的乳溝和文胸正兒八經露出來了,可是紀佳程已經沒有了看的興致。什麼回報?再說這哪裡是「幫」,根本就是在命令。紀佳程往後靠了靠,差點和椅子靠背合為一體了,他搖了搖頭,很乾脆地拒絕了她:「這不可能,我不幹有違操守的事兒。我可以不告訴他你今天來過,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幫你。」
韓宜筠猛地直起身來,瞪著他足足看了十幾秒,然後突然抓起挎包,頭也不回地走了。直到她走了很久,紀佳程的心還在怦怦直跳。
林曦探頭探腦地走進來:「大哥,那美女和你吵架了?我看她很激動,要不要我去……」
「滾!」
於是這傢伙就以一種圓潤的方式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