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到辦公室時還不到八點半,律師事務所裡只有紀佳程一個人,連打掃衛生的阿姨都沒來。他匆匆吃了早飯,就把一包中藥倒進杯子裡,用滾燙的開水泡開,喝了一口。
這藥茶是一個老中醫給他配的,老中醫給他把脈後說他「疲勞過度」,給他開了個藥茶方子。從那以後,紀佳程每個月有大半個月都在喝這玩意兒,反覆泡水,直到味道泡淡。第一口入嘴,雖然早已熟悉,但他還是不禁打了個寒戰——「真苦啊!」
「嘖嘖嘖,大律師怕什麼苦呀。叫你女兒聽見,都要笑話你了。」話音未落,林曦走進來了,他是紀佳程的搭檔,確切地說是新搭檔。
紀佳程心裡湧出一絲反感,卻沒表現出來。
很久以前紀佳程曾經有過一個固定搭檔,那個搭檔是他的大學同學,兩個人配合無間,但是搭檔後來不幸過世。此後幾年紀佳程換了好幾個搭檔,沒一個能合作長久,因為他總會不自覺地拿新搭檔和老搭檔做比較,然後找出新搭檔的一大堆不足之處,再後來他乾脆不找搭檔,自己單幹。
林曦是新入行的律師,事務所強行塞給了紀佳程,與其說是搭檔,更像是個助手。和所有新人一樣,林曦急於證明自己的能力,不幸的是他很少刻苦鑽研案子,倒是在衣著打扮和說話腔調上做文章,西裝革履,還都是名牌,跟任何人說話都不忘了擺出專業人士的派頭。紀佳程最討厭他的一點,就是他搞不清自己是誰,沒大沒小沒上沒下,總是故意顯示自己和對方關係多好,多麼熟絡,也不看對方的臉色如何,就能一屁股坐在別人的桌子上,還覺得自己很瀟灑。
今天早上就是這樣,他溜達進紀佳程的辦公室,一邊教育著紀佳程不該說髒話,一邊拉開紀佳程的抽屜拿了一包鐵觀音,一邊用紀佳程的茶壺泡茶,一邊嘆息紀佳程用這種便宜的小玻璃茶壺品位怎麼這麼差,順便指出紀佳程最好去買一套紫砂壺,這樣泡茶才更像樣子。等他端著紀佳程的茶壺出去,紀佳程都想發火了:這孩子難道腦子壞掉了?在一個比他大十幾歲的前輩面前這麼放肆?
可是他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是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藥茶喝了一口,心裡終究還是不舒服。所以當林曦再度晃晃悠悠地進來,紀佳程第一個想法就是想罵人。
「紀律師,客戶來了。」他端著茶杯,靠在門框上,那姿勢像極了影視劇裡的架勢。
紀佳程嘆了口氣,把罵人的話嚥了回去:「誰啊?」
「一個美女唄。」林曦鬼頭鬼腦地說。
哪個美女?紀佳程在肚子裡暗罵,是個母的你就說是美女,你是律師還是痞子?嘴裡卻耐著性子,說:「叫她到我辦公室來吧。」
林曦晃出去了,過了一會兒,韓宜筠出現在門口。
她的確是個美女,不過也許是因為姐姐過世悲傷過度的原因,她的臉色蒼白,頭髮凌亂,顯得有些憔悴。黑色的外套,米色的筒裙,黑色的長襪,臂上還彆著一塊黑紗。紀佳程覺得很意外,不知欣雨的妹妹找自己做什麼,在此之前他們從沒有正式交流過,只是在欣雨死後處理後事時接觸過幾次。出於禮貌他站起來,伸手讓座,拿了個一次性杯子,眼光一掃才想起來,茶壺被林曦拿走了。
林曦站在門口,紀佳程把杯子遞給他,說:「倒一杯水。」
「不用忙,不用客氣。」韓宜筠客氣道。
紀佳程的辦公室不大,她坐在辦公桌的側面,和紀佳程相距一米多遠,林曦拿著杯子走開了。紀佳程落座後首先講了一番節哀順變的話,韓宜筠也感謝了紀佳程的關心,這是談話前必要的寒暄,兩個人都有些假惺惺,誰都不肯先進入正題。
據此,紀佳程判斷韓宜筠有事要和自己談,還是比較難以啟齒的,他一邊動情回憶著當年什麼時候曾經和欣雨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一邊琢磨韓宜筠為什麼會單獨來找自己。
以前在林東昇家裡也見過韓宜筠,不過都只是點點頭,然後就和林東昇談事情。欣雨死後的喪事過程中,他們也見了幾次,他去安慰林東昇時,這個小姨子會端一杯茶過來,她操持著整個喪事,裡裡外外地忙活,她的憔悴說明了她的辛勞。
可是她來這裡絕不是代表林東昇來的。林東昇找紀佳程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案子,和紀佳程聯絡的人除了他本人就是他的秘書黃小雅。葬禮第二天,死者的妹妹就單獨跑到律師事務所來找自己,會有什麼事?
他從來不會主動進入正題,而是等著當事人先說,這也許是一種心理暗示,先開口的人表明他(她)對要談的這件事更加急切。紀佳程腦子裡轉著念頭,嘴裡卻還在說著廢話,說薔兒薇兒失去了一個多麼好的母親,朋友們為這件事多麼惋惜,多麼可憐這兩個小孩。從韓宜筠的臉上,他判斷出她快要說什麼了。
果然,看他講得滔滔不絕,韓宜筠的目光閃爍了幾下,終於進入正題了:「紀哥,我這次來,是有事來諮詢你的。」
叫紀哥,不叫紀律師,她在拉近距離。紀佳程和藹地說:「沒事沒事,有什麼事你說。」
她看起來有點熱,脫下了外套,露出了雪青色的襯衣。襯衣是蕾絲的,似乎很薄,隱隱透出了粉色的文胸,將襯衣高高撐了起來。紀佳程瞥了一眼,差點吹一聲口哨,又唯恐她發現自己的慾望念頭,便垂下目光,卻發現她的絲襪是那種帶花紋的黑色,雙腿交疊,顯得很優雅。
這女人還真漂亮。紀佳程心裡想著,掩飾地把臉轉向電腦,卻又忍不住往她腿上斜了一眼。
韓宜筠卻沒發現,一進入正題,她那點猶豫就似乎消失了。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我也真是……看著姐夫那個樣子,看著倆孩子這麼可憐,我心裡真的很痛苦……真的。我和我姐姐從小到大,感情一直很好,好得就像一個人一樣,她的孩子就像我的孩子一樣,紀哥,你說她的身後事,我能不操心嗎?」
「當然,當然,」紀佳程安慰道,「這幾天你忙裡忙外的,要是沒有你,早就亂套了。這一點誰不看在眼裡?唉,欣雨有你這麼個妹妹,真是幸運啊!」
「姐夫現在已經完全亂了套,什麼事都管不了,」韓宜筠的語速變得自然流暢了,「很多事還要處理,有些事吧,我覺得早點打算比較好一點,家裡這麼大的一個攤子,不早點理順了,姐夫以後還要煩好久,還不如快刀斬亂麻,這幾天解決了,免得時間拖長了反而不好處理,你說對嗎?」
「哦,是吧。」紀佳程應道,心裡卻想:舉手投足還真的有些韻味,聲音也不錯。
「紀哥,我是這麼想的……」韓宜筠說,這時她的目光瞥到林曦晃晃蕩蕩地進來了。林曦還是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這傢伙平時就好看美女圖片和日本愛情動作片,看到韓宜筠這樣年輕漂亮的女人,這個嫩芽就又端出那副自以為瀟灑的樣子,像跟他們雙方都很熟一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們旁邊的一個檔案櫃上,腿耷拉下來,手裡端著杯茶,聽他們說什麼。不出所料,他那雙眼睛在韓宜筠的胸和腿上瞥了好幾眼。
韓宜筠的話停了,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就這一個表情,紀佳程突然感覺有些異樣:她的脾氣不會很好。果然,韓宜筠問紀佳程:「這是誰?」
「啊,我的同事。」紀佳程一看見林曦那副鬼樣子就一陣膩味。
韓宜筠臉色一沉,用命令的口氣對林曦說:「我和紀律師談事情,你出去!」
紀佳程和林曦都呆了。林曦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慢慢站起來走了出去,紀佳程瞪著韓宜筠的臉和林曦的背影,原本看林曦出醜該有些快意,可是現在卻變成了一絲很怪的感覺。她剛才給他的印象蕩然無存,她說話的樣子不但沒有那麼嫵媚,反而有些令人不快。
話說回來,還沒有別人在他的辦公室發號施令,更別說當事人了。這女人氣場還真足,她平時指使別人慣了嗎?
「紀哥,我是這麼想的,」韓宜筠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我姐走了,她的遺產問題得解決一下,你說對嗎?早點解決了,親戚朋友們之間也就不會有什麼話說了。」
「遺產分配是吧?」紀佳程總算明白她來的目的了,他望著她那張按正常人的標準都會稱之為美麗的面孔,突然感覺剛才的那些念頭有些可笑。
繞這麼多圈圈幹嗎?盯上欣雨的遺產了?這幾天忙裡忙外的,大概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吧?
「我就這麼一個姐姐,」韓宜筠沉痛地說,「其實她的東西我真的不想要,要什麼看了都傷心,那是我姐姐留下來的啊,你說我能要嗎?可是畢竟她走了,遺產總得處理……這麼些年,她的遺產數量也是有的。」
當然有。單就紀佳程知道的,林東昇的房子、車子、存款數量都不少,這些東西都是在和欣雨結婚後購置和賺取的,都屬於夫妻共同財產,欣雨依照法律有一半的份額。他們也許還有股票,也許還有其他債權,這裡面欣雨也有一半。真折算下來,欣雨的那一半數量可不少呢。
原來如此。紀佳程突然感覺有些煩,不想再談下去,說:「遺產?肯定是有的,哦……你先統計統計有哪些遺產,是吧?統計好了再……」
他又瞥了一眼韓宜筠,這是個年輕的姑娘,看起來也就二十五六歲,面容姣好,舉止得當,她給人的氣質是沉靜的,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不過,人一跟錢聯絡起來,就會顯得很俗。美女也不能免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