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巴比倫河畔歷險記

從那時起,我逐漸失去理智,拋開所有的憂慮,不去想眼前的困境,未來的阻礙,一下子就愉悅起來了。我們衝向激烈的戰場,而那裡的人卻忙於談判。我突然意識到那時候一個人在德國的日子是多麼地令人厭惡,在君士坦丁堡空虛度日又是多麼地可憎。現在我徹底地改頭換面,決定參加戰爭。即使我們站錯了陣營,也不會讓我感到不安,直覺告訴我,事情發展得越激烈,越糟糕,形勢對我們就越有利。

布倫基倫俯身對我說:「看來這次兜風很快就要結束了。彼得說的沒錯,那個年輕人會立刻發電報。到了下一站,他們就會攔截我們。」

「他首先得找到一個電報局,」我說,「我們就到那兒抓他。他就會發現我們留給他的殘局。要是他天黑前找到操作員,那隻能說我倒霉透了。我將不顧一切,開足馬力,奔赴埃爾斯倫。我們離埃爾斯倫越近,就越安全,不是嗎?

「不,」他緩緩地說,「到了埃爾斯倫,就有一群人拿著手銬等著我們。為什麼那些看著讓人毛骨悚然的邋遢漢,不能保證我們的安全呢?少校,面對頭腦如此簡單的軍事大佬,你的推斷有點草率。」

「還記得你曾說過德國善於虛張聲勢嗎?嗯,我將要採取最厲害的虛張聲勢之法。當然他們會阻止我們行動,拉斯塔會跟我們拼命。值得一提的是,他和他的朋友們不受德國人歡迎,但馮·艾內姆夫人卻相反,現在她是我們的保護傘。德國膨脹得越厲害,我就會覺得越安全。再說,我們已經拿到了通行證,有了命令,一旦我們踏上德國的土地,拉斯塔就會奮力阻止我們。所以,我更需加快步伐。」

這次旅途的經歷堪稱一部史詩。車子很棒,我駕駛技術也不錯,當然誰開都是這樣。開著這輛車子行駛在廣闊的中部平原上,時速高達五十公里。我們冒著危險繞過大草原,通過軍隊關卡。路上突遇一輛汽車,猛踩剎車,差一點翻車,墜入懸崖。我用德語急呼:電訊,給總部的電訊!在狹窄的西瓦街頭,我們像開著消防車一路疾馳。冬日暖陽,偶爾下點細雨。不久,風雪來臨,毫不留情地抽打著我們的臉龐。眼前的這條道路還很漫長,而且道路的盡頭,將是兩軍的殊死搏鬥。

晚上,我們沒有找到地方住宿,就開啟引擎蓋散熱,在車上隨便吃了一點。由於前燈完好無損,我們在黑暗中繼續前行。之後我們拐到路旁,休息了四個小時。在地圖上,我已經規劃好了行程。天還未亮,我們就啟程了。沿著路,抵達一條大河的河谷。冬季黎明時分,天矇矇亮,隱隱約約露出幾束光芒,稀疏的草地凍的僵硬。我叫了一下布倫基倫。

「我想那條河就是幼發拉底河了。」我說。

「確實,」他饒有興趣地說,「那是巴比倫水域,如此壯大的蜿蜒盤旋之勢,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去看看當年尼布甲尼撒國王放牧的大草原。少校,你可知前面那座大山的名字?

「看起來像是阿勒山!」我大聲回應他,他相信了。

四周群山白雪皚皚,旁邊峽谷幽深。站在岩石遍地的斜坡上,我想起了夢裡的那座懸崖,我一直在尋找它。此事一直縈繞在我心頭,它不是我記憶中的南部非洲。我不是個迷信的人,這崖峭壁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讓我覺得它是上帝給我們的警示。如果待在這,我們肯定會遇到麻煩。

整個早上,我們沿著河谷前行。將近中午時分,我發現河谷變寬了很多,河水漫及馬路。放眼望去,小鎮屋頂一片雪白。路上積雪很深,河畔也覆蓋著厚厚的白雪。此時,天空已放晴,南面高聳的山峰在藍天的映襯下如珍珠般耀眼。再往前,一座拱橋橫跨小溪交叉口。在一個拐角的地方,我放慢了腳步。一個士兵從木屋裡跑出來,我們意識到,我們已經抵達了埃爾津詹堡壘。它是土耳其野戰集團軍總部,也是亞美尼亞的邊境。

我向這個士兵出示了通行證,他沒有行禮,讓我們繼續前行。他叫來警衛室裡的一個小夥,示意我們跟著他。他在一條側路上跌跌撞撞,我們隨後緩慢前行,來到一個大營房,外面有哨兵看守。這個人跟我們說土耳其語,侯賽因替我們翻譯。營房裡有人盯著我們。

「在巴比倫河邊我們坐下來悲痛地哭泣。」布倫基倫引用一句詩詞,輕聲說道,「少校,怕是不久,我們會懷念耶路撒冷。」

我試圖說服自己,這只不過是邊塞上的例行之事罷了,我總感覺麻煩又要來臨了。如果拉斯塔已經發了電報,我就要好好準備大幹一場。我們現在離埃爾倫斯還有近百公里的路,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到達目的地。

一個衣著十分講究的參謀在門口迎接我們。一看到我們,他大聲叫著一個士兵過來。

「這裡非常安全。幾個人當中,一個胖子,兩個瘦子,還有一個長相兇狠,有點像庫爾德人。叫來人,把他們帶走。不用懷疑他們的身份。」

「先生,很抱歉,」我說,「我們時間很緊,天黑之前就要到達埃爾倫斯,希望您能儘快辦好一切手續,」我指著那個哨兵:「這個人檢查了我們的通行證。」

「規矩點,」他傲慢無禮地說,「你們不能再走了,即使走,也不能開著那輛偷來的車。」他接過通行證,隨便翻了兩下,突然看到上面的資訊,眉毛頓時都豎起來了。

「你們在哪偷來的?」他生氣地問道,語氣明顯沒那麼狂妄了。

我很溫和地回答:「先生,你好像搞錯了吧!這些都是我們的證件。我們奉命趕達埃爾斯倫做彙報,一刻都不能推遲。誰膽敢阻攔,誰就去面見馮·利曼將軍。如果馬上帶我們去見將軍大人,我們將不勝感激。」

「你是見不到波塞爾特將軍的,」他說,「我還有件事情要處理。我從西瓦收到電報,說是四個人偷了一輛車,這輛車屬於恩維爾·達馬德的手下的,上面描述的就是你們幾個人,還說你們當中有兩個是臭名遠揚的間諜,帝國政府正在通緝你們。這怎麼解釋?」

「純屬無稽之談。尊敬的先生,你已經看過證件了。我們的事情是不能公開的,給我五分鐘,待見過波塞爾特將軍後,事情自會真相大白。如果多耽誤一分鐘,我會讓你追悔莫及。」

不知不覺中,他被震住了,摸著鬍子,猛地轉身,迅速離開。片刻後,他又回來,粗聲粗氣地說將軍要見我們。我們沿著走廊跟著他走進一間寬敞的屋子,正對著一條河,河邊有一位上了年紀的長官坐在椅子上,正用鋼筆寫字,旁邊還生著一個火爐。

那是波塞爾特,曾擔任過埃爾倫斯的州長,病倒之後,艾哈邁德·費夫齊上任。他眼袋鬆弛,眼神憂鬱,說起話來容易急躁。他算得上是一位傑出的工程師,本可以把埃爾倫斯打造得堅不可摧,可是他臉上流露出的神情,讓我覺得他的盛名有點假。

參謀低聲同他交流。

「是是是,我知道,」他不耐煩地說,「就是這些人嗎?看起來倒像一群無賴。你說的那些。他們都否認了。但是他們偷了那輛車。他們沒否認吧。」他盯著布倫基倫問:「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布倫基倫拖著睏意,朝他笑了笑,一點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於是我開始說話。

「先生,把證件還給我們。」我說。他快速看了一下,臉都拉長了。

「他們沒有什麼問題,那你們偷車是怎麼一回事?」

「確實是這樣,」我說,「看我們的證件,誰都會為我們提供一切便利的交通工具。我們的車拋錨了,拖延了好長一段時間。儘快趕到埃爾倫斯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於是我們冒昧地佔用了這輛停在旅社外面的空車,很遺憾給車主帶來不便。沒辦法,事情的確刻不容緩。」

「電報上稱你們是人人喊罵的間諜啊!」

我笑了笑說,「誰發來的電報?」

「我一定要告訴你他的名字,是拉斯塔發的。你們碰到了一個難以對付的傢伙。」

我哈哈大笑起來。「拉斯塔,」我大聲說,他就是恩維爾的隨從,這可以說通很多事情。先生,我應該和你單獨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