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參謀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我立馬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看起來如同地方長官遇到皇室來訪那樣認真。
「我在跟德國士兵交談時,可以暢所欲言。」我說,「恩維爾與我的那些夥伴之間親密無間,我不需要告訴你這些。拉斯塔認為他有機會拖延我們,於是他捏造間諜這等荒唐之事。這些不正規的兵團,對間諜很敏感……他尤其憎恨馮·艾內姆夫人。」
他聽到這個名字嚇了一跳。
「你有她的命令嗎?」他禮貌地問。
「當然有,」我說,「這些命令需即刻執行,不宜推遲。」
他站起來,走到桌子旁,轉身對著我,滿臉疑惑。「我彷徨在土耳其人和自己的同胞之間,不知道怎麼做才好,取悅一方意味著得罪另一方,結果一片混亂,不堪入目。你們可以繼續前往埃爾倫斯,但是我要派個人跟著你們,保證你們到那了會向總部彙報一切。各位先生,很抱歉,為避免意外,我不得不這樣做。拉斯塔對你們心懷鬼胎,要是你們有那位女士作護身符,很容易就可以躲過一劫,兩天前她來過這裡。」
十分鐘後,我們在狹窄泥濘的街道穿行,旁邊坐著冷漠的德國中尉。
中午雪停了,氣候如同五月一般溫和,這是少有天氣。我記得冬季在漢普郡集訓的時候,也有過幾次像今天這樣的天氣。路面暢通無阻,修得不錯,儲存的也完好無缺,可想而知車輛應該不多。道路很寬闊,足以讓我們快速通過軍隊盤問,絕不會遲到。我旁邊的這個中尉性子好得不得了,可是有他在場,我們之間的談話自然而然受到了影響。不管怎樣,我不想說話。我沒什麼事情可做,於是試圖理出一個計劃來,也沒怎麼搞明白。我們必須要找到希爾達·馮·艾內姆和桑迪,一定要摧毀綠斗篷的計劃,只要成功了,死了也值得。據我推斷,土耳其現在深陷困境,如果沒有綠斗篷的刺激,他們將在俄國之前被擊垮。那個時候,我希望有機會可以改變立場。但是現在就開始憧憬未來是沒什麼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桑迪。
現在我仍然滿懷當時偷車的那股拼死一搏的蠻力,沒有意識到我們的能力是多麼的不堪一擊,拉斯塔也會輕而易舉地出現在總部。如果可以,到達埃爾倫斯之前,我就幹掉這個德國中尉,然後想方設法地混入人群中,那個時候,侯賽因也會助我一臂之力。自從與波塞爾特州長談話後,我信心倍增,認為我有能力恫嚇到整個軍隊。
那天中午,我的思緒一片混亂。我試圖找到我夢中的那座小山丘,每每來到一個轉角處,我就期望看到懸崖。要知道,從我小時候能站得穩起,我就一直喜歡群山。小的時候,父親帶我到巴蘇陀蘭,我幾乎爬過了桑比西南部的每一座山,從荷蘭霍但托特到索特潘斯山,從達馬拉蘭的丘陵到蒙特奧斯克蘇爾斯陡峭的懸崖,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山都爬過。回家後我盼望做的一件事就是能有機會爬爬阿爾卑斯山。現在我周圍群山環繞,它們比阿爾卑斯山雄偉多了,我幾乎沒有注意前方的路。我肯定夢中的懸崖就在其中,因為那個夢一直浮現在我腦海裡,難以忘卻。有趣的是,我不覺得這是不祥之兆,噩夢完後就會很快忘掉這種嚇人的情景。但我確信很快就要見到它,而且命中註定一定會見它。
夜幕降臨時,我們離市區還有幾公里遠,最後一段路很艱難。一些貨車,工程車停在路兩邊,有些車駛向高速路。我注意到了這樣一些細節——機關槍分遣隊,訊號隊,擔架隊——這意為我們接近軍隊駐地周圍了。夜晚來臨,戴著白手套計程車兵拿著探照燈,在夜空中四處照射。
路邊響起了槍炮嗤嗤的聲音,炮彈衝出四五公里以外,子彈飛得更遠。在這冷颼颼的夜晚,身處平原的那片高地上,槍聲離他們非常近。他們仍然誦唸著禱文,每間隔一分鐘一次——在槍炮停止發射的剎那。炮聲隆隆,響聲如擂鼓一般。我估計他們肯定是在轟炸遠處的要塞。偶爾一枚炮彈飛到這兒,火光四射。
我已經五個月沒有聽到這種聲音了,它讓我近乎瘋狂。回想起來,第一次聽到槍炮聲還是在拉旺蒂山邊,當時我既膽小害怕,又感到莊重嚴肅,每一根神經都緊緊地繃著。這是我一生中頭次聽到,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來,但又滿懷期待。現在這已變為陳年往事,可以與好友分享,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每當聽到槍炮聲,我感覺像是又一次迴歸大自然,回到家鄉。
在一長排壁壘前,我們被攔了下來。一名德國中士盯著我們看了一會,發現了我旁邊的中尉,向我們行禮致敬。我們繼續前行,不一會來到狹窄彎曲的街道,遇到士兵盤查,車也不好開。街道上沒有路燈,探照燈光時不時地掃過來,照亮灰色的石屋,可以看到每扇格子窗都閉得緊緊地。我關了車前燈,開啟側燈,小心翼翼地穿過這條迷宮般的路。我希望馬上就能找到桑迪的住所,大家基本上一無所有了,再加上這寒夜霜重,再厚的大衣也會變得像一張薄紙,讓人冷得哆嗦。
中尉在前面帶路。我們又要出示證件,希望不像在布倫下船時那樣遇到更多岔子。肚子餓得咕咕叫,天氣也冷得要死,我想盡快結束。槍聲仍舊不斷,像採石場前獵犬的嘶吼。這座城市已遠離槍彈射程之外,但是東邊的山脊上還是可以看到格子不同的光束。
最後,我們到達了目的地。穿過一道精心雕刻的拱廊,我們來到一個庭院,進入一個通風的大廳。
「你們得先拜見我們老大。」領路人說。我環顧四周,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在這,發現侯賽因不見了,這沒關係,因為證件上沒有他。
我們跟著領路人穿過一扇敞開的門,有個人站在那,揹著我們,正在看牆上的地圖。他身材高大,脖子粗得衣領都扣不上。就算是在成千上萬個人中,我一眼就能認出那個粗脖子的人。一看到他,我就立馬轉身想跑,可是來不及,身後的門關了,門旁邊還有兩名武裝哨兵。
那人猛得轉身,眼睛直盯著我。我穿了一身不同的衣服,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了,抱著一絲希望,想矇混過去。他臉色蒼白,突然記起來了什麼,嘴角露出詭笑。
「呵,」他說,「荷蘭小子,幾天後我們又見面了。」
撒謊沒用,多說一句也無益。我沉默不語,坐觀其變。
「你是布倫基倫先生?我討厭你的樣子,喜歡嘮叨,跟你們該死的美國人沒什麼兩樣。」
「我想你的私人恩怨跟這件事沒什麼關係,」布倫基倫冷靜地說,「我們時間緊迫,不宜久等,如果你在這說話算數,看完證件後,請還給我們,將不勝感激。」
他勃然大怒,吼道:「我來教教你什麼叫規矩。」然後他向前邁了一步,走到布倫基倫的身旁。他曾經也跟我這樣弄過的。
布倫基倫把手一直插著大衣口袋裡,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說:「注意,膽敢碰我一根毛髮,我會打得你腦袋開花。」
斯圖姆努力保持鎮定,他搖了一下鈴鐺,臉上露出微笑。一個勤務兵過來,跟他用土耳其語說了幾句,一群士兵立即衝進房間。
「先生們,我要沒收你們的武器,」他說,「沒有槍,我們的交流會更愉快一些。」
抵抗是沒有用的。我們交出了武器,彼得憤怒的都快要哭了。斯圖姆把腳蹺在椅子上,下巴擱在椅背上,看著我們。
「你們完蛋了。」他說,「那些愚蠢的土耳其警察說你們幾個荷蘭人都死了,但我不這樣認為,我相信仁慈的上帝會把你們帶到我這。收到拉斯塔電報時,我就肯定,因為你們的所作所為,讓我想起你們在施萬多爾夫路上耍的小伎倆。但我沒想到會找到這隻肥松雞。」他朝布倫基倫笑了笑。「兩個傑出美國工程師帶著隨從,肩負政府重任,前往美索不達米亞。這個謊編得太好了。但是如果我到君士坦丁堡,肯定會活不久。拉斯塔跟他的朋友壓根不在乎我的命,只要你們樂意,儘管去整他們。你們卻想要贏得一個女人的信任,那女人和我是一條線的,同樣,要是惹怒我了,我是不會放過你們的。我的上帝啊!」他滿臉憤怒的樣子嘶叫著,聲音十分刺耳。「現在,我要做個了斷。你們的母親會眼含淚水,後悔把你們帶到人世間。」
布倫基倫開始說話,他的語調像皮包公司的老總一樣鎮定自若。
「我不吃你這冠冕堂皇的一套。如果你要說這些假惺惺的話來嚇唬我,我想你找錯人了。我覺得你是個編寫羅曼史故事的天才,只不過當兵把你給浪費了。你清楚,我是個美國人,不管是在你們國家,還是在我的國家,都受到尊重。請不要跟我耍陰招,否則你將會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斯圖姆上校,這是我的警告。」
我不知道斯圖姆有什麼企圖,布倫基倫那一席話戳中了他猶豫不決的心窩子,而且恰到好處。他嚇唬到了我跟彼得,但是還未能搞定布倫基倫,既不敢殺掉我們三個,又不願意放走布倫基倫。我們慶幸美國人在這片土地上還能大出風頭。
「彆著急,」他心平氣和地說,「我們在一起的快樂日子還長著呢!我這個人熱情好客,我要把你們都帶回我家,你們跟我一起會比在監獄裡更安全,監獄裡不怎麼透風。就讓該發生的發生吧!過了就好了。」
他發出一聲指令,我們被士兵拽著膀子帶了出去,捆綁著塞進車子後座。車前面坐著兩個士兵,腿中間還夾著步槍,一個在行李架後面,一個坐在司機旁邊。三個人坐在後排,我們被擠得像沙丁魚似的。車子駛過荒涼的街道,夜空晴朗,星光閃爍。
侯賽因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是一個好小夥,我們沒有要他捲入這場麻煩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