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沒有炸彈落下來了。
夜色更濃了,看得到天上的星星閃著微光,夜風冰冷刺骨。我們蜷縮在護牆後面,等了一個小時也沒有聽到那熟悉又可怕的尖叫聲。
桑迪站起來,伸了伸腰。「我餓了,」他說。「我們吃點東西吧,侯賽因。從天亮到現在我們啥都沒吃。搞不清我們這樣趴在這裡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想我是知道的。
「這就是斯圖姆的詭計,」我說。「他想折磨我們。他妄圖讓我們幾個小時焦慮不安,心神不寧,而他就坐在那裡想象著我們遭受的一切而欣喜若狂。對這些他可有著足夠的想象力——他要是有人的話就可以突襲我們。事實上他是要將我們粉身碎骨,他要慢慢地折磨我們,欣賞我們的痛苦。」
桑迪打著哈欠說:「我們不會讓他得逞的,我們不會焦慮的,老傢伙。我們三個可不是那種膽小怕事的人。」
「並且,我們要將最好的一面拿出來給他看看。」我說。「他轟炸的範圍已經很明確了。我們要在懸崖之外某個地方找個洞,再弄個面罩之類的東西。不管怎樣我們肯定難逃厄運了,但是我們要堅持到最後一刻。當他們以為咱們已經完蛋了,衝到這裡來的時候,我們中的某個人可能還活著,可以一槍崩了斯圖姆。你們覺得怎麼樣?」
他們表示贊同。吃過飯後,桑迪和我爬出去偵察一下,其他人留守以防敵人突然襲擊。我們在靠南一點的斜坡上發現了一個凹陷進去的地方,悄悄地將它挖大,變成了一個小洞穴。如果是正面攻擊,這個山洞沒有什麼作用,但是如果是飛來的彈片,它還是可以抵擋一下的。我在研究目前的形勢的時候,斯圖姆可能隨心所欲地轟炸懸崖,不會費心考慮到側面的地方。當最後的轟炸來臨的時候,這個洞穴裡可能可以躲一兩個人。
我們的敵人很警惕。東邊的步槍手隔一會兒就點燃照明彈,斯圖姆的地盤升起了紅星火箭。我記得就在半夜圍繞帕蘭相簿要塞的轟炸才鬆懈下來。沒有俄國炮彈打到我們的山洞裡,但是往東邊的所有道路都著火了。要塞本身經過了猛烈的轟炸,閃著奇怪的紅光,看上去好像是被襲擊的彈藥庫。火勢肆虐了差不多兩個鐘頭,漸漸熄滅了。我轉頭凝望北邊,那邊的聲音似乎有點不同,槍聲中有很尖利的東西,似乎炮彈落在狹窄的山谷,山谷的巖壁增強了回聲。難道俄國兵撞大運跑到那邊側面去了嗎?
我讓桑迪聽聽,他搖搖頭。「槍聲在十二里之外,」他說,「他們還待在三天前的老地方,沒有靠近。似乎南邊的夥計們有點機會。等他們突破封鎖線沿山谷而下,他們會對我們留下來的人數迷惑不解——我們不再是敵佔區的三個冒險者。我們是協約國的先頭部隊,他們不認識我們,我們會被攔截下來,剛才先頭部隊就已經這樣做了。無論如何,我們又到了自己的陣營。這一點會讓你好受一點嗎,迪克?」
這一點極大地鼓舞了我,因為我現在知道自從我接受沃爾特爵士的任務以來什麼東西一直沉甸甸的壓在我心上。那就是孤獨感。我孤獨地戰鬥著,遠離朋友,遠離真正的戰鬥前線。這項任務是一場餘興表演,無論多麼重要,都不能品嚐到主場成就的喜悅。但是現在我們回到了熟悉的戰場。我們就像盧斯戰役第一天在聖奧古斯特被殺掉的蘇格蘭高地士兵,或者我聽說過的浮圖寶蘇格蘭衛兵。只是,別人並不知道,也不會聽說這一切。如果彼得成功地活下來了,他可能會講述這一切,但是很可能他躺在這些戰線之間的某個無名處已經死了。從此沒有人說起我們,但是我們的功績永存。沃爾特爵士知道這一切,他會告訴我們的親人我們是為國效力去了。
我們又回到了懸崖,坐在護牆之下。桑迪可能也有著同樣的思緒,他突然笑了笑。
「這是個奇怪的結局,迪克。我們就這樣簡單地永遠消失了。如果俄國人攻破了防線,在一片戰爭的殘骸之中,他們絕不會認出我們。大雪很快就會將我們掩埋,然後春天來臨的時候,這裡只會留下幾根白骨。在我心裡,這一直是我想要的結局。」然後他柔聲念起了一首蘇格蘭民謠:「多少人在哭他,卻不知他去了何方,不久他只剩下白骨,任風永遠吹蕩。」
「但是我們的功績永遠存在!」我大聲喊道,感到一股幸福的洪流。「重要的是這一項事業,而不是完成事業的人。我們勝利了,老朋友,大獲全勝,不用回去了。無論如何,我們勝利了;如果彼得走運一點的話,我們就連鍋端了……畢竟,我們也從來沒有期望活著出來。」
布倫基倫,一條腿僵硬地伸在前面,輕聲哼著歌謠,他高興的時候常常這樣。他只會一首歌,「約翰布朗的團隊」;通常每次只哼一句,但是現在他將整首歌都唱出來了:
「他帶著十九名手下,佔領了哈珀渡口。他嚇唬老弗吉尼,讓他不停地顫抖。他們把他當叛徒絞死,不管他怎樣求著他們,但是他的靈魂一定永駐。」
「感覺還好嗎?」我問道。
「很好。我是世上最幸運的人,少校。我總想參加一場大戰,但不知道像我這樣的普通公民,住在溫暖的屋子裡,每天早上按時去市區上班,該如何去做。我以前一直嫉妒我老父親,他在查塔努加參加過戰爭,總在我面前講起此事。我估計這兒與查塔努加比較起來,是不是像一片荷蘭移民農場。下次我在葛羅裡見到他時,他就該聽聽我的故事了。」
布倫基倫剛講完,我們得到訊息說斯圖姆要來了。大家放下槍,突然一發炮彈飛到懸崖的旁邊,炸死了一個正在放哨的玫瑰聯盟成員,重傷了另一位,我的大腿也被一塊碎片劃傷。我們準備到那個小洞穴躲避,更猛烈的炮火從東邊不停射過來,我們只好又回到護牆後面,以免遭到突襲。槍炮聲停了,再沒有彈殼飛來,深夜再次恢復了平靜。
我問布倫基倫家裡有沒有親人。
「唉,除一個姐姐的兒子之外,沒有了。他在上大學,也不需要我這個當舅舅的。幸運的是,我們三位都沒老婆,我也沒啥遺憾,我已經過了一段非常風光的日子。今天早上我還在想,沒有弄清楚我患十二指腸潰瘍病的原因,真是讓我後悔,這也許是另一件憾事。仁慈的上帝帶走了我腹中的疼痛,我一定要懷揣一顆喜悅和感恩之心去見他。」
「我們都是幸運的夥伴,」桑迪接著說,「我們各人有各自的情況。我記得快活的時候是高唱聖歌。我們都已長大成人,能明辨是非,並將自己塑造成正人君子。想想一些孩子,他們自由自在地過著每一天,卻並不理解生命的含義。他們的人生之路才剛剛起步,並不知道前面還有多少坎坷和悲傷。生活可能充滿陽光,灑滿鮮花,但他們輕而易舉地拋棄了。對成家立業的男人來講,妻子、孩子和房子就是他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東西了。像我們這幫躲避者,似乎成了地地道道的膽小鬼。但我們必須堅持活出去。那些咬緊牙關,勇往直前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漢……」
相互間傾訴完畢後,我們陷入了沉默。這種心靈交流似乎讓人可以感到力量倍增,並且記憶深刻。我不知道其他幾位在思考什麼,我覺得自己——
我認為,一個人只有最大限度地忘掉世俗、走出自我,並且樂觀開朗、心情愉快,才能無所畏懼。相反,那些目光短淺、膽小怕事的傢伙,就會苟且偷生,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必定遺臭萬年……我自己的思緒主要是圍繞我經歷過、感受過的高興事,似乎沒有遺憾,只有感恩。南非大草原正午蔚藍天空的畫面展現在我眼前:獵手們深夜匍匐在叢林中,吃喝睡覺不管一切,有黎明前的痛苦和驚喜,有野外探險的歡樂,還有朋友之間的互相鼓舞。戰爭的爆發原本讓這一切戛然而止,但是現在戰爭只是這幅景象中的一個場景。我想起我曾經的隊友,他們人都非常好,但是他們許多人在盧斯戰役中死去。我沒想到會在那場戰役中倖存下來。但是我被安排去做另一項偉大的事業,幸運的存活下來了。對我來說,我一直懷著一顆感恩的心和無限的自信心。死亡已不值得一提。正如布倫基倫曾經說過,我的生命很寶貴。
夜晚天氣越來越涼,和清晨的溫度差不多。外面地面都結冰了,這寒氣讓我感覺到有些飢餓。我拿出剩下的食物和酒,吃了最後一頓飯。我記得我們還為我們的友誼乾杯了。
「我們剛剛享受了大餐,」桑迪說。「你覺得這一切什麼時候會結束?」
「黎明之後,」我說。「斯圖姆想要在大白天將我們一網打盡。」
黑夜變得灰濛濛一片,山的輪廓看的很清楚。一陣風吹過山谷,濃烈的煙味摻雜著清晨清新的空氣。我思緒混亂,但精力充沛,可這股勁再也沒出現過。在那不眠之夜,我感到有些後悔。
「在天亮之前我們必須爬到山洞去,」我說。「我們抽籤決定哪兩個先去探路。」
最後是玫瑰聯盟的一個人和布倫基倫。「你們應該把我排除在外,」布倫基倫說。「如果你們希望找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去幫其他人打探險情,我想我絕對不是合適的人選。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寧願待在原地不動。我會乖乖地等著下一步命令。通過打牌來消磨時間。」
我們同意了,又重新抽籤,這次被選中是桑迪。
「如果讓我去,我一定會成功。」他說。「斯圖姆不久就會追上我。」
他和我們握手道別,露出燦爛的笑容。他和玫瑰聯盟中的成員在黎明之前消失了。
布倫基倫把他的牌攤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自己和自己玩起五張的遊戲。他非常的淡定,一邊哼著小曲。我在山頂一飲而盡後感到十分不滿。我突然好討厭死亡。
這種想法布倫基倫應該也有過。他突然抬起頭說,「安妮姐姐,安妮姐姐,你看到有人過來了嗎?」
我站到離斜坡最近的地方,黎明破曉十分,我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帕蘭相簿的山肩,雪堆滑了下來,碰到了懸崖的邊緣。我在想什麼時候會發生雪崩了。山腰上有一小片農村,從小屋飄出做早飯的煙子。斯圖姆的炮手們都醒了,顯然現在肯定正在部署戰術。主路遠處護衛隊正在行進——周圍一片寂靜,我能聽到兩公里外車輪嘎吱嘎吱的聲音。
好像春天來了,萬物甦醒。剎那間,槍聲響徹大地。南邊尤為激烈,我聽到從未聽過的排炮迅猛射擊的聲音。我往後瞟了一眼,兩山之間濃煙滾滾。
但我更關注北邊。埃爾斯倫突然槍聲四起,火花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