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現在真是樂在其中。只要那些該死的槍支保持不響,彼得會表現得很謙遜,沉著冷靜地完成這出戲。因此,他慢慢地開始向前蠕動,看看聲音是從哪來的。
夜已深,伸手不見五指,四周鴉雀無聲,只有颯颯秋風吹得呼呼響。廢牆的背風處,雪花紛飛,彼得前進的步伐慢了下來。他沒顧得上這紛飛的雪花,只聽到那鐘聲又響起,而且響聲越來越大。彼得非常害怕,他擔心他靠近那個士兵時,鐘聲就停止了。
他雙手抓住牆面,這時他已經到了前面戰壕的邊緣。現在那個聲音從他右邊傳來,距離他非常近,他小心翼翼地換了個方向,鐘聲就從他底下傳來,他能感受到那個鍾是從原來的屋頂倒下來的。他還發現有鋼絲網落在地上,有一些還懸掛在半空中。如果有人聽到這聲音,一定會到這來一探究竟。間諜是一定會這麼做。
在他前下方很近的地方一片漆黑,那個人就在那。彼得保持鎮定,觀察周圍的一切。他看不到那個人,但能感覺到那個人就在那裡,他試圖計算出他與那個人以及那個鐘的距離。這事情看上去沒那麼簡單,如果他按照他自己估摸出來的大致位置跳下去,他可能撲空,還會被子彈擊中。一個敢如此冒險的人,一定是非常擅長他手上武器的人。除此之外,如果他撞到了那個鍾,那麼他就會驚動整個前線。
上帝在這時非常眷顧他,那個人突然站起來了,挪動了一下,背靠著戰壕的背牆。他碰到了彼得的手肘,此時彼得屏住了呼氣。
有個卡菲爾人打架時用的絕招,想要說清楚,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解決的。先用一隻手掐住對方的脖子,用另一隻手抓住他的右手,很快扭到背後去,這樣對手就完全沒法動彈了。用此招從後面襲擊一個人,就像是給他戴上手銬一樣。彼得慢慢地把他抓起來,用膝蓋將他頂住。那個人動彈不得,回過頭看了看,左手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
「不許動。」彼得輕聲地用德語說。「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們是朋友,有共同的目標。你會說德語嗎?」
「不會」,那個人用低沉的聲音回答道。
「英語呢?」
「可以。」那人馬上回答道。
「謝天謝地,」彼得說。「我們溝通就沒障礙了。我注意到你發出的訊號,而且非常有用。我必須在天亮之前到俄國戰線那邊,我希望得到你的幫助。我是英國人,所以我們站在同一戰線。如果我現在鬆手,你不會反抗吧?」
那人答應了。彼得放開他,立馬溜到了一邊。那個人轉過身,伸出一隻胳膊,但是什麼也沒抓到。
「安分點,夥計,」彼得說,「你可不要跟我耍花招,不然我可要生氣了。」
「你是誰?誰派你來的?」那人感到很困惑。
彼得又開始胡編亂造起來。「玫瑰聯盟」,他答道。
「那我們確實是朋友,」那人說。「出來吧,裡面黑乎乎的,朋友,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是善良的土耳其人,在科爾多凡跟英國人對抗過。我只想看到恩維爾死掉,他使我家變得一貧如洗,還殺害了我雙胞胎兄弟,所以我為馬斯卡夫·吉奧斯效勞。」
「我不知道你葫蘆裡裝的是什麼藥。如果你也是在幫俄國的話,那麼我就和你為伍。我已經打探到一些訊息,可以讓恩維爾疑竇叢生,非常生氣。問題是,我該如何告訴他們。朋友,這就需要你幫忙了。」
「怎麼幫?」
「繼續你上次發出的電碼。告訴他們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內會有一個逃兵給他們帶來重要的資訊。告訴他們,看在上帝的份上,在確定是我本人之前不要朝任何人開火。」
那人拿出他那把已經很鈍的刺刀,蹲在那個鍾旁邊。第一聲鐘響,聲音清脆,在山谷裡迴盪,他只是嘗試找到音符。他又敲了三個音符,之間幾乎沒什麼停頓。彼得說,他就像是一個電報收發員正在給根據地發電報。
「用英語把這訊息傳送出去。」彼得說。
「他們可能聽不懂英語。」那個人說。
「那麼隨便你怎麼發吧,我相信你,因為我們是兄弟。」
十分鐘後那人停下來,認真聽著有沒有任何回應。從遠處傳來了聲音,那聲音是原來在西線發毒氣警報用的。
「他們說,他們會做好準備的。」那人說。
「這地方太黑了,我沒法寫下來,但是他們已經給了我訊號,表示‘同意’。」
「非常好,」彼得說。「那麼現在我必須要走了,我給你暗示時你要知道我的意思。當你聽到北邊炮彈的聲音,立刻撤退,因為這炮彈會把你在的整個城市給炸掉。也把這訊息告訴你的同夥,他們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這帶來的後果是德國人將佔領這個地方。讓他們把恩維爾和他那群狐朋狗友都處以絞刑,這會讓我們非常高興的。」
「讓他見鬼去吧!」那個土耳其士兵罵道。「我們前面有鐵絲網擋著,我帶你去另一條路。今晚這裡的武器會集中起來,所以行動要快點,因為會有一大撥人來這修理這些武器的。記住,其他戰線周圍會有許多鐵絲網。」
確定了前進的方向後,彼得覺得通過這些鐵絲網很容易,只是背後被刮破了個洞。很快他就到了最後一個哨所,眼前是一片遼闊的土地。他說,這個地方是一個墓地,給那些還沒有埋的死人,當他從墓地穿過去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噁心的味道。他完全不想在這裡久留,因為他想,從他身後可能會聽到土耳其人行進的聲音,害怕炸彈爆炸時的餘光會暴露他的蹤跡,那時想跑都來不及,必遭狂轟亂炸。
彼得慢慢蠕動著,從一個彈坑到另一個彈坑,到了那個已經遭到破壞的通訊戰壕後,他才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
過去一週,土耳其人肯定被迫撤退了,俄國人正在這騰空的戰壕裡。戰壕被水淹沒了一半,這給彼得提供了安全藏身機會,因為這樣彼得就可以躲得很低,而不被發現。走著走著他就到了一片樹林,全是鐵絲網。土耳其人在前半個小時就發出了警報聲,而他覺得他好像已經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到達這片煩人的鐵絲網。
用槍擊打一點用都沒有。它們依然一動不動地屹立在那裡,鐵絲網距離地面非常近,人難以通行。要知道,彼得此時沒有任何切割工具,他只能靠他的雙手。這時他感覺到一絲恐懼。他覺得被困住了,感覺頭頂上有隻可怕的禿鷹隨時就要攻擊他。炮彈聲會隨時響起,槍口隨時會對準他。他完全忘記了已經發出的訊息,現在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阻止他對死亡的恐懼。他說,那就像是被一頭獅子逼近了灌木叢,那只有一個狹窄的入口,沒有任何出口。
土耳其人的槍聲再次響起——從山脊後面傳來——一顆炮彈正落在他不遠處,把鐵絲網炸破了。在炮彈的掩護下,他連忙跑了一段距離,衣服也被颳得不成樣子。突然,就在他快要失去希望的時候,他感覺地面好像開始變陡。他躺下一動不動,土耳其人突然用大燈掃射著四周,前方他看到了一座壁壘,插滿了尖刀。這是俄國人正在做戰鬥準備。
彼得高舉雙手,大聲喊:「朋友!英國人!」
有個人低下頭朝他望去,周圍又變得漆黑一片。
「是朋友,」他沙啞地說,「我是英國人。」
彼得聽見牆後面有人在講話。手電筒的光在他的臉上晃了幾秒。其中有個人帶著友好的語氣,好像是讓他過去。
他站了起來,當他把手抓住牆面時感覺尖刀離他很近。因為說話的聲音很友善,所以彼得用力地就爬了過去,撲通一下跳進了戰壕裡。手電筒的光又對著他的臉晃了晃,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無比髒亂、瘦弱的中年男子,頭冒著鮮血,衣衫襤褸。彼得看到了那個說話的人,很面善,開心地笑了下。
「朋友,這可真是長途跋涉啊,」彼得說,「我想立馬見你們的長官,我帶了一件禮物給他。」
他被帶到了另一個長官的地下辦公室,這個軍官用法語跟他打招呼,他沒有聽懂。他看到斯圖姆的地圖時目瞪口呆,隨後他匆匆忙忙地走過一片沼澤地,穿過一個綠樹環繞的農場,到了通訊戰壕。在那裡,他見到另外一位長官,那長官看了看他,再看了看他手上的地圖,然後立馬騎上了一匹馬,朝東邊奔去。最後,他到了一間已經被摧毀的房子前,走進去,屋子裡全是地圖,還有大批將軍在那。
故事的結局必須要用彼得的原話來講。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桌旁喝著咖啡。我看見他時,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因為那個人是我一九一八年在蓬圭河追捕過的,卡菲爾人把他稱為‘羊角’,因為他留著卷卷的鬍鬚。他以前是個王子,現在他是一位非常偉大的將軍。當我看見他的時候,我跑上前抓著他的手,喊道:‘真的是你呀?’他認識我,然後用荷蘭語喊道:‘天啊,難道是彼得·皮納爾!’後來他遞給我咖啡,火腿和麵包,再看了看我的地圖。
‘這是什麼?’他大聲問道,臉上通紅。
‘這是斯圖姆的人員分佈圖,一個德國的混蛋,正控制著你的國家。’我說。
他湊近認真地看著地圖上的標記,然後再看了看迪克給我的其他檔案。然後他張開雙臂,開懷大笑。他隨手拿起一塊麵包拋向空中,正好落在另一個長官的頭上。他用他們自己的語言攀談起來,於是他們都笑了。其中一兩個人好像有什麼事情跑出去了。我從未見過有人會這般的欣喜若狂。他們都是聰明人,知道我給他們的這些訊息的價值。
然後他站了起來,緊緊的擁抱了我。儘管我很髒,他還是在我兩頰親了一下。
‘對天發誓’他說,‘彼得,你是最了不起的獵手。你以前也探到不少情報,這次是最了不起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