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小時我們前行的道路曲曲折折,爬下冰冷的屋頂,又爬上冰冷的煙囪。城市沒有一絲喧囂,鴉雀無聲,街道漆黑一片,東邊總是傳來陣陣槍響。我們終於走到了一個院子裡的屋頂上。侯賽因突然發出一種奇怪的尖叫聲,就像發狂的貓頭鷹似的。房頂下立馬傳來一陣騷動。
屋子裡有一輛遮蔽嚴實的馬車,裝滿了飼料,由四個騾子拉著。我們從屋頂下來,院子裡寒風瑟瑟。一個男人從陰暗的角落走出來,和侯賽因低聲嘀咕。我們把布倫基倫扶進車裡,然後爬到他旁邊。這是我從寒風凜冽的屋頂爬下後感覺到的最溫暖的地方,也是最舒服的地方。我感覺不到一點餓,只想倒頭大睡。馬車從院子裡出來,駛入漆黑的街道。
布倫基倫突然開始狂笑。車子突然顛簸了一下,布倫基倫也跟著晃了一下,一堆飼料正好砸在他的頭上。我想這一定是過去幾個小時心驚膽戰後的釋放。但其實根本不是這樣的。他可能真的是身體太虛弱了,他的神經從來沒有問題。他剛剛肯定是因為太興奮了,一下子就心疲力竭了。
「少校,」他氣喘吁吁地說,「我通常都比較喜歡我的朋友們,但是我對斯圖姆上校卻沒有這樣的感覺。現在我對他的態度發生了變化。你在德國的時候打了他,現在你又偷了他的檔案。我想這份檔案肯定很重要,不然他不會如此大費周章的要抓你。自從我四十年前闖入布朗家的木柴房,偷了他溫順的負鼠後,我再也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了。我覺得這是這一路上最有意思的事情了。我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上一次讓我開懷大笑的事還是有天晚上,我和老吉姆·胡克一邊在密西根湖捉鴨子,他一邊給我講‘薩莉·迪拉德兄弟’的故事。他妻子的哥哥正好那天晚上中風死了。」
我伴著布倫基倫的笑聲睡著了。彼得一上車就睡著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馬車停在了一個院子裡,大樹環繞著整個院子。院子裡積雪很深,空氣中的味道讓我們感覺到我們已經遠離城市,來到地勢更高的地方。院子的一邊是一座很大的建築,另一邊像是山坡。這裡漆黑一片,讓人肅穆三分。我覺得,除了侯賽因和馬伕,好像旁邊還有人在。
這時布倫基倫還半睡半醒,我們很快趕到了外屋,隨後進到了寬敞的地下室。侯賽因點燃著一盞燈,我們發現這裡曾經是水果倉庫。地上到處散落著果皮,充滿了蘋果的味道。秸稈堆積在角落裡,屋內還有個小桌子和鋪著羊皮的沙發。
「我們現在在哪?」我問侯賽因。
「我們在主人的房子裡。」他說,「你在這兒會很安全。但是你必須留在這裡直到主人回來。」
「那位法蘭克的女士在這嗎?」我問。
侯賽因點點頭,他從包裡拿出一些食物,有葡萄乾,冷肉和一塊麵包。正當我們狼吞虎嚥的時候,侯賽因離開了。我注意到他把身後的門鎖上了。
吃完飯,其他人繼續去睡覺了,我還醒著,心事重重。我拿著布倫基倫的手電筒,躺在沙發上,研究著斯圖姆的地圖。
我第一眼看到地圖時,就發現我開啟了一件寶物。這是埃爾斯倫防禦地圖,標記出所有的堡壘和戰壕,上面還有斯圖姆自己做的一些標記。我又鋪開了從布倫基倫那裡拿過來的大地圖,弄清了大致的位置。東邊是馬蹄形的德韋博雲村,那裡俄國的槍聲正此起彼伏。斯圖姆的地圖就像我們在法國使用的炮兵方陣地圖,比例尺是1:10000。像蜘蛛網般錯綜複雜的紅線代表的就是戰壕。但不同的是,土耳其戰壕在地圖上詳細標記出來了。而俄國的戰壕只是簡單地標記了下。整個地圖就是埃爾斯倫的秘密武器,對敵人來說簡直就是無價之寶。難怪斯圖姆因為地圖丟失而感到如此憤怒。
德韋博雲防線似乎非常強大,我還記得土耳其戰士驍勇善戰。看起來像是俄國要征服第二個普列夫納或者是新的加利波利。
然後我開始研究側面攻擊路線。南部是帕蘭相簿山脈,去往穆斯和凡湖的路上佈滿了堡壘,那一邊看起來防守也很嚴密。在北部的幼發拉底河谷,我發現有兩大堡壘:塔夫塔和卡拉古貝克,他們守護著通往歐爾提的通道。斯圖姆在地圖的這片區域做了很詳細的記錄,我也仔細研究了一番。我記得布倫基倫說過俄國的前線遼闊,顯然斯圖姆對堡壘的側面非常的擔心。
卡拉古貝克就是一個進攻點。它在兩座山峰之間,從輪廓線來看十分陡峭。只要堡壘一直在,侵入者很難進入幼發拉底河峽谷。斯圖姆在山峰旁邊做了個標記,旁邊註釋著:「不設防禦。」東北部大約三公里有一個紅十字標記,名字是「普若瓦斯基」。我想,這應該是俄國右翼能夠打到的最遠的地方。
然後我把斯圖姆的那張影印的紙拿出來,上面是他在地圖上做標記地方的說明。是列印出來的,紙上寫有不同的地方。其中一個就是卡拉古貝克,寫著:沒有時間在兩個山峰之間設防。敵人很難在這裡設兵,但這也不是不可能。這裡絕對是危險之地。如果普若瓦斯基奪取了卡拉古貝克山峰,塔夫塔必會淪陷,敵人就會佔領德韋左後方戰略要地。
我是個懂軍事的戰士,一眼就明白了這些記錄的重要性。卡拉古貝克主要依靠埃爾斯倫嚴密的防禦,但如果敵人知道這一弱點,敵方攻入就勢如破竹。我再次研究了一下地圖,心想即使相鄰的山峰沒有防守,再偉大的指揮官都不可能從這看出任何漏洞。這資訊只有土耳其和德國人知道。但如果訊息被傳到大公爵那,埃爾斯倫總有一天會被他擊垮。否則他會不停歇地攻打德韋博雲山嶺,獲勝之後,加里波利分隊就會到達這兒,那時,就會出現一對二的局面,這樣他也就沒什麼機會了。
這一重大發現讓我在地窖裡踱來踱去,驚喜萬分。心想要是有無線電,信鴿,或者飛機,任何能把我的訊息帶到俄國的工具該有多好啊!人們無意中發現了重要的資訊卻無法使用,這是多麼悲劇的事情啊。在土耳其和德國的窮追攔堵之下,怎麼可能讓地窖中的三個人把這生死攸關的訊息傳送出去呢?
我看了看地圖,找了找離這最近的俄國根據地。地圖上也清楚地做了標記。普若瓦斯基在北方,主力在德韋博雲之外,南部的隊伍還在穿過帕蘭相簿,沒有抵達。我不知道哪個距離我們最近,後來當我弄清楚了我們所在的位置,我就立馬覺得原始計劃行不通。只能指望彼得了,可他現在已經累得像條狗似的,熟睡在一堆稻草上。
侯賽因把門給鎖上了,我必須等他回來,才能瞭解相關的情況。但我突然注意到屋頂有個活板門,顯然是用來升降地窖裡的水果,它看起來大小不太合適,而且好像開的。於是我把桌子拉到它的正下方,沒想到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推動它。我知道我這是冒著生命危險,但是我一心只想著我的計劃。於是我把所有危險拋到腦後。用勁撬開屋頂的那個板子,手抓住洞的邊緣,慢慢地爬上去,逃了出來。
外面是我們避難所的外屋,房間通亮。一個人影都看不到,我開始四處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那有個梯子,爬上去就可以到頂樓,通過頂樓,就可到屋頂了。我謹小慎微,因為我可能被躲在其他更高建築物的人發現。幸運的是,這裡有些搭葡萄的架子,讓我有容身之地。我趴在上面,凝視著這個幅員遼闊的國家。
北面,晨霧籠罩著整個城市;更遠處是幼發拉底河平原和寬廣的峽谷,河水從這裡流過。白雪皚皚的是塔夫塔和卡拉古貝克,東面是德韋博雲山脈。山上薄霧在日出前就消散了。順勢而上,我看到了有通行的車輛,也看見了堡壘,但此時槍聲戛然而止。南面白色的山宛如一面高牆,那一定是帕蘭相簿。我可以看見道路延伸到了關口,營地煙霧繚繞,山下有條馬道。
我很清楚我所想要的東西。我們正在鄉下一個大房子的外屋裡,離市中心南部大約三四公里。離這裡最近的俄國前線是在帕蘭相簿的山腳下。
我一邊往前走一邊聽見埃爾斯倫清真寺塔尖傳來的禱告聲,像是鳥的叫聲,清脆而動聽。
當我回到地窖時,其他人都醒了。侯賽因正在準備食物,他看到我爬下來的時候,非常生氣。
「沒事啦,」我說,「我不會再這麼做了,我已經找到了我想找的東西了。彼得,好兄弟,你人生中最輝煌的時刻就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