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彼得浴血奮戰

這章的故事是彼得講給我聽的——那是很久之後,我們坐在卑爾根的一個酒店裡的火爐旁,等著接我們的小船時他跟我講的。

他爬上屋頂,沿著破裂的磚頭外牆向下爬。我們住的地方就緊挨著街道,外屋正好在正屋圍牆的旁邊。平時,外面一定是有哨兵的,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是這次桑迪和侯賽因可能設法把他們趕走了。他穿過街道時沒有一個哨兵,在雪地裡狂奔起來。

他很清楚在十二個小時內必須要完成任務。對於即將到來的戰爭的訊息不脛而走,所以躲藏起來是沒有用的,尤其是這差不多一米厚的雪讓一切更加容易被發現。現在必須要加快步伐完成這項任務,但這不是彼得的行事風格。因為,和所有布林人一樣,他喜歡腳踏實地,篤定泰山。但是在需要快馬加鞭的時候,他也能勢若脫兔。他在寒風中前進時,他在想有什麼東西是對他有利的,最後他只發現那糟糕的天氣。寒風瑟瑟,雪花不時被吹起,但也沒有遇到大雪紛飛。霜凍已經消失,雪花鬆軟,踩在上面就像踩在軟軟的黃油上。他想,這天氣真的是再好不過了,因為這一夜本應該是艱難痛苦的。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犁過了的農田,覆蓋著皚皚白雪。接著是一座房子和一片果林,一個人影也沒有。道路非常的擁擠,彼得並沒有選擇那條路。我可以想象他大搖大擺,駝著背,時不時停下來四處觀望,洞察周圍的一切,時刻保持對潛在危險的警惕。後來他選了一條路,他認為他可以像羚羊般快速前進。

很快,他看到了一條大馬路,車來車往。這條路連線著埃爾斯倫和帕蘭相簿,他就等待著時機,穿過那條路。之後路面變得坑坑窪窪,到處都是碎石和荊棘樹葉。他快馬加鞭,沒有什麼顧慮。後來,他突然停在了一個河岸邊。地圖上在這兒做了一個警告標誌,但是沒想到問題會如此棘手。

山上的積雪融化了,河水湍急。這條河大約有五十米寬,彼得可以游過去,但是他非常不想弄溼他的衣服。「要是衣服溼了,行走時會發出響聲的。」他說,除此之外,河水太急,他不可能游過去。所以他就逆流而上,看看附近有沒有橋可以過去。

十分鐘後他發現了一座新建的棧橋,寬到貨車足以通行。可是那兒有人把守,因為他聽到了哨兵的腳步聲。他從河岸邊慢慢地望過去,發現有幾個很長的木屋,顯然是士兵居住的地方。木屋距離小溪不遠,離橋大約有十二米。房子的大門敞開著,屋內燈亮著,裡面傳來說話的聲音……彼得感覺好像在聽野生動物叫喊一樣聽著裡面的人說話。他從喋喋不休的說話聲中判斷房內可能是德國人。

正當他蹲下聽裡面的人說什麼的時候,有個人從橋上走來,是一位軍官,哨兵向他敬了個禮。此人隨後走進了其中的一間屋子。

彼得發現這裡應該是德國的營舍和修理間。正當他正垂頭喪氣往回走,試圖另尋穿過小溪的路時,他看見了先前走過去的那個軍官,穿的衣服和他身上的衣服很像。他也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和大絨帽頭盔。在安那託力亞隆冬時節的夜晚,德國軍官對穿著也沒那麼講究。彼得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大膽地走過那座橋,堅信士兵是不會發現他有什麼不同。

他溜到營舍的一角,沿著小路前進。哨兵離他越來越遠了,這可是最佳時機,因為一旦士兵走過來,他很可能會殺死彼得。彼得模仿著德國人的步伐,大搖大擺地前進,一直低著頭,裝作好像在擋風。

哨兵跟他敬禮後,居然還跟彼得說了會話,這軍官裝得也像了吧,面相也太友好了點吧。

「長官,今天晚上天氣惡劣,」他用德語說:「我們的車晚到了。上天保佑,邁克爾還沒有備好子彈,他們就開始裝大炮彈了。」

彼得連忙用德語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晚安後趕緊大步往前走。正當他就要走出這條馬路時,身後傳來了喊叫聲。

一定是真正的軍官在他走後就出來了,讓哨兵起了疑心。突然一聲哨響,彼得回頭一看,燈籠在風中揮舞。他們正朝這位假冒軍官跑來。彼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發現燈光是朝著南邊去的。他發現情況危急,準備要往河裡跳。河這邊,陡峭的岸邊有條水溝,遠處看去像是有一場洪水要衝過來。大風吹過,水面上掀起一陣陣波紋。

他知道如果此時就跑去馬路上,很快就會被抓;南邊,士兵正展開搜尋工作。水溝不是個藏身之處,因為他看到有一束光朝他這邊照過來。但彼得還是立馬跳了進去,心裡打著算盤。旁邊的側路有些陡,他決定緊挨著這峭壁,這樣就不會被發現,那個朝水溝方向跑來的追捕者是不大可能到這個斷頭路上來的。正如彼得的座右銘: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對方最不容易想到、最不會注意到的地方。

他一直在裡面等著,路邊和水溝裡的光也越來越近,然後,他左手抓著峭壁的邊緣,邊緣的一些石頭給他減輕了一些負擔。他的腳扎進溼土裡,身體筆直的跟支鉛筆似的。保持這一姿勢是需要一些力氣的,但是他胳膊和腿上的肌肉都非常發達。

在水溝中搜尋計程車兵很快就累了,這個地方非常潮溼,而且大馬路上的同伴也過來了。他們往前跑著,搖晃著燈籠,繼續在附近的村莊搜尋著。

此時,對面傳來馬車的聲音。晚來的馬車載著邁克爾來了。馬車飛快前進,讓彼得有那麼一會覺得馬車會跌到他藏身的這個水溝裡。馬車從他旁邊飛馳而過,差點壓到彼得的手。有人高喊指令,馬車隨即在離橋不遠處的地方停了下來。有人走了過來,他們交談起來。邁克爾發誓在他來的路上沒有發現任何人。

「那個漢拉斯真是見到鬼了吧,」軍官憤怒地說,「這種兒戲真的很無聊。」漢拉斯的眼淚在眼眶直打轉,他把剛剛發生的事情重複了一遍。「那個人說著一口流利的德語,」他說。

「不管是人還是鬼,我一路上來的時候蠻安全的。」軍官說。「上帝啊,我真的遇到了這麼個人啊!」隨後士兵突然不說話了,遠處煙火四起。東邊的爆炸聲越來越響了。

他們站著討論了一下戰火的事情就散去了。兩分鐘後,彼得爬到馬路上,沿著大道快速前進。天色很暗,大風不停地颳著,爆炸聲此起彼伏,這都給彼得提供了有利條件。

他抓住機會,跑進了這個戰亂的國家。道路離帕蘭相簿山頂越來越近了,遠處的山坡上正是土耳其人的戰壕。今晚月黑風高。平常在夜晚能看見爆炸後的煙霧,今晚卻看不到。風吹散了天上的烏雲,露出點點星光。彼得有一個指南針,但是他基本不用,因為他方向感極強,這是與生俱來的,而白人要擁有這種能力需多年的經驗累積。我相信他僅憑嗅覺就能判斷出北邊的方位。他大概已經知道要走哪邊了,因為敵人就在附近。他可能改變路線。出發時,他就在想最安全的地方應該是炮聲最響的地方。他不喜歡瞎猜,但有時也有一定道理。

突然彼得看到地上有個很奇怪的東西,蹲下來,觀察了很久,好像他之前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槍。他花了點時間把它修好了。他扣動扳機,槍聲震耳欲聾,好像世界末日就要來臨。這些應該是奧地利榴炮彈,長度不超過兩米,但是在彼得看來,它們簡直就是龐然大物。那裡還有一個剛剛才弄的彈坑,看來俄國人曾在這裡搜尋過。他對這一切非常感興趣,於是壓低身子,滑進炮位後面的深坑裡,他本不應該這麼做的。

全世界的槍手都一樣害羞,喜歡把自己藏在戰壕裡,不被敵人發現。

這時一個粗暴的聲音喊道:「誰在那?」然後一雙大手拽住了彼得的脖子。他開始胡編亂造起來。他說他是邁克爾馬車隊的成員,被落下了。他想問問營地在哪裡。他表現得很謙遜,一點都不諂媚。

「就是個瑪爾塔橋那邊來的普魯士小兵。」一個槍手說。「應該把你打一頓才能讓你長點記性。往右邊,小兵,之後你就會看到一條路。你到了那兒以後,要小心,魯斯科人正在進行人員排查。」

彼得謝過他們向右邊跑去。之後,他遇到榴炮彈時都很小心警惕。當到了山坡,逃出士兵的勢力範圍後,他才鬆了一口氣。他再熟悉不過他面前這片鄉村。他還嘲笑土耳其士兵或德國士兵在灌木叢中沒有發現他。他現在感覺一身輕鬆。忽然耳邊傳來一陣轟隆聲。

那是野戰炮的聲音。炮聲如此之近,突然一響,確實讓人神經緊張。彼得感覺自己可能中彈了,於是就躺下來思考了一會。果然他猜對了,於是就小心翼翼地往前爬。

彼得第一次親眼看到了俄式彈殼。彈殼就落在他旁邊,雪地裡留下了很大一個坑,泥土和碎石都被炸起來了。彼得吐出嘴裡的泥巴,表情十分嚴肅。要知道,他這一生中還從未見過這麼大的炮彈,在他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居然落在離他這麼近的地方。他說他感覺胃都涼了,雖然很想跑,但沒有地方可去。他還是堅持到了山頂,突然山那邊硝煙四起。路上他被電線絆倒了一次,他認為那可能是個陷阱,之後就變得非常小心了。後來,他透過兩塊大岩石之間的縫隙俯瞰下去,那裡就是真正的戰場。

彼得告訴我,這場景正像牧師所說的真的是如同地獄一般。山坡下五十米處是土耳其士兵的戰壕,在雪中格外的顯眼,時不時惡魔般的敵人出現了又消失了。顯然土耳其人預計到了會有步兵來襲擊他們,他們準備了火箭彈和手榴彈。俄國人正守護著他們的前線,向高地發起攻擊,他們沒有用榴霰彈,而是威力更猛的彈藥。這地方本應該是明光爍亮,但是戰爭使得這裡硝煙瀰漫。

彼得厭惡眼前的這一切。他不相信世界竟會如此嘈雜,吵得耳朵都快聾了。現在,對於一個有勇氣的人來說,如果產生了恐懼的感覺,完全徹底的恐懼——那將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它似乎可以摧毀一個堅強的人。彼得躺在山頂上,看著子彈爆炸,堅信他隨時都可能被炸死。他口中念著所有他能想到的名字,但是沒什麼能夠讓他那脆弱的心變得強大起來。

然後,彼得忍無可忍,起身就跑,不停地往前跑,像發瘋似的。他不顧一切地在遍地都是炸藥的路上跑著,幸好沒有被炸到。他在彈坑裡前進了五十米,時而站著走過去,時而趴著爬過去,著實讓人感到恐懼。無意中他就跌進了一個土耳其的戰壕,腳下還踩著一個死人。

彼得看到這個人的時候,才緩過神來。這個人可能已經死了,對這場戰爭來說沒什麼好稀奇的。過了一會兒,突然一陣猛烈的爆炸,戰壕的牆被炸開,落在他的身旁,他的半邊身子被掩埋了。

彼得努力爬出來,頭部受傷嚴重。但是他很冷靜,苦苦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他四周都是人。炸彈爆炸後的光照亮他們悲傷的臉龐。他們正在加固戰壕的外牆,好像在等待什麼,壓根就沒注意到他。我想現在每個戰壕都是混亂一團,在這猛攻之下,沒人會注意到周圍的情況,於是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到處移動。戰壕旁堆滿了空彈殼,還有很多屍體。

正如我剛才所說,最後一枚炮彈,把戰壕徹底擊垮。晚些時候,彼得在戰壕之間爬行,時不時在白雪皚皚的山丘中穿行。他不再害怕彈殼,就像不怕電閃雷鳴一樣。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要怎樣才能到達俄國。現在土耳其人就在他的身後,前面還有更大的危險。

後來,轟炸結束了。因為來的太突然,他以為他自己聾了,但是他沒覺得這是件好事。呼嘯的寒風也戛然而止,或者是他躲在了背風處聽不到風聲而已。那裡也有很多死去的屍體,他無法理解,因為他們好像是剛死不久。土耳其人難道又攻回來了嗎?當他走到大概三十米的時候,他就沒按原定的方向走。他右手邊是遭到轟炸的樓房的廢墟,旁邊是一堆燃燒後的木頭和牆壁的碎石。左手邊的遠處是另一座山,一直通向東邊。他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兩座山之間。在他面前,是一座小房子的廢墟,透過房椽,他能看見天空。火還沒完全燒盡,還能看見火光。他在想俄國的戰線是不是就在這。

就在這時傳來了一些聲音——一種快要窒息的聲音——這個聲音離他不是很遠,很顯然是從地下傳來的。他跳了起來,他知道這就是土耳其人的戰壕,用來傳遞訊號的。彼得並不瞭解現代戰爭,但是他在報紙上讀過,或者聽我說過,所以大概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從所有這些剛死去的屍體上也可以得出同一結論。他剛剛穿過的只是土耳其人的防禦戰壕,並不是真正的前線作戰戰壕。他離前線戰壕還有一段距離。

彼得沒有絕望,他從恐懼中走出來,變得更加堅強。他一步步向前爬,一尺又一尺,不再冒險,他發現自己到了戰壕的背牆。然後安靜地躺下來,思考著下一步。

槍聲已經停止。在不到四百米遠的兩軍戰線之間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彼得說他只聽得到遠處的風聲。他前方的戰壕似乎沒有任何動靜,燃燒的房子也快熄滅了,他只能看見前方有堆土。他有點餓了,拿出打包好的食物,喝了一大口白蘭地酒。這讓他又恢復了體力,讓他又一次感覺到自己就是命運的主人。下一步要怎麼做並不那麼容易。他必須找出那一堆土後面究竟是什麼。

突然,彼得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聲音很小,讓他剛開始懷疑自己的聽覺。隨後風聲變小,這個聲音就越來越大,就像是一個棍子敲打空心金屬的聲音,不僅悅耳,而且還有回聲。

彼得覺得那應該是風吹動樹枝,敲打廢墟中舊鍋的聲音。但是問題就在於,這個盆地裡基本是沒有風的。

他又聽到了同樣的聲音。是鐘聲,是倒塌的鐘聲,這地方曾經應該是個小教堂。他記得亞美尼亞教堂在地圖上被標記出來,所以他想右邊的廢墟應該就是那個教堂了。

教堂和鐘聲讓他覺得這應該是人為因素引起的。之後他的猜想得到了證實。那個聲音非常規律,非常一致——滴,答,滴——答,滴,滴。風和樹枝可能會發出這樣的響聲,但是它們不可能發出長短一致的莫爾斯電碼。

彼得在英布戰爭所做的情報工作的經驗派上了用場。他知道莫爾斯電碼,而且可以破解它,但是他沒能夠解碼他剛剛聽到的聲音。剛才的聲音可能是一些特殊的電碼或者是一種陌生的語言。

他躺著一動不動,冷靜地思考了一番。他前方站著一個人,是一個土耳其士兵,他被敵軍收買了,因此彼得還有可能和他做朋友,因為他們是站一邊的。但是他怎麼在不中彈的情況下能夠靠近這位士兵呢?同樣地,怎麼在不被發現的前提下向敵人前線傳送情報呢?

彼得通過這一地區特殊地形找到了答案。他離開他所在的地方,走了好大一段路,他才聽到有聲音傳來。但是這聲音不容易在預備戰壕,或者通訊戰壕被聽到。如果有人爬上通訊戰壕聽到這聲音,當然原因也很簡單,風聲能夠將聲音傳到敵人那裡去。

這同樣是有危險的,容易被並排的前線戰壕聽到。彼得認為這些戰壕應該不會把守很嚴格,可能只有幾個人守著,而且最近的離這也應該有點距離。他從轟炸方式中看出這應該是法國人的行事風格。

下一步就是找出如何讓那個士兵知道他。他決定給他一個驚喜,這也是唯一的方法。雖然這種方法可能讓他自己中彈,但是他相信在一個疲憊不堪的人面前,他足夠的敏捷和強大,完全可以對付這一切。當他安全到達那個士兵那,就必須解釋他出現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