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山邊的反擊

曾經有賢人說過最勇敢的表現應該是泰然自若。我曾經也有過那種感覺。那時在盧斯,我們穿過戰壕的外牆後,在韋爾梅爾外的儲物戰壕裡,我們遇到槍擊。但是隨後的兩天,我就沒有那麼強烈的感覺了。我只能咬緊牙關,堅持到底。彼得那時在做一件非常瘋狂的事,但我一直覺得他是不可能完成的。桑迪卻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可能是正在一百米開外的戰爭中浴血奮戰。可一直讓我焦慮的是他可能又會緊張不安,一切就會前功盡棄。有個我們不認識的玫瑰聯盟的人給我們送來了食物,那人只會說土耳其語,所以什麼都沒跟我們說。我猜侯賽因正在忙於找馬的事。如果我要是能夠搭把手的話,肯定能讓我不再那麼焦慮,但是我無能為力,只能坐著乾等。我開始同情戰陣前線的將軍,他們制定計劃,其他人去執行。坐在椅子上等待訊息的人絕對比執行計劃的人要緊張得多。

天氣寒冷,我們幾乎都是裹著大衣,睡在稻草裡度過的。布倫基倫簡直就是個奇人,屋子沒燈,他不能玩牌,但是他從來沒有一絲抱怨。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覺,他只要睡醒,都會非常興奮,不停地講話,好像是要去度假似的。讓他欣慰的是他再沒消化不良過,他會經常唱唱聖歌來感謝仁慈的上帝,因為他的十二指腸潰瘍也好了。

我唯一的消遣就是聽屋外的槍聲。彼得走的第一天,離我最近的前線沒有任何動靜,但稍晚些時候,槍聲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第二天,從早到晚,槍聲持續不斷。這讓我想起在盧斯戰爭前的那讓人驚心動魄的四十八小時。我認為這一切預示著彼得應該已經衝出防線,但沒起什麼作用。不過,這一切看起來正好相反,前線攻擊發出的猛烈的槍聲更像是俄國人自己的遊戲。

我兩三次爬上屋頂,呼吸新鮮空氣。薄霧濛濛,空氣潮溼,我幾乎看不到任何風景。汽車正朝南面帕蘭相簿駛去,緩慢的馬車拖著成群的傷者回來。我注意到,城市和房子之間,汽車和成群的通訊兵來來往往。我推斷一定是希爾達·馮·艾內姆要為埃爾斯倫做最後一搏。

他們是在彼得走之後來到這裡的。第二天,當我想要爬到屋頂上面的時候,我發現屋頂的那個洞被關上了,被一個重物壓著的。這應該是我們的朋友乾的,當然這是個正確的做法。如果這裡成為人群聚集地,那麼我就不可能有機會再爬出屋頂了。

第二天晚些時候,侯賽因出現了。那是在晚飯過後,布倫基倫就睡覺了,我正準備數數字來催眠的。這些天我幾乎整日整夜都是睜著眼睛,實在是睡不著。

侯賽因沒有點燈,我聽到他開門的聲音,他悄悄地走到我旁邊。

「你睡了嗎?」他問我。當我回答他時,他坐到我旁邊。

「馬找到了,」他說,「主人讓我告訴你我們要在天亮前的三小時內出發。」

這是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快告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祈求他:「我們在這鬼地方待了整整三天,一點訊息都沒有。」

「戰爭激烈,」他說。「德國人每一個小時都會來這裡,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而且外面許多人都要找你。抓你的人到過這裡,但後來又都撤了。快睡吧,我們還有很多困難的事情要做。」

我沒睡多久,因為我實在太想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當然我還是非常羨慕布倫基倫,居然這麼能睡。差不多有一個多小時,我睡著了,我做了個噩夢。又一次我到了關口的最前面,後面緊跟著追兵,我一個勁地往前衝,去找到避難所才行。我不是一個人,還有一些跟我一起,具體幾個人我也數不清。我想要看清楚他們長相時,他們消失在迷霧中。腳下積雪很厚,天空昏暗,群山聳立,關口的前面就是那個山峰,我第一次在去埃爾斯倫的路上也夢到過的。

我看得非常清楚。它矗立在關口的左邊,山谷的上面,山谷地面全是碎石。它的側面非常陡峭,雪花不時滑落下來,只露出黑得發亮的岩石。頂部的懸崖沒有那麼陡峭,坡度大概是四十五度,在頂端好像有個坑,好像岩石的邊緣經過風吹雨打後形成了杯狀凹地。

這是典型的南非山峰,而且我再熟悉不過了。我們努力跑到那,但積雪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敵人離我們越來越近。

我突然醒了,旁邊站著個人。「準備好,」他說,「是時候出發了。」我們走進刺骨的寒風中,像是個夢遊者。侯賽因帶著我們走出暗道,穿過一片果樹林,來到茂密的高大的常青樹林。馬就在那,輕聲地嚼著馬糧。「太好了,」我想,「把你們餵飽,就可以遠行了。」

一共九匹馬,九個人騎。我們各自上了一匹馬,整齊排成一列,我們穿過一片樹林,路上的柵欄的前面就是農田。大約二十多分鐘,侯賽因一直帶著我們在厚厚的雪地裡奔跑。他想要我們快速離開那個房子周圍能夠聽到聲音的範圍。我們到了一條小路,它直通高速公路。我猜這條路是朝西南方向的。我們沒耽擱一分鐘,在黑暗中一路狂奔。

我又開始異常興奮。快馬加鞭讓我欣喜若狂,我狂笑不止,一路歡歌。黑暗中的危險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一路上我們自由馳騁,堅信我們一定會成功。

侯賽因騎在最前面,我在他旁邊。我回頭看到布倫基倫就在我後面。很明顯他非常不滿意我們前進的速度和他所騎的那匹馬。他常常說騎馬可以鍛鍊身體,但絕不以這種速度。他的腿太粗所以馬鞍不是很合適。我們路過了一個火坑,應該是土耳其分隊的露營地。所有的馬都被驚嚇到了。我知道布倫基倫的馬鐙掉了,他只能坐在馬的脖子上。

他旁邊是個高個子,眼睛被裹得嚴實,脖子上圍著圍巾,圍巾的一頭在風中飄蕩。桑迪當然沒有穿著粗呢長大衣,已經有好幾個月他都沒能穿上像樣的衣服。我想跟他說話,但是我又不敢。他一直沉默不語。他是個很棒的騎手,他的騎法讓他坐得很穩,他壓根就沒把他的那匹馬放在眼裡。他滿腦子想得都是其他的事。我周圍的空氣變得陰冷起來,遠處山谷裡吹來一陣霧氣。

「真是見鬼了」,我對侯賽因叫道。「你能帶我們在迷霧中前行嗎?」

「我不知道。」他搖了搖頭。「我指望著能夠看到那些山。」

「我們有地圖和指南針。但是,它們會讓我們的前進步伐慢下來。希望上帝保佑我們能夠快速前進!」

黎明破曉時分,迷霧慢慢散去。這讓我們感到一絲安慰。我騎在最前面,幾乎看不到後面人。

「是時候該離開這裡,」侯賽因說,「要不我們就會碰到些麻煩的傢伙。」

我們往左騎去,那是一片沼澤地。那裡有些水坑,雜亂無章的紅松,還有一長條潮溼的石板。這讓我們前行的道路變得艱難起來,迷霧也使得我們找不到前進的方向。我拿出地圖和指南針,嘗試找到達山頂腳下的路。那個山把我們要去的山谷一分為二。

「前面有一條小溪,」我對侯賽因說。「我們能不能涉水通過呢?」

「這只是條細流,」他一邊咳嗽一邊說。「這該死的迷霧。」但是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一條細流。我認為那是山澗溪流。現在我們到了那條小溪的盡頭,突然漩渦般的河水湍流而下。我們必須快速騎過去,然後才能到達帕蘭相簿的最高的懸崖。

侯賽因大吃一驚。「願真主饒命,我應該早就預料這一點的。我們必須回到公路,找一座橋騎過去。我真不應該讓我的朋友們陷入困境。」我們按原路返回,我感到十分沮喪。我們已經浪費好多時間,希爾達·馮·艾內姆會竭盡全力抓住我們。侯賽因讓我們加快速度,他也非常焦慮。

在我們回到公路之前,迷霧又吹了過來,河對岸那個被群山包圍的村莊露出一角。清晨的陽光照亮了村莊,溼漉漉的一片,清晰可見。橋上騎手來來往往,路上騎兵向前行進。

他們注意到我們。騎兵一聲令下,一聲哨響,騎兵把馬扔在河岸邊,開始向沼澤地跑去。

「我肯定說過這個鬼霧很煩人。」侯賽因吼道,我們立刻轉身,一路飛奔。「這些可恨的警察看到我們了,我們前進的道路被封死了。」

我一直在想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跨過那條小溪,可是侯賽因卻說這對我們會非常不利。橋那邊的騎兵會從另外一個河岸追過來的。「我知道這些山之間有一條小道,但只能步行穿過。如果我們能夠有更多的子彈,而且迷霧一直不散去,我們還是有機會的。」

我們步履艱難地往山腳下走去,弄得人真是筋疲力盡。我們身後就是追殺我們的人,前進的步伐越來越難。我還記得那一路上都是碎石,地上全是積雪,還有一片沼澤地,小溪裡流著融化的雪水,這讓我們陷入了困境之中。讓人高興的是迷霧還未散去,阻礙了追捕,卻降低了侯賽因找到那條小道的機率。

他最終還是找到了。那有條溝渠,還有條伸向前方的騾馬道。但是那兒剛剛發生了山崩,崩裂的痕跡依稀可見。山腰上有一大塊石頭破了,它上面的積雪就像是冰激凌巧克力蛋糕被切了一刀,裂縫清晰可見。

我們站在那看了看前方路,頓時覺得希望破滅了。

「我覺得我們可以在這些岩石碎塊中找到一條出路。」我說。

「我們可以讓這些狙擊手閒暇的時候擊碎這些石頭。」侯賽因嚴肅地說。

迷霧又散去了,往後望去,追我們的人朝我跑來,離我們不到三百米遠。我們把馬掉了個頭,沿著懸崖邊,往東邊奔去。

桑迪終於開口了。「我不知道你們沿著這條路走,但是我絕對不走。我們能做的就是找個地方跟他們死拼到底。然後把這些馬高價賣給別人。」

「我同意。」布倫基倫高興地說。他一路上在馬背上被折磨得受不了了,他非常樂意打一場硬戰。

「拿起武器,」桑迪說。

玫瑰聯盟的人肩膀上都斜掛著步槍。侯賽因從一個很大的鞍囊中拿出步槍和子彈分給了我們。我的那把是德國最新型的毛瑟步槍,我把它橫放在馬鞍的前穹。

「我們要不顧一切地找到一個可以站的地方,」桑迪說。「這場遊戲我們處在不利地位。」我們又走進霧中,面前是很長的一段平坦的下坡,走起來相對容易很多。然後就是一段上坡,走到最頂端時我看到了太陽。現在陽光明媚,腳下是廣闊的峽谷,通往峽谷的道路迂迴曲折。我早就預料到這一點。這是去帕蘭相簿的一條路,距離我們之前住的房子的南邊大概有幾公里。

於是,我向南望去,發現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一座小山把山谷一分為二,最高處是懸崖峭壁。那就是一直出現在我夢中的山峰。

我立馬上前指揮。「那就是我們的堡壘,」我叫道。「如果我們能到達那,我們就可以在那待上一個星期。上馬,我們現在就出發。」

我們在山坡上一路猛奔,即使布倫基倫在這迂迴曲折的道路都顯得格外精神。我們馳騁在大馬路上,超過前行的步兵和炮兵和空蕩蕩的馬車。我發現他們大部分都在下坡,只有少部分上坡。侯賽因用土耳其語拼命叫喊,一路上我們都很安全,但我們這速度還是讓他們多看了看我們。在轉角處,我瞟到桑迪扔掉了大部分的外衣,一身輕鬆地狂奔著。我腦袋裡只有我們前方的小山,通過那個峽谷,就可到達。

沒有馬能夠跑上那個陡峭的山坡。我們把馬趕到了山谷裡,立刻從馬背上下來,快速拿起武器,努力朝山峰跑去。一路上都是石頭,後來還給我們提供了掩護。我迅速回頭瞥了一眼,我看到追逐我們的人正在我們上面的路上,隨時準備射擊。

要是平時,我們很容易被發現,但是幸運的是,整個山谷都被薄霧籠罩住了。其他人都能自己掩護自己,我一直跟著布倫基倫,拉著他,儘量不被發現,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子彈時不時的擊打到岩石上,有一個差點打中我的腦袋。我們這樣至少行走了四分之三的距離,其中到達山頂只有大概十米左右的路是坡度比較緩的。

布倫基倫的一條腿中彈了,其他人都安然無恙。我們只能拖著他,我於是背起他,累到喘不過氣來。這一路十分艱辛,我們不停地被掃射,但我們最終還是安全到達了懸崖,我們爬了一會就到了懸崖的邊緣。布倫基倫在山峰內側躺下,我就開始做防禦準備。

我們時間緊迫。透過薄霧,我們可以看到有人正蜷縮前進。我們所在的地方就是一個天然的防守陣地,除了沒有窺孔和沙袋。我們必須伸出腦袋進行射擊,不過也沒那麼危險,懸崖前那幾十米斜坡讓我們處於優勢地位。我把他們的位置都安排好後,靜靜地等著,布倫基倫臉色蒼白,堅持要參與進來,不停說他是個神槍手。

我命令他們,當敵人從岩石出來靠近斜坡時,在進行射擊。一切進行順利,我們四面把守,怕他們從後方或者側面偷襲。後方,侯賽因的槍突然響了,所以我的提醒是有必要的。

我們仨都是射擊高手,當然跟神槍手彼得不能相提並論。玫瑰聯盟的人是很棒的射擊手。毛瑟槍是我最熟悉的武器,我幾乎沒有失手過。敵人幾乎沒有機會出手,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不斷向前猛衝,從人數上取勝。但他們目前不到二十人,人太少了。我們好像殺死了三個,因為他們的屍體就躺在不遠處,至少有六個受傷了,其他人都撤退到馬上去了。不到一刻鐘,這場對抗就結束了。

「他們是庫爾德混蛋,」我聽到侯賽因生氣地說道。

「只有庫爾德的邪教徒才會開槍掃射克爾白。」

我看了看桑迪。他把圍巾和外套都扔了,穿著一件非常奇怪的衣服,我可是在戰場第一次見到這麼穿的。他穿著一條破舊的馬褲,腳上還蹬著一雙戰靴。上半身套著一件鮮綠色真絲長袍。我之所以稱為真絲,跟我平時見到的不一樣,這件真絲每一個網眼都非常的精緻,非常有光澤。胸前還有個織上去的奇怪圖案,在微亮中我看的不是很清楚。我敢保證,這是嚴冬時期,小山上出現過的最罕見最珍貴的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