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山邊的反擊

桑迪卻沒在意他的衣服。他無精打采,觀察著山谷。「剛才那是個序曲,」他叫道。「好戲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必須在這隘口處搭建胸牆,否則他們在一公里之外就會掃射我們。」

我正在給布倫基倫處理傷口,我用侯賽因給我的亞麻破布給他把傷口包住。他的大腿是被跳彈擊中的。後來我和其他人一起開始搭建防禦土壘。這項工作實屬不易,唯一工具就是小刀,我們要用它在雪地的礫石上鑿出深坑。他們一邊努力鑿坑,我一邊檢視我們的藏身之地。

這山峰差不多是個圓形,直徑大約十米,裡面到處都是鵝卵石和碎石,山峰的胸牆大概有一米高。薄霧慢慢散去,視野開闊起來,我能清楚看到周圍的一切。山谷的西邊是我們剛剛來的路,現在追我們的人在那裡圍成一團。北邊陡峭的山坡一直延伸到河谷的底部。南邊是小溪的另一條支流,我猜這應該是最重要的一條,很明顯它後面就是公路,直通關口,因為我看到那車來車往。在南邊更遠處,有兩條路合併在一起。

我想我們離前線應該不遠,槍聲離我們很近,野戰炮噼裡啪啦,榴彈炮轟轟隆隆響個不停。時不時還能聽到機關槍咔嗒聲。我甚至能聽到俄國炮彈的爆炸聲,很明顯是對著主路轟炸的。有個一米六左右的人,站在我們東邊,離護衛隊不超過十米的地方,還有一個人正站在我們來的那個山谷裡。很明顯他們是正在安排射擊的位置。我在想各國是否在更高處有瞭望臺可以發現他們。如果有的話,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就會處在這場戰爭的最前線了。要是我們成為俄國人的掃射物件,那簡直就太諷刺了吧。

我聽到桑迪說:「要是我們有機關槍的話,我們一定能搞定一個分隊,守住我們的要地。」

我問道:「如果他們帶槍衝上來,十分鐘之內我們就會化為灰燼。」他回答說,「願上帝保佑俄國能不停地向他們轟炸。」

我焦慮萬分,看著公路上的敵人。他們人數變多了些。白色的旗幟不停搖擺,他們也在發出訊號。薄霧又飄過來了,我們只能看到十米之內的情況。

「穩住,」我叫道:「他們隨時都有可能衝上來。大家保持警惕,只要看到有人就開槍。」

薄霧瀰漫,我們等了差不多三十分鐘,眼睛都看疼了。槍聲戛然而止,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安靜下來。布倫基倫用受傷的腿敲打岩石,發出尖叫聲,所有人都大吃一驚。遠處傳來說話的聲音。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嘹亮,有穿透力,帶著一絲溫柔。我聽不懂她說的話,只有桑迪明白。他突然動了一下,好像是躲閃別人的追打。

我看見那個說話的人突然出現在離斜坡不到兩米的位置。她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我。「我來是談條件的,」馮·艾內姆用英語說道。「你允許我上來嗎?」

我無能為力,收起槍,說,「可以,女士。」

布倫基倫蜷縮在胸牆旁,不停地嘟囔著。

她爬上懸崖,敏捷地跨過懸崖邊緣。她的穿著很奇怪——頭戴帽子,上面彆著珍珠釦針,肩披粗布斗篷,身披綠色長袍,下穿馬褲,腳蹬靴子,戴著破手套,握著一條馬鞭。我依稀記得她全身被薄霧弄得溼漉漉的樣子。

我沒想過她會這麼漂亮。她神秘莫測,卻美麗動人,用漂亮不足以形容她的美麗。她魅力四射,眼睛亮的發光,站在那霸氣十足。我必須承認她有她獨特的魅力。她也許是個魔鬼,但也可能是個女王。如果和她一起去耶路撒冷的話,一定別有一番滋味。

桑迪站在那一動不動,面不改色。那個女的向他張開雙手,輕聲地說著土耳其語。我注意到玫瑰聯盟的六個人消失不見了,可能躲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我不知道她說了什麼,但是從她的語氣和眼神可以推出她是在請求桑迪回去,加入她的戰隊中。她這般請求一定是愛上了他。

他面無表情,皺著眉頭。「夫人,」他說,「請你把你要做的事情用英語簡單的說一遍,我和我朋友都洗耳恭聽。」

「你的朋友!」她叫道。「跟這些傭人有什麼關係?他們是你的奴隸,不是你的朋友。」

「他們是我的朋友,」桑迪堅定地說。「夫人,你要知道我是英國的軍官。」

毫無疑問,這讓她大吃一驚。她絕對沒有想到他的身份是名軍官。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張開嘴巴像是要說話,但是她卻一句話也沒說。她盡力讓自己振作起來,又一次看起活力四射。我再一次看到她那神秘的臉龐。

「其他人是誰呢?」她問道。

「一個是我團裡的同事,另外的那個是一個美國的朋友。我們仨都在做同一件事。我們從東部過來就是要摧毀綠斗篷和你那邪惡的計劃。你親手殺死了你的先知,現在該你死了。夫人,你那邪惡的一切即將結束。我會撕毀這神聖的外衣,撒在風中,讓它們消失得無影無蹤。今天本應該是向民眾揭曉的時候,但是不會有人來的。你要是能殺死我們,你肯定會這麼做的。我們至少摧毀了一個謊言,併為你的國家效力過。」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我說過她是個女王,對於這點毫無疑問。她有徵服者的氣魄,她沒有一絲軟弱或者失望。她眼裡充滿了傲氣和決心。

「我說過我來是談條件的。其他人我也會給出優惠條件。那個胖胖的美國人,我會安全地把他護送回國。我是不會跟他生死一戰的,他是德國人的敵人,不是我的。你,」她說,怒視著我,「黃昏之前,我會絞死你。」

這是我一生中最讓我高興的一次。我終於可以報仇了。處於憤怒,那位女士偏偏選中我,我覺得她這個選擇非常好。

她轉向桑迪,怒火煙消雲散。

「你在尋找真相,」她說。「我也是,如果我們用一個謊言來擊破更大的一個謊言。你應該跟我一夥,你是最合適的人選。德國可能會戰敗,但是我不會。我給你一項最光榮的任務,這項任務需要聰明的腦袋,強壯的體魄和勇敢的精神。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我不知道這些話如果是在悶熱的房間或者是花朵盛開的花園裡說的,效果會如何。但是在這寒冷的山頂講出這番話,就跟那薄霧一樣縹緲不定,只覺得這番話打動不了人心,反而讓人覺得這是堆瘋話。

「我要和我朋友待在一起,」桑迪說。

「那我再退一步,我會保你朋友安然無恙。他們也會跟我們一起分享勝利的果實。」

這話激怒了布倫基倫。他慢慢站起來,說出他心中的不滿。他完全忘記自己受傷的腿,說完後,又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然後,她又做出讓步。她用土耳其語說的,我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麼,但是我猜是對她情人的請求。她依然非常傲慢,那一刻她有所動搖,應該說是溫柔了許多。聽她說話就像是偷聽別人的密碼一樣,有種背叛的感覺。我面紅耳赤,布倫基倫把頭扭了過去。

桑迪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你提供我什麼都不是我想要的。」他用英語說,「我為我的國家服務,她的敵人就是我的。我不會與你為伍的。這就是我要說的,馮·艾內姆夫人。」

她終於爆發了。就像大壩開閘放洪一樣。她扯下一隻長手套甩在他的臉上。她眼裡充滿了仇恨。

「我和你到此結束,」她叫道。「你居然瞧不起我,你簡直就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她跳到胸牆後又跳到斜坡上。薄霧又散去了,我看到山谷裡野戰炮已經就位,站在旁邊的那些人不是土耳其人,她向他們招了招手後急匆匆地跑下去了。

就在那時,我聽到俄國遠端炮彈轟炸聲此起彼伏。我們腳下石頭都在震動,泥土都被炸得飛起來。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我看到公路上槍手們指了指前方,發出喊叫聲。我還聽到布倫基倫的抽泣聲——我還沒有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後來看到桑迪,他已經跑出斜坡,快速朝山下衝去。他們正朝他開槍,但他成功避開,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只能通過子彈掃射的方向知道他大概往哪跑了。

他後來又回來了——他在上最後一個坡的時候走得特別慢,好像拖帶著什麼東西。敵人沒再開槍;他們知道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把他提上來的東西輕輕地放在山峰的角落。他頭上的帽子不見了,頭髮亂七八糟,臉色蒼白,卻沒受傷。

「她被殺死了,」我聽他說。「她的背部中彈身亡。迪克,我們必須在這把她埋起來……你看……她這麼喜歡我。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我們讓玫瑰聯盟的人在外面把守著,我們慢慢地在斜坡的東邊用刀和手挖出了一個很淺的坑。我們挖好後,用桑迪今早穿的亞麻斗篷把她的臉蓋住。他抱起她,把她放到坑裡。

「她居然這麼輕,」他說。

我是不敢看這一幕的。所以我拿著布倫基倫的望遠鏡站在斜坡上,看了看站在公路上的朋友們。那裡沒有土耳其人了,我想原因應該就是用伊斯蘭教的人來對抗綠斗篷沒那麼容易吧。德國人和奧地利人才是我們的敵人,他們有野戰炮。好像他們已經在我們堡壘附近潛伏好了,只是等待時機罷了。在那堆人後面,我看到一個高個子,我覺得我認識他。斯圖姆來這裡就是為了看他的敵人被摧毀。

在東邊,主路的下面還有一些槍手。他們把我們包圍起來了,我們沒法逃了。希爾達·馮·艾內姆這是要被火葬的節奏。

黃昏降臨,星星照亮天空。大炮轟炸個不停,另一條路上的關口就是帕蘭相簿堡壘所在地,那兒槍林彈雨,硝煙四起。我感覺到其他前線的槍聲離我們也很近。德韋博雲戰線處在山嶺的後面,北邊,白雲飄飄,那就是幼發拉底河谷。這片大地上炮聲轟鳴,烏煙瘴氣。

我看到西邊的槍聲也響起,那就是斯圖姆站的位置。炮彈殼落在我們右邊不到十米的位置。不一會又有一個落在我們的後面。

布倫基倫拖著腳走到斜坡,我不知道他之前見過彈殼沒,但是他一點都不恐懼,而是有些好奇。

「這槍法有點差呀,」他說。

「正好相反,」我說,「他們槍法不錯,現在他們正在掃射……」

這話我還沒說出口,正好一個彈殼掉到我們中間。炮彈正好擊中山峰的邊緣,把岩石炸個粉碎,只是爆炸點是在外邊緣處。我們都驚慌失措,除了一點點擦傷外,沒什麼大礙。我還記得很多碎石落在了希爾達·馮·艾內姆的墳墓上。

我拉著布倫基倫向斜坡遠處走去,命令其他人也跟上,意思是讓他們都到山的那個陡坡躲起來。當我們開始移動時,我們前線的槍聲響起,射程大概有一百多米遠。很容易就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步兵在我們後方嚴密把守,我們一直躲在山峰上,他們是不會轟炸我們的,一旦我們想要找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的話,他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我們完全被斯圖姆給控制住了。

於是我們又蜷縮到斜坡上。「我們有兩種選擇——第一就是待在這被槍擊,第二就是衝破後方防線。兩者都沒有多大勝算。」我說。

我知道我們別無選擇。布倫基倫一瘸一拐的,我們也只能待在原地不動。還好我們所有人都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