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房頂上的麻雀

布倫基倫說,「我常常感到遺憾的是奇蹟並沒有發生。」

沒有人回應他的話。我此時有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

「我認為,」他繼續說道,「老天爺就想要我們用一種不同尋常的奇蹟來擺脫這爛攤子。這恰恰與我的行事原則背道而馳。我一輩子都依靠上天賜予我的本領,絕不使用暴力來解決問題。目前為止,我已經做得很好了。可是上校你的出現,讓本來受人尊重的中年人突然又變回最初惡毒的樣子。這簡直太難堪了。我認為下一步由你來決定,我可不擅長入室搶劫這些詭計。」

「我也不行啊。」我說,「我死也不會認輸的。桑迪現在在外面,身後跟著一大群幫手。」

我對這件事情壓根就沒絕望過。我耳邊不停迴盪著槍林彈雨的聲音,儘管我們待在屋子裡,可我還是能夠聽到。

路上匆匆吃了點東西外,我們整個早上什麼都沒吃,飢腸轆轆。過去幾天我們吃的也很簡單,要大吃一頓才能填飽肚子。自從被推上車後,還從沒和斯圖姆這麼近距離接觸過。我們被帶到一個房子,趕進了一個像酒窖的地方。漆黑一片,我四處摸索著,扶著牆,腳踩在彼得的背上,發現這房間沒有窗戶。天花板上應該是有一個個小格子,用來通風采光的。房間裡沒有任何傢俱,只有潮溼的泥土和光禿禿的石頭。門鏽跡斑斑像是鐵器時代的遺蹟,我能聽到門外哨兵的腳步聲。

事情已成定局,無法改變,唯一能做的就是活在當下。為了不讓自己感到飢餓,我們決定先睡一覺再說。我們只能把地板當床,外套捲起當枕頭,就地而睡。很快,彼得呼吸變得規律起來,我知道他已經睡著了,我也跟著睡去……

我感覺左耳被什麼東西壓著了,從夢中醒來,我想可能是彼得。這是老獵人的把戲,用來叫醒同伴,自己卻一聲不響。但是我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他對我說不能再浪費時間了,趕緊起來,準備行動。聽那聲音我就知道那人是侯賽因。彼得這時也醒了,我們把熟睡中的布倫基倫叫醒。他讓我們脫掉靴子,用鞋帶把鞋子吊在脖子上,好像打著赤腳的農村男孩。然後,我們踮著腳走到門邊,門半開著。

外面是一條通道,通道盡頭是臺階,直通室外。臺階上可以看到一絲微光。藉著這微光,我看到一個男人蜷縮在臺階的盡頭。就是那個看守我們的哨兵,他被綁起來了,嘴也被堵住了。

我們沿著臺階走到了一個小庭院,房子高高的外牆,好像懸崖峭壁。

我們停下來,侯賽因認真地聽著周圍的動靜。顯然,周圍沒有人,我們被帶到一個角落。這兒有個粗木架子,可能之前是用來支撐無花果樹的,但是現在,樹木都枯死了,只剩下乾癟的卷鬚和腐爛的樹樁。

我和彼得像小時候一樣爬上木架子,但是這對布倫基倫來說是非常困難的。他身體虛弱,氣喘如牛,好像有點恐高。但他非常的勇敢,勇敢地往上爬,直到雙手用盡力氣,停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和彼得爬到他旁邊,一人拽住他的一隻胳膊。我以前在桌山峽谷也幫助過一個有眩暈症的人。謝天謝地,我們最終把他拉了上來,他氣喘吁吁,侯賽因也爬了上來。

我們沿著高牆爬著,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花,過了一個斜坡,我們就來到了屋頂。這對布倫基倫來說是個挑戰。此時他如果往下看,一定會嚇得掉下去,所以我和彼得不得不一直盯著他。隨後我們又遇到一項更艱難的任務。侯賽因指了指遠處凸起的一排排煙囪,通過煙囪就可以到另一處較低的建築。這是他預想的路線。我立馬坐下來,穿上靴子,其他人也跟著穿上靴子。在旅途中,凍傷的腳是個讓人頭疼的事。

布倫基倫步履艱難。我和彼得雙手雙腳伸開,背對著牆,臉對著他,慢慢地等他跟上來。我們沒有繩子或者任何支撐的東西,所以如果他摔倒了,我們仨就會跌回到院子裡。但是我們還是悄無聲息地到了另一個屋頂化險為夷。侯賽因此時把手放在嘴前比畫了一下,我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們剛剛爬過的房子有間屋子亮著燈。他們慫恿我去一探究竟。其他人跟著侯賽因,很快他們就到了屋頂的另一端。一個木製的東西擋住了我的視線。我便前去看看到底是什麼。窗簾是關上的。透過窗簾中的縫隙,看到房間裡有盞小燈,把屋子照得通亮,桌子上散落著一些書和紙,旁邊坐著個男人,高大魁梧。

我仔細地觀察著他。他轉身查詢了些檔案,隨後在身前的地圖上做了個標記。突然他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往窗外望去,走出房間,下樓時樓梯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房間門半開著,燈也亮著。

我猜他可能是去看囚犯去了,因為此時案子就要公審了。我此刻有個瘋狂的想法,就是瞅一眼那個地圖。這種衝動沒有原因的,完全是計劃之外的事,簡直就是在黑暗中尋找重生之地。這個想法十分強烈,讓我有種想要拉開窗戶,甚至爬到桌子旁邊的衝動。

其實也不需要大費周折,因為只要輕輕推一下,窗戶就開了。確認樓梯間沒有腳步聲後,我爬進房間,把地圖折起來,連同他剛影印的檔案一起,裝進了口袋。我仔細地擦掉了我剛進來的所有痕跡,擦掉地上的雪花,拉上窗簾,關上窗戶,爬了出去。那沒有任何動靜,他應該是還沒有回來。然後我趕緊追上侯賽因他們。

我看見他們正站在房頂上瑟瑟發抖,便說:「我們要快點走。我剛剛闖進了斯圖姆的私人房間。侯賽因,你知道嗎?他們可能隨時追上我們。要是我們能快點走就好了。」

侯賽因明白了。他帶著我們,步伐輕快地從一個房頂跳到另一個房頂。這些房頂都一樣高,中間只隔著一些矮牆和欄杆。我從來沒有見過,寒冷的冬夜,哪個人會在屋頂上閒蕩的。我集中注意力,留意周圍的環境,避免出現任何問題。可是五分鐘之後意外還是發生了。我們身後傳來一陣騷亂聲,聲音越來越大。我扭頭一看,一群人提著燈籠正朝我們這邊跑來。斯圖姆意識到他的東西不見了,並發現了小偷的蹤跡。

侯賽因朝身後望了望,催促我們快點。我們隨即加快腳步,布倫基倫在後面喘著粗氣,蹣跚前行。身後的叫喊聲越來越大,好像夜幕下有個眼尖的人很快發現我們的行徑。如果他們繼續追,我們肯定會被抓住,這不言而喻。因為布倫基倫慢得像個河馬。

很快,我們順著梯子爬了下來。遠處漆黑一片。侯賽因抓住我的胳膊,朝下方指了指。「朝下走,」他低聲說,「你就會看到一個橫跨街道的屋頂。穿過屋頂,另一端就是清真寺。右轉,走五十米,找到最高的屋頂,爬上去。記得躲起來,我會在那兒和你們匯合。」

他跟著我們走了一段後,就原路返回了,積雪覆蓋了我們前進的道路。他徑直向前走,踏著奇怪的步伐。我看出他的用意。他想讓追我們的人發現他,他在雪地上踩出不一樣的腳印,這樣斯圖姆的人就不會發現這些腳印是同一個人留下的。

但是我沒想讓布倫基倫自己一人前進。他差點摔倒了,嚇得一身冷汗。他冒著生命危險走著,因為我們沒有給他繫上安全繩。我們聽到他向神祈求保佑,也不知道是哪個神。他還是勇敢地越了過去,我們穿過了橫跨街道的屋頂。雖然看起來很容易,但其實非常棘手。最後我們到達了目的地,算是鬆了一口氣,因為危險離我們遠去。我看了看四周,發現街對面大概三十米處,有點不對勁。

抓我們的人正在我們正對面的屋頂上跑著。他們時不時摔倒在地,手裡的燈籠亂晃,搖曳的餘光照亮他們前進的道路,我也時不時聽到他們像追逐獵物的獵狗似的,發出吼叫聲。斯圖姆不在其中,他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他們超過了我們,在我們的左手邊繼續跑著,之後就躲到一個非常高聳的煙囪後,一覽無遺。他們所在的煙囪比我們的可能高出一米八,所以從我們的佔據點完全能夠看到他們的一舉一動。如果侯賽因被抓了,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壞訊息,因為我完全不知道我們在哪,要到哪裡去。

我們一直在觀察來抓我們的人,得到了些線索。追我們的人已經離我們大約三四百米。但是我們對面的屋子的屋頂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我們估計他可能是抓我們的人,我們立馬蹲低了些。這時,我發現那人動作敏捷,一看就知道是侯賽因。他冒著這麼大的危險,一定是重新返回來和我們碰頭的。現在,他就在我們面前,我們和他就隔著一條狹窄的街道。

只見他往後退了一步,縱身一躍,就跳了過來。他正好落在我們上面的圍欄上,跌跌撞撞跑到我們前面。

「我們暫時是安全的,」他低聲說道,「但是當他們發現我不見的時候,就又會追上來,我們必須要快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