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時,我渾身都溼透了。彼得正出去吃晚飯,我到房內擦乾身子,換上睡衣,在兩把椅子之間,做起了啞鈴操,因為之前全身溼答答的在車子裡坐很久,我四肢肌肉僵硬。我穿著一件非常普通的藍色睡衣,是布倫基倫在倫敦的時候從我衣櫃裡拿來的。我裝扮成科內利斯·勃蘭特的時候,我還炫耀自己有件法蘭絨睡衣。
我的房間與客廳相鄰。做啞鈴操時聽到門吱呀一聲開了,剛開始,我以為是布倫基倫回來了,但是步伐如此輕盈,不像他一貫的小心翼翼。我沒有吹滅燈,不管這個訪客是誰,他肯定對這裡很熟悉。我隨手套上一件布倫基倫借我的便袍,出去看看到底是誰。
我的朋友拉斯塔正站在桌旁,他在那桌上放了一封信,看到我來了,向我行禮致敬。
他說:「先生,我從軍政部那來,給你帶來了通行證,便於明日出行,你會坐……」說著說著,聲音逐漸變小,黑黑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被某個東西吸引住了。
那時,我也看到了。他背後的牆上有一面鏡子。我對著他,難免會看到我鏡子裡的模樣。這正是多瑙河船上工程師的形象——一身藍色牛仔褲,深橄欖色大衣,一切都像極了。我這身該死的行裝讓他看出了我的身份,而我在博斯普魯斯曾極力隱藏我的身份。
我必須要宣告一下,拉斯塔是個雷厲風行的人。眨眼間,他猛地一轉身,走到桌子另一邊,站到我的跟前背對著門,心懷鬼胎似的看著我。
這個時候,我在桌子旁,伸手去拿那信封,只希望能表現得鎮定些。
「先生,坐下來,」我說,「喝喝茶,今晚夜色不好,不宜四處走動。」
「謝謝,勃蘭特先生,」他回答。「這些通行證用不上了,你可以燒掉它們。」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不解地大叫。「朋友,你進錯房了。我叫漢內,理查德·漢內,我的室友是約翰·布倫基倫先生,他馬上就會回來。我從不知道這兒有個叫勃蘭特的人,除了丹佛市的一個菸草商叫這個名字之外。」
他冷笑道,「你從沒去過魯斯丘克嗎?」
「我絕對沒去過,但是,不好意思,先生,可否告知您的尊姓大名?您到這兒來找我有什麼事嗎?我很反感別人叫我的荷蘭名字或是質疑我說的話。在我的國家,這樣的行為被認為是不禮貌。」
看得出來,我這一嚇唬奏效了。他目光開始變柔和,說話語氣也變得更加地有禮貌。
「先生,若有冒犯之處,敬請諒解。一週前,在魯斯丘克出現一個人,是土耳其政府全力逮捕的逃犯,你跟他有點像。」
「一週前,我還在和康斯坦薩的一名女人鬼混。除非魯斯丘克地處黑海中心,不然我是不會來到這小鎮上的。我想你是來錯了地方,你好好想想,我要的是通行證。你認識恩維爾·達馬德嗎?」
他說:「很榮幸與他結識。」
「嗯,恩維爾是我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他是我在大西洋這邊遇到的最聰明的人。」
拉斯塔冷靜下來,一會兒疑慮消除了。那時,不知道走了什麼黴運,彼得進來時,手上端著一盤菜,他沒有注意到拉斯塔,徑直走向桌子,迅速放下手上端的菜物。拉斯塔看到他,讓到一邊。從拉斯塔的眼神中,我可以判斷他已經完全不相信我們了。穿襯衫和短褲的彼得一眼就讓人認出是魯斯丘克會議中那個落魄的小夥子。
我從未懷疑過拉斯塔的實力。他跳到門那,拿出手槍迅速指著我的頭。
「太幸運了,」他大聲叫道。「真是一箭雙鵰啊。」他的手摳著扳機,嘴巴叫個不停。我猜想他在等待樓上的動靜。
他有所謂的戰略優勢,因為他在門口,而我在桌子另一頭,彼得在桌子旁邊,距離拉斯塔至少有兩米。拉斯塔面前的走廊沒什麼障礙物,況且我們兩個都沒武器。我絕望地向前走著,自己都搞不清楚要做什麼。眼前沒有燈,彼得在我前面。
彼得絕不會放棄任何機會。現在,他就像一個男孩要在池塘裡打水漂,而他要用手邊的盤子對準拉斯塔的頭。拉斯塔用一隻手推開門,一隻手把我拉著。從他臉上可以看出,他在醞釀著陰謀詭計。砰地一聲槍響,子彈穿過菜碟,隨著玻璃瓷器噼裡啪啦的刺耳聲,槍聲也湮沒其中。緊接著,彼得猛地從拉斯塔手上奪來手槍,迅速掐著他的脖子。
他是一個衣冠楚楚的傢伙,青年土耳其黨人,生在巴黎,長在柏林,可能勇如猛獅,卻敵不過一個窮鄉僻壤的獵手,哪怕是比他年長兩倍的獵手。我沒必要去幫他。彼得擁有強大的本領,自有對策,他打昏拉斯塔,按照一貫做法,堵住他的嘴,抽出他身上的腰帶,還從我房裡的行李箱上拿出兩根皮帶,緊緊地把他捆起來。
「這個人太危險了,不能讓他逃跑了,」他說,好像他的計劃萬無一失。
「他現在可以消停會了,我們有時間來商討計劃。」
那個時候,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有點像情景劇中壞人完成他的任務,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的片段一樣。實際上正確的做法應該是清理好現場,然後忐忑不安地檢查四周,不過那不是彼得的行事風格。
他鎮定地說,「我們還是把這裡清理乾淨,以防有訪客來。」
靠牆有個大的德式橡木櫃,這肯定是拆開後一件一件搬進來的,因為整個櫃子從門外搬不進來。現在櫃子裡面除了布倫基倫裝帽子的盒子外,啥也沒有,空間很大,他把昏迷中的拉斯塔藏在裡面,鎖上櫃門。「櫃子頂部通風好,」彼得說,「空氣可以流通。」搞定之後,他開了門,看到一個身穿藍白相間衣服的衛士站在門外。他健壯威猛,向我行禮致敬,並遞給我一張卡片,上面用鋼筆寫著「希爾達·馮·艾內姆」。
我本來想讓他等會我,好讓我去換件衣服,可是那個女人就在衛士的後面。我看到她穿著黑色小披肩和那雍容華貴的貂皮大衣。彼得迅速消失在我房間裡,屋子裡玻璃碎成一地,櫃子裡還有個昏迷中的人,這種情況下,只留下我去招待這位客人。
這屋子裡的情況太奇怪了,使得他們提高警惕,隨機應變。這位端莊的女人踏過門檻時,我幾乎是強顏歡笑。
「夫人,」我說,深深地鞠了一躬,我這身破舊不堪的睡衣真是太讓我丟人現眼了。「你看我這幅狼狽的模樣,剛從外面騎馬回來,溼淋淋的,還沒來得及把衣服換過來,並且我的僕人還打碎了菜碟,滿地都是,我擔心這樣的環境沒辦法接待你這樣高貴的女人,等我三分鐘,我梳理打扮一下。」
她歪著腦袋,坐在火爐旁。我回到房裡,不出所料,彼得躲在另一扇門那。我突然一陣怒火,命令彼得找個藉口把拉斯塔的勤務員打發走,並告訴他拉斯塔不久後就要回來。之後我急急忙忙地換了件像樣的衣服,出去發現,這女人正陷入沉思。
她聽到我的腳步聲,從沉思中回過神,起身站在爐旁地毯上,脫下她長長的皮袍,看得出她身材苗條。
「只有我們兩個人嗎?」她問道,「不會受到打擾?」
突然我靈機一動,想起布倫基倫說過馮·艾內姆夫人跟青年土耳其黨的看法不一致。我有種奇怪的直覺,認為拉斯塔不可能是她的目標,於是我說出了實情。
「我一定要告訴你,今晚這兒還有另一位訪客,他現在被困在那個密室的隔層裡,估計很不好受。」
她隨意地朝四周看了看。
「死了嗎?」她冷靜地問。
「肯定沒有死,」我說,「他只是被囚禁起來了,不能說話,估計他應該也聽不清楚。」
「是他帶給你這個的嗎?」她問,指著桌上的信封,上面還貼有大大的藍色兵部郵票。
我說:「是的,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別人都叫他拉斯塔吧。」
她的臉上沒有閃過一絲微笑,但我感覺得到這訊息讓她很開心。
「他礙著你了嗎?」她問。
「哎,是的。他確實礙到我了。他有點目中無人,我想在密室裡待上個一兩小時,會讓他有所悔改。
「他是個厲害的傢伙,」她說:「給恩維爾辦事的。你碰到了一個危險的敵人。」
「我沒有低估他,」我說,「我一直認為他的價值差不多可以抵過我的一條命。」
她神情嚴肅地說:「可能是的吧!這年頭勇者不畏險敵啊!漢內先生,我今晚來這兒,是要和你談談一些事情,你們國家領導人計劃的那些事。我早已聽過你的大名,今天有幸親眼見到你,可能有用到你的地方,你也必定會有需要我的地方……」
她突然間停下了,眼睛睜得像燈籠似的,奇怪地看著我,就像探照燈一樣,照亮我靈魂的每一處。我感覺看到這種咄咄逼人的目光很難保持鎮定。她可能不會迷倒我,但她可能會揭開我偽裝的面具,把我真實的一面赤裸裸的展現在她面前。
「你來尋找什麼?」她問道,「你不像布倫基倫那種肥壯的美國人,也不像是偏好虛名的人,更加不像是獻身偽科學的人。你臉上表現出來的遠不止這些。你是站在我們這一邊,但你不像德國人渴望建立一個洛可可式帝國。你來自虔誠愚昧的美國,那兒的人都崇尚拜金主義,崇尚穢言穢語。試問:你來這兒到底要幹嗎?」
在她說話的過程中,我似乎看到這樣一個人:某個老神仙,身材高大,面容冰冷,神態倨傲,對人性嗤之以鼻,深思熟慮後,我如是回答。這激發了我的想象力,我用往常一樣的套話回答她,同時還得試圖說服我自己一定要表現出對協約國的敵意。
「我想告訴你,女士,」我說道。「我是個遵從科學的人,我在蠻荒之地遵從科學,卻發現它發展成了另一個樣子。就我看來,這個世界已經變得太舒適安逸了,人類在他們柔軟的話語中已經忘記了他們的本性,並且想象著他們的文明是這個宇宙的統治法則,還為之沾沾自喜。但這不是科學教給我們的。我們已經忘記了那些更偉大的美德,我們被自己的弱點所驅使,又自欺欺人。接著戰爭爆發了。儘管德國野蠻粗魯,犯下了大錯又炮製了偽善的災難,但是他們有勇氣斬斷謊言,嘲笑盲從的民眾。因此我站在德國這一邊。但我是因為另一個原因才來到這兒。我對東方一無所知,但是瞭解歷史之後我明白,純淨之風起於荒野之地。當人類被謊言假象和塗脂抹粉的偶像籠罩時,源於荒野的狂風吹來,清潔簡化了我們的生活。這個世界需要空間和新鮮的空氣。人類自詡的燦爛文明變成了玩具店,陷入了死衚衕。我渴望有一個開放自由的國家。」
她相信了我的胡編亂造,眼神暗淡,流露出異教徒的冷酷神情。她頭髮光亮,一副長臉,看上去就像北歐神話裡的一個災神。那一刻,我覺得我第一次真正懼怕她,之前我對她是既討厭又欽佩。謝天謝地,她正處於沉思中,沒發現我已經忘記了美國俄亥俄州克利夫蘭城市的演說。