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繼續安慰著他,我內心充滿了怒火。
「先知走了,一切也就結束了。」我說道。
「先知還活著,她已經找到了接班人。」他穿著他的亞麻束腰外衣站了起來。「為什麼我穿著這身衣服?因為我就是綠斗篷。三天後我會穿著先知的綠色聖衣,向我的人民公開自己的身份。」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你要知道,我是不會這麼做的。我會先割破自己的喉嚨。」
「振作起來!」布倫基倫安慰地說道,「我們會找到更好的方法的。」
「沒有其他辦法了,」他說,「除了死別無選擇了。我們已經做了該做的事。侯賽因把你從斯圖姆的魔爪解救出來,但是你們仍然處於危險之中。你最多有三天的時間行動,不然你也會死。」
我頓時無話可說。我面前這個勇敢堅強的桑迪讓我大吃一驚。
「她讓我成為她的同謀,」他繼續說道,「我本應該在這些無辜死去的人的墳墓前殺掉她,我卻做了所有她命令我做的事情,並加入到她的遊戲當中……你要知道,她很坦率。她只關心恩維爾對待信仰的態度。她可以嘲笑這個,但她有自己的夢想,她會不擇手段竭盡全力實現它。她告訴我,如果那天在花園發生的事情如地獄般恐怖,那麼之後的每一天都會更恐怖。我認為更可怕的是,她瘋狂地喜歡我。當我們打下東部的話,我會和她一起,騎著她那雪白的馬回到耶路撒冷。就在那個時候,我發誓,我已經被她的瘋狂所折服……」
桑迪好像瘦了很多,但是他的聲音變得又刺耳又急躁。對布倫基倫來說,他沒法接受這一切。布倫基倫總是會對神靈進行褻瀆,我記得他從來沒說過一個好字。
「我會遭天譴的,如果我聽了那些跟神相關的東西。這壓根就沒什麼用。你確實很忙,少校,居然還記得把這些思想傳遞給你備受折磨的朋友。」
我開始注意到底發生了什麼。桑迪是個天才,他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但是他有個缺點,容易興奮,而且總是充滿了幻想。他敢冒一切生命危險,你無論怎樣都沒法嚇到他。一旦他良心發現,或發現有關他榮譽的事,他就會像瘋了一樣。當然,那個讓我和布倫基倫憤怒的女人,居然引起他無限遐想,令他神魂顛倒。這時的他會感到非常痛苦,後悔和絕望。
是時候直話直說了。「桑迪,你真傻。」我大聲叫道,「你應該很感激你有一群不讓你被別人玩弄的朋友。在盧斯,你救了我一命,作為回報,我一定要讓你重振旗鼓。在這個房間我說了算,考慮到你之前令人厭惡的行為,現在你必須聽我的命令。你先不要對你的人民公佈你的身份,你也不用先割喉自殺。綠斗篷會先為自己的追隨者報仇,讓那個瘋女人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必須殺出一條血路,一星期之內我們就會與尼古拉斯大公爵面對面喝茶了。」
我不是在虛張聲勢。我儘管還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但堅信我們能夠獲勝。我正說著話,突然兩條腿從屋頂的洞裡伸進來。彼得灰頭土面的跳下來。我從他手裡拿過地圖,在桌上鋪開。
「首先,我們要知道我們已經非常幸運了。昨晚,侯賽因帶我們到埃爾斯倫地盤的屋頂散步,在上帝的保佑下,我進到了斯圖姆的房間,拿走了他的人員分佈圖……看這,看見他做的筆記了嗎?這是整個防線中最危險的地方。一旦俄國人到達卡拉古貝克這個堡壘,他們就佔據了戰爭的有利位置。這是很可能發生的事情。斯圖姆知道這件事情的可能性,因為這兩座山並沒有緊挨在一起……表面上這事兒很難實現,但是斯圖姆知道這是完全有可能的。問題是:俄國人會想到這些嗎?我覺得他們不會想到這些,除非有人把這事告訴他們。因此,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把這告訴他們。」
桑迪對這事饒有興趣。他仔細地研究地圖,認真測算起來。
「彼得打算去試試。他覺得有百分之五十的勝率。如果他成功了,如果他成功地把這張地圖送到了大公爵那兒,交給大公爵的手下,那麼斯圖姆的如意算盤就像煮熟的鴨子飛走了。三天後,哥薩克人會出現在埃爾斯倫的街頭。」
「成功率有多大?」桑迪問。
我瞥了彼得一眼,說:「我們都是頑強的人,能勇敢直面現實。我認為成功的機率是五分之一。」
「二分之一。」彼得謙虛地說,「不可能比這更糟的了,迪克,我覺得你對我有偏見。」
我看著他瘦小的身材,輕鬆而又堅定的表情,便改變了主意。「如果我有任何偏心,就被絞死。」我說。「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期待有奇蹟發生,但是如果彼得去做這件事,成功機會還是很高的。」
「二分之一,」彼得堅持著,「假如勝敗機率均等,我不會有任何興趣。」
「讓我去吧,」桑迪哭著央求著,「我會說他們當地的語言,我可以以土耳其人的身份通過檢查。我有上萬的可能效能夠成功。看在上帝的份上,迪克,你就讓我去吧。」
「不行,這裡需要你。如果你消失了,這臺好戲就會馬上結束。我們三人天亮之前都會神經緊張……不,夥計,如果你打算逃跑,應該帶上我和布倫基倫。我們必須把綠斗篷這件事情解決掉,這樣就沒有後顧之憂了……首先,告訴我你有多少同伴會忠於你。我是說非常忠誠的夥伴有多少個。」
「有六個。他們早就開始擔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個女人讓我當著她的面告訴他們,他們早就把我當成是綠斗篷的繼任者。但是他們對別墅發生的事還有些懷疑,他們討厭那個女人。他們肯定會和我出生入死。但是他們還是希望這只是我個人的行為。」
「這就對了!」我大聲說道,「這就是我一直懷疑的事情。現在看看這幅地圖。埃爾斯倫的防守做得也相當不錯。俄國部隊已形成了寬廣的半月形防守陣地。這也就意味著西邊,西南邊,西北邊沒有戰壕。兩翼陣地離北部和南部都太遠了,一旦我們過了這個側面,我們和協約國軍隊之間就沒有什麼阻擋了。我想好了我們的線路,」我在地圖上指出了我們的路線,「如果我們繞個大圈子到山的西邊,偷偷地通過那個關口,我們一定能在第二天遇見俄國部隊。這是一條崎嶇的道路,但是我們之前已經經歷過太多磨難,這也算不上什麼了。但是有一樣東西我們必須要有:馬。我們能和你那六個混蛋同夥一塊,騎上馬,晚上離開這個小鎮嗎?如果你能夠辦到,我們就會成功。」桑迪坐下來想了想。謝天謝地,他現在終於開始思考行動計劃了,而不是在想之前的那堆事了。
「這事一定要做,」最後他發話了,「但不那麼簡單啊。迪克,你是侯賽因最棒的助手,但是你要知道,在這戰場前線找到馬可不容易。明天我會盡快去看看有什麼可替代的工具幫我們到達目的地,第二天那個女人就會帶我乘她的馬車離開。我們必須給侯賽因一點時間。我希望今天晚上就可以完成任務。」他又沉默了一會,然後說:「我覺得我們最好的時機是第三天晚上,也就是事情公開的當天晚上。那天晚上她一定會讓我獨自一人。」
「對呀,」我說,「在這冰冷的地窖等著沒什麼意思,但是我們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要太冒進。此外,如果彼得成功了,那麼這些土耳其人後天可要忙活好一陣兒了。」
門開啟了,侯賽因像個幽靈一樣,不聲不響地進來了。桑迪該要走了。
「你們給了我重生的機會,」他說,「現在有個計劃,我可以克服一切困難保證它能實現。」
他向彼得走去,抓著他的手說,「祝你好運。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人,我以前也只見過幾個像你這樣勇敢的傢伙。」然後他就突然轉身離開。布倫基倫在後面大聲喊道:「別忘了弄幾匹馬過來。」
然後我們開始幫彼得喬裝打扮。這活兒不難,因為我們的裝備有限。他披上了厚厚的毛領大衣,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跟普通的土耳其官員一個樣。但是彼得並不關心以土耳其人的身份能否矇混過關,或者是否會被發現,他只關心自己是否能弄清地形。他脫下了大衣,把我的灰色毛衣穿在夾克外面,又帶上與毛衣同色的頭盔。他不需要地圖,因為他早就把路線熟記於心,絕對不會忘記的。我讓他把斯圖姆的地圖和檔案藏在他的衣服裡面。我想,最困難的是,他通過土耳其人的戰壕時,如何不被子彈擊中,順利到達俄國人的地盤。他只能希望能遇到一個會一點點英語和德語的人。因為天氣很惡劣,他來回兩次爬上屋頂,每次回來都很高興。侯賽因給我們帶了晚餐,彼得把食物打包好。我和布倫基倫都有小瓶裝的白蘭地,於是我把我的給了彼得。
然後他揮手要說再見,那一刻就像是要去睡覺了的孩子,擺了擺手離開了。布倫基倫簡直無法忍受這一刻。他的眼淚嘩啦一下流下來,說如果我們成功了,他一定會花重金買一個世界上最舒服的床。我不認為別人都懂他的意思,因為彼得的眼神早已透露出他已經進入了最後一搏的遊戲中。他心裡只有他的任務。
最後,他穿著破舊的靴子,從屋頂的洞口消失了。我突然感到非常孤單和悲傷。東邊又響起了槍聲,時不時還可能聽到暴風雨前的呼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