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宜筠的這出大戲就發生在欣雨葬禮第二天的一大早,特別是從誘人的尤物向潑婦的轉變,堪稱電光火石,石破天驚,所以紀佳程的印象極為深刻,深刻到過了好幾天還能時不時記起來。在此期間他又去了林東昇家一次,沒看到韓宜筠,不知道她是走了,還是恰好不在,他也沒好意思問林東昇。不知道她是不是向姐夫提遺產的事了。
葬禮後的第一個週末陽光明媚,前一天林東昇就找紀佳程,約他帶全家一起去森林公園燒烤,紀佳程和趙敏倒是無所謂,紀寶寶聽說要去公園燒烤,還能和兩個小姐姐一起玩,立刻激動起來,忙著翻找第二天要帶的玩具。考慮到女兒和林東昇的兩個女兒玩得好,而且野外燒烤也確實是件愜意的事,還可以排解一下林東昇的鬱悶,紀佳程便答應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草地毯和帳篷放進後備廂,開車出小區時,林東昇的車已經等在小區門口了,這是輛英菲尼迪fx50,高大的越野車,看起來很豪華,第一次看到這車時紀佳程先看看車標,然後抒發感情說:奇瑞也能造出這麼好的車來,可見國產車是有希望的。結果引來周圍的人一圈狂笑。
與之相比,紀佳程的1.3排量羚羊車真是又小又破舊又寒酸,後面還蹭掉了兩塊漆。等紀佳程下車和他打招呼,兩個人站在車頭前協商路線時,他意外地看到黃小雅在後座和薔兒薇兒坐在一起。
「她也去?」紀佳程嘴巴一努,問林東昇。
「總得有個人照顧孩子,」林東昇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公路划著線,「再說咱們喝了酒,總得有個人開車回來。」
「你還想喝酒?」紀佳程說,「我可不喝。」
「趙敏不是也會開車嗎?今天咱倆就好好放鬆下吧,」林東昇說,「你就當陪陪我,這段時間我都快憋死了,想透口氣。」
「她那小個兒能開你這大車?」紀佳程又向英菲尼迪裡的黃小雅努努嘴。
「沒事,她沒少開過。」林東昇說,「這樣,咱們走林海公路,然後轉南奉公路,你跟我的車。」
紀佳程點點頭,回到車裡繫上安全帶,趙敏在後座問:「那女的是誰?」
「他秘書。」
「怎麼帶她去?」趙敏眼珠一轉問,「哦……老婆才死了幾天啊,這就開始帶出來了,這是小三要轉正啊。」
「可能吧。」紀佳程不想辯護,便簡單一句帶過。其實他自己也有些懷疑,林東昇這個時候帶黃小雅出來,有沒有點特殊含義。在趙敏自得其樂地想象著「小三上位住進豪宅別墅功德圓滿」的故事時,紀佳程跟在林東昇的車後面上了路。
「咱們換個車吧,」趙敏在他身後突然說,「你看看人家那車,你這車多丟人啊,還律師……」
「爸爸換新車!」紀寶寶嘴裡咬著棉花糖,還不忘了給媽媽幫腔,「寶寶要坐新車!」
「剛換了房子,哪裡有錢換車?」紀佳程嘟囔著。他也知道自己這車有多寒酸,有幾次他停在地鐵站等趙敏下班,總是有人會一拉車門坐上來,說:「師傅,去某某地多少錢?」還有黑車司機叼著煙,裝作很不經意地過來借火,檢視他是不是也是開黑車的,來搶生意。
別說英菲尼迪,就連黃小雅的minicooper都比紀佳程的車不知高几個檔次,想到黃小雅,紀佳程又想起趙敏說的「小三上位」。他記起韓宜筠前兩天撒潑前,說過什麼姐夫和黃小雅之間是「有姦情」的,還不是一天兩天了。當時韓宜筠還質問道:「兩個孩子怎麼辦?」
兩個孩子現在就在前面的車裡,僅以紀佳程知道的,黃小雅和林東昇兩個女兒之間的關係是非常好的,有一次紀佳程去林東昇的辦公室時,正看見薔兒薇兒纏著黃小雅,一個抱著黃小雅的腿,另一個爬到了黃小雅的背上,結果把黃小雅的絲襪弄得脫了絲。說句寒磣話,比起欣雨來,黃小雅倒更像是薔兒薇兒的媽。
兩個孩子怎麼辦——人家上了位,就會把兩個孩子扔出去不成?林東昇對兩個女兒寶貝得很,韓宜筠這理由也實在牽強了點。
不想了,關我什麼事。
他跟著前面的車從林海公路轉到南奉公路上,又轉進雙車道的公路,沿著路兩邊整齊的樹木又開了大半個小時,終於到了南郊的國家森林公園,這裡再往南就是海,所以空氣清新,滿目綠色,空氣中還帶有一絲潮溼,讓人感覺很舒服。公園裡人不多,紀佳程和林東昇都揹著背包,一人拎了一隻箱子,黃小雅和趙敏拎著兩個手袋,沿著步道往燒烤區走,紀寶寶和薔兒、薇兒在草坪上奔跑嬉戲。燒烤區在一條小河邊,林東昇去買木炭,紀佳程一邊呵斥著幾個孩子「不許到河邊去玩」,一邊在草坪上支帳篷,趙敏和黃小雅在石桌上鋪了一張塑膠桌布,開始擺東西。
薔兒哎呀一聲,摔了個跟頭。
林東昇只是往那邊掃了一眼,黃小雅卻跑得飛快,立刻趕過去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看她的腿有沒有磕傷,薔兒本來沒什麼,一看到黃小雅關心,立刻小臉一皺,掉起眼淚來發嗲。薇兒和紀寶寶立刻在一邊又蹦又跳地嘲笑起來:「掉金豆豆嘍!」
黃小雅一邊用紙巾給她抹著眼淚,一邊把她抱回石桌邊,給她揉膝蓋,神情充滿了憐愛。在她的哄聲中,薔兒總算破涕為笑。
「不要跑太快,嗯?」
「嗯!」
「她對孩子挺好的啊!」紀佳程在遠處對林東昇說。
「她比欣雨更像個媽。」林東昇嘆息道,「你信不信,要是讓孩子們選,孩子們只會選她,不會選欣雨。」
炭火紅了,趙敏和黃小雅在石桌邊聊著八卦新聞,林東昇和紀佳程成了兩個燒烤攤師傅,在石槽前翻著鐵架上的雞翅、茄子、蒜苗、肉串、香菇。林東昇把一個小箱子拎到石槽旁邊開啟,裡面是幾罐青島啤酒躺在冰塊裡。他坐下來遞給紀佳程一罐。
「你可真奢侈,還帶冰。」
「出來玩,不就是尋開心嗎?」
紀佳程笑著喝了一口,遠處薔兒、薇兒和紀寶寶正在圍著帳篷追逐,不時鑽進鑽出。雖然剛剛失去母親,可是孩子的天性還是愛玩的。肉串和雞翅吱吱響著,冒著煙,紀佳程偶爾用小刀在上面劃劃,翻一翻,除此之外倒也不怎麼忙碌。林東昇喝著啤酒,望著遠處的孩子,他眼裡滿是慈愛。
「老紀,你說我算好人嗎?」他突兀地問。
「什麼是好人?」紀佳程反問,「你說我又算好人嗎?」
好人這個命題可太大了,紀佳程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一個濫好人當不了律師。一個人應該堅持道德,一個律師應該堅持職業道德,當職業道德和道德有衝突的時候,律師要堅持的就是職業道德,想方設法維護自己的當事人的利益,爭取利益最大化,這就叫作操守。
沒有人會說他卑劣,因為這是他的工作。林東昇這個案子就是這樣,從案外人的角度來看,這事肯定是林東昇做的不地道,甚至有點忘恩負義。他從國外回來,是康達理的公司幫他起步,提供平臺供他發展,現在他要走,一下子就會把鴻凱生物推到絕路上去。當然林東昇這些年為鴻凱生物賺的錢也不少,可是人家也沒虧待他,三年,他就買了聯排別墅,開著英菲尼迪,連他聘的女秘書買的minicooper也是公司報銷。不管是從法律、合同條款還是道義上,林東昇都不應該走,而是應該繼續履約。
紀佳程對此卻毫無思想負擔,既然林東昇是他的委託人,他就只考慮林東昇的利益,林東昇要走,紀佳程就只考慮怎麼讓林東昇走。他不但把責任推到鴻凱生物一邊,說林東昇是因為公司「侵害勞動者利益」所以「憤然」解約,還倒打一耙,向鴻凱生物索要經濟補償金。與此相對,鴻凱生物一直自認為佔理,連律師都沒請,結果到了仲裁庭上,被紀佳程利用程式搞得暈頭轉向。
可是林東昇和紀佳程是壞人嗎?這個世界上的人真的能只用「好壞」這兩個字來貼標籤嗎?
林東昇把罐裡的啤酒倒進嘴裡,晃了晃,就把空罐子扔進石臺邊的垃圾筐裡。
「你知道我小姨子嗎?」
紀佳程眉毛一抬,飛快地瞥了他一眼,說:「見過啊。」
「她昨天找我談欣雨的遺產的事了,她帶了幾個親戚來,要我分遺產給她。」
「哦……」紀佳程臉上裝出意外的樣子,肚子裡卻在嘀咕:這女人還真是下手快,落葬沒兩天就談遺產了,他接著說道,「她要分遺產?她沒這個資格。」
「你是沒見昨天她那副樣子,就快要吃了我。小黃去勸她,她還打了小黃。」林東昇眯著眼,眼裡閃著激憤的光,「欣雨才安葬,屍骨未寒,這些人——太沒人性了。」
紀佳程點點頭,他望了望遠處,黃小雅正和趙敏說笑著弄餐盤。從外表看她是個嬌小的女人,長得還算過得去,也許是長期秘書生活的原因,她舉止比較利索。今天她穿了一身粉紅色的運動裝,頭髮用髮卡紮在腦後,顯得很乾練。
你也是,欣雨還「屍骨未寒」,你就帶她出來,韓宜筠說你倆有那種關係,我看未必毫無根據,你看她舉手投足哪點不像一個女主人?
「她跟我要配方。要我分她一半。老紀,人啊真不能有點什麼,一旦有了什麼,那麼多人都盯著,都想來分一杯羹,這配方是我的心血,現在竟然成了唐僧肉,連小姨子也想來分一份,你說說,這是什麼世道?」
沒等紀佳程接茬,林東昇已經長嘆一聲,低沉地念道:
「唱徹陽關淚未乾,功名餘事且加餐。
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雲埋一半山。
……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
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