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破舊的旅館

兩天後的晚上,我們到達旅程的第一站——安哥拉。第二天早晨,正如馮·艾內姆夫人答應的那樣,通行證給送過來了,還給了我們行程表。

莫爾是玫瑰聯盟的一員,會說一點點英語。他被派過來和我們同行,這是個明智之舉,因為我們當中沒有人會說土耳其語。這就是所有的人,我再也沒有關於桑迪、綠斗篷還有那個女人的任何訊息了,必須靠我們自己行動了。

我們坐火車到安哥拉,還是坐的非常舒服的德國臥鋪車廂,這節車廂與軍用列車相連。這個國家沒什麼風景好觀賞的,離開博斯普魯斯海峽後,我們遇到了漫天大雪,除了好像經過一片廣袤的高原外,就沒有其他的風景可言。在這樣罕見的擁擠的道路上,我們都能如此快速前進,真是不可思議。這裡隨處可見加利波利軍隊,每條軌道邊都擠滿了補給車,堵得水洩不通。我們差不多每隔一小時停下來一次,可以看到道路兩旁許許多多的大帳篷營。我們時不時地碰到正在鐵道邊行軍的兵團。他們看上去雖然像一群地痞流氓,但是訓練有素,體格健壯,衣服破爛不堪。我沒怎麼注意他們的靴子,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走完五百公里到達埃爾斯倫的。

布倫基倫打著牌,我跟彼得參與到哨兵當中,但大多時候要麼抽菸,要麼瞎扯。遠離那座地獄般的城市後,我們精神煥發。現在我們馳騁在寬闊的公路上,朝著槍炮聲方向前行。我們最糟糕也不會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死掉吧!我們會齊心協力,這樣才能安撫人心。我認為我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士兵孤身一人到戰場前線放哨,然後又安全回營地那種感覺。另外,事情發展得太快,超過了我們所能掌控的範圍。沒有必要去出謀劃策,因為我們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我們是宿命論者,相信天命。這就是一個讓人有所慰藉的信仰。

但是布倫基倫不這麼想,因為希爾達·馮·艾內姆參與此事,給布倫基倫造成了不小的麻煩,他很想知道她是如何影響到我們這一群人的。彼得毫不在乎,不管是男人、女人,還是鷹頭馬身的怪物,對他來說沒什麼兩樣。他碰到這事,淡定自如,就像在叢林中計劃著圍捕一頭老獅子,直面困難,迎難而上,就好像是在做算術求和一步一步的得出結果。桑迪和我對她的印象頗深,深得嚇人,這是不可否認的,但是我們就是好奇心太重而無所畏懼,也絲毫沒被迷住。正是因為那一點,我們對她恨之入骨,她確實讓布倫基倫嚇得目瞪口呆。正如他所說,他倆的關係就好比響尾蛇和小鳥。

要是布倫基倫就這樣乾坐著,冥思苦想而沒有任何行動,他的處境會更加危險,所以我讓他跟我談談希爾達·馮·艾內姆。這樣一個如此冷靜沉著,如此英勇彪悍的人也會拜倒在苗條的女子裙下,我覺得真是匪夷所思,但這卻是事實。一想到這個女人,布倫基倫的未來好像電閃雷鳴前的黑暗,他被擊垮似的。如果希爾達·馮·艾內姆要玩到底,那麼布倫基倫只有輸的份兒了。

我覺得布倫基倫愛上她了,但是他竭力否認。

「沒有,先生,我對她沒有任何愛慕之情,苦惱我的是她讓我陷於困境之中,但我又不是她的對手。我想我們美國人還沒有準備好如何與她這類女性打交道。我們大力稱讚婦女們為自命不凡的人,同時,讓她們遠離生活中的跌宕起伏。最後,就只剩下男人之間的戰役了,沒有一席之地給她們。我們習慣把她們當作天使和兒童,她們的任務是能把孩子撫養成人。」

安哥拉像是我知道的某個地方,比如說從蒙斯撤退的亞眠。這裡軍隊浩蕩,規模龐大,交通擁擠,是要塞之地,因為每小時都有很多人來這兒,並且出口只有一條朝東方的路。這個城鎮喧囂嘈雜,人聲鼎沸,心不在焉的德國警官試圖在這裡維持秩序。他們壓根兒不擔心我們,因為安納托利亞的中心地帶不可能是可疑分子頻繁出沒的地方。我們拿出通行證給指揮官看,他很快地蓋了個章,並說會竭盡全力護送我們上路。我們四個人擠在旅店的一間小臥室裡,過了一晚。第二天早晨,我把公事放在一邊,騎著一輛摩托車出去了。花了四個小時,利用土耳其帝國名人的關係,借到了一輛史蒂倍克的車,另外兩小時找到汽油和備胎。要想找到一個司機,即使動用愛情手段或金錢關係都不可能找得到,我不得不自己開車。

午後,我們離開鎮子,來到一塊荒涼的光禿禿的山丘,周圍長滿了茂密的叢林,這裡沒有下雪,但是一陣陣東風給這兒帶來了活力。不一會兒,我們爬上山丘,小道雖然不是專門用於爬山的,但也如溪流一樣蜿蜒崎嶇,這也難怪,這裡的交通就像人們在卡塞爾和伊普爾之間看到的那樣,沒有比利時築路工人願意去修補這些道路。我們看到大批大批的土耳其軍隊昂首闊步向前行進,臉上毫無表情,有牛車隊,有騾車隊,還有強健的安納托利亞馬拉著貨車,迎面而來的是刻有紅新月標誌的破舊汽車和馬車,裡面都是一些傷員。我們連續緩慢前行了幾小時,直到走過一個街區。在天黑之前,我們似乎比之前更快了,跑了十一來公里,穿過山丘上的一個低窪地。我開始擔心起車子來,因為這車充其量也就是個破車,遲早會遇到坑坑窪窪的道路,到時候就算是一輛勞斯萊斯也會變成一堆廢鐵。

再次到戶外溜達感覺還是蠻不錯的。彼得的氣色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他像一隻牡鹿一樣嗅著刺骨的空氣。路邊的營地飄來縷縷柴火和糞便燃燒的煙味兒,寒冬時節,狂風在空曠的地方呼嘯著,這場景會讓我終生難忘。每時每刻都帶給我內心的寧靜,賦予我不屈不撓的精神。軍隊從亞爾河首次邁向最前線,這是人們執著而瘋狂的期望,這種感覺我以前也有過。我不習慣住在城市,在君士坦丁堡的閒散生活讓我鬆鬆垮垮,疏忽懈怠,但是現在,凜冽寒風吹打著我們,我感覺要隨時準備好應對各種危險。我們正處於到東部和邊界小山的關鍵之地,很快我們將會到戰爭最危險的前線進行戰鬥,這不是一般的情報任務,而是你死我亡的戰場,我們將要踏入戰火地帶,加入戰鬥,擊垮敵人。我並不是說要與敵人同歸於盡,如果我們沒有死,也許會一起慶祝敵人的垮臺。事實上,我不能把這件事情看作軍隊和國家之間的鬥爭。我幾乎懶得去想我有沒有同情心,重要的是,這是我們四個人和一個瘋婆娘之間的較量,軍隊衝突只不過是我們這場私人較量中的背景而已。

那晚,我們來到一家髒兮兮的旅店,在地板上好好地睡了一覺。第二天,我們頂著鵝毛大雪出發。天氣冷颼颼的,我們卻士氣高漲。玫瑰聯盟的一個成員,名字聽起來像是侯賽因,他曾經走過這條道,還告訴我這是哪兒,其實他們說了也跟沒說一樣。整個上午,我們擠在大批部隊當中,只能緩慢前行,這少說也有一個旅,他們風風光光,昂首闊步,井然有序,算是我見過最壯觀的場面。我必須說我很欣賞土耳其鬥士。我記得有個朋友曾讚揚他是一個純樸的戰士。我很遺憾德國沒有讓他捲入這場骯髒的活動中。他們停下來吃了頓飯,我們也跟著停下來了,午餐就吃幾片黑麵包,一點無花果乾,喝了一瓶特酸的葡萄酒。我和其中一個軍官聊了幾句,他會說一點點德語,還跟我說他們正向俄國進軍,因為在高加索,土耳其已經取得勝利。「法國和英國是我們的手下敗將,現在輪到俄國了。」他鎮定自若地說道,好像在說教似的,不過他還說自己對戰爭深惡痛絕。

中午,我們繞過了軍隊,在開闊通暢的馬路上開了幾小時的車,這裡地形偏向東面,好像朝向大河流域。不一會兒我們碰到一些從東部來的人,個個都是新面孔。第一批傷員,跟每個前線的傷員沒什麼兩樣,當然不乏一些裝病的人,這些新一批隊員,身心交瘁,經常光著腳,好像沒跟上大部隊,等著挨餓受凍,馬路邊還有一群軍隊拖著疲憊的身軀,精疲力竭,後面還有一隊踉踉蹌蹌地尾隨而來,他們累得都無力轉頭看我們,幾乎個個都有傷在身,有些傷勢嚴重,大部分骨瘦如柴。要是我那身後的朋友相信土耳其會取得勝利的話,那麼他該如何辯解眼前這些可憐的人呢?我還真想不通。他們在戰爭中已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就連沒有當過兵的布倫基倫都察覺到了這一點。

「這些小夥子真可憐。」他說,「少校,我們得趕緊點,不然會被落下的。」

那是我自己的感受。這場景讓我拼命的加速,因為我想到東部有大事正在發生。我估計從安哥拉到埃爾斯倫要花四天的時間,但是現在第二天都快結束了,我們還沒有走過三分之一的路程。我拼了命地前行,而這種匆忙正是我們失敗的原因。

我說過史蒂倍克是一輛破舊的汽車,方向盤爛的要死,都沒有怎麼修補過,還有,路面崎嶇難行。不久,我們遇到路面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天寒地凍,路上還可以看見大型運貨馬車留下的車轍印,坑坑窪窪,搖搖晃晃。我開始擔心這輛破車,越來越覺得我們離這個村莊,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夜幕慢慢降臨,而我們正穿過有溪流的峽谷,仍然不知所措,在這兒浪費光陰。斜坡底下有一座橋,這是一座由圓木和泥土做成的橋,很顯然,大車輛頻繁地來來往往,橋面被加固了。我們很快來到橋上,結果車子失控了。

我使勁地沿直線前進,車子突然來了個左轉彎,車子翻過岸邊,陷入了泥濘的山谷裡。我們的車猛地撞到地上,跌到低窪的地方,大家一下子都陷入了冰冷的泥坑中。我都不知道我們怎麼逃脫出來的,沒有人受傷,按理說,如果車子翻過來,我的脊背會骨折。彼得狂笑不已,布倫基倫抖了抖頭上的雪,也跟著笑起來了。我認真地檢查車身,發現前軸已經斷了,車子慘不忍睹。

此時厄運連連,有點窮途末路的感覺,我們被困在小亞細亞中部,進退兩難,周圍沒有任何車輛往來,想要弄到一根新的前軸,就像到剛果滾雪球一樣,簡直是天方夜譚。天一片漆黑,我們不能浪費時間,我把汽油罐和一些備用輪胎,移到山上的岩石坡上,雖然車上行李不多,我們還是清理了一下。這事只能靠侯賽因,他得想辦法替我們找地方過夜,等天亮了,我們還可以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搭個順風車什麼的,再找一輛汽車是沒指望了,因為安納托利亞的汽車少之又少。

我們遇上這種不幸,也只能無聲無息地嚥下去,真倒霉。侯賽因和彼得各自沿著不同的方向出發,去找找附近有沒有人,我跟布倫基倫就躲在旁邊的岩石下,一個勁兒抽菸。

侯賽因最先有新的發現。過了二十分鐘,他回來了,發現上游幾公里開外好像有人住,於是趕緊跑去叫上彼得,我跟布倫基倫背起行李,邁著沉甸甸的步子沿著岸邊走。這個時候天越來越黑了,我們不小心踩到泥潭裡,簡直糟透了,侯賽因跟彼得追上我們,又無意中發現了一條更好走的路。不一會兒,前方出現了一束閃閃的燈光。

到那兒後,才發現原來是個廢棄的農場,房子搖搖欲墜,周圍是一片青楊樹林,院子裡滿是爛泥,還散發著一股臭烘烘的氣味,這房子是有兩間茅屋,還好穀倉乾燥,所以我們就在這睡下來了。農場主是一位顫顫巍巍的老人,兒子在外征戰。他接待我們時,非常客氣,好像他的生活充滿了辛酸。

這個時候,我們恢復了平靜。我儘量保持聽天由命的態度。我認為如果危險和困難早已命中註定,那麼我們必須把這些當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們隨便吃了些剩下的食物,喝了些酸凝乳,算是填飽肚子,之後,我們幾個人蜷縮起來,擠在穀倉的豌豆草上睡了。布倫基倫高興地舒了口氣,他這兩天胃口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